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乌瑞克再也听不下去了。“情况恰恰相反,”他反驳道,“艺术家逃避人类的责任就享受不到生活的乐趣。你这家伙一直就想破坏他的生活。艺术不是独奏表演,它是由百万之巨的演奏家及听众组成的一个无形的交响乐队。享受伟大的思想根本不能与其艺术表现的快乐相提并论,尤其与永恒的表现相比,更是难以企及。实际上,艺术绝对不能不反映伟大的思想,我们只是艺术才能的表达手段。似乎可以说,是艺术赋予我们创作才能。谁也无法脱离一切,单凭创作主体就能进行艺术创作。艺术家是一种工具,它如实地记录现实生活,记录属于这整个世界的东西;而且,如果他是个艺术家,就不得不把记录下的东西展现给这个世界。具有伟大思想的人就像演奏家,双手交叉坐在剧场正厅准备演出。你根本进行不了艺术创作!至于你刚才虚构的那个作家,他把自己毕生至要的手稿给弄丢了,为什么我会把这样一个人比作出类拔萃的音乐家呢?这位音乐家就在隔壁屋里一直指挥着交响乐队,谁也听不到他的演奏,但是他是个名符其实的参与者,随着管弦乐队的首席演奏家的演奏或者听着他的乐器发出的美妙音乐,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按你的想法,人不应该享受精神的愉悦,要是知道自己能演奏小提琴,就认为这跟指挥交响乐队的感受完全一样,这就大错特错了。我真是傻瓜认准一条道了,老是谈这话题。至于回报嘛,你总是把人们对你的认识与回报混淆在一起。这是两码事。即使你劳而无获,再怎么着你也该以苦为乐呀。我们非常看重劳动的报酬,这种想法可怜得很--其实无需这样,谁都清楚,这个艺术家能有几个钱?他莫名其妙地选择艺术这一行当,过得当然不如人。正如你所说的,他忘记自己是个凡夫俗子,不过,这真是万幸!思索人生、艺术要比整天想着吃穿住行好得多。当然,一旦你必须吃,可你一点儿也不想吃,那么吃饭就成了心理负担。不过,艺术家与普通人的区别就是,他真到了吃饭的时候,就能马上沉浸在自由无限的艺术世界,他在这方艺术天地里统摄一切,而你的那些平庸无能之辈只不过是一个烟尘肆虐的小城市里的垃圾。退一步讲,假如你不是凡夫俗子,而是腰缠万贯的人,并且极具艺术趣味,对艺术有一种疯狂的迷恋,你稍微动动脑子,面对着美食或者美酒要么是美色,百万富翁的乐趣能跟一个饥肠辘辘的艺术家相比吗?享受任何事物的乐趣,你就得让自己坦然接纳它。我甚至可以说,它意指着某种抑制、修行、贞洁。总而言之,它意味着欲望,而且是一种你得靠正常生活而培育的欲望。我现在俨然一副艺术家的口吻,但我的确不是,我只是个靠广告挣钱的插图画家;不过我对艺术很通,也就敢说我嫉妒勇于投身艺术的人,我嫉恨他,是因为我知道他富甲天下。他是耗尽了自己的毕生精力才这么有钱的,然而这不仅仅是靠辛苦、金钱或者天资奉献艺术的。你根本不可能当个艺术家,因为你缺乏信念,也不可能产生伟大的思想,因为你早已把它们扼杀殆尽。艺术可以创造美,美就是爱,爱生活本身,艺术的自身目的就是热爱生活,对这些观点,你都予以否认。一切在你眼中只是瑕疵,只是陈谷子烂芝麻。艺术家,即使他觉察到生活中的一丝缺陷,他也能化腐朽为神奇。要是我可以这样有多好。他并不违心地认为小人物就是人类的精华或天使,但他能让小人物变得胸怀宽广一些。他知道即使自己看到百万乃至十亿个小人物,也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全是他们。你看到一个可怜的小人物,就说,‘看,一切都彻底完蛋了!’你看不到希望……哦,对不起,我这样说并不是出于刻薄或者图什么自在,但愿你明白我的意图……”
“这有啥呀,”马格瑞哥爽朗地说,“偶尔汲取别人的思想还是不错的。也许你说得对,可能我这个人看问题过于消极,但我是天生的。要是我能按你的思想理解艺术,我的心情肯定好得多,可是我不能;而且,我必须承认自己从未真正遇到过一个杰出的艺术家。将来能同这样的人谈话肯定是一大乐事。”
“哦,”乌瑞克说,“你对艺术一窍不通,可一辈子都在同艺术家谈话。如果在你的朋友这里都认不出一个艺术家,一旦你碰上一个,你怎么知道他是杰出的艺术家呢?”
“你说这话我很高兴,”马格瑞哥尖声细气地说,“既然你把话说到这儿了,我承认我的确认为他是个艺术家。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至于听他讲话,我也是洗耳恭听,而且相当严肃认真,但是接下来我又有些拿不准。要是我长时间地听他讲这讲那,久而久之,他会腐蚀我的思想。我明白他说的有道理,不过,这就像我前边跟你说的,如果你想生活得好好的,你就不能汲取这样的思想。他肯定说的没错!随便什么时候,我会跟这个幸运儿换个位置。辛辛苦苦,得到了什么呢?我是个律师,又能怎么样呢?我还不如一堆粪土。我的确想换换位置,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我恰恰不是个艺术家。我想,最让我难受的是我不能轻易接受自己只是个类似的小人物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