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他们一直跟踪我们到谷仓呢。”荷比说。“我们如果被抓住会怎么样?”
荷比作了一个吊死的动作。
我咕哝了几句,意思是我不想被这件事牵连进去。
“不会的,这可是夙怨。”荷比回答。
“我们明天再详细解释。”乔治说。
楼上宽大的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为我准备的,另一张是乔治和荷比的,我们生起了火,火一旺起来,我们就换衣服。
“你愿意给我按摩一下吗?我每天接受两次按摩,一次是用酒精,另一次是用鹅油。”他边说边脱下他的贴身内衣。
于是他就躺倒在大床上,我就去给他按摩,一直到我手发痛。
“现在你躺下吧,荷比会给你安排的,他会让你觉得不是原来的你。”
我照他说的做了,感觉确实不错。血脉畅通,肌肉放松。我有了好几年未曾有过的胃口。
“你明白我为什么来这儿了吧?晚饭后我们还要玩一轮游戏——只是为了让老父亲高兴一下,然后我们就睡觉。”
“顺便说一下,亨,管住你的舌头,在老人面前可不能诅咒或是发誓。他是一个教徒。吃饭前我们要祈祷,那时千万别笑!”
“有些晚上也得这样干,”荷比说。“说一些想到的大事可没有人听。”
在饭桌上,我被引见给了那个老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夫:长满老茧的一双大手,不修边幅;谈论着他的苜蓿和肥料,话很少;大口吞吃食物,打着饱嗝,用叉子去剔牙齿,不断抱怨他的风湿病。我们都吃得很多。一盘烤鸡肉,加上七八种蔬菜,主食是面包布了,还有各种干果和鲜果,然后上的是真正的奶油啡咖和盐煮花生。我不得不松开几个皮带扣子。
晚餐一结束,桌子被收拾干净,并且摊开了一副油亮亮的扑克。荷比得去帮他母亲洗盘子,我和老人、乔治三个人打起了扑克牌游戏。乔治的意思早跟我说过,就是让老人赢牌,否则的话老人会不高兴的。我的牌老是很好,让我输掉变得很难。但我尽量不露破绽地输。老人小赢了几把牌,非常得意。“凭你那手牌,你本应该几下就赢了我的!”他评论道。
我们上楼去睡觉之前,荷比放了几张唱片,其中一首是《星条旗永不落》。此时此刻,这首歌别有一番象征意义。
“那张滑稽唱片在什么地方,荷比?”乔治问。
荷比用两个手指从一个盒子里夹出一张古老的唱片。我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唱片。除了傻子、狂想者、大喊大叫者的笑声外,别无其它。我笑得肚子疼。
“那还不算什么,你听到荷比笑才知道厉害!”乔治说。
“现在别笑了,留到明天再笑吧!”我赶紧说。
我甜蜜地睡去。好舒眼的床。柔软、轻松的羽毛。真是妙如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或是到了天堂。真是妙极了。
“床下有尿盆,如果你需要的话。”这是乔治最后的话,但是我知道我是不会起床的,即使憋得很急。
梦中,我听见了疯子的大笑。锈迹斑斑的门把手、绿色的蔬菜、野鹅、歪歪斜斜的星星都回应着这狂笑。这还包括荷比的老爹,他的一部分有时被一阵悲哀的笑声取代。这笑声来自远方,荒谬无理。这是发疼的肌肉的笑,是食物穿过肚子的笑,浪费了时间的笑;这是成千上万小东西合谐拼在一起产生了非凡的感觉、意义、美丽、舒适的笑。乔治?马歇尔病倒了是多么幸运。我赞美宇宙造物主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精美绝伦。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舒服得欲仙欲死。
我比其他人都醒得早,满足得很,已完全恢复过来了,只是觉得手指有点儿抖。农场里的各种声音对我来说就像音乐一样。各种刮、擦发出的声音;桶落地声;公鸡鸣啼、母鸡咯咯;鸟鸣、猪嚎,马嘶牛叫;远处火车轰鸣;风声、雪落地声;锯木声、车轮辗过发出的吱吱声,沉重的长筒靴踏过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对我来说,构成了一曲我所熟悉的合奏曲。农庄里的各种古老的声音、混响、回声让我深深体会到尘世的快乐。如一个营养不良又丑又怪的婴儿,我听到了先人们古老的船歌。古老的歌——关于舒适丰裕;关于有着蓝天流水和平幸福的生活;关于生生不灭永远兴旺发达繁盛不衰的生命。这歌曲从内心深处开始,渗人全身血脉,扩散到四肢和全身各部分。活着真好。我已完全清醒,又一次感恩于上苍给了我的孪生兄弟乔治?马歇尔灵感。在我感恩、赞叹神圣的工作和创造物的同时,我的思想却滑向了可能早已准备好的早餐,滑向一天结束之前一秒、一分、一个小时地延长的时间。这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干或者干了一整天的活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时间是我们的,我们可以用它做自己想做的事。
鸟儿鸣叫得更为婉转动人。一我可以听到它们从一个树梢飞到另一个树梢,双翅拍打着玻璃窗,在屋檐下飞来飞去。
“早上好,亨!早上好,亨!”
“早上好,乔治!早上好,荷比!”
“亨,先别起床,荷比会起来生火!””
“这儿听起来真舒服。”
“睡得怎么样?”
“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愿尽快康复的原因了吧?”
“你真幸运,小子!你不庆幸你没死?”
“亨,我永远不会死的。我在临死时所卧之床上许过愿。活着真精采!”
“你说过的。让我们愚弄他们来获得永生吧,怎么样?”
荷比起床去生了火,然后又钻进被窝,并开始独自在那儿抿着嘴笑。
“我们现在干什么?总不能一直躺到打铃吧?”
“对!”荷比应道。
“我说,亨,等你吃到他妈妈做的玉蜀黍酥饼你再起床吧。这饼入口即化。”
“你喜欢怎么吃鸡蛋?煮、煎还是炒?”荷比问。
“怎么做都行,谁在乎这个?我可以生生地吸吃一个鸡蛋呢。鸡蛋就是鸡蛋。”
“亨,熏猪肉可不好对付,它有大拇指厚。”
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以后的十多天也是如此。我前面已经提到,那时我们才二十二三岁,还是青少年。我们除了玩,什么都不想。每天都想出一些令人毛骨耸然的把戏来玩。“当领袖!’乔治这样说也这样做,就像可以任意给人以生命一样轻松。我们跳绳、扔铁环、跳背,我们甚至还玩捉人游戏。在户外厕所里,我们常摆下棋盘,总有一些解不了的棋等着我们。我们三个经常一起拉屎。那间户外厕所里的谈话是多么荒唐!我们总谈一些有关乔治母亲的一些新鲜的轶闻以及他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她是如何的圣洁。诸如此类的话。当他谈起上帝时,他断定一定有一个上帝存在,因为只有上帝才能帮他度过生死关头。荷比则非常敬慕地听着——他是如此崇拜乔治。
一天,乔治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一件非常隐秘的事。我们要避开荷比一两个小时。有一个乡下姑娘乔治要我去会会。我们可以在天快黑的时候在桥下找到她。
当我们急匆匆朝那个地方走去时,乔治说:“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二十多岁了,其实还是个雏儿,一定是个处女。不过她是个淫邪的小妖精。你除了感觉良好,什么都得不到。我试过了,什么都试过了,但还是不行。”
吉蒂是她的名字。名如其人。女孩相貌一般,但充满活力和好奇心。长有像猴子一样的驼背。
当我和乔治羞怯不安地朝她走过去时,乔治先打了招呼:“嗨,怎么样,想不想认识我的朋友,他可是从城里来的。”
因为欲望和温暖,她的手激动得发抖。看起来她羞得脸都涨红了,但这很可能只是因为她太健康了,红润渗出到脸庞上。
“搂抱他一下。”
吉蒂张开双臂把她的身体紧紧贴向我的。一会儿她的舌头就滑进了我的喉咙。她院咂着我的嘴唇、我的耳垂、我的脖子。我把手伸到她的短裙下,从她的法兰绒内裤里把手摸了进去。她没有反抗……
“怎么样,亨?我怎么告诉你的?”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让青蒂喘口气,然后乔治和她又绞在一块儿。桥下又冷又湿,可是我们仁却像被火烤着一样。乔治又一次想进入时,吉蒂扭动着挣开了……。
当我们要往回走时,吉蒂问她以后能不能去看我们——当然是我们回城以后了。她还没有到过纽约呢。
“没问题,让荷比领你去,他知道。”乔治大大咧咧地说。
“但是我没有钱呀。”吉蒂说。
“别担心,我们会关照你的。”乔治慷慨地说。
“你认为你妈会相信你吗?”我问她。
吉蒂说她母亲根本就不管她干什么。“她是一个观念陈腐的人,只想让我拼命干活。”
分手的时候她自己捡起衣服,并且请我们再给她一次销魂的感觉。
“到那以后我可能不会这样腼腆了。今天晚上我会梦见你们的。”她悄声说,几乎都要哭了。
“明天见。”乔治说着,与她挥手道别。
“亨,知道我的意思吗?小子,如果你想留下什么可以值得回忆的东西的话。”
“我的睾丸都痛了。”
“多喝点牛奶和奶油,很管用的。”
“我想我最好还是悬崖勒马算了。”
“那是你现在的想法,明天你会急着要见她。这个小婊子,太多情了……别让荷比知道这件事。他会吓着的。荷比和这小妞一样都还只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想荷比爱上这妞了。”
“我们回去以后怎么跟荷比交待?”
“我来处理。”
“那小妞的那个老爸呢?你想过没有?”
“你说过,亨。如果这家伙一旦抓住了我们,我想他会割下我们的睾丸的。”
“那可太令人兴奋了!”
“你得碰碰运气,在这里,所有的姑娘都愿意为它而死。她们可是比城市中的妞儿好多了。你知道,她们身上的味儿闻起来很舒服。来闻同我的手指,味道不错吧?”
幼稚的消遣……最令人觉得有趣的,是轮流骑荷比已故姐姐的三轮脚踏车。看那个已是成年人的乔治推着那辆可笑的车,真是忍俊不禁。最可笑的是他得竭尽全力地缩成一团才能坐到座位上去。他一只手驾驶着,另一只手去接车铃。车时不时地停下来,好像是出了什么故障。乔治会请坐车的人下来并且送他到路边,他却装作一个瘫痪病人。有时,他会付出一支香烟或几个小钱。他一直用爱尔兰腔说话,好像真的来自古老的农村。
一天,我在谷仓里发现一辆古老的儿童四轮车。一想到用这辆车带乔治出去走走肯定更有趣,我就乐了。乔治一点儿没意见。我用一顶有带子的女式便帽和一块给马用的毯子给他打扮了一下,但不管我们如何努力都没法让他坐上那辆车。于是我们选中了荷比。我们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他嘴里塞了一根陶制烟斗,就把车推上了大路。
到车站以后,我们径直朝一个正在等车的老处女走去,乔治领头。
“我说太太,您能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弄到一点儿酒?小孩都要冻僵了!”乔治弯弯腰,说。
“天哪,”老处女不自觉地说,然后很快明白了乔治的话,她尖声问:“你说什么,年轻人?”
乔治又一次非常尊敬地欠欠身,噘噘嘴唇眯眼斜看着,好似一只长毛犬。“只要一小点就够了。他十岁了,非常渴。”
这时荷比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斗,好像一个小妖精。
此刻我觉得自己是领头的了。老处女警觉的眼光我可不喜欢。
“请原谅,夫人。”我说着,欠欠身以表礼貌,“他们两个头脑不好使……”我用指头敲敲脑袋。
“天哪,天哪,太可怕了。”她喘息着说。
“我尽全力去让他们恢复正常的思维。他们太可怕了。真的,尤其是那个小的,你想听听他的笑声吗?”
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我示意荷比笑一笑。荷比的笑声可真是疯狂至极。就像一个口技演员,他先无邪地微笑,然后口张大一些,变成露齿而笑,再就变成了咯咯笑,最后终于狂笑起来。这种笑无法抵挡。他可以无休止地这样笑下去。一只手拿着烟斗,另一只手握着玩具并且毫无顾忌地挥舞着,他的这个形象好像出自一本瑞士玩笑集。时不时地,荷比会暂停一下打个嗝,吐口唾沫,倚向推车的一边。为了使场面更滑稽,乔治开始打喷嚏。他掏出一块到处是破洞的红色手帕,使劲吸鼻子,然后咳嗽,然后又打喷嚏。
“发脾气呢,”我转向老处女,“没关系的。如果不是心智不全,他们可是好小伙子。”然后,依着冲动,我又说:“事实上,夫人,我们是怪人,你不知道我们今晚在什么地方住,看看我们的处境吧。你难道真的没有一小丁点儿白兰地吗?您知道,不是我要,而是给那个小孩子。”
荷比突然大叫大喊起来,他真是歇斯底里了,居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如此用力地挥舞着那个玩具,以至于推车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上。
“天哪,天哪!”老处女哭了起来。
乔治很快把荷比从车里拉出来。荷比站了起来,夹克、裤子都没掉,头上还戴着那顶女式便帽,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玩具,像个疯子。疯子都会无话可说。
乔治行了个礼,说:“没事,太太,他头脑发昏了。”于是抓起荷比的手臂凑近他,对他耳语道:“赶紧跟夫人说几句好话!”然后顺手给荷比耳朵上打了一拳。
“你这个杂种!”荷比叫起来。
“淘气鬼!你对夫人说什么来着?你再乱说我就扒下你的裤子!”
荷比现在换上一副天使般的表情,眼朝天望,装模作样,如是说道:“主的臣民,神会拯救你的。我们共九个人,不包括山羊。我名叫奥克耐尔。夫人,特瑞斯?奥克耐尔。我们想去尼加拉瓜大瀑布,但是天气……”
老处女再也不愿听下去了:“你们三个真是无耻。在公共场所这样胡闹!你们好好呆在这儿,我去找警察。”
“是,夫人,我们会呆在这儿的。是不是,特瑞斯?”他说着欠欠身,然后他给了荷比更响亮的一记耳光。
“啊唷!”荷比嚎叫起来。
“别闹了,你们这群疯子!”老处女叫了起来,“你为什么无动于衷,你也疯了吗?”
“是的。”我回答,说着,我用手指捏住鼻子,学母山羊叫了起来。
“留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说完她朝站长办公室跑去。
“赶紧!”乔治说,“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中的两个抓起车把就跑。荷比却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忙着松开那顶帽子,然后才撒腿跑。
“干得漂亮,荷比。”当我们已经安全时乔治说。“今天晚上我们要预演一回。亨要给你作一个演讲,是不是,亨?”
“我再也不想当小孩了!”荷比说。
“我们还会把你塞进推车,哪怕是用一柄大锤。”
但是那天晚饭后我们又有新点子了,而且更新奇。我们一直讨论这些计划和方案到深夜。
当我们都快睡着了时,乔治?马歇尔忽然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咕哝着,担心他弄醒自己。
“尤娜……尤娜?吉福特!这段时间你没有提及她,哪怕是一句话。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再与她恋爱了?”
“上帝!到底是什么事让我半夜都不得安宁?”我嘀咕着。
“我知道,亨,我很抱歉,不过我真的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爱她?”
“你该知道答案!”我回答。
“好,我是那样认为的。好了,亨,晚安!”
“晚安。”荷比和我分别说。
我想再睡,可是已没法入睡,我只好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里却想到了尤娜?吉福特。不一会儿,我决定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乔治,你还没睡着吧?”我轻轻地喊他。
“你想知道我近来看见她没有,是不是?”他显然没有合上眼。
“是的。告诉我吧,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我希望我能,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实在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上帝,别那样说。你就编上一些吧!”
“好吧,我愿意效劳。等一分钟,让我想想。”
“简单一点吧!我可不想听什么神奇的故事!”我对他说。
“听着,亨,这不是谎言。我知道她爱你,我虽不能解释为什么,但是我确实知道。”
“那太好了,那你就多告诉我一些吧。”
“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想套她谈到你,但她装作毫不关心,但是我敢肯定她是多么渴望听到你……”
“我想知道的只是:她谈到别的男人没有?”我插了一句。
“是谈到了另外一个男人。亨,我不能隐瞒这一点,但是别担心,他只是一个垫背的。”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卡尔南汗,忘了他吧!真正让尤娜担心的是她孤身一人孀居,那会害了她,你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
“她比你想象的懂得更多,那个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但我再也不愿跟寡妇过了,这你知道。”
“你告诉她去!”乔治说。
“我希望我能。”
“亨,你为什么不坦白地承认呢?她可是唾手可得!”
“我不能那样做,乔治。对这事我考虑再三,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说不准我能帮你!”乔治说。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这样想吗?真的吗?听着,乔治,如果你能撮合我们,我什么都愿意。我知道她愿意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会很快的,亨,你别急。这是宿怨、我又不是巫师!”
“但重要的是你要去试一试,你答应我吗?”
“当然,当然,一言为定!”我痛苦地思索了一会儿,很快我对他说:“明天我就给她写信,说我和你在一起,我们俩很快就会回去,这样可能显得不那么仓促!”
“未必见得,”乔治立刻说,“最好还是给她一个惊喜。我了解尤娜。”
可能他是对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感到既激动又失望。此外,我又无法催他快行动。
“还是睡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乔治说。
“如果你跟我走的话,我明天就回去!”
“你真滑稽,亨,我还正在康复。她不会那么匆匆忙忙就结婚的——如果你最担心这个的话!”
她会嫁给别人的念头让我担心极了。我几乎无法想象这一切。我躺倒在床上,活像个死人。我倍感痛苦地呻吟着。
“亨……”
“怎么了?”
“我睡着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没必要把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当然,如果我能弥合这件事,那再好不过了。我希望是你,而不是其他人能娶到她。但是如果你沉迷于她的话你却得不到她。她会尽可能地让你痛苦。那就是她回到你身边的办法。她会说‘不’,因为你就希望她说‘不’。你失去了平衡。你还没开始就被击倒……如果你听得进意见的话,我倒建议你放她一放,让她冷静一下。当然,这会冒风险,但是这个风险值得冒。只要她还占上风,你就得像个木偶一样跳舞。没有一个女人挡得住这一招的。她绝不是天使,即使你这情人眼里会出西施。她是一个看似矜持其实宽宏大度的女孩。如果我有机会,我也会娶她的……听着,亨,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仅在你所认识的女人中,可能就有比尤娜好的。你曾想过这点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即使她是天下最糟糕的女人,我也不管,因为我只爱她一个。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好吧,亨,这是你的所愿。我要睡了……”
我瞪着眼睛躺了很长时间。回忆起往事。这真是甜蜜的回忆,因为其中有尤娜的身影。我确信乔治会让我和她重归于好的。他热心促成这件事。通过窗影的一个缝隙,我看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这真是一个好征兆。我寻思着,她是否也在同样的月光下思念我。我集中我所有的力量,希望能唤醒她——如果她睡着了的话。呼吸之间。我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多么美丽,真与她本人相配。
最后,我终于睡着了。一首古老的歌从我的唇间滑出:
我迷惘,正如徘徊在月下
救世主耶稣是怎样死去的
是为了你我平民
我思索,正如徘徊在月下
……
把她完全忘记?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即使我有了三委六妾、成群的子女,我也忘不了尤娜。
乔治真还只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他不明白堕入情网是怎么回事。——他头脑太简单。我下定决心一旦回去之后要弄清卡尔南汗的所有情况,让他没有机会。当他在月下徘徊时,我迷惘的更多。醉鬼像一片下落的铅。
第二天下雨。我们在谷仓里呆了一整天,在里边玩游戏,一个接一个:牌的各种玩法、国际象棋、西洋双陆棋、骨牌、对号码游戏……,我们甚至还赌了几个小钱。临近晚上的时候,乔治提议试试那架摆在会客厅里的风琴。这是一架老式、发出吱吱声的乐器,是专为演奏悲伤的乐曲而制造的。乔治和我轮流演奏。我竭尽全力,嗓音洪亮地唱了一首歌,像基督教徒一样。我们最喜爱的歌,就是我们随着它快活地起舞的那首歌:《我的王冠上有无数星辰》。荷唱这首歌唱得真好,直唱得热泪盈眶。他母亲呢,没想到我们会演奏起这乐器,搬个椅子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低语道:“太漂亮了!”
最后,老人也发现了,他也加入了我们的歌唱。他说这让他感觉真好。他希望我们这几个孩子能继续像真正的基督徒一样行事、生活。吃晚饭时,他感谢上帝启发我们唱赞美歌,而且唱得如此美。他感谢上帝这么多年来降福于他和全家。
今晚上桌的菜有:烟熏嫩牛肉、泡菜、土豆泥、红甘兰菜、煮洋葱、草莓酱、甜梨。饭后甜点是奶酪蛋糕,端上来时还热乎乎的。当然还有那一杯富含奶油的牛奶。
奇怪得很,老人一反常态,变得很健谈。他一年来一直在读一本书,书名叫《与无限合谐》。他在想我和乔治是否读过这本书。乔治避而不答,却给我做了个眼色:服从!
既然我们不得不谈话,我觉得我们最好找一个让老人高兴的话题来组织这个座谈会。我首先假装我不敢肯定是否全理解了作者要表达的思想。老人对我这种谦虚的态度大为高兴。他自己可能理解了一小点儿这本书。
“过去我曾有过一个朋友,”我开始说,“他是一个非常懂事理的人,不论白天黑夜都随身携带这本书,无论到哪儿。乔治知道我指的是谁,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是说阿贝尔克隆比。”
(当然没有这样一个人。)
“对,是那个名字。”
“他有点儿口吃,是不是?”乔治说。
“不,他有点儿瘸。”
老人表现出在认真听这个故事。他当然不关心这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是不是瘸子或是口吃。
“三年前我在加利福尼亚遇见他时,他正为成为一个牧师而努力学习呢。我们见面后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个金矿而忘了上帝。”
“他没遭祸?”乔治问。
“不,是他的兄弟,或是他的同父异母兄弟遭了不测。”
老人对乔治的插话并不感兴趣,我看得出那很平淡。我决定加快速度。
我接着说:“我们偶然在摩吉弗沙漠边上相遇,那时我已经找了很长时间工作。阿贝尔克隆比对我说:‘你想要的不是一份工作,亨利,你需要的是找到主。我来帮你。’他称呼我为亨利,你们注意到了吗,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名字告诉过他。他说。‘前些天晚上我梦见你回到巴士多。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烦,于是就尽快赶来了。’他的话让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谁有第二种视觉能力或谁可以心灵感应呢。我当初还以为他在愚弄我,但是我很快发现他很认真。”
“你说他随身带着这本书?”老人问,看起来有点儿迷惑。
“是的,先生……这本书不是瑞尔夫?天尔多?翠思写的吗?”
“没错,我有兴趣了,接着讲下去。”老人说。
“我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我结结巴巴地支吾其词。“好像那么多的事都一下子发生了。”
“别急,你慢慢来,”老人说。“这确实有意思。我们再来一杯咖啡,再来一块蛋糕。”
我庆幸可以松一口气,因为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我开始了一个不知如何结尾的故事。我曾希望乔治?马歇尔能帮我加些东西,帮我摆脱困境呢。
“就像我刚才所说,我们俩孤零零在沙漠里。他是深夜来找我的,他在那儿跟我谈话,好像已经对我了如指掌。实际上,他对我的了解比我的许多亲密朋友还多。他不停地说:‘你有麻烦,让我帮助你。’奇怪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麻烦。我没有任何麻烦,连征兆都没有。我需要的只是工作,并且那也不是太难。但是第二天我就意识到他知道他所谈及的事了。因为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位好朋友的电报,说我母亲病危,希望我立刻赶回。那时我只有几个美元。阿贝尔克隆比当然知道电报的内容——我根本不用念给他听。‘我怎么办?’我问他,他回答我:‘跪下祷告上帝!’我跪下了,他也跪倒在我身旁。我们一起祈祷了很长时间。我突然觉得好多了,好像如释重负。就在那个晚上,有个陌生人来敲我的门,他是一个来自威勇明地区的放牧者。他求我们留他住一晚。我们谈了一会儿之后他明白了我的情况。我们睡了,第二天陌生人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你回家需要多少钱?’他直截了当地问我,我大吃一惊,不知说什么好。‘拿着,把这拿去。’他递给我两张钞票,每张是五十美金。‘我想你可以解决问题了。’他说,给我一个温暖、友好的微笑。‘我尽快还你。’我感激不尽。‘孩子,别在意。我挣的花不完。拿去,别人需要时就转送给别人。’
“当他离去的时候,阿贝尔克隆比告诉我:‘你的祈祷得到了回应。不要再怀疑了。我就要回巴士多去。如果你万一需要我的帮助了,就送个信给我。’
“‘信送到什么地方,又怎么送?’我问。
“‘喊一声,那就足够了。我无论在天涯海角都会听见的。请相信我。’
“半年以后,我又遇到麻烦了。这次涉及到一个女人。我非常沮丧。突然,我想起了阿贝尔克隆比的话,于是我就喊他了。三天以后,他就出现在我家里——他是从科罗拉多赶来的。”
老人身子向前倾,双肘支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太精彩了,亨利,第二次他帮你了吗?”
“当然帮了,”我回答道:“但除了祈祷,我什么都不用做。这一次,当阿贝尔克隆比离开我时对我说:‘你再也不必给我送信了,亨利,现在你大概已经明白了不是我而是上帝才有这神奇的力量。相信主吧,你的祈祷都会得到回报的。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我在心灵上与你同在。’我以后确实没有再遇见过他。但是,正如他所言,我知道他与我同在。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死,比如说。”
“好了,乔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你有过相同的经历吗?”
“没有。但是我想问亨一个问题。”他说着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来望着我:“是不是这个阿贝尔克隆比曾是一个囚犯?”
(十足的胡编乱造,但是我必须应付。)
“是的,”我回答,“他曾因谋杀罪被判了十年刑,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罪。”
“但他怎么会去犯下这个罪呢?”
我得反应更灵活一点儿。
“他因为自卫而杀死了那个人,但因为没有目击证人,所以他被判了罪。”
“但是,在谋杀案之前,阿贝尔克隆比是否有特别的名声?”
“当然了。”我应道,不知道乔治的下一个行动会是什么。
“亨,阿贝尔克隆比有点儿古怪,你有没有感到过吃惊?我不是说他病了,而是说他肯定有一根神经不正常。你不是告诉过我他声称会飞吗?”
“是的,他曾经说过,只说过一次,以后却再也没有提起过。并且,他说这件事时也并无自吹自擂的意思。他只是告诉我们,当我们需要主的庇护时,主会赋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以超人力量。这个太荒唐吧?”
“可能是吧……,但是其它事情呢?”
“你指的是什么事?”
“你还说他可以在黑夜中辨别东西,像夜猫子一样;他可以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你还说过他声称有两个父亲。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最后一个问题难住了我,我得承认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听着,亨,这个阿贝尔克隆比太可疑了。当时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你当时是那么盲目地信任他。你刚才不是说他发现了一个金矿吗?你敢肯定?”
“不敢,我也是从他同父异母兄弟那儿知道的这件事。”我赶紧表白。
“那他兄弟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子。”乔治紧接着说。
老人对乔治苛刻的追问表示不满。
“可是亨太轻信了,”乔治坚持他的观点,“人家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毫不鉴别。”
“乔治,”老人说,“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怀疑一切的托马斯家族的人。”
“好了好了,别再说那样的事儿了。”乔治的姨妈赶紧打圆场。
“我还要说!”老人用拳头敲击着桌子,“乔治的父亲是个好人,但是他没有信仰,一点儿也没有。他带着原罪死去,就正如他带着原罪来到尘世,终生没有得到赦免。”
老人的愤怒有增无减。
“他对我非常好。”乔治执拗地说,这并不是因为乔治为了给父亲争面子,而只是为了让老人的怒火再旺一些。
“这与你说的不相干。对你好这是他的责任,他对此责无旁贷,可是他为主做了什么?这才是我想知道的。”老人说道。
乔治没法回答,老人继续大喊大叫。他的妻子试图让他平静下来,结果却适得其反,反让他火上浇油。
真不知如果不是荷比当时突发一个小灵感,那天晚上还会发生什么事。他突然唱起了一支甜蜜、温情的基督圣歌,让人热泪横流,紧闭双目,用假嗓子,他唱得像个天使。我们都大吃一惊,一句话都不敢说。当他唱完之后,身于朝前倾,双手抱住头,低声祈祷着。他祈求主能让家里恢复平静和和谐,原谅父亲发了脾气,减轻母亲的负担,最后祈求主能以他的大慈大悲照顾曾经病得厉害的表兄乔治。当他抬起头时,泪流满面。
老人明显地被感动了。表面上看,荷比可从来没有表演过这样的举动。
“你最好上床去睡觉。儿子。”父亲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以后我要给你买你渴望很长时间的那辆自行车。”
“让主保佑你,爸爸,”荷比说,“让主也保佑你,妈妈。让主保佑我们大家吉利平安。”
我注意到荷比的母亲看起来有点儿不安。她关切地问儿子,“荷比,你没生病吧?”
“没有哇,我不是挺好的吗?”
“那好,好好睡一觉吧,别想得太多。”
“乔治,”老人边说边把双手放在乔治的肩上,“原谅我粗鲁的言词。你爸爸是个好人,他总有一天会进天堂的。”
“在主面前,我们都是罪人!”荷比说。
我开始觉得真这样装得一本正经太难了。
“睡觉之前咱们出去走走吧。”我提议。
“你还是去睡觉吧,天太晚了。”老人对荷比说。
一出门,我与乔治就快步朝河边走去。当我们走到离家很远的一个地方时,我们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
“这个小荷比真是一个出色的喜剧演员,我还不知道我居然能一本正经地憋这么长时间。”
“他当然知道怎样把握局面,”乔治说。“咦,不知道吉蒂睡了没有?”他突然冲动地加了一句。
“上帝,我们不能干那种事了,太晚了。”我警告他。
“你不知道,”乔治说,“睡觉之前我想再抚摸一下那朵玫瑰花,你不想吗?”
“如果你愿意,我倒是想好好喝一杯。”我说。
“好主意,我们到藏货室去看看还有什么?”
我们绕一圈,故意绕着吉蒂家的房子走。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但是乔治还是发出了暗号——两声低沉的口哨。“如果她还没睡死,她是一定会溜出来跟我们走的。”我们就从容地走到藏货室。
我们把灯笼放在炉台上,打开还剩几滴酒的瓶子,然后竖着耳朵在那儿等着。
“你在冒险,乔治,你会给毁了的!”我说。
“如果我能得手,值!”他回答我。
“你可以和她干了。我这就出去。”
“别这样,亨,再等几分钟,我就跟你回去。”
我于是又等了几分钟,然后起身。
“也许她已经在桥下等我们了。”乔治说道。
我们又溜到桥下。她果然在那儿等我们。“哦,乔治,我以为你们根本就不会来了呢。”她充满激情地抱住他。我说我去放哨就走到一边去了。在十字路口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当然我把灯笼灭了。“他妈的,太疯狂了,不把吉蒂的肚子搞大,乔治是不会满足的。”我心想。
终于,我听到他们过来了。看到吉蒂离开之后我问:“怎么样,这一次还顺利吧?”
乔治低声说:“我们到河里去吧,我浑身像火烧一样!”
“你这个混蛋,你真的和她干了?!”我咆哮起来。
“你想想,我们很快就要回城里去了。”乔治说。
“那么,你要一脚踢开她?”
“她不会告发我的,我已经让她做过保证。”
“我并没有考虑你,而是在考虑她!你这个杂种!”
“哦,到城里之后我会安排的,我有一个医生朋友,他会堕胎术。”
“如果万一大出血怎么办?”
“不会的,她很健康!”
我们两个人都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至于尤娜,”乔治突然说,“我认真考虑过了,亨,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去找他。我去的话只会把事情弄糟。”
“你这个杂种!”又一阵缄默。
当走近家门时,我说:“我想我一两天之后就走。”
“可能是个好主意,”乔治说,“你不想呆得太久,以至于让他们烦恼。”
“我想为这几天的吃住付点儿钱!”我说。
“亨,你千万不能那样做,他们会觉得被侮辱了呢!”
“好吧,那我给他们买点儿什么东西。
“就这样吧。”乔治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别以为我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毫不感激。”
“这不值一提,也许有一天你能关照我。”
“对尤娜,我很抱歉……我实在是不……”
“忘了这件事吧!”我打断他的话。
“失去她会是个耻辱,亨!”
“别再为这件事操心了,我不会放弃她!”
“这个卡尔南汗……她已经和他订婚了。”
“什么?你前几天是怎么告诉我的?”
“我确实不愿伤害你。”乔治说。
“是这样!听着,我明天就坐第一班火车走。”
“别冒冒失失的,亨!他们已经订婚三个月了。”
“什么?天哪,你把这件事隐藏得这么深!这真让我感到意外!”
“我本想事情会平息过去的。我肯定尤娜并不爱他。”
“要是为了让我痛苦她会嫁给他的!”我反驳道。
“那倒是真的……不过如果她真那样做了,她的后半生会感到后悔的。”
“可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听着,你是个木头脑袋,傻瓜,你知道了吗?”
“别犯傻了,亨。我能做什么呢?我如果真告诉了你,你会很惨的。再说,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