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会把我像狗一样丢在家里独自去欧洲旅行,这种想法折磨着我,使我很容易发脾气,比平日更反复无常,有时举止竟那么粗暴。某天,我会下定决心依靠自己,出去找工作。第二天,我又会呆在家里苦苦琢磨剧本,晚上,我们坐在餐桌周围,我会记下她们的谈话。
“你记这些谈话干什么?”她们问。
“防止你们说谎,”我会这样回答,或者说:“我会把它们用在剧本里。”
这些话使她们的对话平添了几分情趣,她们尽量使我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她们谈起话来有时像斯特林堡①,有时又会像麦特斯维·博登海姆②。为了添乱,我从游历格林威治村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给她们念令人心烦的片段,有些是我在咖啡厅或夜总会门外听到的对话,有些是对发生在一些下流场所的事情的描述,时而还巧妙地插入一些我听到或假装听到的对她们两个人的有头无尾的评论,这些评论通常都是虚构的,却足以使她们关切,并脱口说出我正等着她们说的实话。
[注释]:
①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最伟大的戏剧家,开创了现代瑞典文学。
②麦克斯维·博登海姆(1893—1954):美国诗人,对美国诗歌现代派运动有过影响。
她们一控制不住,就会互相反驳,并透露出一些不该让我听到的事情,终于我装着真地投入到剧本的写作中,并恳求她们按我说的做。我说,我已决定先写最后一幕……这样容易点儿,当然我的真正动机是让她们看看这三角关系将怎样收场,对我而言,这是需要高超演技和敏捷思维的。
斯塔西娅已决定,她来记录莫娜听剧本时提的建议。为了演好这幕剧,我在地板上来回踱着步,不停地抽着烟,不时大口地喝着水,摆出一副电影导演的姿势,表演着剧中人物的台词或情节,逐个模仿着她们的动作,自然而然地使她们进入了高度兴奋状态,尤其是遇到那些虚情假意的场面。在这些场面中,我把她们描述成只是装作相爱,偶尔我会突然停下来问她们是否认为这些场面太不真实、太做作,等等。有时,她们也会打断我,对我的描写或对话的准确性进行一番评价,然后她们就争执起来,从而给我提供了进一步的提示、线索或建议,大家都说话,以自己的方式表演角色的台词或情节,平静下来发现没有人记录,也没人记得住另外那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事情发生在前,什么事情发生在后。在这个过程中,我把越来越多的真实情况告诉她们,并巧妙地编造出自己从未亲临过的场面,用她们自己的坦白和一些保密的行为来迷惑她们,我看到这些镜头使她们惊慌而茫然,以至于只有互相责备为什么泄密。有时,她们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含意就怪我监视、偷听;有时她们会茫然对望,不能断定是否说了我谴责她们说了的话,做了我谴责她们做了的事,虽然她们讨厌我解释她们的行为,可还是很激动,还想再多干些什么,好像她们看到了自己正在舞台上扮演着真实的角色,这种感觉简直是不可抗拒的。
在她们最兴奋时,我就故意扫她们的兴,装出头疼或一副缺乏灵感的样子,或者我说这出该死的剧简直毫无价值,继续浪费时间真是没意义,这样她们就会犹豫起来。为了安慰我,会把一大堆好吃好喝的带回家,甚至还会给我带回古巴烟草制成的雪茄。
为了换着花样折腾她们,排演一开始,我就装作那天遇到了非常奇怪的事情,好像很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岔开,大谈自己神话式的经历。一天晚上,我告诉她们我们的剧得推迟一段时间再排,因为我在一家低级舞厅找到了一份招待员的工作,她们很气愤。几天后,我又告诉她们我辞去了那工作又去开电梯去了,这使她们很反感。
一天早上,我一睡醒就打定主意去找份工作,一份重要的工作,我也弄不清楚到底这工作是什么样的,只是必须是真正值得做的,真正重要的。我边刮胡子边想着要去拜访一家连锁店的老板,让他为我找个职位,我会只字不提自己以前的工作情况,只强调自己是个作家,一个自由投稿作家,想用自己的能力为他们效劳。这样一个游历过四方的年轻人,已经厌倦了命运的摆布,极想为自己在一个有发展前途的机构找到个位置,一个长期的位置(虽然这家连锁店还处于发展阶段),给我个机会,我会展示……我会在这儿自由发挥我的想象力的。
一边穿衣,我一边润色着要对霍伯森与郝北因连锁店董事长W.H.希金伯特姆说的话(但愿他不会是个聋子)。
我虽然动手较晚,但很乐观,感觉自己从未这么穿戴整齐,动作敏捷过,用斯塔西娅的手提箱装装门面,根本都没看里面装了些什么,这样就显得“商人气”些。
天有点儿凉,老板办公室在离戈瓦诺运河不远的一个货栈里,很长时间才到站。一下电车,我就跑起来,到楼口时,我已经脸红心跳了。当我悄悄走过阴森森的大厅时,发现指示牌上有条很大的标示!“就业办公室上午九点半停止接待!”已经十一点了,我的眼睛扫过指示牌时,发现电梯工正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我一进电梯,他朝那指示牌一点头示意说“看见那个了吗?”
“我不是找工作的,”我说,“我和希金伯特姆先生的秘书有约在先的。”
他审视了我一下,没说什么,砰的一声关了门,电梯缓缓上行了。
“请开到八楼。”
“不用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电梯缓慢地向上开动着,还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尖叫,好像母猪产仔似的,我感到他是故意让电梯慢走的。
他盯着我,等着我回答。“是什么事使他不高兴呀?”我想是不是就因为他不喜欢我的外表呀?
“几句话很难说清我来干什么,”我开始说话了,由于非常害怕他那满脸的不悦之色,我突然停下不说了,我尽量不畏惧地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是这样的,很难……”
“住嘴!”他大声喊着,突然把电梯在两层之间停了下来,“如果你再说话……”他举起一只手,好像在说“我就勒死你”!
确信自己面对的是个疯子,我没说话。
“你说得太多了。”说着他猛地按下开关,电梯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向上走了,
我沉默着目视正前方,到了八楼,他打开了门。我小心翼翼地走出电梯,好像大难即将临头似的。
很巧,我要找的办公室正对着电梯出口,我摸着门把手,意识到他还盯着我呢,这时我觉得不舒服,好像有种不祥之兆:当他们把我赶出来时,他会一把抓住我的。我开了门走进去,迎面看见一位站在栅窗里的女孩,她微笑着接待了我。
“我来找希金伯特姆先生。”我说得很快,心绪也很乱。
奇怪的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电话,对着听筒说了几句别人听不清的话,然后放下听筒,转身对我说:“过会儿希金伯特姆先生的秘书见您。”
一会儿,那位秘书来了,这是位风度翩翩、谦恭温和的中年人,我通报了姓名,跟他来到他的办公桌前。他的办公桌在一间长屋子的一头,屋里摆满了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机器。他坐在了一张擦得很亮的大桌子后,那桌子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他指给我对面那张舒服的椅子,我猛地一下坐下了,终于暂时松了口气。
“希金伯特姆先生去非洲了,”他说,“得几个月后才能回来。”
“我知道了。”我说着心想自己该走了,除了希金伯特姆先生本人,我不信任其他任何人,可我又意识到这么匆忙地离开是不明智的——那电梯工正等着这种结果呢!
“他正参加娱乐大猎队,”秘书边说边不断琢磨着我,肯定在盘算是快点把我打发走还是把话题拉长些,不管怎样,他是那么和蔼,很明显是在等着我说话。
“我知道了,”我又重复了一句,“太不巧了,也许我该等他回来再……”
“不用,根本不用……除非有什么你必须跟他说的机密,即使他在,你也得先找我,希金伯特姆先生忙着好多事儿,这儿的事情只是其中之一,我可以向你保证,对你要转达的事我会认真考虑和对待的。”
他突然停下来,该我说话了。
“好吧,先生,”我开始犹豫起来,但呼吸还是畅快了一些“要说明此次拜访的目的不那么容易。”
“对不起,”他插了一句,“我能问一下您代表哪个公司吗?”
他向前侧了一下儿身,像是在等着我把名片递到手里。
“我代表自己……拉腊比先生,我是个作家……自由投稿作家,我想这不会让你失望吧?”
“一点儿不会,一点儿不会。”他回答。
(开动脑筋!想出些新奇的东西。)
“您不是想搞广告活动吧?我们确实……”
“在搞这个工作,”我勉强笑了一下说,“我说的事情更笼统……更富有实验性。”
我停了一下,像只正飞着而不知停落何处的鸟。拉腊比先生向前倾了一下身子,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事情”到底是什么。
“是这样,”我说,自己都不知要说什么了,“我曾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也有过各种各样的想法,四处迁徙的经历使我产生了一种想法,显然作家们常产生一些被普通人认为是荒诞的想法,可以这么说,这些想法在得到验证之前,似乎是荒诞的。”
“的确不错。”拉腊比先生说话了,不管我这想法是荒谬的还是实际的,他那乏味的表情已经开始受到它的影响了。
这种拖延时间的战术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说出来吧!”我命令自己,可是说些什么呢?
很巧,这时旁边办公室的一个人手拿几封信进了屋,“对不起,”他说,“恐怕您得停一下,在这些东西上签个字,这很重要的。”
拉腊比先生接过信,同时把我介绍给这个人:“米勒先生是位作家,他要向希金伯特姆先生提出一个计划。”
我们握了握手,这时拉腊比先生已经开始把头埋进那几封信中了。
那人说,他叫麦考利夫,“一般是见不到什么作家的,”他掏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本森与赫奇斯烟,“谢谢。”我说着,还让他给我点上了,“请坐吧,”他说,“我希望跟你聊聊,可以吗?我们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见到作家的。”
客气几句后,他问:“您是著书还是当报社记者呀?”
我装作什么都干过一点儿,这样说好像是很谦虚。
“我明白了,那您写小说吗?”他又问。
停了一下,我发现他还想知道更多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说:“有时甚至还写点儿侦探小说。”
“我的特长是旅行和研究。”我又加了一句。
他一下子直起腰,“旅行!啊!我得让自己的右胳膊休息一年了,用一年的时间四处转转,塔希提岛!我就想去那儿!去过那儿吗?”
“当然去过,”我回答:“虽然时间不长,只有几周的时间,我刚刚从加罗林岛回来。”
“加罗林岛?”他好似触了电,“我能问一下您去干什么吗?”
“可以说没什么收获,”我接下来向他解释着我是怎样被骗进人类学考察队的,其实我根本没有这种资格,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老同学,负责那个探险队,他说服了我跟他们一起去,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如果队里有书,很好;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就……”
““几周后,我们都染上了重病,剩下的时间我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这时,拉腊比先生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对不起,”拉腊比先生拿起电话,我们安静地等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有关进口茶叶的事,话讲完了,他猛地站起身,把签好的信件交给了麦考利夫先生,接着像是注射了兴奋剂般地说,“说下去,米勒先生,谈谈你的计划……”
麦考利夫先生要走,我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又坐了下来,干净利落地开始了我的“狂言乱语”,这次我一心想说实话,我要说实话,只说实话,然后告辞。
把我的人间奇遇与艰辛简练地说了一遍后,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耽误拉腊比先生的时间,不用说他在忍耐着,他似乎很兴奋而期待地听着,像只坐在长满青苔的池塘边盯着你的青蛙,这又鼓励着我讲下去,周围的职员都走了,因为早已是午饭时间了,我停了一下,问我是不是耽误了他吃饭,他一摆手请求般地说,“接着说,我完全听你的。”
于是,我给他讲了最近的一些事儿,又开始坦白自己,即使希金伯特姆先生现在出人意料地突然从非洲回来,我也不会停下来的。
“确实没有什么借口来浪费您的时间,”我开始了自己的发言:“我真提不出什么计划和方案,可我莽撞地到这儿来并不是想出自己的丑,有时人会有一时冲动,虽然这些您听起来有些怪……不管怎样,我已把自己的情况跟您说了……我还是相信我这样的人是可以在企业界找到个职位的,人们想谋求发展,通常是在下层找个位置,可我却认为要从接近顶端开始,我已经试探过下层,不行,拉腊比先生,我跟您谈就像跟希金伯特姆先生本人谈一样,我确信自己真能为贵处效劳,但以什么身分我不知道,我想我能够提供的就是自己的想象力,我那十分充沛的精力,这不是一个单纯工作的问题,而是解决目前我的问题、纯粹个人问题的一个好机会,但我向你保证,它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可以投入到任何事情中去,尤其是那些能够运用我巧思的事情,我刚才简单描述的那种不太确定的职业,我认为它还应该算比较实际的,我天生就是个能工作的人,不是那种漫无目的不稳定的人,虽然有点不现实,有时还有点鲁莽,但确实是个能工作的人,受约束时,我的工作干得好。拉腊比先生,我想告诉您,为我搞到一个职位的人是永远不会后悔的,贵处是个庞大的机构,作为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我可能用处不大,但是为什么让我成为这机器上的一部分呢?为什么不让我来推动这部机器呢?虽然我坦然承认自己交不出什么计划,但这不等于明天我还交不出来,这个时候,关键是给我点儿信任,我不是请您现在就录用我,而只是建议如果可能的话,您给我一点儿希望,答应给我个机会,让我向您证明我的话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的。”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于是我站起身,伸出手说:“非常感谢您!”“说下去,我听着呢。”拉腊比先生说了一句。
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对我说:“你也知道,一万个人中也不一定会有一个人能厚着脸皮胆量十足地让我考虑这样一个提议,我不知道是佩服你还是……虽然你说的一切都很笼统,我还是保证会考虑你的请求的,当然,希金伯特姆先生回来之前,我做不了什么,只有他才能为你找到个职位……”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本人不太了解作家及写作,可却觉得只有作家才能说出你刚才的那番话,我还想说一句,只有非常出色的人才有胆量去赢得我这样地位的人的信任。很感谢你,你使我感觉比心目中的我更伟大,更出色,你可能像自己说的那样很投入,但也不乏机智呀,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失败的,我不会轻易忘掉你的,不管怎样,我希望你把我当成朋友,我怀疑一周以后你会不会就把这次谈话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得到这样的反应对我来说比真能在霍伯森与郝北因企业中找到一个职位还要满意。
“您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好吗?”我问,“您能不能把我送上电梯呀?”
“是不是跟吉姆有点不愉快呀?”
“您知道?”
他拉着我的胳膊说:“他根本不该开电梯,他太深不可测,老板坚持要他,他是个从战场下来的退伍军人,我想是和老板沾点亲,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他按下按钮,电梯缓缓上来了。吉姆,他所说的那个疯子,看见我俩站在那儿似乎很奇怪,我步入电梯,这时显然是为了让吉姆看看,拉腊比先生再次伸出手说:“别忘了,不管什么时候,”他把“不管什么时候”说得很重,“再到附近来,进来看看我,下次咱们或许可以在一起吃顿午饭,哦,对了,今天晚上我就给希金伯特姆先生写信,我保证他会很感兴趣的,再见吧!”
“再见,多谢了。”我说。
电梯疲惫无力地向下走着,我的眼睛直视前方,脸上露出专注思考的神情,我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什么时候他会发作?我有一种直觉,他现在对我更充满恶意了,因为我太狡猾,太小心翼翼。如果他在两个楼层间突然关掉电闸对我发起攻击,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会怎么做……可他一眼都没看我,一动也没动。到底层了,电梯门慢慢打开,我走了出来……简直像个被烧掉双腿的木偶皮诺曹。
我注意到楼道里很空落,我朝几步开外的大门走去时,吉姆还在他的岗位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至少我感觉他的态度是那样。走到半路,我一冲动又转身回来了,从吉姆脸上谜一般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料到我会这样做的,走近了,我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很茫然,是他已经恢复了那石头般的本性,还是在暗中埋伏呢?
“你为什么恨我?”我边盯着他的眼睛边问。
“我谁都不恨。”没料到他说了这么一句,除了嘴部肌肉动了一下外,甚至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对不起。”我说着一侧身好像要离开。
“我不恨你,”他说着,突然间恢复了生气,“我可怜你!你愚弄不了我,没人能愚弄我。”
一种内心的恐怖折磨着我,“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结结巴巴地问。
“别问我,”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后背从上到下打着冷战,好像听见他说:“我有第二视觉,我看你的心思就像看书一样。”
“那怎么样呢?”我说着,同时对自己的冲动感到很奇怪。
“回家清醒清醒头脑就行啦!”
我吃了一惊,下面发生的事情,正像拉腊比先生说的那样,简直难以预测。
迷迷糊糊中,我见他卷起袖子露出一块吓人的伤疤,又卷起裤腿,露出更多吓人的伤疤,接着解开衬衣扣子,看到他的胸部,我简直要晕过去了,
我立刻转身向门口走去,壮着胆子没有跑起来,有人正从街上走来,他(吉姆)现在不会打我吧?我步速匀称地向前走着,快到门口时,我加快了脚步。
呸!出了门我扔下箱子点了支烟,浑身的毛孔都往外渗着汗水,我正考虑着怎么做:夹着尾巴走开显得太懦弱,回去又无异是置我于死地,不管他是不是退伍军人,是不是疯子,他说的是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看透了我的花招,这使我十分恼怒。
我走开了,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边他看透了我,一个饭桶,骗子,油嘴滑舌的家伙,没用的畜生,还从没有人这么羞辱过我,我真想给拉腊比先生写封信,告诉他不管我的话多么打动了他,其实我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不诚实的、无用的,我对自己感到非常气愤以至好像突然浑身长满了皮疹,如果这时候有个小虫子出现在我面前重复吉姆的话,我会很羞愧地低下头对它说:“你说得完全正确,虫子先生,让我也趴在你旁边的泥土里吧。”在区政厅站,我狼吞虎咽地喝了杯咖啡,吃了块三明治,然后本能地朝“星星舞厅”走去,这是家有过辉煌历史的旧舞厅,演出已经开始,不过不要紧;不管是在开玩笑方面还是在出洋相方面,这儿都没什么新奇的东西。我一进剧院,就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是我的老友艾尔·布尔格和他的好友弗兰克·斯科菲尔德约我一起去的。我们当时只有十九或二十岁,我尤其记得弗兰克·斯科菲尔德表现出的那种情谊,在那之前,我只见过他两三回。他认为我与众不同,他喜欢听我说话,对每个字听得都很认真,不知为什么我的每句话都会使他着迷。而弗兰克本人则是平平常常,但对人充满友爱,他长了一副大块头,体重甚至约有三百多磅,喝起水来像鱼一样,嘴里总叼着香烟,他很爱笑,笑起来肚子像果冻一样颤悠悠的。他总说:“你为什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呢?我们会照顾你,单单看见你我就挺高兴的。”话虽简单,但很诚恳,那时我的好友中没有一个具有他这么朴素的品质,他的灵魂还没受过虫子蛀蚀,他还很天真,善良,大度。
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呢?我边思考这个问题边摸索着在正厅后面找座位。我脑子里迅速过着那些好友的名字,想着哪个人会记着我,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同学,叫莱斯特·费伯。我们每次,也就是每天见面时,他都嘴角一撇,显出一副嘲笑的样子,班里没人喜欢他,连老师也不喜欢他,他生来乖戾,滚他的吧!也不知道他现在以何为生?还有莱伯斯特·普林克,不知他怎样了?好像是在看毕业照,突然看到了班级里所有的人,我想起了他们每个人,他们的姓名、身高、体重、名声、住处、说话方式及其他任何情况,很奇怪我从没碰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演出很讨厌,其间我几乎进入了梦乡,不过屋里挺暖和,挺舒服,我也不着急去什么地方,况且要等她们回来,还得打发八九个小时呢。
走出剧院时,天暖和了些,还下起了小雪。一种难以解释的欲望促使我朝街上的一家枪店走去,橱窗里有支左轮枪,我每次路过都不由得停下来看看,那分明是杀人凶器。
和往常一样,我停下脚步把鼻子紧贴在橱窗玻璃上。有人在我身后猛地一拍使我跳了起来,我还以为手枪走火了呢,转过身来,听见一个亲切的声音大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亨利老伙计,你怎么样呀?”
原来是托尼·马雷拉,他嘴里叼着支长长的已熄灭了的烟,洋洋得意地歪戴着软帽,圆圆的小眼睛还和过去一样闪闪发光。
“回忆,接着他问:“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几句话就把一肚子的苦全诉了出来。
“太糟糕了,亨利,哎呀,我从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困难,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你知道我总是有好办法的。”他一只胳膊搂着我说:“咱们喝几杯怎么样?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
我试图告诉他没人能帮得了我,“你只是在浪费时间。”我说。
“过来,过来,别这么说,”他说,“我非常了解你,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羡慕你,而且嫉妒你吧?人都有走运和背运的时候,这是家服务态度很好的小酒店,咱们进去吃点喝点吧。”
他在这家酒馆(在街上很不显眼)很知名而且名声颇好,他不得不把我向人们挨个介绍,甚至还要介绍给擦鞋工:“一位老同学,”他介绍着:“是位作家,老天爷作证,你们知道吗?”他递给我一杯香槟鸡尾酒:“咱们,咱们喝了它!乔,来个好吃的烤牛肉三明治怎么样?多加肉汁……加点生洋葱,亨利?哎呀!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高兴,我一直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还以为你跑到欧洲去了,有意思吧?原来你就躲在我鼻子底下呀。”
他很高兴地说着,还不断倒酒、买烟,询问着比赛结果,向刚进来的人打招呼并把我向他们做着介绍,从招待员那儿借钱,打电话,精力真充沛!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好人,是大家的朋友,他总是那么快乐,充满友爱。
这时,他的肘部支在酒吧台上,另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低声说:“听着,亨利,咱们说点正事儿吧,我这儿有个轻松舒服的活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找个位置,这倒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只不过是帮你渡过难关,我的意思是在你找到更好的事做之前,你觉得怎么样?”
“没问题,”我回答,同时又问,“是干什么呢?”
他说是园林局的工作,他是局长秘书,也就是大人物负责全面工作,托尼管点儿日常事务。他向我吐露,政治是肮脏的把戏,总有人等着在你背后捅上一刀。
他接着说:“你知道,我很快就又得去玩那把戏,不过我会尽快把你写在名单上,可能要一个月以后我才能找你,你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吗?”
“我想能。”我回答。
“不要担心钱,在这之前,你需要我会借给你的。”
“不用!”我说:“我会自己安排好的……”
“你真有意思,”他边说边挤了一下我胳膊,“不用跟我不好意思,我这儿也是一切转瞬即逝……就是这样!在繁乱的社交活动中,你得步步紧跟,你知道,世上没有拙劣的政客,怎样达到目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耍花招的,也不容易呀……好了,这样,你现在什么也不要,不过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帮忙的,不管什么时候,记住呀!”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临走前再来一杯好吗?”
我点了点头。
“……一开始,你介意吗?也就干一周左右,你不必太卖力气,我会保证这一点的,接着我就把你调进办公室,你可以替我分担些事情,能写信的人……而写信是我一半的工作。”
出来的路上,他说:“坚持写作,亨利,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如果我有你的本事,就不会卷入繁乱的政界了,你知道,我这个意大利小子得到任何东西都是需要奋斗的。”
我们握着手,他又说:“现在你不会让我失望了吧?向我保证!替我向你爸问好,再见吧!”
“再见,托尼。”
看着他叫了辆出租车跳进车里,我又摆了摆手。
多好的运气呀!托尼·马雷拉,给了我好运气。就在这时,我想这个世界终于愿意接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