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殉色系列之情欲之网》作者:[美]亨利·米勒【完结】 > 《殉色系列之情欲之网》作者:[美]亨利·米勒【完结】.txt

第03章.3

作者:美-亨利·米勒 当前章节:10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01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内德,严厉地说:“我觉得饿了,你可不可以派人去买些三明治来?我把午饭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自己去吧。”内德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内德回来时发现我们两个已经处得像老朋友一样,脸上顿时泛出一丝喜悦。

“我正和麦克法兰先生说我并不在北卡罗来纳。”我说,内?德的脸色沉了下来。“而且他还知道我住的地方,他和那房子的老主人——那个法官,是老朋友。”

“我打算等这篇连载完成之后,把这位年轻人送到非洲去,去廷巴克图。他说他一直渴望能去那里。”麦克法兰说。

“这真是太好了,”内德把食物在办公桌上铺开,又开始准备咖啡。

“年轻时才是旅行的最好时候,”接着说,“而且不能有太多的钱。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中国……。”说到这里他开始吃三明治。“你忘了吃饭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我只觉得头晕脑胀。内德逼着我答应把那篇稿子写完,在家里偷偷地写;他说这老头一定是被我给哄住了。我在大厅等电梯时他又赶了过来:“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今天晚上通过专递寄给我,必要的话就干个通宵。多谢了!”他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我回到家里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实在太兴奋了,不得不喝几大杯雪莉酒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知道莫娜听了我的炫耀会说些什么。我早把大衣兜里的稿子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想的只有延巴克图、中国、印度、波斯、暹罗、婆罗洲、缅甸、尘沙飞扬的商路、远东的气息和景象、渔船、火车、汽轮、骆驼、尼罗河的碧波、稀奇古怪的语言、非洲的丛林、南美洲的草原、乞丐、和尚、杂耍艺人、江湖医生、寺庙、佛塔、埃及金字塔……。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再没有人出现的话我真的要发疯了。

我坐在窗前,烛光不停地摇曳着。突然间,门轻轻地开了,是莫娜。她走过来,伸出胳膊环抱住我,温柔地吻了吻我。我感觉到一颗泪珠从她脸上滑落。

“你还是心情不好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回答,她扑到我怀里,抽泣了起来。我让她哭了一会儿,无言地安慰着她。

“有这么严重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难道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不能,瓦尔,我不能,太难听了。”

一点一点地,我最后还是从她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又是她们家的事;她去看过她妈妈了。她们家的处境越发艰难了,如果不能马上把抵押借款还清,她们就连房子都保不住了。

“但不是因为这个,”她仍旧抽噎着说,“是她对我的态度,就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她说我是个妓女。”

“既然这样我们不去理她就是了,”我生气地说,“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也不是什么好妈妈。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到哪里去弄三千块钱?她一定是疯了。”

“别这么说,瓦尔,你这样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就是看不起她,”我说,“虽然她是你妈妈。对我来说她是个吸血鬼,让她自己淹死算了,这个老婊子!”

“瓦尔!请你不要再说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好吧,我什么都不说了,对不起,刚才我没管住自己的舌头。”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紧接窗玻璃上传来一阵短促的敲击声。我跳起身来跑去开门,莫娜此时仍在抽泣。

“真该死!”我看清了来人之后禁不住骂道。

“你真该死,居然这么长时间躲着不见老朋友。我就住在附近,却连你的影子都见不着。你这混蛋。不管怎么样,你还好吗?我能进去吗?”

他是我此刻最不想见的人——麦克格利高尔。

“出什么事了……谁死了吗?”看到莫娜泪流满面地蜷缩在一只大椅子里,还有那只蜡烛,他惊叫道。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来,犹豫了一下,抚了抚莫娜的头。“别让他惹你生气。”他咕哝道、尽力显示出他的同情。“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我本来想顺便请你们出去吃顿饭,谁曾想进了一间哀悼室。”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住口吧!”我请求道。“你就不能等我先解释一下吗?”

“什么都不要说了,瓦尔,”莫娜说,“我过会儿就好了。”

“这就对了。”麦克格利高尔在莫娜身边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权威的样子。“任何事都不会比你想象的更坏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一定要听你那些废话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很难过吗?”

他的态度立刻变了。他站起身来,严肃地说。“出什么事了,亨,很严重吗?很抱歉,如果我介入了的话。”

“不要紧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就行了。你来了我很高兴,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出去吃晚饭。”

“你们两个去吧,我想留在这儿。”莫娜恳求道。

“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当然能帮得上,”我说,“限你明早以前给我们筹三千块钱出来!”

“天哪,你们就是为这事发愁吗?”他从上面的衣袋里抽出一只大雪茄来,把烟头掐掉,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伤心的事呢。”

“我逗你玩的,”我说,“跟钱没关系。”

“十块钱我总是借得起的,”他爽快地说。“几千块钱就是天方夜谈了。任谁也不可能当场拿出三千块钱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并不需要三千块钱。”我说。

“那她哭什么,月亮吗?”

“你们去吧,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好吗?”莫娜说。

“我们不能那样做,”麦克格利高尔说,“那样太不公平了。听我说,莫娜,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敢发誓不会有你想得那么糟。记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好了好了,去洗洗脸把衣服穿上,嗯?这次我要带你们去一家好馆子。”

就在这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奥玛拉略带醉意地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好像是从天上送吗哪来的。

“你怎么也来了?”麦克格利高尔问候道。“我刚被骗走了几块钱,你还好吗?”他伸出一只手来。

“奥玛拉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赶忙解释道。

“这就是了。”麦克格利高尔说。“这下你们可真该担心了,这家伙就是穿着囚犯的拘束衣,我都不放心。”

“怎么了?”奥玛拉这才注意到莫娜缩在那张大扶手椅里,泪水早已淌了满脸。“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你吃过晚饭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是”还是“不是”,麦克格利高尔就尖声嚷道:“我可没请他,他要去就自己付钱。”

奥玛拉只是笑了笑,他心情太好了,这点儿大实话远远惹不恼他。

“听着,亨利,”他径直朝着雪莉洒走去,“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都是好消息。我今天过得好极了。”

“我也一样。”我说。

“你们不介意我也喝一杯吧?”

“看你今天这么高兴,喝杯酒也许对我也有好处。”

“我们这就去吃饭吗?”奥玛拉问。“我得等咱们坐稳了后再说,不然说了一半被打断,太扫兴了。”

我走到莫娜跟前。“你肯定不想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是的,瓦尔,我肯定。”她虚弱地说。

“别这样,”奥玛拉说,“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就是嘛,打起精神来。”麦克格利高尔说,“我可不是每天都请人吃饭的,特别是在好饭馆里。”

结果是莫娜最终同意一起去了。等她梳洗的当儿,我们坐下来又喝了几杯酒。

“你知道吗,亨(亨利),”麦克格利高尔说,“我有种预感我能帮你点儿忙。你最近在干些什么?写作,是吗?是不是又没钱了?我们办公室正缺一名打字员,工资不高,但怎么也能帮你把这一阵应付过去。我是说,在你的作品得到公认之前。”

奥玛拉当着他的面大笑起来。“打字员?哈哈!”

“你真是太好了,麦克,”我说,“但现在我不需要工作,我今天刚弄到了一份好差事。”

“什么?”奥玛拉叫道。“可别告诉我这些!我也刚为你定了一份工作,也是个美差,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的。”

“我那个其实也不算真正的工作,”我说:“是受人委托为一本杂志写一篇连载,之后我就要去非洲、中国、印度……”

麦克格利高尔忍不住说道:“别做梦了,亨利,人家是骗你的。我说的工作一周二十美元,那才是实实在在的钱。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写你的连载,如果最后能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你也没有任何损失,是不是?不过老实说,亨利,你难道现在还不明白这种事是靠不住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莫娜也参加了进来。“你们说的工作是怎么回事?瓦尔根本不需要工作,你们在说废话,你们全都在说废话。”

“好了,我们还是快走吧,”麦克格利高尔催促道。“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在弗拉特布什,我把车停在外面了。”

我们驱车来到那家饭馆,店主和麦克格利高尔很熟络,看来他是这里的老主顾了。

“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咱们先喝杯鸡尾酒好不好?”听麦克格利高尔这么一说我倒吓了一跳。

“他这里有什么好葡萄酒吗?”我问。

“是谁在说葡萄酒呢?”麦克格利高尔说。“我问你们先来杯鸡尾酒怎么样?”

“当然愿意。不过这里的葡萄酒单我也想看看。”

“你就是这样,总给我找难题。当然可以了,你要是非喝葡萄酒不可的话点就是了;我是从来不碰它的,喝了胃酸。”

他们先给我们上了一个味道鲜美的汤,接着是香喷喷的烤鸭。“我说这是个好地方吧?”麦克格利高尔得意洋洋过。“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这么说,打字员的工作你是不满意了?”

“瓦尔是个作家,不是打字员。”莫娜尖刻地说。

“我知道他是个作家,”麦克格利高尔说,“但是作家偶尔也要吃饭吧?”

“他看上去像在挨饿吗?”她反驳道。“你们想干什么,用一顿好饭贿赂我们吗?”

“我可不会对一个好朋友说这种话。”麦克格利高尔说,他的火气上来了。“我只想看到他过得好,我认识亨利的时候,他还不能这么舒服地坐着呢。”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莫娜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一天,他就不会挨饿。”

“好极了!”麦克格利高尔叫道。“这话我爱听,但是你能肯定你能一直供养他吗?假如你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说残废了,该怎么办?”

“你在信口胡说,我怎么可能变成残废呢?”

“许多人都这么说过,可是该发生的还是照样发生。”

“别吵了。”我请求道:“跟我们说实话吧,你为什么那么急于给我找这个工作?”

他笑了。“侍者!”他喊道,“再上些葡萄酒来!”随后他笑着说道:“我永远都骗不了你,是吧,亨利?你让我说实话,实话就是我想让你在我身边,我很想念你。事实上这工作周薪才十五美元,我是准备自己出那另外五美元的,就是为了和你在一块儿,听你胡说八道。你不知道那些法律界的混蛋们有多无聊,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至于说工作,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你可以尽情地写你的书,我说话算数。我和你已经有一年没见面了,开始我很伤心,不过后来想想,见鬼,谁让他刚结婚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说你是决意以写作为生了?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过也许你能比他们那些人强。有时候我自己都这么想着玩;当然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当我看到那些满纸胡言乱语的东西被四处兜售时,我就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寻找天才了;这就和法律这行是一样的,信不信由你。别以为我多懂法律,那个老头比我们两个谁都懂得多。他已经是千锤百炼、久经沙场了,他会比我们都活得长的。”

“我说,”奥玛拉插了进来,“我能不能趁你们停下来时说几句?亨利,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碰到一个小伙子,他为你的作品而着迷,一下子订了一年的铜版诗……”

“铜版诗!他在说什么?”麦克格利高尔惊讶地问。

“我们以后会告诉你的。泰德,接着讲。”

说来又是话长。昨晚我们那段关于孤儿院的谈话之后。奥玛拉一直没有睡着,他开始想过去,想世上的一切。尽管睡眠不足,他还是早早就起了床,急切地想去做些什么。于是他带上了我的全部手稿出发了。为了改换他的运气,这一次他去了泽西城。他撞到的第一个地方是个贮木场,老板刚到而且情绪颇佳。“我如看到了救命草十般扑向他,使他大为感动。”奥玛拉。“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说眼他。”贮木场老板是个好心人,他也不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乐于帮忙。奥玛拉把整个事情转换到了一个私人角度,他是在推销他的好朋友亨利?米勒,他深信他的才智。那个人对书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帮助一位初露头角的天才这一前景却大大地吸引了他。“他签支票的时候,”奥玛拉说,“我想到该让他再多帮些忙。我自然是先把支票揣进兜里,然后把你的手稿全部掏了出来堆在他眼前的桌子上。他想知道你写这么多字花了多长时间,我告诉他六个月,他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拼命地快说,好让他没有时间看那些要命的稿子。过了一会儿,他靠进他的转椅,按了一个按钮,他的秘书出现了。‘把这些稿件拿到咱们去年的宣传材料上去发表。’他命令道。”

“我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了。”我忍不住说道。

“等一下,亨利,让我把话说完。现在该到那个好消息了。”

我让他继续讲下去。正如我所预料的,是一份工作;只不过不用每天都会上班,我可以在家办公。

“你当然得不时花上些时间和他在一起,”奥玛拉说,“他现在迫切地要见到你,而且也还要给你很高的薪水,先付你每周七十五美元,记在帐上,等到工作快结束的时候,你就可以挣到九十到一百美元了。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我要是会写作的话我就自己去做了。我带回了一点儿破烂东西,是他让你看看的,你用左手也写得出来。”

“听起来不错,”我说,“但是我今天得到一份更好的。”

奥玛拉听了有些不悦。

“看起来你们不用我的帮助也过得蛮好。”麦克格利高尔说。

“都是愚蠢之举罢了。”莫娜插话道。

“你为什么不让他光明正大地挣点儿钱呢?”奥玛拉说,“只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完了之后你随便想怎么样都可以。”

这话显然引起了麦克格利高尔的注意。“他现在干什么?”他问,然后又转向我:“我以为你在写书,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都在干些什么!”

我把情况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为了莫娜的缘故我尽量把话说得很轻。

“这次我倒认为奥玛拉是对的,”他说,“这样下去你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们就不能不管闲事吗?”莫娜冲口而出。

“好了好了,”麦克格利高尔说,“不要跟我们居高临下的了,我们都是亨利的老朋友了,不会害他的。”

“他不需要你们的建议,”她答道,“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好吧,那就随你的便吧!”他说完又突然转向我:“你要说的另外那份工作是什么?——就是中国、印度、非洲……”

“哦,那个呀,”我笑了。

“你躲躲闪闪的是什么意思?听着,也许你会需要我那份秘书工作的;如果以后再遇到任何机会,我都会马上放下我的法律,我说话算话,亨利。”

莫娜说她要去打个电话,离开了座位;这表示她已经厌烦了,不想再听到任何提议。

“她怎么了?”奥玛拉问,“我回家的时候她为什么哭呢?”

“没什么。”我说。“一些家事,因为钱,我猜。”

“她这人很古怪,”麦克格利高尔说,“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她吧?我知道她很爱你,但是她的想法不对头。你要是不小心点,她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

奥玛拉瞪大了眼睛。“你根本不了解,”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早晨我那么急于做些什么的原因了。”

“你们俩听着,别再为我操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见鬼去吧,你知道!”麦克格利高尔说。“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这么说了,可是你现在又怎么样了呢?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在不同的困境里,也许过几天你又会求我把你保释出狱了。”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不过还是让我们以后再谈这些,好吗?她过来了——我们换个话题吧,我不想再无谓地惹她生气,她今天已经够受的了。”

“所以你确实有好几位父亲,”我看着奥玛拉说。莫娜此时正俯身坐到座位上。我不停顿地接着说下去:“正如我方才所说的……”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麦克格利高尔说。

“我本该把我们昨晚的谈话讲出来的。”我不动声色地说,“只可惜太长了。总之,正如我刚才所说,当我从梦中醒来时,我就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了。”(我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看着奥玛拉)“和梦没有关系。”

“什么梦?”麦克格利高尔有些恼了。

“我刚刚说过的梦。”我说,“请让我跟他把话说完,好吗?”

“侍者!”麦克格利高尔喊道,“问问这两位先生想喝点什么。”接着又对我们说:“我要去方便一下。”

“是这样的,”我冲奥玛拉说,“你幼年丧父是件好事,现在你可以找到你真正的父母了。找到真正的父亲比母亲更重要,你已经找到了好几位父亲,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你已经很富有了,又何必念念不忘死去的人呢?看看活着的人吧——你身边到处都是真正的父亲,比赐给你名字的和把你送到孤儿院的都好得多。你要想找到你真正的父亲,首先必须作一个好儿子。”

奥玛拉两眼发光。“说下去,”他催促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但是听起来很好。”

“很简单,”我说。“以我为例,你想过没有,你能遇到我是多么幸运?我不是你父亲,但我是个绝对的好哥哥。你给我钱的时候我拿问题为难过你吗?你见我什么时候催过你找工作?你整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我说过一个字吗?”

“这都是什么意思?”莫娜此时也忘了烦恼,颇觉有趣地问。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我回答说,“他需要爱。”

“我们都需要。”莫娜说。

“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缺。”我说,“我们三个都很幸运。我们每天都能吃上饭,我们睡得很舒服,我们读我们喜欢读的书,我们偶尔还去看个电影……而且,我们还有彼此。父亲?我们需要父亲做什么?那个梦解决了一切问题,以我为例我甚至也不需要自行车;只要我能不时地做做梦中之旅就足够了。那要比真实的东西好得多。在梦里车胎从不会扎破,即便扎破了也没关系;你可以整日整夜地骑车都不觉得疲乏。泰德说的对,我们必须学会做梦;要不是因为那个梦,我今天就不会遇到麦克法兰了。对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们吧?不过不要紧,改天再说吧。总之是又有了一个写作的机会——给一家新出版的杂志。同时也是个旅行的机会……”

“你一点儿都没跟我提起过,”莫娜来了精神,“我真想知道到底是……”

“啊,听起来挺好的,”我说,“但很可能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我不明白,”她坚持问下去,“你为他写什么呢?”

“我的生活经历,就这些。”

“……?”

“我觉得我写不来——至少按他要求的那样。”

“你疯了。”奥玛拉说。

“你想推辞掉吗?”莫娜对我的态度感到费解。

“我想先考虑一下。”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奥玛拉说,他现在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却……麦克法兰那样的人是可以让你一夜成名的。”

“我知道,”我说,“我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个。我还没有成功的心理准备,或者说我不想要那种成功。跟你说实话吧——这只限于你我之间——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写作,这一点是我在他要我写那个该死的连载时突然间意识到的。要学会说想说的话,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我永远都学不会。趁我现在有情绪,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不需要任何临时性的工作,不论广告宣传、报刊杂志,还是任何其它工作。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我一直跟你们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认真的。也许这对你们来说毫无意义,但这是我的方式,我找不出别的路子来,你明白吗?”

奥玛拉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感觉得出他是理解我的。莫娜自然是欣喜若狂;她认为我低估了自己,但她非常高兴我将不接下任何工作。她再一次强调她一直都这样告诉我:“我要你做你想做的事,瓦尔。我不要你为任何事情操心,除了你自己的工作。我不在乎这会花上十年还是二十年,即使你永远不成功我也不会在乎的。你只要写就是了!”

“干什么花上十年?”麦克格利高尔正好赶上了个尾巴。

“成为一名作家。”我对他善意地一笑。

“你们还在谈这个?不用讨论了,你现在已经是个作家了,亨利,只不过除了你没有人知道罢了。你们吃好了吗?我得去办点儿事,我们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我们匆匆忙忙地出来。麦克格利高尔做什么事都是匆匆忙忙,即使是去赴牌局。“坏习惯,”他说,一半是对他自己说的。“而且我从来都赢不了。如果我真的有事可做,就不用这么瞎忙乎了——不过为了消磨时间罢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消磨时间呢?”我问。“你不能和我们呆在一起吗?嚼肥肉也能消磨时间——我是说,如果你非要消磨时间不可。”

“是这样的,”他很严肃地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我不知道,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这是个弱点!”

“你不再看书了吗?”

他笑了起来。“我想是的,亨利。我在等你写书呢,也许那时我就会重新拿起书本了。”他点上一支烟,“偶尔我也看看书,”他不好意思地说,“但都不是好书。我已经没有品味了,看几页书只为了更快地入睡,这是真的,亨利,我再也读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了,还有托马斯?曼,还有哈代,就像我不会做饭一样,我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在办公室里苦熬的生活会把人变得疲惫不堪,了无生气。还记得吗,亨,从前我曾经多么努力地学习过。那时候我雄心勃勃,甚至想把整个世界一把火点着了……。可现在……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干我们这行的,谁管你读没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打赢官司。要打赢官司不需要太高的才智;让我告诉你吧,你要是真聪明的话,就会躲得离法庭远远的,让别人去做那些肮脏的交易。是啊,这都是老生常谈了,亨利,我也说烦了。谁要是还想保持清白,就不要干法律,否则就会饿死……。我说你懒,我想是因为我忌妒你。你总是过得很快乐,甚至挨饿的时候也是如此,而我却从来没有快乐过,以后也不会。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结婚,可能是想给另外一个人制造痛苦吧。我这么能发牢骚,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不论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错的,我成天除了骂她还是骂她。”

“别这样,”我要激他继续说下去,“你还没有那么坏。”

“没有吗?你和我住上几天就知道了。我现在脾气坏到了连自己都忍受不了的地步——对此你有何感想呢?”

“那你为什么不割了自己的咽喉呢?”我朝他微笑着,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别无选择了。”

“还要你来告诉我?”他叫道。“我天天都在和自己作斗争,没错!”他猛击了一下方向盘——“我每天都问自己是不是该继续活下去。”

“问题在于你不是认真的,”我说,“那个问题你只要问自己一遍,就会知道答案了。”

“你错了,亨利!这远没有那么简单。”他反驳道。“我倒希望真能这么简单,我真希望能扔个硬币就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没有这种解决办法。”我说。

“我知道,亨利,我知道,但你是了解我的。还记得过去吗?我连掷骰子都拿不定主意。”他笑了起来。“你发现没有,人一变老,一切事情都不需你操心了。你不用再为走哪一步路而斗争,你只剩下了抱怨的份儿。”

车到了门前。告别时他迟迟不肯离去。“记住,亨利,”他说,“当你困难的时候,在兰德尔永远有一份工作为你保留着,二十美元一周……。时常过来看看我,别老是让我追着你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