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那头儿那个疯子怎么样了?”我问,“就是住马厩边儿上的那个?”
“他的手让马咬了一口就完蛋了。”
“你是说他死了?”
“已经好长时间了,”我父亲说,“实际上他们弟兄几个都死了。一个被闪电劈死了;一个在冰上滑倒了把头磕了一个大洞;另一个疯了,很快就死于脑出血。顶数他的爸爸活得最长,你记得他瞎了吧?临死前他已经半痴了,除了做老鼠夹子什么都不会干。”
我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想到过在这条街上走门串户地收集素材,写写这条街上居民的故事呢?这将会是一本多么有意义的书啊!恐怖之书,这就像德·莫泊桑生活的环境一样,而且是这么熟悉的恐怖事件。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悲剧永远成不了报纸的头条新闻。
我们回到家时,发现每个人都醒了,正在友好地交谈。莫娜和斯塔西娅在喝咖啡。也许是她们自己要的,因为我母亲绝不会想到在两餐之间提供咖啡。咖啡只有在吃早饭、打牌和开咖啡座谈会时才会有,可是……
“散步散得好吗?”
“很好,妈妈,我们去墓地走了走。”
“很好。那些坟墓保存得好吗?”
她指的是我们家的墓地,更确切地说指的是她父亲的。
“那儿也有你的位置,”她说,“还有洛里特的。”
我偷偷地瞥了一眼斯塔西娅,看看她是不是没笑。莫娜这时开口了,但她说出来的却是最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他永远也不会死的。”这就是她说的话。
我母亲的脸扭动了一下,好像咬了一口酸李子一样,然后她同情地笑了笑,先是对莫娜,然后对我。事实上当她回答的时候快忍不住笑出来了:“别担心,他会和我们大家一样去的。你看他——才三十多岁就谢顶了,他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你也不会照顾他。”她的目光此时变成了一种善意的责备。
“瓦尔是个天才。”莫娜想扩大事态。她正想进一步证实这一点时,我母亲制止了她。
“你不一定非得是天才才能写书吧?”她说着,语气里有明显的恶意的挑战意味。
“不是,”莫娜说,“但就算瓦尔不写书,他也是个天才。”
“可他绝不是个挣钱的天才。”
“他就不应该想挣钱这件事儿。”莫娜快人快语,“怎么挣钱是我的事儿。”
“当他在家里涂涂抹抹的时候,是不是?”至此毒汁已经流出来了。“而你这么一个漂亮女人得出去找工作!时代真是变了。我小的时候我父亲从早到晚坐在长椅上工作。他是在挣钱养家,他不需要什么灵感,也不需要什么天才,他所做的就是养活我们这些孩子,使我们幸福。我们没有母亲——我母亲被关在疯人院里了,但我们有他——而且我们深深地爱着他。他对我们来说是父亲也是母亲,我们从来就没缺过什么。”她停了一下,然后找准了目标:“而这个男人,”她冲我的方向点了点头,“这个你们称作天才的人,他连份工作都没有。他指望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前妻和孩子一起来养活他。要是他写的东西能挣到钱,我也就不在乎了,可他写来写去总也写不出来任何名堂,这我就不懂了。”
“可是妈妈……”莫娜开始说话了。
“好了,”我说,“我们是不是该结束这个话题了?我们已经讨论过多少次了。没用,我不指望能被理解,但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的父亲也不是一夜之间就成为一个一流的裁缝的,是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他当了好长时间的学徒,跑遍了全德国,最后为了逃脱服兵役他又来到了伦敦。写作也是一样,要想成为名家需要许多年,要想得到承认还需要更多年。你父亲做的大衣也是在等到有人欣赏、有人肯买以后才用不着他自己到大街上去叫卖的……”
“你只会耍嘴皮子,”我母亲说,“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她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
“别走!”莫娜请求道,“请听我说完。我知道瓦尔的缺点,但我更知道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他不是个光做白日梦的人。他的确在工作,他写作比做任何其他工作都刻苦。你所说的涂涂抹抹,那就是他的工作。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我向上帝祈求让我也有一个职业,一个我可以全身心去追求的、可以完全信赖的职业。只要我看着他写作我就幸福无比。他在写作时就像换了一个人,有时我都认不出他来了。他那么真诚,那么富于想象,那么投入……是的,我也有个好父亲,一个我深爱的父亲。他也曾经梦想成为一名作家,但他生活得太艰难了。我们有一大家子人,是很穷的移民。我母亲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和她比起来我更喜欢我的父亲。这可能正是因为他是个失败者,但对我来说他绝对不是失败者。请你明白,我爱他,不管他是什么或做什么对我都一样。有时瓦尔也一样,他甚至能把自己变成小丑……”
我母亲听到这儿吃了一惊,她好奇地看着莫娜说:““我知道他有点幽默感,但是……小丑?”
“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老头子插了一句。
“不,”莫娜固执地说,“我说的就是这个……小丑。”
“我从来没听说过作家还是小丑的。”
事已至此任何人可能都会适可而止了,但莫娜不,她的坚持使我很吃惊。这次她表现得非常坚决。(或者她是借此在向我展示她对我的忠诚与献身精神?)无论如何,我准备让她说个够,好好地争论一番,不管冒什么风险,总比其他什么强,至少这能让人振作精神。
“他扮演小丑的时候,”莫娜说,“通常是因为他受到了伤害,你们知道,他很敏感,可以说是太敏感了。”
“我还以为他脸皮很厚呢。”我母亲说。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是世界上最敏感的人,所有的艺术家都很敏感。”
“那倒是。”我父亲说。也许他想起了鲁斯金或者是那个画病态山水画的可怜虫里德尔。
“好了,妈妈,不管瓦尔要多长时间以后才能成功,至少他永远会有我。我不会让他挨饿受罪(我能感觉到我母亲又变得冷冷的了)。我看到过我父亲是怎样度过一生的。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瓦尔身上了。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我对他有信心。即便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他,我也一如既往。”她停顿许久之后,然后又严肃地继续说:“我不懂为什么你们不让他写?不会是因为他写作不能养家糊口吧?那是他和我应当操心的事,对吧?我不想用这话来伤害你们。可我一定得说——你们如果不把他当作家来接受的话就不能把他当做儿子。不理解他的这一面又怎么能理解他的整个人呢?也许他原本是另一个样子,一个你们喜欢的样子,虽然现在已经很难看出他原来的样子了,但至少我了解他。为什么他要向你们、向我,或者向任何人证明他和其他人一样呢?你们想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什么的。我可以告诉你们,他是,而且比这更好。他所能给予的不仅仅属于他的家庭、他的孩子、他的父母,而且属于全世界。这对你们来说很奇怪吧,或者是残酷?”
“太奇怪了。”我母亲说,简直像被抽了一鞭子一样。
“好吧,那就奇怪吧,但事实就是如此。有一天你们会读到他写的东西,会为有这么个儿子感到骄傲的。”
“我不会!”我母亲说,“我宁愿看着他去挖沟。”
“将来也许有一天他会去挖沟的,”莫娜说,“有些艺术家在被承认之前就自杀了。伦伯朗就是在讨饭时饿死在街头的,而他是最伟大的……”
“还有梵·高呢。”斯塔西娅小声说。
“他是谁?”我母亲问,“也是一个写字儿的人?”
“不是,是个画家,一个疯画家。”斯塔西娅提高了点声音。
“他们对我来讲都是疯子。”我母亲说。
斯塔西娅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狠:“那我呢?你看我是不是也是个疯子呀?”
“是个可爱的疯子。”莫娜说。
“一个十足的疯子,就这么回事。”斯塔西娅说着,笑得更狠了,“谁都知道!”
我看得出来我母亲被吓坏了,拿“疯子”这词开玩笑可以,但真的承认自己是疯子却是另外一回事。
还是我父亲打了圆场。“你们三个一个是小丑,”他说,“一个是疯子,那你是什么?”他对莫娜说,“你们都有什么毛病吧?”
她愉快地回答:“我非常正常,可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他又转向我母亲,“艺术家全一样。他们画画儿时或写作时是得疯一点。我们的老朋友约翰·埃姆霍夫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了?”我母亲不解地看着他问,“他不是跟另一个女人跑了,丢下他的妻儿老小来证明他是个艺术家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对她越来越生气了,他太熟悉她有多么固执,多么迟钝。“你还记得我们去他工作室时他脸上的表情吗?他站在那个小屋里,大家都睡了以后他自己画水彩画儿。”他转向洛里特,“去,到楼上把那幅挂在客厅的画儿拿来,好吗?你知道,就是那幅画着男人、女人的那幅……那个男人背上背着一捆稻草。”
“好吧。”我母亲乞恳着说,“他是个好人。约翰·埃姆霍夫在他妻子开始酗酒之前他是个好人。可我得说他对他的孩子们从未有过兴趣,他只想他的艺术。”
“可他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我父亲说,“他的画儿美极了,你还记得他为街角教堂的玻璃窗画的画儿吗?可他又得到了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会永远记住埃姆霍夫的。不管他做什么,我只希望我们更多地拥有一些他的画儿。”
洛里特取画儿回来了,斯塔西娅从她手里接过画儿来,兴致浓厚地端详起来。我生怕她说出些什么太专业的话来,但是没有,她很懂事也很老练地说画儿画得很美,很有技巧。
“水彩画并不容易画,”她说,“他画过油画吗?我对水彩画不太在行,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很清楚自己画的是什么。”她停了一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将要讨论的话题,又说:“我有一个很崇拜的水彩画家,那是……”
“约翰·辛格·萨金特①。”我父亲叫道。
[注释]:
①约翰·辛格·萨金特(1856—1925):美国肖像画家。
“对!”斯塔西娅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想的是他?”
“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萨金特。”我父亲说。这句话他从他已故的父亲嘴里听到过太多次了。“世上只有一个萨金特,就像只有一个贝多芬、一个莫扎特、一个达·芬奇一样,对不对?”
斯塔西娅微笑了。她现在敢于说出她的心里话了。她开口之前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你父亲的这些情况?”
“我研究过他们所有的人。”她说,“现在我在努力找回我自己。我并不像我刚才装的那样疯,我知道的要比我能消化的多,就是这么回事。我有才华,但没有天分,没有天分的话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我想成为毕加索,一个女毕加索,而不是玛莉·洛朗森①。你懂我的意思吗?”
[注释]:
①玛莉·洛朗森(1883—1956):法国女画家,受野兽派与立体派影响很大。
“当然了!”我父亲说。我偶然发现母亲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摆弄锅碗瓢盆的声音。她在承受失败的痛苦。
“这是他临摹的一幅名家的画儿。”我父亲说,指着的是约翰·埃姆霍夫的那幅水彩画儿。
“没关系,”斯塔西娅说,“很多艺术家都临摹他们喜欢的画儿……可你说他怎么了,这个约翰·埃姆霍夫?”
“他和一个女人跑了,把她带到德国去了。他认识她时还是个男孩儿,然后战争就爆发了。从此我们就没他的音信了,也许是死了。
“拉斐尔呢?你喜欢他的作品吗?”
“他的临摹是没有人能比的,”我父亲很快地说,“还有柯勒乔,另一个伟大的画家,还有柯罗,你再也找不出来一个这么出色的柯罗了,是不是?庚斯博罗我一直不太喜欢,但我对西斯莱……”
“你好像知道所有的画家,”斯塔西娅说。看来她这晚是想把这游戏玩到底了。“那么现代派呢,你也喜欢现代派吗?”
“你是指约翰·斯隆、乔治·卢克斯……那些人?”
“不,”斯塔西娅说,“我指的是毕加索、米勒、马蒂斯、莫迪里阿尼那些人……”
“我不太熟悉他们,”我父亲说,“但我喜欢印象派和我看过的他们的作品。当然还有雷诺阿,可他不是现代派,是不是?”
“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的。”斯塔西娅说,“他为现代派铺了路。”
“他显然很喜欢色彩,你可以看得出来。”我父亲说,“而且他临摹得也很好。他画的女人和孩子极美,它们使得你留连忘返,不忍离开。还有他画的花儿和服装,每样都那么令人愉快,那么柔和,那么栩栩如生。应该说他是他那个时代最杰出的画家,而且他处的是个多么辉煌的时代呀!盖·派雷的塞纳河边的野餐、摩尔·荣格的可爱的花园……”
“你让我想起了吐鲁斯·劳特累克。”斯塔西娅说。
“还有莫奈、毕加索……”
“彭加莱!”我插了一句。
“斯特林堡。”莫娜也加了一句。
“是啊,还有一个可敬的疯子。”斯塔西娅说。
我母亲在这个时候探头进来,“你们还在讨论疯子的话题吗?看来你们是没完没了。”她挨个儿看了看我们,看到我们每个人都自得其乐的样子就逃了出去,这对她太难以接受了。人们在谈论艺术的时候,她就没有权力高兴,而且只要提到这些陌生的名字就让她生气,因为它们太没美国味儿了。
感谢斯塔西娅,这个下午过得比我期望的愉快多了。很显然她已博得了老头子的另眼相看,甚至当他善意地说出斯塔西娅本应是个男人这个评价时也没有人反对。
当家庭相册被拿出来时斯塔西娅几乎是喜不自禁了。这是怎样的一群疯子啊!汉堡的西奥多拉叔叔是个花花公子类型的人物,布莱梅①的乔治·施奇德勒是个海塞·本·布鲁梅尔②类型的人物,到了第一次大战结束时还穿着1880年代的流行款式的衣服。巴伐利亚的汉里奇·缪勒,我的祖父,长得极像弗兰兹·约瑟夫皇帝,乔治·英塞尔,那个家里的傻瓜,留着两撇卷曲的小胡子,眼睛像公羊一样瞪着。相册里的女人们更不可思议,我的祖母在疯人院里度过了大半生,她本来可以成为瓦特·斯各特小说中的一个主人公的。莉兹婶婶满头假发卷,一脸奸笑,她是个和自己弟弟乱伦的魔鬼。安妮婶婶穿着战前酿造的葡萄酒颜色的泳装,看上去像马克·塞纳特③狗窝里的小丑。埃米莉尔姑姑、我父亲的姐姐,她有着天使般温柔的褐色眼睛……和所有的美丽。科金夫人,那个疯疯癫癫的奇丑无比的管家,下巴上长满了麻子和癣。
[注释]:
①布莱梅:德国一城市名。
②布鲁梅尔:英国十九世纪末纨绔子弟。
③马克·塞纳特:美国喜剧片导演,制片人。
相册又引出了家谱的话题……我问了我父母许多关于家族成员的问题,但是除了他们自己的父母以外,他们全不清楚。
可他们的父母难道就没有提起过自己的亲人吗?
可能提过,但现在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们中有画家吗?”斯塔西娅问。
我父母亲都说没有。
“但是这里面有诗人和音乐家。”我母亲说。
“还有船长和农民。”我父亲又说。
我问:“你就能确定吗?”
“你为什么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我母亲问,“他们都已经死了许多年了。”
“我就是想知道。”我回答,“哪天我要去趟欧洲自己去看看。”
“不会有什么发现的。”她反驳道。
“我不管,我想多知道一些祖先的事,也许他们不都是德国人。”
“是啊,”莫娜说,“也许家庭血统中会有斯拉夫血统。”
“有时候他看起来像个蒙古人。”斯塔西娅起哄地说。
这使我母亲感到很可笑,她认为蒙古人都是傻瓜。
“他是美国人,”她说,“我们现在都是美国人。”
“是的。”洛里特开口了。
“是什么?”我父亲说。
“他是个美国人。”洛利特说,而后又补充:“就是他书读得太多了。”
我们全都笑了起来。
“而且他也不去教堂了。”
“够了。”我父亲说,“我们也不去了,但我们一样还是基督徒。”
“他有太多的犹太朋友。”
又是一阵大笑。
“咱们弄点儿吃的吧。”我父亲说,“我相信他们一定想快点回家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桌子再一次摆好了。这次吃的是凉的快餐,还有茶和剩下的李子布丁,洛里特从始至终一直抽着鼻子。
一小时以后我们互相道别再见。
“别着凉,”我母亲说,“这儿离车站有三条街。”她知道我们会坐出租车,但那只是一句像艺术一样的话,是她不愿说的一句话。
“我们很快还会见面吗?”洛里特在门口问。
“会的。”我说。
“新年吗?”
“也许吧!”
“别太久了。”我爸爸温柔地说,“祝你写作走好运!”
到了街角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
““不太坏,是不是?”我说。
“不,不,感谢上帝,我没有什么亲戚要去串串。”
我们坐到位子上时,斯塔西娅又把鞋子甩掉了。
“那个相册!”斯塔西娅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大群笨蛋。你自己没疯真是个奇迹,你没意识到吗?”
“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我答道,“家系嘛,就是一只巨大的方舟,上边装的是一群成熟的、打扮得体体面面的疯子。亚当他自己可能就是一个瘸腿、斜眼的怪物……我们需要的是一杯酒,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莳萝利口酒?”
“我喜欢你父亲,”莫娜说,“你身上继承了他很多东西,瓦尔。”
“可他的妈妈!”斯塔西娅说。
“她怎么了?”我说。
“我多少年前就扼死她了。”斯塔西娅说。
莫娜觉得这很可笑。“一个古怪的女人,”她说,“她使我想到了我的母亲,歇斯底里,而且还像驴那么固执,还很霸道,很狭隘。我父母之间没有爱,一点儿都没有。”
“我永远不会当母亲,”斯塔西娅说。我们都笑了。“我也永远不会作妻子。上帝呀,当女人就已经够难了。我恨女人,她们都是些不要脸的婊子,就连她们中最优秀的也是如此。我就是我——一个女性的扮演者。以后请不要把我打扮成这个样子,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一个骗子。”
回到地下室,我们拿出了酒瓶,莳萝利口酒还有,还有白兰地、朗姆酒、本尼迪克特甜酒和桔味白酒。我们煮了些浓咖啡,然后坐到了那心形桌边,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起来。斯塔西娅脱掉了她的胸衣,把它扔到了椅背上。它搭在那儿就像博物馆里的纪念物一样。
“如果你们不介意,”她说,“我想把胸脯敞开一会儿。”她用手抚摸着她的乳房,“它们还不错吧?还可以再丰满一些……我还是个处女。”
“多奇怪呀,你提到了柯勒乔①。”她说,“你们真以为他了解柯勒乔吗?”
[注释]:
①柯勒乔(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
“可能的。”我说,“他过去常去参加艾萨克·沃克,也就是他父亲的拍卖会。他甚至还可能知道契马布埃①或者卡尔帕乔②,你什么时候还应该听他讲讲提香,你会认为他专门研究过他。”
[注释]:
①契马布埃(1240—1302):意大利佛罗伦萨最早的画家之一。
②卡尔帕乔(1573—1610):意大利画家。
“我都糊涂了。”斯塔西娅说,又喝了一口白兰地,“你父亲谈画家,你妹妹谈音乐,你母亲谈天气,可谁也不真正地了解所谈的东西,可却堆在一起像蘑菇似地谈个不停……还有你去墓地做的那场散步,一定很怪。我要是你的话会疯掉的。”
“瓦尔没事儿,”莫娜说,“他能承受。”
“为什么?”斯塔西娅问,“因为他是个作家,所以比别人更客观,对吗?”
“也许,也许你得从一车废话里才能找到一点真实。”
“我不会那样。”斯塔西娅说,“我更喜欢格林威治村。它虽然是虚构的,但至少在那儿我能发表自己的观点。”
莫娜开口说话了,她刚想出一个很好的想法,“为什么我们不去欧洲?”
“好啊!”斯塔西娅来劲儿了,“干吗不?”
“我们可以安排一切。”莫娜说。
“当然了。”斯塔西娅说,“我总可以借到路费。”
“可到了那儿我们怎么生活呢?”我想知道。
“和这儿一样,”莫娜说:“很简单。”
“我们到那儿说什么语言呢?”
“每个人都懂英文,瓦尔,而且欧洲也有许多美国人,特别是在法国。”
“然后我们就靠他们生活,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你如果真想去,总会有办法的。”
“我们可以做模特,”斯塔西娅说,“或者莫娜去,我的体毛太多。”
“那我呢?我做什么?”
“写作呀!”莫娜说,“你就会干这个!”
“我倒是希望如此。”我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步,“你们都是些梦想家,而我不是。”
“你想什么呢?”她们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