当人的处境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时,惟一的出路就只剩下了两条:杀人和自杀,或者是杀了人再自杀。如果两样事都做不成,人就会把自己变成小丑。
真奇怪,如果当一个人只剩下绝望可以用来满足自己时,他会变得十分积极。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每件事都演变成戏剧以至闹剧。无论是气愤、威胁、悲伤、温柔还是悔恨,我所说的和做的任何事对她都没有任何影响,事已至此,我这个叫做“男人”的人只有吞下自尊和悲哀走下舞台。真是见鬼!
我已经不是个男人了,而是一个退化到了原始状态的动物,永远惶恐不安,而这已经成为我的正常状态了。越是没有人需要我,我贴得就越紧;越是被伤害、被羞辱,我就越渴望惩罚别人。我祈求着奇迹的发生,但却不去创造奇迹,更糟的是我根本无力谴责她,谴责斯塔西娅或者任何其他人,甚至连自己也谴责不成——尽管我时常这样做。虽然违背天性,但我还是不能使自己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我有足够的理由认识到我们所处的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发生了,而且我必须承认它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甚至经常回忆它,对它的每一步发展都了如指掌。可是如果一个人已经绝望到了极点,知道事情的第一步错误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又有什么好处?重要的——要法呀!——是现在!
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个困境呢?
我一次次以头撞墙,试图找出问题的所在。如果我能的话,我真的会把脑汁绞尽。但无论我怎样做、怎样想、怎样努力,还是挣脱不了这副枷索。
捆住我手脚的到底是不是爱情?
怎么回答呢?我的情感都已像万花筒般变幻不定了。这个问题对我来讲就跟问一个垂死之人肚子饿不饿一样愚蠢。
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来问这个问题。比如说,“人能不能重新得到失去的东西?”
理智的、有常识的人都会说不能,而傻瓜却说能。
而傻瓜又是什么呢?他就是相信任何可能性并与之相赌的人。
没有什么失去的东西是不能复得的。
这是谁说的?是我们心中的上帝,是从烈火与洪水中幸存过来的亚当,是所有的天使。
想一想吧,嘲笑我的人们!如果失而复得是不可能的,那么爱还会天长地久吗?即使是自恋?
这个我如此渴望重新找回的天堂也许早已今非昔比了……只要到了这个魔圈之外,时间就会以疯狂的速度运转!
我失去的这个天堂到底是什么呢?它是由什么构成的?仅仅就是一种能够享受片刻欢愉的能力吗?还是她在我身上激发出的灵感(我指的是自身的灵感)?或者它就是我们之间这种连体双胞胎般的亲密关系?
现在这一切看起来那么简单明了!一句话就能说清楚:我已经没有了爱的能力我被一团乌云包围住了,被害怕失去她的恐惧蒙住了双眼。我更情愿接受她的死!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在自己营造的黑暗中徘徊,就像有魔鬼在后面追赶一样。恍惚之中我有时趴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把任何威胁我们婚姻的东西都扼杀掉、破坏掉,把它碾得粉碎。疯狂中我有时抓到的是个木偶,有时是只死耗子,还有一次是一块腐败的奶酪。我整日整夜地杀呀杀呀,可越杀敌人就越多。
这个幻想的世界是那么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我为什么不杀了自己?我试了,可是没有成功。我发现这还不如把生活抽成真空容易。
在思想中生活,在思想中生活……这是把生活抽成真空的最简捷的办法,也就是变成一部永不停止转动、摩擦和碾压的机器的牺牲品。
思想的机器。
“爱与恨、接受与拒绝、占有与放弃、渴望与藐视,这些都是思想的疾病。”
所罗门本人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说法了。
禅学中说:“如果放弃一切成败意念,睡觉则可高枕无忧。”
如果
我这样的懦夫更喜欢那永不停息的思想漩涡,作为睿智的上帝,他知道一旦这部机器停止一刻转动,他就会像星球一样爆炸。这不是死亡,是毁灭。
塞万提斯在描写埃伦特骑士时写道:“埃伦特骑士寻遍了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走过了最崎岖复杂的迷宫,每一步都成就了不可能之事;忍受了荒漠的烈日毒焰与寒冬的狂风冰雪。狮子、魔鬼与恶龙都奈何不了他,因为寻求挑战,征服挑战,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与职责。”
奇怪,我这个傻瓜和懦夫怎么会和埃伦特骑士有这么多共同之处?这个傻瓜不顾一切地相信不可能之事:为了不失去他极力想留住的东西,他不怕任何危险,敢冒任何风险——什么都吓不倒他。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说爱情绝不会把人变成懦夫或软蛋,也许真正的爱情的确不会这样,可我们中间有谁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有哪一个深爱着、相信着、信赖着别人的人会眼看着自己的所爱被折磨、被杀害、被侮辱而不愿把自己出卖给魔鬼?又有哪一个稳坐殿堂的伟人会甘愿步下他的宝座、不承认他的爱情?是的,有些伟人是屈服了命运的安排,他们在孤独寂寞中生活,任心灵被吞噬。是应该崇拜这些人呢还是该可怜这些人呢?就连最伟大的失恋者也没有一个能够兴高采烈地走到街上大喊:“世界真好!”
一位我所崇拜的伟人说过:“在纯洁的爱情中(毫无疑问,除了在想象中以外,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纯洁的爱情!),给予者根本意识不到他是在给予、他给予的是什么或者在给予谁,更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因为他的给予而对他心存感激。”
我从心底里“同意”这种说法,但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许只有那些根本不需求爱情的人才会扮演这样的角色。
摆脱爱情的桎梏,像蜡烛一样燃烧,在爱情中融化,与爱情一起融化,这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事啊!可对于我们这些软弱、自负、虚荣、占有欲和嫉妒心强、顽固而又心胸狭窄的人,这可能吗?很显然是不可能的。对我们来讲只存在竞争——在思想中竞争;只有灭亡——永远的灭亡。我们相信自己需要爱,所以就不再给予爱,也就没有人来爱我们了。
但即使就是我们这些可悲的懦夫也有时会体验到什么是真正无私的爱。在盲目爱恋着一个人而又可望不可及时,有谁没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豪言壮语:“她(他)就是永远也属于不了我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的存在,而我又能永远热爱她、崇拜她!”虽说这种论调有些过于崇高,但这么讲的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起码他在那一刹那间体验到了真正纯洁的爱情。没有任何其他一种爱,不管它有多么理智、多么持久,能够和这种爱情相匹敌。
这种爱情也许是转瞬即逝的,但你能说这是什么过错吗?它惟一的过错就是对方没有同样至死不渝的爱的回报,而这点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他不再拥有这种爱了,他的伟大、崇高的单恋病被治愈了,那该是多么无味、凄凉、致命的一天啊!当他日后再次提起这段爱情时,即使是下意识地,他也会用“疯狂”这样的字眼儿来形容它。这感觉所带来的轻松感使人百分之百地相信他又获得了往日的自由,可这自由的代价是何等惨重!这又是多么贫乏的自由啊!重见世上原来的万事万物难道不是一种灾难?重又发现自己再次被那些熟悉的凡夫俗子所包围怎能不让人心碎?想一想重过忍辱负重的日子又怎不让人胆战心惊?原本是晴朗的天空,阳光、奇迹、荣耀,然后是奇迹复奇迹,荣耀复荣耀,全部自一眼神泉中自由地喷出,而转眼之间剩下的只有灰烬,满目的灰烬!
如果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是奇迹的话,那不是爱情又会是什么?还有什么力量,什么其他神奇的力量能够为生命注入如此不容抹煞的光彩?
《圣经》里面充满了奇迹,它们已经被有思想的和没思想的人都接受了,但一个每个人都有权力在生活中经历的奇迹,一个不需要别人帮助、调解、不需要至高无上的意志力就可以创造的奇迹,一个傻瓜、懦夫、英雄和圣人都能创造的奇迹就是爱情。它是瞬间诞生的,却能地久天长。如果说能量是守恒的,那爱情又何止如此!爱情像能量一样,也是个谜。它与生俱来,永远就在你身边。人不能创造出能量来,同样也创造不出爱情来。能量和爱情自古就有,而且会永远存在下去。也许从本质上来说这二者本是一体,它们是一回事,为什么不是呢?也许这种神秘的力量,这种与宇宙的生命合为一体、行为犹如上帝的力量,这种入侵一切的力量就是爱情。更可怕的是如果宇宙间失去了这种不可驾御的力量,又何言爱情!如果世上没有了爱又会怎么样呢?这两者具有同样的毁灭力。我们知道,就连物质的、最没有生命的微小粒子都能释放出爆炸性的能量。如果死尸也有生命,那么给予它生命的灵魂自然也有生命。如果《圣经》中的乞丐死而复生,如果耶稣复活,那么已经消亡的宇宙也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复活,一定会的。也就是当爱情战胜了理智时,一切都会复活的。
即使这样,我们怎么可以说,甚至怎么可以想象失去爱情?也许我们可以暂时关上大门,但爱情终究会找到出路的。尽管我们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冷僵硬,但不会永远这样麻木下去。没有什么会真正地死亡,死亡是一种幻觉,它只是关闭了一扇大门而已。
但是宇宙没有大门,当然更没有爱情的力量不能启开、不能攻入的大门。这个道理连傻瓜都悉知不疑。虽然他有的只是堂吉诃德式的热情,那个为了战胜挑战而寻求挑战的埃伦特骑士不正是一个爱情的使者吗?他不正是为了逃避爱情的烦恼才甘愿不断地遭受侮辱和伤害的吗?
在文学的荒野里总有一种符号,世间的一切都会变为这个符号(这既可以用数字的符号,也可以用宗教的形式来表达),那就是“负爱情”,因为人的一生只能是、通常也确实是在负面而不是在正面渡过的。一旦失去了爱情,他就将永远无望地挣扎下去。那种被称之为“上帝的痛苦”的“将万物都注入其中依然还是空无的不可名状的巨大痛苦”,不正是对缺乏爱情的灵魂的生动描绘吗?
如今我已身披枷锁走近了这种无爱状态的边缘。一切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生的,我疯狂地向下滑去;用尽几个世纪所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一触即塌了。
对于思想的机器而言,问题是正是负并无太大区别。当人突然滑落下来时这两者是一样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机器不知何为悔恨、自责和负疚,它只有在没有适应地为它注入原料时才会有异样的反应;可人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有一台可怕的思想的机器,无论处境如何不堪忍受他都不能够放弃。只要有一丝生命存在,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拥有他的任何人献身,而且如果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来折磨他、出卖他、贬低他、侵蚀他,他就会折磨、出卖、贬低、侵蚀他自己。
生活在思想的真空中就是生活在“天堂的这一边”,他是如此死心塌地地生活在其中,以至死亡的力量都奈何不了他。无论日常生活是多么灰暗、乏味、陈腐,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也不会感受到这在无际的空间里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流浪、徘徊的痛苦。在冷静的现实世界里有太阳,有月亮,有花蕾也有败叶,有沉睡也有清醒,有梦幻也有恶魇,但在思想的真空中只有一匹用静止的四条腿跑着的死马,一个企图抓住无底虚无的幽灵。
就这样,我像一匹被人永不疲倦地抽打的死马,不停地向宇宙最遥远的角落奔驰,永远找不到平静、舒适和歇息。在这险恶的旅程中我遇到了无数古怪的幽灵。我们面目相似,都很狰狞,但却绝无任何关系。我们仅被一层薄膜隔开,这层薄膜有如带有磁性的盔甲,再凶猛的激流也难以从中间穿过。
如果说生者与死者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死者已经停止了探索,但是死者像田野里的牛一样,有用不完的时间反刍。他们在齐膝深的四叶草中反刍,一直到月亮落山。对死者而言,无数个宇宙在等待他们去探寻。物质的,但却没有任何物体的宇宙。这个宇宙软若雪地,一任思想的机器去开拓。
我记起我到死亡的世界去探索的那一夜。克伦斯基来过,他给了我一些白色药片,我把它们吞了进去。他走之后,我打开窗户,掀开被子,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窗外的雪在风中打着旋儿,刺骨的寒风像一台通风机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盘旋。
我像臭虫似的死死地睡去。天微微发亮时我睁开眼睛,竟发现我并没有到向往的那个世界里,但我也不能说我还活在这个活人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死去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切让人称之为生命的东西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那台机器……思想的机器。像战士终于得到了他所祈祷的结果一样,我被遣送到了后方——在别人仍在征战的时候。
幸运的是没有人在我的尸体上标明去处。我只是后退、后退,经常以炮弹的速度后退。
虽然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但我就是找不到入口。说话时我的声音就像录音机倒带一样,整个人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ET,HAEC,OLIM,MEMINISSE,IUVABIT
当我从斯塔西亚的卫生间的手纸架上看到并记住《埃涅伊德》①中这句令人难忘的话时,我是够有先见之明的了。
也许我已经描绘过这个地方了,但是没关系:一千次的描写都不足以真实地反映出我们生存的这个环境,因为在这里我像奇伦监狱的一名囚犯,像神圣的马奎斯,像疯狂的斯特林堡一样在疯狂中生活,就像一轮再也不企图露出自己真实面孔的死月。
[注释]:
①《埃涅伊德》: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就特洛伊战争写下的长篇史诗。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天特别黑,如墓地般人的黑。大雪飞扬,觉得门外的世界好像永远都会被这层白毯包着。渗透到我昏昏沉沉的大脑里的声音都被这层白毯掩盖了。毫无疑问,我居住的地方是思想的西伯利亚。我与豺狼为伍,只有雪橇的铃声和运牛奶卡车的轰隆声打断它们可怜的嚎叫。这些牛奶是为那些失去母亲的婴儿送去的。
每天早晨一两点钟我都知道会有一两个婴儿手挽手向我走来,他们像野菊花一样鲜嫩,面颊在晨露中闪光,也为迎接新的、繁忙的一天而兴奋。
有时会有人来收账。他重重地、长时间地敲门,然后就溶化在雪中。或者是那个疯子欧西耶奇,他总是在窗棂上轻轻地敲。雪总是在下,有时是一瓣瓣的雪片,像融化的星星一样;有时像针一般尖硬,随旋风猛烈地盘旋。
等待的时候我紧了紧腰带。我没有圣人的耐性,甚至连乌龟的耐性都没有,有的只是犯人那种冷静、有目的的耐性。
杀掉时间吧!杀掉思想吧!杀掉饥饿的痛苦吧!来一场长时间的、不停息的、大规模的屠杀!
如果我能从褪色的窗帘后认出朋友来,我会打开大门,与其说是为了迎接朋友,还不如说是为了透口新鲜空气。
开场白永远是一个模式,对这种开头我已经熟悉到了在朋友走后和自己也能进行的程度了。永远是拉伊·罗培式的开头。
“你近来在做什么?”
“我?你疯了?”
“可你整天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
然后少不了的就是让烟、宽衣,再下来就是忙不迭地端奶油蛋糕和零食。有时我也建议下盘棋。
很快,烟抽完了,蜡烛也熄灭了,话也说尽了。
我又一次独自陷入了那最甜蜜、最不平凡的回忆中——对人、对物、对地点、谈话的回忆,声音、表情、动作、柱子、房顶、门楣、草坪、溪水、山峰……它们从晴朗的天空上掉下来,像波浪一般永不同步、永不停息地向我袭来。我的这群疯狂的床头朋友就是这样常常与我为伴。他们是最可怜、最古怪的一群,他们全是背井离乡、来自神秘国度的外来者,可他们是多么善良、多么可爱的人哪!他们就像是被放逐的天使一般,把翅膀小心翼翼地藏在破碎的外衣下面。
我常常会在狂风呼啸、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碰到他们这群不知姓名的人中的一个。他也许会停下来和我打招呼,借个火或要点零钱。可为什么我们这么一见如故,这么快就能用同一种只有天使和流放者才懂得的语言交谈?
谈话经常是以对方一个简单的、直截了当的介入就进入了正题(关于凶杀、盗窃、强奸、遗弃——一个个话题就像名片一样撒落下来)。
“你知道,我是不得已才……”
“我当然知道!”
“战斧犹在,战争还在继续,我老爹永远是醉得不醒人事,我姐姐正在失业……我呢,总想写点东西……你懂吗?”
“当然!我当然懂!”
“还有星星……秋天的星星,一个奇特的、崭新的地平线。这个世界是这么新奇,又是这么古老。走啊、藏啊、寻啊、找啊、乞求啊……一层层的皮蜕下。每天有一个新名字、新任务,永远都得逃离自己。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无论是赤道之上还是赤道之下,两边都是永无安宁、永无休止。什么都没有,没有。世界是这么明亮、这么充实、这么丰富,它是用有刺的铁丝网围起来的。总要走到下一个、再下一个地方,总是伸着手,乞求着,哀告着,可世界是个聋子,是十足的聋子。枪声、炮声的轰鸣,男人、女人、孩子们倒在自己黑色的血中僵硬地死去。有时会长出一枝花来,可能是枝紫罗兰,但会有成千上万的尸体烂掉成为它的肥料。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
“我疯了,疯了!真的!”
“这很正常!”
然后他拿起斧子,一把明晃晃、寒光逼人的斧子砍了起来。这儿砍掉一个脑袋,那儿砍了一只胳臂,还有大腿、手指和脚趾。砍、砍、砍,就像切菠菜一样。当然了,他们会搜捕他,捉到他后他们会通过他来伸张正义,正义也就此会得到伸张。像杀猪一样屠杀了成千上万的人,而凶手只有一个,一个魔鬼,他被人道地判了死刑。
我懂不懂?我太懂了。
作家是什么?他不过是罪犯的同伙,一个法官,一个裁决者。我不是从小就精于骗术吗?我不是脑子里充满了矛盾与创伤、沾染了中古时代僧侣身上所有的罪恶吗?
还有什么比一个孤独的诗人这种可怕的愤怒更自然、更可理解、更富人性、更可原谅的呢?
这些游荡的幽灵,他们不知怎样闯入了我的世界,接着又以同样莫名的方式离我而去了。
赤身裸体地在街上徘徊一定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不知该在哪儿拐弯,不知该寻找什么,也永远不会认出他们的同行者。
当一切都消失之后灵魂便出现了……
我说他们是化了妆的天使,他们的确就是天使,但只有在他们离开了之后我才会明白:天使是从来不为追名逐利而出现的,但有时一个大家都驻足观瞧、满口胡言乱语的傻瓜倒会一语道破天机,门轻而易举地就启开了。
这扇门的名字叫做死亡。它永远是敞开的,在那里我发现根本就没有死这回事,也没有法官和制裁者。这些人只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我多想恢复原来的样子呀!我是恢复了,完全地恢复了。印度的王公脱得一丝不挂,只剩下了“自我”,一个膨胀得像可怕的癞蛤蟆一样的“自我”,它疯狂地将我吞噬掉。不能接受也不能付出,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不能提高也消失不掉。我们站在同一海岸,一起面对同一浩瀚的海洋、爱的海洋。这爱江湖同在,地久天长,它有如预言家的预言一样无处不在,既存在于破碎的花瓣之中,瀑布的流水声中,也存在于老鹰对死鸟的扑食之中。我们闭着眼睛和耳朵向前走。我们捣毁墙壁,却对身旁一触即开的那扇门视而不见;我们寻找梯子,却忘记了我们长有翅膀;我们向上帝祈祷,就好像他是聋子,是瞎子,他生活在太空中一样。难怪我们认不出就在我们中间的天使。
“总会有一天,这一切都将变为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