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在这座日式爱巢里享受了几个月的幸福时光。我每个星期去看一次莫德和孩子,给她们带去生活费,再去公园散散步。莫娜有她在剧院的工作,用她的收入支付她母亲和两个健康的弟弟的生活。我差不多十天去一次法一意食品店吃一顿,通常不和莫娜同去,她得早早赶去剧院。我偶尔去趟乌瑞克那儿同他静静地下盘棋。这段时间里通常要谈到一些画家和他们是如何画画的,而且以此结束。有时我晚上只是出去散散步,经常去外国人住的街区。更多的时间我呆在家里看书或是玩玩留声机。莫娜差不多总要到半夜才回来;我们会吃些小吃,聊上几个小时,然后上床。早晨早起变得越来越困难了,总是挣扎着起来和莫娜道声再见。终于我连续三天没有去办公室。这几天的时间足以使我无法再回去上班。这三个愉快的日日夜夜,只做我高兴的事,吃得好、睡得久,享受一天的每一分钟,内心感到无比的充实,失去了所有与这个世界拼斗的野心,结束过去的一切,这叫我如何回去再套上工作的枷锁?此外,我觉得我对克兰西,我的老板,很不公平。如果我还有一点儿忠诚和正直就应该告诉他我已经厌倦了。我知道他一直在袒护我,总是在他的老板,至高无上的威利格先生面前为我开脱。斯皮瓦克总是在跟踪我,迟早会抓到我的把柄。最近他在布鲁克林花了很多时间,而且就在我住的这个区。不,一切都完了,是到把这事和盘托出的时候了。
第四天我起得很早,就像准备去上班。我一直等到差不多准备离家时我才向莫娜说出了我的想法。她听了这个想法高兴极了,让我尽快办好辞职手续回来吃午饭。我也同样希望这件事办得越快越好。斯皮瓦克毫无疑问会及时找到另一个人事经理。
我到办公室时那里有一大群求职者在等着我。海迈正在工作,耳朵贴着电话听筒,像往常一样忙乱地操纵着电话交换机。这么多新的空缺即使有一大群帮手帮他处理,他也没什么指望。我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把自己的东西腾干净,把它们集中放在公文包里,然后示意他过来。
“海迈,我辞职了。”我说,“麻烦你通知克兰西或者斯皮瓦克一声。”
海迈看着我,好像我失去了理智一样。一阵尴尬之后他用一种很实际的语气问我工资该如何处理。“让他们留着吧。”我说。
“什么?”他叫了一声。这次,我看得出,他肯定我是疯了。
“我这样不辞而别哪还有心思去问工资的事儿,你难道不明白?我很抱歉在这种时候离开你,海迈。不过你也不会在这里再干多久了。我相信。”又说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我在大橱窗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乱作一团的求职者焦急地等待着。一切都结束了。我像做了一次外科手术。对我来说在家冷酷的公司里居然干了五年之久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此刻真正理解一名士兵复员后的感觉。
自由!自由!自由!
我没有马上钻进地铁,而是在百老汇大街漫步,感觉一下在上午逍遥自在地漫步的滋味。我可怜的同事们,他们在那里忙碌地工作着,一个个面色阴沉,饱受煎熬,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有些人已经在马路上徘徊,希望得到一份委托书,卖出一份保险或者揽到一项广告生意。现在想起来,这么激烈的竟争是多么无聊而又愚蠢。我一向以为很刺激的竞争此刻又显得那么残酷。
要是能遇到斯皮瓦克该多好啊!要是他问我怎么这么悠闲地漫步该多好啊!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体味着新获得的自由的激动,喜滋滋地瞧着那些为没完没了的工作所奴役的人们。今后一生的时间在等我支配。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三岁了——而且是“我自己的主人了”。那时我就发誓不再为任何人工作了。我不再听命于人,这世上的工作是为其他人准备的——我将不再属于他们了。我有才能而且会磨练这种才能。我将成为一名作家,不然的话就只有饿死。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音像商店里停了一下,买了一套唱片,一套贝多芬的四重奏,如果我记得不错。在布鲁克林那边我买了一束花,又从一位意大利朋友的酒柜里骗来一瓶奇安蒂酒。新的生活要从一顿丰盛的午餐、一曲美妙的音乐开始。要过相当长的一段正常日子才能忘掉那种单调——乏味的工作中虚度的日日月月。过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让时光飞逝,那将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呀!
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九月,树叶开始变黄,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天气很热又很凉爽。你仍然可以去海滨游泳。有很多很多事情我想立刻去做,这简直让我兴奋得难以自制。首先我要买一架钢琴重新开始弹奏。也许我还可以继续画画,任我的思想随意漫游,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让人着迷的图像。自行车!假如能弄回我那辆旧赛车该多美呀!大概是两年前我把它卖给了住在附近的一个亲戚。他也许会把车再卖给我,那是在六天比赛接近尾声时我从一名德国赛车选手那儿得到的一个特殊式样的自行车。啊,还是很久以前我曾在科尼岛上骑车兜过一圈。那些秋日!正好适合骑自行车。但愿我那个傻亲戚没有更换车座;那是一种布鲁克斯式的车座而且很舒服(还有脚蹬上的皮套,我也希望他没有扔掉)。回想起双脚滑进皮套里的那种感受,我再次体验了最美妙的感觉。沿着伸向科尼岛铺满砾石的小路,在林木交织的拱道下骑车,我的心随着车子和谐地跳动,我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是有种冲出太空的感觉,或快或慢,全凭我心理的航行表支配。路边的景色像日历一页页地飘落在身后。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感觉。只是永无止境地奔向太空,同那辆车一起……是的,我要再次骑车锻炼——每天早晨——只是为了热热身。去科尼岛骑个来回,冲个澡再做做按摩,吃一顿美味的早餐,然后开始工作。当然是在我的书桌前,不是工作,而是消遣。一生的时光在等着我,别无他事,只有写作。多棒啊!对我来说要做的事只是坐下来,打开龙头,我的思想就会流出来。如果我能不停顿地写出二三十页纸来,我肯定能一样容易地写出几本书来。每个人都会认为我是一个当作家的料:我必须做的只是把它变成事实。
我匆匆忙忙地走上门廊时,正瞧见莫娜穿着她那件和服的身影。石头窗台上的窗子大敞着。我翻过栏杆,从窗户跳进屋里。
“嘿,我成功了!”我喊着把鲜花、酒和唱片递给她。“今天我们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们以后靠什么维持生计,但我们会活下去的。打字机还可以用吗?你是不是准备好了午餐?可以请乌瑞克过来一起用餐吗?我太高兴了。今天我可以用笑容去迎接任何的苦难和考验。让我坐下来好好看着你。接着走,就像刚才那样,我想知道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做是什么感觉。”
我停了一会儿让莫娜缓过神来,接着又兴奋起来。
“你不相信我会这样做,是吗?假如没有你,我永远也不会得到这一切。你知道每天去上班是件容易事。难的是呆着不做事,我想到了这世上我所喜爱的每一件事,现在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我想要做事,我好像就这样静止地站了五年了。”
莫娜开始小声笑出来。“做事?”她重复道。”为什么,你是最有创造力的人。不,亲爱的瓦尔,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我甚至不想要你考虑写作……直到你歇够了为止。不要担心我们今后怎么生活,把这些问题留给我,只要我能维持这个家我就能养活你和我。不管怎么说,现在别让我们想这些事了。”
“摩天大楼那儿有一幅非常棒的剧照!”她又说、“路易?巴恩斯就在那儿。他是你最喜欢的演员,是吗?还有一个喜剧演员,他过去常演一些滑稽剧——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这只是一个建议。”
我茫然地坐着,没摘帽子,两只脚懒散地伸在前面。感觉好得不像是真的,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所罗门王。实际上连所罗门王也不如我,因为我已从所有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了。当然,我会去看戏,还有什么比在无事可做的日子里看一场午后的演出更好的呢?之后我要去拜访乌瑞克,请他和我共进晚餐。像今天这样喜庆的日子是需要有人来分享的,而且有什么事比与朋友分享快乐更美妙呢?(我也知道乌瑞克会说什么。“你不认为事情会好起来吗?噢,我他妈的在说什么呀?你最清楚……”等等。)对乌瑞克可能说的话我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的责问、他的警告都会让人耳目一新。我几乎可以肯定在黎明之前他会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的!”当然,他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么不谨慎,轻易放弃工作。对自己太不负责了。尽管他会说要是他,乌瑞克,这个世界上最坚韧不拔的人会考虑这样一个想法,那么他的朋友亨利,瓦尔,米勒一定会去做的,也就是说不去做就会自杀的。
“你认为我们有能力买回我那辆自行车吗?”这句话太不着边际了。
“为什么不行,当然可以。”她不加思索地回答说。
“你不觉得可笑吗?我实在太想骑自行车了。你知道,我是在遇到你之前不久才放弃这件事的。”
她认为这是天下最朴实的愿望,不过这同样让她发笑。“你还是个孩子,是吗?”她忍不住说。
“是的!可这想法总比想当个傻瓜强,不是吗?”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上午还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是什么?”
“一架钢琴,我想弄架钢琴重新开始弹奏。”
“那太好了。”她说,“我肯定我们可以很便宜地租到一架,而且是架不错的钢琴。你还要去上课吗?”
“不,不再那样。”我只是想消遣消遣,就这样。”
“也许你可以教我弹。”
“当然!只要你真想学。”
“会一点儿总有好处的,尤其在剧院那种地方。”
“那太容易了,只要有钢琴。”
我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禁不住大笑起来。“那你到底想从这种新生活中得到些什么?”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莫娜说。
“不,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走过来,抱着我。“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
“就这些吗?”
“是的,瓦尔,就这些,相信我。”
“那你对剧院怎么想的?难道你不想有一天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吗?”
“不,瓦尔,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伟大的演员。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在剧院工作是因为那样会让你开心。我不在乎自己做什么——只要能让你高兴。”
“可你如果这样考虑问题的话,你永远也不会成为名演员的。”我说,”真的,你必须想想你自己。你要做你喜欢的事,不论我做什么。我以为你对剧院很着迷。”
“我只为一件事着迷,那就是你。”
“你在演戏。”我说。
“我希望那样,那样容易多了。”
我抚弄着她的下巴。“好,”我拉长声调说,“你已经永远而且完全地得到我了。我们看看一个月之后你是什么感觉,也许还不到一个月你就会开始讨厌见到我了。”
“不会的,”她说。“从我见到你的第,天起我就在祈祷这一天的到来。我嫉妒你。你知道吗?我想看到你的一举一动。”她贴近我,用手轻轻拍拍我的额头。“有时我希望我能钻进这里去看看你在想什么,有时候你好像离我很远。特别是在你沉默的时候,我也嫉妒你写作——因为那时你就想不到我了。”
“我已经掉进陷阱了。”我大笑着说,“听听,我们在干什么?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这一天都快过去了。今天不是预言未来的日子,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你从前告诉我的那家犹太人的熟食店在哪儿?我想我该去买些上好的黑面包、橄榄和奶酪,如果有五香熏牛肉和酥鱼的话也买一些——还买什么?我买了这瓶好酒——它需要好的下酒菜。我再去买些蛋糕——苹果糕怎么样?噢,你还有钱吗?——我的钱都花光了。很好,一张五块的?还有吗?明天我们要仔细考虑一下,是吧?你知道,孔方兄,从哪儿怎么样才能搞到它。”
她用手捂住我的嘴。“求你,瓦尔,别再提它了。开玩笑也别提,你不必再考虑钱的事……永远,你明白吗?”
一个名叫本杰明?R?塔科尔的美国无政府主义者写了一本奇怪的书,名字是《一个无暇写作的人写的一本不是书的书》。这个题目恰好描述了我现在的处境。我的创作力突然间释放出来,我的灵感突然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不是一本书,我坐下来写的第一篇东西是一首关于布鲁克林那个后院的散文诗。我太渴望成为一名作家了,以至于几乎什么也写不出来。我的能量让人难以置信。因此我准备减减肥,安静地坐下来,文章从笔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对我来讲是不可能的。我心中无法平静,我想描写我亲身经历的世界。我从未想过每天固定工作三个小时写出一本无法再厚的书。我相信,假如一个人坐下来写作的话,他应该坐在座位上工作八个或十个小时不休息。他应该不停地写直到筋疲力竭为止。我想象中的作家就是应该这样工作的,要是那时候我知道桑德拉尔在他的一本书中描述的话该多好啊!一天写两个小时,在黎明的时候,而其余的时间全都留给自己。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多少宝贵的书啊,桑德拉尔!养成一种习惯——雷米?德?古尔孟已经证实,像桑德拉尔指出的那样。这样的习惯才有可能让一名作家真正读遍所有的成书。
可是我没有规律,没有章法,也没有确定的目标。完全是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一时间如此狂热地想过一种作家的生活,竟忽视了多年来收集的大量的素材。我迫不急待地想写此时此刻,发生在我的门外的事情。某种新鲜的东西,我所追求的东西。这些事使我欲罢不能,因为,不论我意识到与否,这些蓄积已久的素材我在多年来的挫折、迷茫和绝望中已经反复咀嚼过,我想要讲述的每一件事都已在我的脑子里写了出来。另外,我还觉得自己就像一名面临大赛的拳击手或是角斗士。我需要一次能力测试。这些初次的尝试,这些白日梦和幻想的作品,这些散文诗和所有这些闲庭漫笔就像从乐器中奏出的辉煌的乐曲。它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如无止境的),点燃了罗马焰火筒和鞭炮,而那些犬爆竹我要留到七月四日。此刻是清晨,一个永远的节日的漫长、懒散的早晨,我在伊甸乐园选好了一个位子。这一切实在真切,我由此可以支配我的时间,可以在我的有生之日,在我还属于这个无聊的世界的时候闲散度日。一旦我升入天国,我就会加入天使们的合唱,这天使的合唱班将永不停歇地唱出欢乐乐章。
如果说长时间以来我是在用一双作家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的表像,那么现在我是在用更加深沉的目光重新审视它。再细微的东西也逃不出我的视线。如桌我想散散步——我正是在不断地寻找散步的借口,“探索”,我这样称呼它——是有目的地把我自己带入一个广袤的视野。我常常呆呆地用这种新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事物。当一个人专注地盯着任何一件东西,甚至一片光秃秃的玻璃,它自身都变成一个神秘莫测、令人敬畏、而且无法形容的夸大的世界,几乎是一个无法“再认识”的世界。作家正是在暗中等待着这类时刻。他会扑向这些微不足道的虚无,就像捕食他的猎物。这是一个醒悟的时刻,一个融汇吸收的时刻,而且你永远无法迫使它出现。有时一个人会因为试图留住这一时刻或是把它付诸笔墨而铸成大锗或造下罪孽。多年以来,我无数次殚精竭虑,力求归纳出这些升华和解脱的规律,如今,我总算弄清了个中缘由。我始终无法把它记录下来,我从不认为它自身就是一个结束,也从不梦想着经历了一次狂喜和彻悟就是一切的结止,一切的一切。
我追求的是海市蜃按。我总是好高骛远。我越多地接触现实就越难以回到想象的世界,这就是日常的生活。“体验,更多地体验!”我呐喊。用一种疯狂的努力试图达到某种秩序;实现某种尝试性的工作计划,我时而会静静地坐下来,花很长的时间绘制出一个工作计划。计划,这种建筑师和工程师们工作的方式,绝不是我的长处,但我总是能把我的梦想以一种宇宙起源论的方式使之具体化。尽管我从来无法系统地阐述一个情节,但我可以权衡矛盾的势力,人物、环境、事件,巧妙地安排它们,在其间留有足够的空间,使之必然地没有结束,只有世界中的世界,到无限。到永远,直到一个人离开了他所创造的世界,一个有限的、完全的世界。
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运行员,我会在同一时间里感觉到适意和不安。坚信最后的成功,却又紧张、焦虑、不耐烦,所以,在我放完鞭炮之后,我开始想到礼花。我开始把自己零散的思绪联成一体,以便讲述。首先,我推想,为了产生效果,我的声音应该让人听见。我必须为我的工作找到某种恰当的发泄方式——报纸、杂志、年历或者商业刊物。在某处,以某种方式。我的范围在哪儿?我的火药是什么?尽管我并不是那种因自己的朗读让朋友生厌的人,但偶而热情放纵的时候我也会犯这种错误。虽然很少发生、这些小错却常常使我很振奋。我注意到我的朋友们很少为我的努力所陶醉,我相信朋友们这种无声的批评比那些痛斥或者昧心的批评家们敌意的讽刺更加严厉。在我读完之后,我的朋友们没有在适当的时刻哄然大笑,也没有大声地鼓掌,这种态度意味着他们的难过远远不及对言辞的竭力忍受。有时,我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装作认为他们不是迟钝就是太内向。可这种时候又很少,我对乌瑞克的称赞很敏感。也许我对他的评论这么在意实在有些愚蠢,因为我们俩的品味(在文学上)差异是那么大,而他同我的关系又如此亲密,我必须有这样一个朋友来印证我的能力,而他也是很一本正经地被取乐的,我的乌瑞克。他最喜欢的就是爆竹,这就是说,不寻常的词句,惊人的引语,精致的锦缎,无聊的悲剧。他经常在分手时感谢我给他增添了许多新词。有时,我们会用另一个晚上,一整晚的时间在字典里查找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有些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因为是我编造的。
可回到我的伟大的计划……自从我相信自己能够写出太阳下的任何事情,就觉得应该把我认为有趣的题目列出一个表来投给杂志编辑,好让他们选出对他们有吸引力的篇目予以发表。这必须写出大量的文字,而且是冗长愚蠢的文字。一这还意味着要遵照那些编辑们的愚蠢的条条框框,还牵扯到辩论、争吵,徒劳无功地往编辑部跑,烦恼、不满、愤怒、绝望和庆倦,还有大量的邮票!这样乱七八糟地折腾了几个星期之后,也许有一天会收到一个编辑的来信,说他会屈尊谈我的文章如果而且如果而且如果而且但是。从不用如果一个任务。好啊!所以我获得许可,我们暂且这样说,去写些关于冬季的科尼岛的东西。如果他们喜欢也许会付印,我的名字也会变成铅字,我还会拿给朋友们看。整天带在身上,晚上放在枕头下面,偷偷摸摸地一遍又一遍地读,因为你头一次看见你的名字被印在你面前的书页上,你终于可以向这个世界证明你真正是一个作家了,而且你必须向这个世界证明,这辈子至少要有一次,否则你会因为只在自己的臆想中相信它而变疯的。
于是在一个冬日里我去了科尼岛。当然是独自去的。让一个头脑简单的朋友影响你的想法和观察,对事情是没什么好处的。我口袋里装了一个记事簿和一支铅笔。
这是寒冷的一禾,去科尼岛的路程漫长沉闷,好像只有病人和疯子才会去那儿。我觉得自己也有点儿神经不正常了。有谁会想了解一个全部被封闭的科尼岛的事情呢?我肯定是一时兴奋想出了这么个题目,以为没有什么能比一个荒芜的景象更能引人注目
荒芜这个词根本无法用来形容它。一当我信步在海滨的人行道上时,冰冷的寒风吹透了我的裤管,我把全身裹得紧紧的,我知道我选了一个没有比这更难的题目。没有一点儿东西值得记下来,除了死一般的沉寂。我看这一切在乌瑞克眼里的印象会比我的好些。个插图画家来这里也许会很高兴,能看到这里荒凉、古怪。瑟瑟发抖的建筑,乱糟糟的木桩和木板。静止不动的、空荡荡的费里斯转轮、寂寞的环滑车在虚弱的太阳下生锈。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确信这是在工作,我记下了这些令人陶醉的古怪景象。乔治?C?蒂尔尤正在打呵欠的嘴巴,等等……我真想吃一根热的法兰克福香肠。再来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我发现人行道旁的街边有一个小电话亭开着,不远处还有一个射击游戏房开着门。看不见一个顾客:店主自己在向作靶子的陶鸽子射击,肯定是在练着玩——个喝醉了的水手在路上蹒跚而行;离我几步远时他弯下身子让我过去(没必要注意这些)。我走下海滩,望着空中的海鸥。我注视着海鸥,心绪却转到了俄罗斯。脑海里一幅托尔斯泰坐在凳子上修鞋的画面把我迷住了。他的家乡叫什么名字来着?Yasna Polyana?不。Yasnaya Polyana。好了,管它呢,我想这些干吗?真见鬼。醒醒!我晃醒自己回到刺骨的寒风里,废弃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多么荒诞的形式(许多故事都写到装着字条的瓶子)。此刻我倒希望来时能想到清麦克格利高尔同行,他那愚蠢、故作严肃的样子有时会激起我的犟脾气。他要是看到我走在这条海滨小路上寻找素材。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在工作,”我仿佛听见他尖声细语地嘲笑我。“这是什么事听,你为什么要选这么个题目?你知道他妈的没有人会对它感兴趣的。你也许只是想出门来散散心,现在你找到了一个好借口,不是吗?天哪,亨利,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疯子,“完完全全的一个疯子。”
坐上回家的火车上,我意识到我只记了三行笔记。等我坐在打字机前我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写,我脑子里空空如也。一片冰冷的空白,我呆呆地望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岛上的景物也是一片冰冷的空白。整个世界都被锁在冰雪之中,寂寞、无助。我还从来经历过这样寒冷刺骨、阴沉无聊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怀着羞辱自惩的心情上了床,而且远不止于此,因为在我辞职之前我挑出了一部托马斯?曼的作品(里面有Tonio Kruger的故事);并且为其毫无瑕疵的叙述所征眼,然而,真正令我吃惊的是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时憋了一肚子尿,嘴里也发酸,不肯像往常那样去散步——“活活血”——吃过早餐我立刻坐在打字机前。中午时我就写完了我的关于科尼岛的文章。写得一点儿也不费力,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强迫自己把它写出来,而是去睡了一觉——当然是在做了充分的自我让步之后。这是一个教训:强求是徒劳无益的。尽你所能,其余的就听天由命吧!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但也许是最关键的。
当然,这篇文章从来没人理睬(什么也没有)。它从一个编辑手里转到另一个,当然不只它一篇遇到如此的命运。一连几个星期我不停地把它们发出去,就像信鸽那样,几个星期之后,它们又都回来了,而且都附有退稿单,然而,我一点儿也没有气馁,正像他们所说的,“永远快乐开朗”,我仍坚持我的计划。这不是计划。写在一大张绉巴巴的纸上,用图钉钉在墙上。它旁边还钉着一张纸,上面列着我试图用之来丰富我的词汇的外来语。问题是如何在不离题的前题下把这些词用到我的文章里去。我经常事先试用一下,在给朋友的信中,或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信函中。写信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拳击手对着靶子练习。可是试想一下,一个拳击手在靶子上花去太多的时间,而一旦面对一个真正的对手时他可能已毫无斗志了!我花两三个小时写一篇小说,或是文章,却用另外的六七个小时写信给朋友解释它。真正的功夫是花在写信上了。现在,当我回顾当时的经历时。也许这样是最有益的。在最初的时候我的自我意识太强了。以至于无法使用自己的声音。我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文人,我使用所有能发现的写作手法,每一种文体,采取一千种不同的语气,总是搞不清技巧的熟练和创作的区别。这是两个激励我的目标。就像我阐述的,在经验的世界中取得成功,我就得活他至少一百次。去争取公正。战者应该说尽善尽美,我就必须活他一百次,一次也不能少。
我的一些比较诚实的朋友,常常是过于坦直的朋友,偶而会提醒我,说我在同他们谈话时是真正的我,而写作时就不像了。“你为什么不能像聊天时那样写作呢?“他们会说。乍一看这种观点有些荒谬。首先我从不认为自己很健谈,尽管他们坚持这样认为。再者对我来说,书面文字远比口语更加意味深长,更有说服力。在讲话时你不可能停下来斟酌一个词组,或者寻找出最贴切的词。也不可能回过头来删改一个字,一个词组,一整段话。对于我这样一个在文字的世界里苦苦探寻其奥秘的人来说,让他们对我说不用脑子比用脑子更容易成功就像是一种侮辱。尽管这种观点就像是一种鸦片,可它却产生了效果;时而在与朋友们度过一个兴奋的夜晚之后,在我把脑子里的东西滔滔不绝地倾囊而出;用我的言语把他们灌醉之后,我悄悄地溜回家,静静地回想我所讲的。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词句是那么有条理;并且产生了生动的效果;讲述中不仅有连续性、有结构、高潮(结局,而且有韵律(有内含,声音洪亮,有品味、有魅力。要是我讲话时出现了口吃,我不一会儿就会回到出错的地方改正用错的词句、用重复、影射、含蓄的方式夸张地表现一句增强了语调的语句。就像变戏法一样:词句就像是有生命的球,可以被收回。可以让它服从命令,也可以用其它的球来替换、等等。或者说,一就像是在看不见的石板上写作。人们听见这些词句而不是看见。它们不会消失,因为它们从未真正地出现。听它们,人们会用一种更加敏锐的感觉去品味、去分享,就好像在看一种技巧熟练的戏法。耳朵的记忆力同眼睛的记忆力同样可信,一个人可能无法在三分钟后复述一次冗长的演讲。但他可以察觉出一个错误的语气,一个错误的强调。
在同马拉梅或者乔伊斯或者马克斯?雅各布一起看晚报之后我常常想。把我们聚会的这些时间比作什么呢?肯定地说,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这些伙伴们没有人梦想成为艺术圈子里的一员。他们喜爱谈论艺术,各种艺术、但他们从未想过让自己成为艺术家。他们大多是工程师、建筑师、医生、搞化工的、教师和律师,但是他们有才智而且有热情,他们都是那么真诚,那么有活力,我有时甚至想我们奏出的乐曲是否可以同大师们演奏的庄严的室内乐相媲美?当然这些时候从没有任何浮华和做作的东西,谁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也随意地发表评说,从不会费心去考虑说出的话是否能让“大师”高兴。
我们中间没有大师。我们都是平等的,而且我们可以随意表现自我的傲慢或者愚蠢,只要我们高兴。把我们聚到一起的是互相之间对我们被剥夺的事物的渴望。我们没有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强烈愿望。我们只是在寻找,在寻找中充实自我。就这些,在欧洲这种类似的聚会总有种政治的、文化的或者审美的背景。聚会的成员是在做准备活动,他们发言是为了今后在大众之中传播他们的影响。我们从不考虑大众——我们就是大众的一部分。我们谈论音乐、绘画、文学。因为,如果一个人非常聪明而且敏感,他的终点自然是在艺术的世界、我们聚在一起不是特意来谈论这些事,只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而已。
我也许是这群人中唯一对自己比较认真的一个。这就是我经常变成一个爱争吵的白痴和讨厌鬼的原因。说心里话我确实希望改变这个世界,我是一个鼓动家。这是我与其他那些使我们的夜晚聚会生趣盎然的伙伴仅有的一点儿不同之处。我说出的每一句话中总带有一份额外的真诚。一份额外的真理。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很明显,我是要把他们搅乱,以德报忽而使自己后悔惭愧。没有人完全同意过我的观点。不管我如何用语言修饰我的观点,我所说的总是给他们留下一种犟强。不自然的印象。有时他们会坦白地承认他们只是喜欢听我夸夸其谈。“是的。”我说道,“你们从来听不进去。”这会否!起一阵窃笑,然后有人会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总是同意你的观点。”又一阵窃笑。“狗屁!”我回答,“我从没期望你们会同意。……我只想让你们思考……为你们自已思考。”听听!听听!“瞧,”……“接着说,”。有人尖声说,“接着说,跟我们讲出来!使劲喷!”这时我会坐下来。绷着脸一言不发,显得非常无言以对。“来吧。别在意,亨利。还有杯酒。来,把它喝下去!”我知道他们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我仍希望能通过一些特殊的努力使他们改变态度,我可以让步,缓和语言,然后发出实质性的连珠炮似的质问。越是不顾一切、越真诚他们就越高兴。知道游戏该结束了我会把谈话变成一出滑稽剧。我会讲一些临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血腥故事,越荒诞古怪越好。我会居高临下地戏弄他们——不过没有人会生气。就像是与幻象搏斗,又像是在对着靶子练拳击……
为了把我为自己定的计划探究到底,我简直比一个实业界的总经理还忙。我选择动笔的一些文章需要大量的查寻资料工作,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喜欢去图书馆从那些难找的书籍中找到它们。多少个美妙的日日夜夜我在四十二大街图书馆里,坐在一个长桌旁,在几千人中间,那好像是主阅览厅。那些桌子也令我兴奋,我一直渴望得到一张特大的桌子,一张大得不仅可以让我在上面睡觉,而且能让我在上面跳舞、滑冰的桌子(曾经有一位作家就是在这样一张桌子上工作的,他的桌子放在一个巨大空旷的房间里——我理想的工作地点。他的名字叫安德列耶夫,不必说他也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是的,能同那么多勤奋的学生在“个有大教室大小、房顶似苍穹的大房间里一起工作给人一种多么好的感觉啊!当你离开这里时会感到有点儿眼花缭乱,常常还会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投入四十二大街和第五大道路口的人流总会给人带来一种震动,这条繁忙的大道与那个平静的书的世界没有什么联系。通常,我都在查找过有什么没被人写到过而存放在那些档案中的人和事情,一方面我被自己择知识而不择食的欲愿所牵制,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变成个书呆子。
去长岛那次最令人伤感的港湾旅行,亲眼目睹口香糖是如何生产出来的,亦是个愉快的事。人们常说这儿是个效益近乎疯狂的世界,在一间充满致病的糖臭粉末的小屋里,空气令人作呕,几百个痴愚的姑娘,就像花蝴蝶一样将长方形胶姆糖包装起来,有人告诉我,她们灵巧的手指比迄今发明的任何机器更为准确和娴熟。在一帮人的陪同下,我穿过这家大工厂敞开的闩户,每个车间都在展现着悲惨世界里的,幕幕景象,只是当我就胶姆胶糖——未成形的口香糖任意发问时,才偶然悟到自己考察的真正有趣之处,就像人们所称呼的一样,Chicleros,这些在尤卡坦州茂密的热带丛林中劳作的人,是一个迷人的人种,我花费了几周时间在图书馆查阅有关他们习俗的资料,实际上,我对他们如此地感兴趣以至于几乎将口香糖忘得,干二净;当然通过对胶姆人的研究,我被诱入玛雅人的世界,从那儿来到关于亚特兰蒂斯及这块消失的岛屿的迷人作品中,来到贯通南美的运河上,来到安第斯山脉形成时造成的孤悬一英里之高的城堡上,来到复活节岛与南美大陆坡间海上的通道,还想到美洲印第安人文化与远东文化的类同相似之处,以及阿兹特克文字的神秘之处,等等,就这样一直往前想,直到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中部遇到保罗?高庚,胳膊下夹着画稿,一踉跄回到家中,我不得不立足而读。从高庚的生活阅历和创作生涯到文森特?凡高的,只是一步之隔罢了。
无疑读一读文学名著是重要的。也许先拜读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内涵极大的文学作品更为重要,但是比这两者更为有益的是,至少对一位作家是这样的,去读到手的任何作品。随自己的嗅觉而来。在画家大图书馆发霉的书堆里都能找出一些令人费解或者说无名之辈就无关紧要题材而作的陈腐作品,但是其中不乏资料依据、思想见解、离奇幻想、情绪波动、思想冲动,如此的奇才之作只能因其影响而被当作罕见的麻醉剂。在多数作品中最使人兴奋不已的时刻往往是由咀嚼一个新词的含义开始的,一般读者肯定会忽略、不被之所动的一个小词,却可以由一位作家证明是一座名符其实的宝藏。我常以一本词典寻根至百科全书,还不是一本而是几本。”从百科全书又寻根至所有的参考书;从参考书又寻根至各种手册。从头至尾就狂用九天,只是掘了又刨,刨了又掘,除大量的笔记之外,我强迫自己摘录了一张又一张,有时只是从书中将自己最需要的撕下来。间或我还得常去博物馆里采访,那儿与我打交道的工作人员毫不怀疑地认为我是在为一本书而奋斗,而且该书会对这个学科是个贡献。谈话时仿佛我了解的要比自己要揭示的更广更深,我为自己从没读过的书做过肤浅并非直接了当的参考,或者为自己从没见过的权威人士提过建议。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授予我自己从没奢望获得的大学学位也是毫不奇怪的,在这些领域,比如说人类学、社会学、物理学和天文学这些领域中。提起一些知名领导人,仿佛我与他们一直有着亲密关系,当我发现自己陷得有点儿太深时,总是灵机一动为自己解脱,装作要去洗手间,这个词实际对我是’离开”。有一次我对系统学深感兴趣,想到在一家公立图书馆的系统学部门找一空缺干一干倒是个好主意。我登门去求职的那天正好他们的这个部门缺个人,用人之心如此之切,很快就让我上班了。实出意料之中,留给图书馆主任的那张求职表格完全是骗人之作,当这个将我录用的可怜虫讲话时,我在想要用多长时间他们才能将我识破。我的超人之处是靠自己往上爬,为别人指点这个或那个;甚至于到屋角去摘抄档案文件之类的事都能干。这时他正将其他的同事叫过来引荐与我,尽量匆匆忙忙为他们阐述我为自己设计好的最闪光的优点(这当中通讯员出来进会,就像在莎士比亚剧中),忽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对所有这些颠三倒四的工作一点儿兴趣都没了,想到莫娜正等我一块共进午餐,就突然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题,问洗手间在哪儿。主任相当惊诧地打量着我,无疑是在想,我为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再去厕所,但是借助于最能表达人要方便时特有的几个手势和鬼脸,好像此时此刻就要在地板上或者废纸篓里解手一样。我想方设法终于摆脱了他,抓起幸亏还在门口椅子上的帽子和外套,飞也似的跑出了那幢楼……
最大的激情是对知识的获得,对技术和终身用之不尽的经验的掌握,但是在我思想的深处还一直存在着另一根意味着安定、优美、简明、快乐和感激的弦。一边读着高庚的信,一边用奋斗中过着简朴生活的他来鉴别自己(这艺术便是一切的生活),他从阿勒斯的来信中在写到自己对艺术的奉献时是多么热情洋溢啊!阿勒斯,这个地方虽说读到它时我根本没想到去看一眼,命中注定以后要走一遭,给一个词以更具音乐天赋的表达式——这便是他用意所在。他不止一次询问过这些日本艺术家一生朴素的美德和高尚情操,挂念的是他们的简洁、自信和自然。在我的爱巢里找到的就是这种日本品德,正是这种纯粹、简朴的美,这种朴实无华的糖兜给我以勇气和安慰。我发现日本比中国对我更具吸引力,我读到惠特勒的经历,一下就爱上了他的蚀刻作品。我读过赫思的作品,他写的任何关于日本的东西。特别是日本的神话故事,这些故事至今比任何人给予我的影响都深刻,日本印刷画被饰在墙上,同样浴室也悬挂着,甚至于在我的写字台的玻璃板下也能发现:对禅宗我还一无所知,但对梵乐很是钟爱。我喜欢小型花园、桥、灯塔和庙宇之类的风景。在读过洛蒂的《菊子夫人》之后的几周里,我真正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日本,在洛蒂的陪同下,我从日本来到土耳其,由此去耶路撒冷,对他的《耶路撒冷》如此地迷恋,以致最后说服了一家犹太杂志社的编辑让我就所罗门的庙宇写点儿什么。无论在何时何地,不管如何,连续搜寻终于找到了这个庙宇的模型,反映出了它的发展变化,直至最后被毁的全过程。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给父亲读过自己撰写的有关此事的一篇文章,这使他甚为震惊。我怎么会对这个论题有如此渊博的知识,我可真是二只勤奋的蚕茧啊!
求知欲和好奇心驱使我向所有领域去探索。有一阵子,在同一时间里我感兴趣并且为之吸引的就有印度音乐(由此与一位在印度餐馆里遇到的印度作曲家相识)、芭蕾舞、德国表现正义作家运动、斯克里亚宾的钢琴比赛、疯狂艺术、中国象棋、拳击和摔跤比赛、冰球比赛、中世纪建筑、埃及及希腊地狱的秘密、克罗马努人的岩洞壁画、史前的贸易行会、与新沙俄有关的一切,等等。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从一个水准到另一个水准,过渡得自然轻松仿佛是乘坐自动扶梯,然而文艺复兴时期有惊人之作的艺术家们具有的知识和资本难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他们不是同时会集于人生驿道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是与雇工、流浪汉、罪犯、武士、冒险家、科学家、探险家、诗人、画家、木师、雕塑家、建筑师、狂热分子及献身者同辕并驾吗?自然,我读过切利尼?瓦萨里的《生命》,宗教裁判史,教会的生活,美弟奇家族的故事,意大利、德国和英国血亲相奸的剧本,约翰?西蒙兹、巴克汉志、勃伦堪诺所有关于文艺复兴的著作,但从没有看过巴尔扎克被称为《Sur Catherine de MediCi》这本太怪的小册子。在宁静休闲时我不断浏览的一本书,是瓦尔特?佩特关于文艺复兴的著作,大多是高声读给乌瑞克听,为佩特的精湛的语言运用艺术惊叹不已,那真可谓是愉快的夜晚,特别是读过一大段后,我将书合上,倾听乌瑞克娓娓阐述他的装饰画。单是这些画家的名字就使我听得心醉神迷:泰迪奥、迦地、西纽雷利、利比、弗兰切斯卡、曼特尼亚、乌切济、契乌布埃、皮拉内西、安吉利科等名家。他提到的城镇名称也同样吸引人,有拉文那、曼图亚、锡那纳、比萨、博罗尼亚、提埃坡罗、佛罗伦萨、米兰和托里诺。有一天晚上,我和乌瑞克,后来海迈和罗梅诺也加入,在一家法式意大利酒吧里大谈意大利的辉煌。当我们口若悬河地从一个人物谈到另一个,从一个城镇谈到另一个城镇时,气氛如此炽烈感人,以至于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意大利人也停止了他们的谈话,目瞪口呆,羡慕地洗耳恭听。海迈和罗梅诺跟那两个意大利人一样,同样被对他们来说是外语的这种语言所陶醉,保持着沉默,只能以斟酒自慰。最后,有点儿精疲力尽,该付款了,那两个意大利人忽然拍起手来,“好啊!好啊!”一边称快,一边大呼:“真精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遇到这种情形只能再豪饮一阵。乔和路易斯进来了,要了一杯上好的白酒,然后我们开始唱歌。胖路易斯靠近我们,高兴得流出了眼泪,他求我们再多呆一会儿,答应给我们吃丰盛的鱼子酱、煎炒蛋。这当中进来的只能是那个靠社会求济度日的不一般的内加尔人西基,他略高,顽皮得有点儿邪性。用火柴、扑克、茶托、手杖、大头针之类的东西玩点儿小把戏来给我们消遣。这个人喜悲掺半,不知什么使他心烦,酒吧者板费了好大周折才制止了他的嬉闹和搅和,他们不得不一杯接一杯给他喝酒、揉背、恭维他。这个怪人又是唱又是跳,随心所欲,边为自己喝彩,边拍自己的大腿,拍我们的肩膀——嬉戏的几拍直拍得我们脊椎震头脑晕。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忽然离去,风风火火地把几杯啤酒都撞翻了,他这一走,大家都舒了口气。鱼子酱和煎炒蛋上来了,还有白葡萄酒洗过的白鲑、浓咖啡,接着是上好的白酒。路易斯来了劲,“再喝!”还不断地说,“米勒先生,你这人真不错。”乔也说:“你什么时候去欧洲,米勒先生?我知道你在这儿呆不了多长,唉,托上帝的福,总有一天我也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