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大家哄然而笑,警察!太可笑了,可笑得用言语都无法形容。
“有一阵儿我和一个人同住,”奥玛拉又开始了他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直到疯人院来人找他,我方知道原来他是个疯子。我向上帝发誓他是你所见过的长相最正常的人,而且说话正常,表现也很正常。事实上他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太正常了。我当时一贫如洗,沮丧得连工作都没心思找。他在里德大道开电车,下了中班就回来休息。他每次都带回一袋油炸饼圈,把东西拿出来后就开始煮咖啡。他从来不多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修指甲,有时也会去冲个澡。赶上他情绪好的时候他就提议玩皮诺克尔(一种纸牌游戏)。我们下很小的注,他总是让我赢,尽管他明知我在骗他。我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他也从不主动谈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天冷时他就谈论天气有多冷;天热时就谈论有多热,他从来不发牢骚,甚至减了薪水也不说什么。其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起疑了,而我当时却没有发觉。他那么善良、那么体贴、那么谦让,又那么脆弱——这么样的一个人我顶多能说他很乏味,而就连这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因为他对我照顾得太周到了。他从不劝我振作起来,找点儿事做,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我过得舒不舒服。我理解他需要我,他不能一个人生活——这也没能让我疑心什么,因为很多人都不喜欢一个人生活。反正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跟你们说起这些来,反正是,正像我刚才说过的,有一天有人来敲门,那人就是疯人院来的。我得说,这个人看上去也不错。他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坐下之后就开始跟我的朋友谈话。他很温和地问,‘你愿意跟我回去吗?’伊金斯——这是那个人的名字——也以极温和极安然的口吻说,当然愿意。’过了几分钟伊金斯说他要去洗个澡,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那个官员——管他是什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又跟我说起话来(这还是他进来后第一次跟我说话)。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把我也当成疯子了。他问我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问题,诸如‘你喜欢这里吗?他能让你吃饱吗?你能肯定你在这儿过得真的很舒适吗?’之类。我措手不及,就陷了进去,好像那角色就是给我准备的一样。伊金斯在洗澡间里待了足足有十五分钟了,我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神志正常以免那位官员决定把我也一起带走。突然间,溶室的门轻轻地开了,我抬起头来,看见伊金斯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头发剃得精光,脖子上挂着冲水袋,脸上露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准备好了,先生。’语调极其平静。
‘别这样,伊金斯,’官员说,“你知道该怎么穿衣服。”
‘可我没有衣服呀。’伊金斯淡淡地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官员说。‘现在,乖乖的,回去把衣服穿上。’
伊金斯一动没动。
‘您希望我穿哪件衣服?’他问道。
‘你刚才穿的那件。’官员尖刻地说。
‘可是它已经坏了。’伊金斯说着又进了洗澡间。眨眼的工夫他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件碎成片片的衣服。
‘没关系,’官员说,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相信你的这位朋友会借你一件的。’
于是他转向我,我解释说我唯一的一件衣服就是身上穿的那件。
‘这件就很好。’他嘀咕道。
‘什么?’我嚷了起来。‘那我穿什么?’
‘无花果树叶子,’他说,‘那肯定不缩水。’…………
这时候有人敲窗子。
“我打赌是警察!”奥玛拉叫道。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原来是奥塞奇,他像往常那样怯怯地笑着,打着手势。
“是奥塞奇,”我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开门。“他可能是有什么喜事了。”
“你的同伴呢?”我和他握手时问。
“他们抛弃了我。”他说。“可能是因为虱子太多了……。我可以进来吗?”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受不受欢迎。
“进来吧!”奥玛拉喊道。
“我没有打扰你们吧?”他看了看莫娜,不知道她是谁。
“这是我妻子莫娜。莫娜,这是我们新认识的朋友奥塞奇。他最近碰上了点儿麻烦,你不介意他进来坐几分钟吧?”
莫娜马上倒出一杯本笃酒,又递给他一块蛋糕。
“这是什么?”他闻了闻那酒,问道。“你们怎么弄到的?”他挨个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
“此刻吗,很好!”他冲着我们的脸吐了几口气,这一次笑得更深了,好像一朵盛开的杜鹃花。
“虱子们还来吗?”奥玛拉随意问了一句。
莫娜听了先是嗤嗤窃笑,后来干脆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是他的麻烦……”我开始解释。
“你什么都可以说,”奥塞奇说。“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我们很快就会把它弄个水落石出的。”奥塞奇站起身来。 “对不起,这东西我喝不了,松油太多了。你们有咖啡吗?”
“当然有,”莫娜说。“你想要个三明治吗?”
“不用了,一杯浓咖啡就够了……。”他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刚和我的朋友们发生了一点儿口角,我猜他们是对我感到厌倦了。我一点儿都不怪他们,这几个月来他们也受够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儿神经不正常。”他停顿了一下,想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这没什么,”我说,“我们都有点儿神经不正常。刚才奥玛拉还在给我们讲和他同住过的一个疯子的故事。你爱怎么不正常都可以,只要别砸家俱就行了。”
“你也会变得不正常的,”奥塞奇说,“如果那些东西也整日整夜地吸你的血。”他把裤管卷起来让我们看虱子咬过的痕迹,他的腿上到处都是抓伤和血块。我感到非常难过,我实在不该挖苦他。
“或许,如果你搬到另一间公寓……”我试着建议他。
“没有用的,”他说,沮丧地望着地板。“他们会紧追不舍,直到我辞职为止——除非我当场抓住他们。”
“我想哪天晚上你可以把女朋友带来一起吃顿饭。”奥玛拉说。
“我当然会,”奥塞奇说。“只是现在她太忙了。”
“忙什么?”奥玛拉问。
“不知道,我已经学会了不问多余的问题。”他又朝我们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牙齿有点儿打颤,我注意到他的嘴里满是钢丝矫正架。
“我顺便过来看看,”他接着说,“因为我看见灯亮着。我讨厌回家,你知道(又一笑:意思是虱子越来越多了)。你们不介意我多待一会儿吧?我喜欢这里,让人心情愉快。”
“应该是这样,”奥玛拉说,“我们现在生活优裕得很。”
“真希望我也能这么说,”奥塞奇沉闷地说。“白天画设计图、晚上玩自动钢琴的生活太没意思了。”
“但是你有个女朋友,”奥玛拉说,“总该不会太无聊的。”他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奥塞奇原本就细如丝带的眼睛此时变得小如针尖。他严厉地、几乎带着敌意地看着奥玛拉。“你不是想探听些什么吧?”
奥玛拉和善地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正要张嘴说话,奥塞奇又说了起来。
“她是另一个折磨。”
“你没有必要把什么都告诉我们,我看我们中间的问题已经够多了。”莫娜说。
“哦,这没什么,我并不在乎被人盘问。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女朋友。”
“我什么都不知道,”奥玛拉说,“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把它跳过去吧!”
“我不想把它跳过去,”奥塞奇说,“还是把话都说出来舒服些。”他低下头,没忘记去用力地咀嚼他的三明治。 过了一会儿他像小天使般微笑着抬起了头,吃完他的三明治,然后站起身来去拿他的帽子和外衣。“我改天再告诉你们吧,”他说,“天已经晚了。”
在门口,我们握手时,他又笑了一下,说:“对了,任何时候你们手头紧了只管告诉我,我总能借你们点儿钱对付过去。”
“我送你回去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对于这份意外的好心,奥玛拉不知如何表达他的感激。
“不用了,谢谢,我倒想自己走走。你永远都不能……”奥塞奇只说了一半就快步走开了。
“你给我们讲的那个伊金斯后来怎么样了?”门刚关上我就问道。
“我改天会告诉你们的。”奥玛拉给了我们一个奥塞奇式的微笑。
“这里根本就没有半句真话。”莫娜一边说一边轻快地向洗澡间走去。
“你说得对,”奥玛拉说,“我是编出来的。”
“别这样,”我说,“你可以告诉我嘛。”
“好吧,”他说,“既然你想听实话,我就告诉你。首先,根本没有什么伊金斯,那是我哥哥,他那时正躲着。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一块从孤儿院跑出来的事?十年后——也许不止十年——我们才再次见面。他去了得克萨斯,成了牛仔。后来他和人吵了一架,把那人给杀了——他当时一定是喝醉了。”
他喝了一小口本笃酒,接着说:“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除了他不是疯子。那个来找他的人是别动队的,我都给吓傻了,后来还是照他说的那样,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了我哥哥。他又高又壮,我知道他怎么也不会穿得下那身衣眼,但我还是把衣服给了他,他拿回浴室去穿了。我真希望他能聪明点,从浴室窗户爬出去。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别动队员给他这么大的自由,不过又想他既是从得克萨斯来的,办事肯定有他自己的一套。突然间我眼前一亮,想起一个好主意:我可以光着身子冲到街上大喊‘杀人啦!杀人啦’!可是我刚跑到楼梯上就被地毯绊倒,让那个大块头结结实实地把我压在身下。他一手堵住我的嘴,把我拖回了屋里。‘挺聪明的,嗯?’他说着,轻轻地给了我一巴掌。‘你那位哥哥就算从窗户出去也跑不了多远的,我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他呢。’
“就在那时我哥哥平静如常地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衣服的样子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头发也剃得光光的。
‘没有用的,泰德,’他说,‘他们已经捉住我了。’
‘我的衣服可怎么办?’我哭叫道。
‘回到得克萨斯后我会把它寄给你的。’他说,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也许这点儿钱能帮你支持一阵。’他说,‘又见到你我很高兴,好好照顾自己。’就这样,他们走了。”
“后来呢?”
“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不会的!”
“是真的!这全怪那个混蛋继父,如果不是他把我们送到孤儿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不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孤儿院。”
“我不能?见鬼去吧!我所有的倒霉事都是从那个孤儿院开始的。”
“可是你还没有那么倒霉呢,该死的!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老是怨天怨地。多少人遭到更不公平的待遇,最后还是出人头地了。你不能总是把一切不幸都归罪到你继父身上,他要是死了你又该怎么办?”
“我会照样怪他、诅咒他,他就是进了坟墓我也不会让他好受的。”
“可是听我说,伙计,别忘了你妈妈,她也参与了这件事,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怪她。”
“她是个笨蛋,”奥玛拉苦涩地说。“我只为她感到难过,她很可能只是照着人家说的去做的。不,我不恨她,她是个善良的蠢人,从某种意义上说。”
“听我说,亨利,”他忽然间又改变了态度,“你永远都不会了解当时的情况。你生在富贵人家,一辈子没愁过吃穿,而且你很幸运,又有天赋。我呢,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和这个社会又格格不入,我对全世界都有怨气……。或许我也能成为作家,如果我有机会的话。可事实是,我甚至连字都不会写。”
“但是你会算术啊。”
“别把它说得那么好听了。我什么都做不好,不管我做什么,结果总是伤害别人。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我正正经经地对待过的人。”
“别胡扯了,”我说,“你怎么变得伤感起来了。来,再喝一杯。”
“我要睡觉了,”他说,“我要去做梦。”
“做梦?”
“当然了,难道你从来都不做梦?你闭上眼睛,想你的愿望,等你睡着时,一切梦想都会成为真实。第二天早晨你不会觉得嘴里有一点儿讨厌的味道……。我这样做过不知多少回了,是在孤儿院时学会的。”
“孤儿院!你难道不能忘掉它吗?那都是几世纪以前的事了,都结束了,永远不会再来了……你就不能把它从脑海里抹去吗?”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奥玛拉静静地脱下衣服,上了床。我把灯关掉,点起一支蜡烛,站在桌前开始回忆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这时,我听见奥玛拉轻轻地说:“你听我说……”
“怎么了?”我说,我以为他要哭了。
“你一点儿都不了解,亨利,那时候最难过的事就是等我妈妈来看我。几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几个月、几年,没有一丝她来的迹象。我难得收到一封信或者一个小包裹,她总是许诺,说她圣诞节或感恩节或其它什么节日的时候会来看我,可她一直都没来。别忘了,我们被打发走时我才三岁,我需要爱。修女们并不坏,有的还很可爱,可是她们和亲妈妈不是一回事。那时候我常常绞尽脑汁,要想出一个能逃出去的办法,然后我就可以跑回家去,扑到妈妈怀里。她是个好人,就是太软弱了,爱尔兰人的那种软弱,就像我。她不为任何事而发愁,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可是我爱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地爱她。等我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时,我就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本能地想往家里跑。可我又想到他们也许会再把我送回孤儿院里去的!于是我只好不停地走,直到到了弗吉尼亚遇到麦金尼博士…你知道,就是那个禽学家。”
“听我说,泰德,”我说,“你还是睡吧,好去做你的梦。我很抱歉,如果你觉得我有些麻木的话。我想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有同样的感受的。管他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想想奥塞奇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吧!”
“我刚才就在想这个。他也是个孤苦伶仃的人。还想借我们钱呢,上帝,他一定是病得不轻了。”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下定决心要把那个见鬼的孤儿院从奥玛拉的脑子里赶走。可是整个晚上我却都在发疯了似地骑我的破自行车,要不就是弹钢琴。有时我下了车干脆就在当街弹起琴来。在梦里骑着车带一架钢琴是不成问题的,只有醒时做这类事情方有困难。在一个叫作贝德福德的地方我经历了梦中最美妙的时刻。那个地方处于通往科尼艾兰的著名的自行车道的中间,所有骑自行车的人路过这里——无论往岛上去还是从岛上来——都要停下来小憩一会儿。我们在树荫下闲荡,检查彼此的车轮,触摸彼此的肌肉,还互相按摩。车轮都上好了油,整整齐齐地摆在树篱旁,一个个闪闪发亮。布朗大叔——我们都这么叫他——是我们的最高仲裁人,他年龄最大,有我们中大多数人的两倍,但他却能骑得和我们中最好的一样快。他总是身穿一件厚厚的黑毛衣,头戴一顶紧紧的黑绒帽;他的脸瘦削、憔悴,布满皱纹,被风吹得几乎成了黑色。我总是把他看作那个“夜行者”。他是个机械师,但酷爱自行车运动,人很单纯,不多说话,但却深受爱戴。是他劝我加入了后备队,这样我才能在后备队训练场平地上练习赛车。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时候我总能在自行车道口碰见他,可以说他是我赛车世界里的父亲。
我想,这些重逢中最美好的一面显然在于我们拥有共同的爱好——我们在一起时除了赛车别的什么都不谈。我们可以在车上吃、在车上喝,甚至在车上睡。有许多次在平坦的砾石路上我都会遇到一个和我一样偷跑出来独自飞车的人,我们会时不时地掠过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和自行车道并行的还有一条马道)。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和驾驶汽车的傻瓜们一样距离我们异常遥远。至于那些摩托车驾驶者,他们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神经不正常。
如我所说,我又在梦里重回了往昔。骑到终点以后的时刻是同样美妙的。作为一个好的自行车运动员,我会把车翻过来,擦净、上油。每一根车条都要擦净擦亮,车链要润滑,油杯也要填满。如果车轮不在一条线上,还要把它们正过来。这样车子方能保养得好,以便随时为你服务。这些清洁工作一般都是在院子里进行的,就在房间的窗前;我总是不得不在地上铺一层报纸,因为妈妈坚决不允许在我们的石板路上留下油渍。
在梦里,我轻松恰然地骑着车和布朗大叔并肩而行。那时候我们总是习惯性地先放慢速度骑上一两英里,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聊天,也可以为紧接着绝对刺激的突然加速积蓄力量。大叔说他要给我找个机修工的工作,还许诺要教给我需要知道的一切知识。我听了觉得很可笑,因为我会使用的唯一一样工具就是自行车板子。大叔说他最近一直在观察我,发现我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可是我却似乎一直在失业,他为此感到不安。我则试图跟他解释,我喜欢失业,这样方能有更多的时间骑自行车,而他却不予理睬,说这不相干。他打定主意要把我培养成一流的机械师,还向我保证说这要比装配工好得多;而我却连装配工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该为下个月的公路赛做好准备,”他接着提醒我,“多喝水,越多越好。”他告诉我最近他心脏不好,医生建议他停骑自行车一段时间。“我宁肯死了也不会放弃骑车的。”大叔说。我们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都是些平常琐事,谈话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继续着。风柔和地吹着,树叶开始飘落,褐色的、金黄色的、红色的,车轮轻轻辗过时发出令人心恰的脆裂声。我们在慢慢地进入赛车状态。
突然间,大叔猛一加速,飞也似地向前面一辆疾驰的自行车赶去,“是乔?福尔杰!”他口过头来冲我喊道。我条件反射般地向前冲去。乔?福尔杰!那是“六日自行车赛”的老选手之一,我真无法想象我们要以多大的速度才能追上他,但令我惊奇的是,大叔很快就冲到了前面,他拉着我,把乔?福尔杰甩在了身后,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三位伟大的自行车运动员:亨利?瓦尔?米勒、布朗大叔和乔?福尔杰、埃迪?鲁特在哪里,还有弗兰克?克莱默?那个英勇的瑞士冠军奥斯卡?艾格又在哪里?我的头低俯着,腿已经失去知觉,我只感受到被一种冲动牵引着,不停地有节奏地蹬着。
海岸出现在眼前。我们赛成了平手——三个车道上的老将。我们气喘吁吁但依旧精神焕发。大叔把我介绍给了乔?福尔杰。“好小子,”乔?福尔杰上下打量着我,说:“他是在为大赛受训吗?”他突然间摸了摸我的大腿和小腿,抓了抓我的手臂,又捏了捏我的二头肌。“是个好材料。”我惊得像个小学生一样涨红了脸。现在我需要做的全部就是等哪天早晨遇到弗兰克?克莱默时,让他大吃一惊。
我们一只手推着车散了散步,接着又坐下来喝啤酒。突然之间我又弹起钢琴来,是为乔?福尔杰弹的,他是个善感的人,我得挖空心思想弹奏什么样的曲子才能投他所好。正如只有梦里才能发生的,我手里还按着琴键的时候,我们就被运送到了新泽西州的某个训练场。与我同团的人正在那里排练。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乔?福尔杰就已经在玩环路火车了——真是个可怕的景观。尤其是当人坐得离陡坡如此之近的时候,小丑们全副武装着在附近活动,有吹口琴的,有跳绳的,有的则在练习从高处往下跳。
转眼间一群人聚到了我们周围,他们拆了我们的自行车,还玩把戏逗弄乔?福尔杰,这一切都如哑剧一般无声地进行着。我的车被卸成了一堆碎片,再也不可能重新组装起来了,我难过得要哭。这时伟大的乔?福尔杰说:“别难过,孩子,我把我的车给你,骑着它你要赢多少场比赛都可以!”
海迈是怎么来印我记不清了,反正他是站在那里,而且神情极度沮丧。他告诉我邮政工人在罢工,纽约正调动全市出租车辆发送电报,我也该尽快回到办公室才对。我十分歉意地跟布朗大叔和乔?福尔杰道了再见之后,就冲进等在外面的一辆轿车里。车通过荷兰隧道时我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行车道上。海迈在我身边蹬着一辆微型自行车。他太胖了,累得气喘吁吁。我轻而易举地就抓住颈背把他连人带车提了起来,这一来他是在腾空蹬车了。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又说想吃汉堡包和牛奶冰淇淋。他话音未落,我就顺势从路边的食品堆上抄起了一个汉堡包和一个牛奶冰淇淋,同时用另一只手扔给了摊主一枚硬币。
这时我的老朋友斯塔苏又出现了,他刚刚退伍不久,此刻又喝得酩酊大醉。
“这个矮子是谁?”他粗鲁地问。
还是他的斯塔苏作风,永远以带着火药味的言辞开头。你必须先让自己平心静气然后才能和他说话。
“今天晚上我要去香塔努加了,”他说,“我得回到营地去。”说罢他挥手道别。
“他是你的朋友吗,米勒先生?”海迈一脸单纯地问。
“他?他是个波兰疯子。”我答道。
“我不喜欢波兰人,米勒先生,我有点儿害怕他们。”
“你在说什么?别忘了我们是在美利坚合众国!”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海迈说,“波兰人到哪儿都是波兰人,他们不可信任。”他的牙齿已经开始打回了。
“我该回家了,”他又不安地说,“我妻子恐怕要担心了。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好吧,我们可以坐地铁,那会快得多。”
“可是您怎么可以坐地铁呢,米勒先生?”海迈讨好地冲我傻笑着。
“你说得对。我是个冠军呢,看我给你来个冲刺……”说完我火箭似地弹了出去,留下海迈一个人站在那里,徒劳地举着胳膊喊我回来。
接下来我又在指挥出租汽车了。我身穿一件颜色扎眼的运动衫,手持喊话筒,骑到哪里哪里就给我让路。电报大楼楼顶上,总统和副总统在发送电报,空中飘满了成串的电报纸条。那情景活像是林德伯格再度归国。我之所以能从容不迫地穿梭于众多的车辆之间,都要归功于乔?福尔杰的坐骑。他的确知道如何操纵一辆自行车。训练?什么样的训练能比这更有效?就是弗兰克?克莱默也未必能干得更出色。
最好的部分还是在回到贝德福德之后。大家都在,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服,车轮在阳光下闪着光,鞍座调得整整齐齐,鼻子一律朝上,仿佛唤着微风的气息。又回到他们中间真让人高兴。树叶稠密多了,空气愈发凉爽。大叔正忙着召集队员,许诺他们这一次将会采用更好的训练方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时——时间永远在同一个晚上——我妈妈正在等我。“你今天表现很好,”她说,“我允许你睡觉时把车也带到床上。”
“真的吗?”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亨利,”她说,“乔?福尔杰来过了,他说你将成为世界冠军。”
“他是这么说的?这是真的吗?”
“是的,亨利,句句是实。他说我该把你养得胖一点,你太瘦了。”
“妈妈,”我说,“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真想好好地亲你一下。”
“别傻了,”她说,“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
“我不管,我还是要亲你。”我说着给了她一个拥抱,险些把她挤成两半。
“妈妈,你真的同意让我把车带到床上吗?”
“是的:”
“放心吧,妈妈。”我欣喜若狂。“我铺上一层旧报纸就行了。”
醒来时我四处摸索,寻找我的自行车。“你在干什么?”莫娜叫道。“你已经抓了我足足有半个小时了!”
“我在找我的自行车。”
“你的自行车?什么自行车?你一定是在做梦!”
我笑了。“我是做了个梦,一个美梦,是关于我的自行车的。”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但那是个美妙的梦,我开心极了。”
“嗨,泰德!”我喊道,“你在吗?”
没有回答,我又叫了一声。
“他一定是出去了。”我咕噜道。“现在什么时间了?”
已接近正午了。
“我想跟他说点儿事,可借他已经走了。”我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回味着梦里的片断,一种天堂般的幸福浸透全身。我感觉有些饿了。
“我想我该去看看我那位堂兄,”我嘟哝着,人还沉浸在梦里,“也许他会把车借给我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我看你有点儿发疯。”
“也许吧,但我真的很想再骑骑那辆自行车。那原本是一个六日车赛选手的,他在赛场上把车卖给了我,你还记得吗?”
“你跟我说过多少遍了。”
“怎么了,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猜你从来没骑过自行车吧?”
“没有,但我骑过马。”
“那算什么!除非你是个职业骑手。见鬼,想那辆自行车有什么用!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我突然坐了起来,盯着莫娜。“你今天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瓦尔,没什么。”她微弱地朝我笑了笑。
“肯定是有什么事,”我坚持道,“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头。”
她跳下床来,说:“赶快起床穿衣服,不然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来准备做饭。”
“好吧。我们今天能吃熏肉和鸡蛋吗?”
“你要吃什么都可以,赶快起来就是了。”
我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可着急的,但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我感觉好极了,饿得像一头狼。间或我会想一想是什么事让她烦心;也许她的经期要来了吧。
真遗憾奥玛拉这么早就离开了,我有话要对他说,是从梦中醒来时忽然想到的。不过没关系,我会记着的。
我拉开窗帘,让阳光倾泻进来。今天早上外面的景色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街对面停着一辆大型豪华轿车,等着送某位贵妇外出购物。车后座上,两只猎犬威严地坐着,一动不动。花店老板正忙着搬运一大捆花束。生活是如此美好!但是我更钟爱我自己的生活;要是我再能找回我的自行车,一切就再美满不过了。不知为什么那个梦一直紧紧地抓住我不放,冠军?多奇怪的念头!
莫娜在早饭桌上宣布她下午要出去一趟,但保证会在晚饭前赶回来。
“没关系,”我说,“你不用着急。我今天感觉说不出的好,你就是晚回来一会儿,我也不会介意的。”
“不要再说了!”她恳求道。
“对不起,亲爱的。你出了门心情就会好多了,外面像春天一样”
莫娜走后我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我只觉得浑身都是劲。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做——我只需钻进地铁,让它把 我带到时代广场,我将在那里随便走走,会发生什么事就听凭天意了。
我下了车才发现出了点儿差错——我到了中央广场而不是时代广场。走在麦迪逊大街上,我忽发奇想要去看看我的朋友内德,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又去干他的老买卖——广告和推销去了)。我打算向他问个好就溜。
“亨利!”他脱口叫道,“是不是上帝把你派来的?你看我现在忙得团团转。我们正在搞一项新的宣传,偏偏大家又都卧病在家。这个鬼东西(他晃了一张什么稿子)今晚必须完成,这可是事关重大。你别笑,我可是说正经的呢,你听我说……。”
我坐了下来听他讲,原来他正在为一本即将推出的新杂志写宣传文章,脑子里刚刚有个骨架,还没想好该怎样下笔。
“你肯定做得来,”他请求道。“随便写点儿什么都行,只要人家看得懂。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麦克法兰吧,是他在管这件事,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要是再拿不出东西来就把我们统统解雇。”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答应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听他介绍了一点情况便拿起了笔,很快,我便进入角色洋洋洒洒写了起来。等到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我进展如何的时候,我已经写了不下三四页之多。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拍掌叫好起来。
“有那么好吗?”我扭过头去问他。
“有那么好吗?简直不能再好了,你比那些专业撰稿人要强得多。麦克法兰看了这个非乐疯了不可……。”他猝然间停了下来,不住地在那里摩拳擦掌。“我有个主意,我要把你当作我新聘用的职员介绍给麦克法兰,我要告诉他是我说服你接下了这个工作……”
“可是我并不需要工作!”
“你没必要真的接下来,我只不过想让他消消气罢了,而且我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让你和他谈谈。你知道他是何许人也,先好好地奉承他一顿,让他受用受用,然后再给他来一套长篇大论,指点指点他怎么办这本杂志,如何吸引读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尽管多讲,他现在能听得进任何建议。”
“可是我根本不懂这些。”我抗议道。“你还是自己来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出点子。”
“不,不行,”内德说。“一定要由你来说,你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我跟你说,亨利,他看了你写的东西后,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听的。我干这行还没白干,知道什么是好的。”
我没办法,只得同意了。“但有一点,要是我把事情弄糟了的话,可别怪我。”在去那间秘室的路上我小声对内德说。
“麦克法兰先生,”内德摆出了他的最佳姿态,“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本来一直在北卡罗来纳州写书,是我前几天打电报给他,请他过来给我们帮忙的。米勒先生,这位就是麦克法兰先生。”
握手时我下意识地向这位杂志界的巨子鞠了鞠躬。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麦克法兰在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而我则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他是个实干家,却同时具有某种深沉的、诗人的气质,使得他一举一动倍添神采。“一看就不是平庸之辈。”我心里想,不明白他为何总能允许自己身边被傻瓜饭桶充斥。
内德很快地解释说我刚到几分钟,就在对这一工程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写出了这么大的文章,接着他把稿子递给麦克法兰。
“你是个作家,对吗?”他抬眼看着我,同时又要急于看手里拿的稿子。
“关于这一点,您会作出最明智的判断。”我的回答极富外交色彩。
麦克法兰开始仔细地阅稿。沉寂中,我如坐针毡——要应付麦克法兰这号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已经记不起来我都写了些什么,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麦克法兰再抬起头时是和悦地微笑着的,他说我的文章很有价值。我感觉得出他话里的深意。此刻我对他几乎产生了一种敬爱之情,再也不会想到要去欺骗他了;如果我要工作的话,我将愿意为他效力。通过眼角的余光,我看到内德向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不知道如果莫娜也在场的话她会怎么说。我还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忘了告诉奥玛拉,他又有了一位可以视为父亲的人选。
麦克法兰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是那么平平缓缓地滑了出来,以至于我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的言谈之中我更加确信了他的不同凡俗。人们都说他已经过时了,没有前途可言了;可是眼前七十五岁的他却依旧精神矍烁。像他那样的人是不可战胜的。我仰慕地倾听着他的话语,不时地点点头。他正是我欣赏的那种人,一个敢作敢为的冒险家……。我也许真该考虑考虑是不是要为他工作了。
麦克法兰滔滔不绝地说着,内德已经暗示了我不知多少次,可我就是决定不了该在什么时候插进去。我们的到来显然受到了麦克法兰的欢迎,因为这给他提供了一个发泄的机会,让他得以把满脑子的想法倾泻出来。我不时地更加用力地点头,偶而还发出一些表示惊讶或赞同的感叹。总之他说得越多,我就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他说着说着站起身来,走来走去地向我指点着四周墙上所有的地图和图表。他环游过地球数次,谈起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如数家珍。照我的理解,他是要把他的杂志办成各种不同的语言和形式,好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不论穷的、富的、受过教育的、没受过教育的,他要以此掀起一场杂志界的革命。
他终于说累了,停了下来,坐到那张大办公桌后面,从一只漂亮的银水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停顿了一会儿以示敬意之后,我说话了。我没有竭力地表现自己的高明之处;相反,我告诉他我一直都很崇拜他,也一向支持他的观点。我说得很诚恳,而且我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说些溢美之辞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可以感觉到内德越来越坐不住了,他脑子里就想着我要发表的长篇大论;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米勒先生很想就此和您谈谈他的想法……”
“不不,”我情急之下站了起来。内德被搞槽了。“我是说,麦克法兰先生,您已经讲得很全面了,与您相比,我那一知半解简直不值一提。”
看得出麦克法兰十分满意。蓦地,他想起了我到来的原因,于是拿起面前的稿子作出再看一遍的样子。
“你从事写作有多长时间了?”他用他那颇具穿透力的目光长长地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写过这类文章吗?”
我供认说没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也许这就是我喜欢这篇东西的原因。你看问题的观点很新,而且文笔流畅。我能不能问问,你现在在写什么?”
他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既然他坦率地直言不讳,我也只能以诚相见了。
“事实上,”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过刚刚开始罢了。我什么都试试,但至今还没有一部成形的作品,几年前我的确写过一本书,但我觉得它很糟糕。”
“这就对了。”麦克法兰说。“我不喜欢所谓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一个人要真的有话可说才可以写书。”他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一边沉思着什么,然后说:“有机会我想看看你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还是想象派的?”
“我想是想象派的。”我怯怯地说。
“很好!”他说。“这样就更好了,也许很快我们就会用上你的作品的。”
我一时想不好该怎么回答,所幸的是内德过来给我解围了。
“米勒先生太谦虚了,麦克法兰先生。我看过他几乎所有的作品,他确实很有才华,我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天才。”
“天才!这越发有趣了。”麦克法兰说。
“您不觉得我该把这篇稿子完成吗?”我打断了这个话题,对麦克法兰说。
“不用忙,”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告诉我,你开始写作前是做什么的?”
我简略地向他叙述了一下我年轻时的经历。当我讲到我在宇宙精灵公司的经历时他坐了起来,接着就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打断我,让我讲得详细些、再详细些。他随即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踏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说下去,说下去!”他催促道,“我听着呢。”他一字不漏地听着,问题也变得越来越多。“太好了!太好了!”他不住地感叹道。
猛然间,他在我面前停住。“你写过这方面的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好极了!如果我让你给我写一篇连载的话,你肯定能像刚才说的那样写出来吗?”
“我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话!你一定要写,小伙子,立刻就写,就在这儿写!”说着他把我写过的稿子递给内德,“别让他为这种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了,找个别人去写。”
“可是到哪儿去找人呢?”内德又是高兴又是丧气。
“到外面去找,”麦克法兰吼道,“打字员总是好找的。”
“是的,先生。”内德说。
麦克法兰又一次贴近了我,用手指指着我的脸,说:“至于你,年轻人,我要你今晚回家就开始写那篇连载,我们从第一期就开始登。不过别写得文绉绉的,懂吗?就照你几分钟前给我讲的那样写。你能不能向速记员口述?恐怕不行,是吧?太遗憾了,那是最好的办法。……听我说,我已不是个新手了,我有足够丰富的经验,也碰到过许多自诩为天才的人。不要操心你是不是天才,甚至都不要把自己当成作家,就把你要说的话不加雕琢地倾吐出来,就像同一个朋友交谈一样。我就是你的朋友,明白了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个优秀的作家,我只知道你有故事可讲,这正是我感兴趣的。如果你干得好的话,我这里还有更美的差事等着你。我可以把你送到中国、印度、非洲、南美——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个世界很大,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出去见识见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周游世界三次了,二十五岁时我已掌握了八种语言,到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拥有数家杂志了。我曾经两度成为百万富翁,又能怎么样呢?不要让钱支配你。我也破产过——五次,现在也是。”他敲了敲他的头,“只要你有勇气、有头脑,总会有人把钱借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