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她开始读了,“金瓦罐,詹姆斯?史蒂芬斯。”.2
车快到布朗克斯公园时,我忘了自己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我正回想着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心中偶像时的激动情景。我的偶像是水牛比尔,我爱他。看见他骑马驰进马戏表演场中间,把他那顶阔边帽抛向鼓掌的观众的情景是令人难以遗忘的。他披着长长的头发,留着山羊胡子,上唇两撇卷胡子。他穿的衣服是那么引人注目,一只手轻轻地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抓住一枝枪。过一会儿,他将展示他那准确无误的神枪绝技。他绕场转了一圈,他那匹骄傲的骏马喷着热气。多棒的一个人!他的朋友是凶猛的印第安首领——苏、科曼奇斯、克罗斯、布莱克福特。
一个男孩子钦佩的是那种不虚饰的力量——技巧、沉着和灵敏。水牛比尔是所有这一切的化身,我们只能在他表演时才能看见他,一年也只有一次——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在那段时间里,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动不动,全身心地沉浸在对他的崇拜之中。他从不欺骗我们,也没背叛过我们。
水牛比尔对我们而言正如萨拉丁对他的追随者们——和他的敌人一样。一个男孩子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偶像。好了,他妈的,我都到了动物园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长颈鹿,然后是一只孟加拉虎、犀牛和狨。啊,还有猴子!好像回家了似的。没有比看看野生动物更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的了,这些动物王国居民的名字真令人鼓舞。人仿佛又回到了亚当的时代,在那儿蛇统治着人。进化解释不了什么,我们都在那儿,从时间的开端,而且我们也会一起直到永恒。星星在移动,陆地在漂移,人也和那些大洪水以前的日子一起漂走了——犰狳、渡渡鸟、恐龙、剑齿虎。宇宙里的每样东西都在向太空里的另一处漂移过去,上帝自己也可能与他的创造一起漂移走了。
我在动物园里东游西逛,忽然,我清楚地看见了勒内?钦特恩,勒内是里希?钦特恩的姐姐。我们在十岁的时候曾是玩伴。这个里希,他像个嗜血的法国轻步兵。你要是把他惹急了,他能从你身上咬下块肉来。所以,平时做游戏的时候,是不是和里希一伙就显得很重要了。他姐姐勒内经常站在门口看我们玩,她大约比他大六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们这些毛头小伙子们对她简直都着迷了。你离她很近的时候,就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儿——或者就是她美妙的身体散发出来的肉香?自从我不在那条街上玩以后,我就再也没想起过勒内?钦特恩。现在,突然地,我毫无理由地想起她来了,她的影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她正斜靠在门边的铁栏杆上,风吹动她的薄如蝉翼的丝衫,显出她身体那优美的轮廓。现在我才知道她们令人那么着迷又觉得如此高不可攀:她简直就是中世纪法国贵妇的再版,那么轻盈、高雅、纯洁、迷人,留一头金色长发,有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她不大爱说话,却总像天使般快乐。风有些大,她的身体被风吹得像嫩柳枝般前后摇摆着。她隆起的前胸和小小的髋部看起来充满生气和诱惑。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我们像疯狂的公牛一样冲来冲去,又劈又砍,又咬又叫,仿佛着了魔似的。勒内总是很冷静地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微笑。有人说,她曾有过一个情人,可却把她抛弃了,还有人说她是个跛子。我们谁也不敢去问她,她就那么站在栏杆旁边,像座雕像似的。有时候,风吹起了她的裙子。当我们看见她那雪白的大腿皮肤时,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天色将晚时,老钦特恩就会步履艰难地挪回家来,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鞭子。看见里希衣服破烂,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的,他就用鞭子抽他儿子一顿。里希从来一声不吭,看见他女儿,他则无礼地问候一声,就走进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后了。这奇怪的一幕过去之后,再有什么事发生我们可就不知道了。
所有这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再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有一种冲动,要立即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我发狂般地冲出公园,去找纸和笔。好几次,我不得不停下来小便。最后,我终于找到一家小文具店,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犹太妇女开的。她戴了一顶极难看的假发,那颜色跟蟑螂的翅膀差不多。她听不懂我说的话,我只好打手势,她以为我是个聋子,就开始大声跟我嚷着说话。我也大声向她嚷、使劲儿骂她。她害怕起来,跑到店后面去找人。我不知所措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接着就跑到了街上。一辆公共汽车正停在街拐角处,我跳上车,坐了下来。我座边旁边有张报纸。我拿起来,开始在那上面写起来。先是在空白处,然后就在字中间写。车行至早安公园时,我偷偷地把报纸从窗户扔了出去,我觉得轻松极了。勒内不见了,跟那些长颈鹿、骆驼、孟加拉虎、花生皮和狮子的吼声一起消失了。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乌瑞克,他一定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