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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2

作者:美-亨利·米勒 当前章节:12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3

那天晚上,我睡觉时做梦得到了一笔遗产。次日早晨,我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宣布要分发津贴--天黑前我们就能拿到现金。我们个个激动不安,大家都关注的问题是能领多少钱?到下午四点该发钱了,分到我手里的也就是三百五十元的样子。我首先关心的是穆戈文领了多少,这是个看大门的老奴才(付给他五十元)。我瞥了瞥名单,能立马看见的有八到十人--都是对我好的几个电信公司的兄弟。其他人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发钱--也包括我要瞒报这笔津贴的老婆。

领到这笔钱后,我在守望台上花了十分钟把钱铺散开来。我早就决定在这儿把这笔津贴分好。我又核实了一遍欠账名单,确保不要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我的这些恩人多少有些怪。泽布若基是个顶呱呱的发报员,柯斯帝根是个指节上套着铜套的打手,海明·劳斯彻是个电话总机,奥·玛勒是常作我助手的老朋友了,斯代文·罗米欧在总办事处工作,不起眼的柯里惟我命是从,马西·谢纳第是个可依赖的老家伙,克伦斯基做医生工作,而乌瑞克,当然……哦,不言自明吧……马格瑞哥呢,只是个投上一笔有益的资金等我偿还的人。

总的说来,我得开销三百多块钱--还别人二百五十元,答谢宴可能也得花五十块。那样我就所剩无几了,这可是家常便饭。倘若还剩一张五块的,我极可能去夜总会看看玛勒。

正如我所说的,我刚才汇总起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与他们维系友谊的惟一办法就是吃喝玩乐。当然,我首先还了他们债。这可比吃喝重要多了,随后马上就是弄鸡尾酒,我们就开始大吃二喝起来。我订的这餐饭很丰盛,酒水很多。一向不爱喝酒的克伦斯基一沾酒就立马有了醉意。我们还正儿八经地喝酒,他早已跑到外面,将手指插进喉咙呕吐了一番。等他再同我们一块喝酒时,他像个白脸魔鬼,脸色可怕得就如漂浮在散发着恶臭的沼泽地里的死青蛙的肚皮。乌瑞克以前可从未见过这种人,他觉得克伦斯基是个十足的怪物,而克伦斯基也对乌瑞克厌恶之极,他在一旁问我怎么把这号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给请了来。马格瑞哥非常憎恨不起眼的柯里--他搞不清我怎么能跟这种恶贯满盈的无赖处得很好。奥·玛勒和柯斯帝根看来是这所有人中处得最好的一对;他们就乔·根斯与杰克·约翰逊两人的相关优点畅谈了好久。海明·劳斯彻极力想从泽布若基那儿听到最近的秘闻,可泽布若基呢,由于他的职业性质,便抱定主意从不泄露只言片语。

就在吃饭的当儿,我的一位名叫伦伯格的瑞典朋友碰巧走进来。他也是我的债主,不过他从来不逼债。我把泽布若基拉到一边,邀请他与我们同喜同乐,我借了一张十元的票子好付清我这位新贵到来后的饭钱。我从他那儿得知我的老朋友拉瑞·汉特住在镇上,而且想急着见我。“带他到这儿来,”我催促伦伯格,“人越多,我就越高兴。”

等我们唱完《今晚与我梦中相逢》和《这几天的日子》这两首歌,我们的聚会活动达到高潮。这时,我注意到邻桌的两个意大利小伙子似乎很想热闹热闹。我走过去问他们想不想一块儿玩。看得出,他们一个是作曲家,另一个是职业拳击家。我把这两人介绍给大家,然后为他们在柯斯帝根和奥·玛勒坐的地方中找了个座儿。伦伯格已出去跟拉瑞·汉特通电话去了。乌瑞克是怎样在这种场合下继续这么一个话题的我不清楚,但他总会想出种种缘由让我长篇大论地讲奥赛罗。那个意大利作曲家在洗耳恭听。马格瑞哥厌恶地把脸转过去同克伦斯基大谈男人的阳痿不举。这个话题,要是他认为可能使听者心里极不舒服的话他就说个不停,到后来就使人哄堂大笑、乐不可支。看得出,那个意大利作曲家已被乌瑞克那油腔滑调的高谈阔论吸引住了。他也会像乌瑞克那样挥舞着右臂说着英语。承蒙我们正兴致勃勃地用英语谈论着,他不胜荣幸。我引他说了几句英语,才发现他思维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我得意洋洋,突发奇想地跟他讲起英语语言的妙处来。这时柯里和奥·玛勒也转过身来凑热闹,接着泽布若基也来到我们那个桌子尽头,拽了把椅子,坐下来,紧随其后的是伦伯格,他立马告诉我他跟汉特联系不上。这个意大利人欣喜异常,给我们每个人叫了份上等法国白兰地酒。我们大家都起身碰杯。这个叫阿杜罗的人,硬是用意大利语说了一番祝酒词。他坐下来,兴冲冲地说他在美国生活了十年,还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英语。他说自己现在根本驾驭不了这种语言,他想知道我们是否能就这样说下去。他唠唠叨叨地说自己如何如何地喜欢这种语言,其溢美之辞使我们大家深受感染,都愿意过过嘴瘾。到后来我有了醉意,站起身,又将一杯烈性酒一饮而尽,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刻半钟的疯话。这个意大利人摇头晃脑的好像他连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会暴跳如雷的。我死死地盯着他,不住地对他说这说那。周围的桌子上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看来,我的这番酒后演讲必定是狂妄自大了。我听克伦斯基与人窃窃私语,说我正处于癫狂状态。癫狂!这么一个字眼就能重新激起我的热情。有人给我斟满了酒,我迟疑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真是舒服至极,一如快乐的云雀,所到之处都要脆鸣几声。我这辈子从来没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谈阔论,要是有人插话说我的演讲精彩绝伦,那我就会惊愕不已。我不过是刚刚学了这种语言,我脑子里想的只是这个意大利人非常渴望听听他驾驭不了的这种奇妙无比的英语。我根本不晓得我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开动脑筋--只是把蛇信子一样长的舌头伸进丰富的语言宝库,恰如其分地将要表达的东西卷走。

我的演讲在喝彩声中结束,其他桌上的客人纷纷过来向我道贺,那个叫阿杜罗的意大利人早已泪花点点。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在无意中放了颗原子弹。这次偶尔露峥嵘使我窘迫不堪而没有一点点惊奇。我真想逃出这个地方,独自一人离开,看看会有什么效果。于是我很快把经理拉到一旁,借口说我得离开此地。等我付清欠账才发现身上还剩三块钱。我决意跟谁都不打招呼就悄悄离开此地。他们能一直坐到死--这一套我早就受够了。

我在远离闹市的住宅区漫步而行,很快就来到百老汇。走到第三十四街,我加快了步子。去舞厅是早已决定好了的。到第四十二街,我还得在人群中挤过去。人群攒动使我心里咯噔一下:总怕撞上人,这样就坏了我的正事。我很快就从人堆里冲出来,气喘吁吁的,想看看我走得对不对。与教堂相对的卡文特公园剧院正在上演明星托马斯·布克的戏。我转身上楼时,“卡文特公园”这几个字还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伦敦--带她去伦敦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必须问她是否愿意看托马斯·布克的戏。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同一个长相年轻的老家伙跳得热乎。趁她还没注意到我,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拉着舞伴走到我跟前,眼睛明亮如水,脸上激动得布满红晕。“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我的老朋友,”说着,她把我介绍给白发苍苍的卡鲁瑟斯先生。我们亲切地相互致意,站着聊了一会儿。这时,弗洛莉走过来叫走了卡鲁瑟斯。

“他这人看来蛮不错的,”我说,“我猜猜,你的崇拜者?”

“他一直待我很好--我生病时他对我百般照护。你大可不必为他吃醋。他就愿意装成一副爱上我的样子。”

“假装?”我说。

“咱们跳舞吧,”她说,“他的事,我以后抽时间告诉你。”

跳舞的时候,她拿下胸前佩戴的玫瑰花,并插在我衣服上的扣眼里。“今晚你玩得肯定开心吧!”说着,她呷了一口酒。我向她解释是一个生日晚会,领着她来到阳台,想私下里同她聊聊。

“你明天晚上能脱开身--同我去看电影吗?”

她箍着我的胳膊表示同意。“你今天晚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迷人。”说着,我紧紧抱住她。

“检点些,”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偷偷望了望,低声咕哝着,“我们不能在这儿呆久了,多亏你明白,要不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卡鲁瑟斯嫉妒心很厉害。我可惹不起。看,他走过来了……我得走了。”

尽管我很想仔细地瞧瞧卡鲁瑟斯的举动,但还是故作冷静地不去环顾四周。我靠着阳台上那不堪一击的铁栏杆,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楼下各式各样的人脸。即使从这么低的位置上看,这群人表面看起来,有着体重、身高,却没有一点儿人的特征。要是不存在所谓的语言,那么芸芸众生的破坏性力量与动物生活的其他方式没有什么区别。即使人类有非凡的语言才能,这种区别也是微乎其微。他们谈什么?能称之为语言吗?鸟禽、犬类也有语言,说不定还同芸芸众生的语言一样丰富多彩。交流无法进行时语言才得以产生。这些人相互交谈的每一件事情、阅读的每一本书以及他们用以调节生命的每一种东西都是毫无意义的。此时此刻与一千个不同过去中的时刻相比,没有根本的差异。漂泊流浪的生活,其大起大落的趋向与过去未来的趋向同出一辙。她刚才还说“嫉妒”这个词呢。特别是当你注视着芸芸众生,当你看见偶然撮合的夫妇,当你意识到现在亲密无间的人顷刻之间就因此反目为仇各奔东西时,“嫉妒”这个词就不同寻常了。只要我在她这个圈子里,我才不管有多少男子爱着她呢。我同情卡鲁瑟斯,觉得他是嫉妒的牺牲品,很可怜。在我的生涯中,我丝毫不生嫉妒之心。也许我从来不在乎什么。我丧心病狂地追逐女人,并非出于我自己的自由意愿。说实话,占有女人,拥有一切,真是万事皆空:这都是些风度翩翩之人或者是些有万贯家财之人,你能永远这样爱别人或者爱财产吗?她不妨可以承认卡鲁瑟斯已疯狂地爱上了她--这同我爱上她有何不同?要是一个女人能够激起男人的爱恋之情,那她必定也能激起其他男人的这种情愫。爱人与被人爱,无罪可言,而真正有罪的是使人信以为他或者是她只是你所爱的惟一。我走进舞厅。她正同别人跳着舞。卡鲁瑟斯独立一隅。我很想给他一些安慰,这念头一起,我就走过去,同他攀谈起来。他要是正在妒火中烧,痛苦万分,那他当然不会显山露水的。我觉得,他待我非常傲慢与不敬。我怀疑他是确实嫉妒我,要么就为了想隐瞒别的事就尽力地让我作如是观。她提到自己的病情--如果厉害的话,她以前怎么没有向我透露一个字?这可奇怪了。她这种迂回曲折的态度让我觉得她最近才得了病。他对她百般照护。在哪儿?肯定不在她家。我又想:她百般劝我不要往她家写信。怎么回事?也许她无家可归吧。她说,在院子里搭晒衣物的那个女人不是她母亲。那么是谁?她闪烁其词地说可能是邻居。一说到她母亲,她就特别敏感。看我信件的不是她母亲,而是她姑妈,而且让我吃闭门羹的那个年轻人可是她的弟弟?她说没错,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像她。她父亲呢,既然他再也不饲养赛马,再也不在房顶上放风筝,那他整天在哪儿晃悠?她根本不喜欢她母亲,有一次,她甚至故意提醒我她摸不准这个人是不是她母亲。

“玛勒这姑娘挺怪的,不对吗?”我跟卡鲁瑟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半天后,说道。

他嘿嘿一笑,让人毛骨悚然,好像要我在她这个问题上超脱一些,于是回应着:“你知道她不过是个孩子。那你当然不信她的话喽。”

“可以这么说吧,她就给我留的那印象。”我说。

“她除了玩得开心,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卡鲁瑟斯说。

就在这时,玛勒款款走来。卡鲁瑟斯很想同她跳上一曲。“不过我这次说好同他跳的。”说着,她拉起我的手。

“不,没关系,同他跳去吧!我要走了。希望很快能见到你。”她还来不及辩解,我就一口气说了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就坐在剧院里。我买的座位票靠前。这次演出有好多我最喜欢的演员,比如琪谢·弗瑞甘泽、乔伊·杰克逊以及罗伊·巴耐斯。这次想必是明星大荟萃了。

过了约会的时间,我又等了半个钟头,还是不见她的影子。我急于想看演出,就决定不再眼巴巴地等她了。我正想着怎么处理这多出的一张票,就有一个长相非常清秀的黑人打我面前经过去票房买票。我叫住他问他要不要票,看到我要白白奉送,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我还以为你是个票贩子呢。”

幕间休息过后,托马斯·布克登台亮相了。他给我的印象非常深,个中原因我也不甚清楚。真是无巧不成书,他的名字以及他那天晚上唱的那首《皮卡迪的玫瑰》都与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一种奇妙的巧合。我的思绪一下子跳跃到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的晚上的此时此刻,我正踌躇不定地站在通往舞厅的台阶下面……

卡文特公园。我抵达伦敦后的几个小时,去的就是卡文特公园,而且我从花市上买来一束玫瑰花,要送的人就是我特意与她跳舞的那个姑娘。我本来打算径直去西班牙,然而,当时的情况使得我直奔伦敦而来。一个偏偏来自巴格达的属于犹太血统的保险代理人领我来到卡文特公园剧场。这个地方眼下作了舞厅用。在离开伦敦的前一天,我去拜访一位住在占卜教堂附近的英国占星家。往他家走得穿过别人的住地。当我们在这块地盘上匆匆穿行时,他不经意地告诉我这住地是托马斯·布克的,此人就是《石灰房之夜》的作者。第二次,我还想赴伦敦一游,但未能成行,就取道皮卡迪返回巴黎,流连忘返于我脚下的那块风光明媚的地方,并且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想起那一连串的失意、沮丧、挫折以及希望后的绝望,我突然第一次感受到“云游”的涵义。她能够进行第一次旅行,那必然有第二次。我们再也没有相逢。从全新的意义上来讲,我是个自由人,云游四方,乐此不疲。这种激情紧紧攫着我,使我迷恋了七年之久,倘若有什么东西可以作注解,那无疑就是托马斯·布克演奏的这首感伤的调子。在我还没有怜悯卡鲁瑟斯时,那种感受只有这个晚上才有,而现在听着这首曲子,我突然感到惊恐万状、妒意横生。这首歌唱的是一朵凋谢不了的玫瑰,这是一枝留存于人内心深处的玫瑰。听着这曲中的歌词,我预料到自己会失去她的,我失去她是因为我刻骨铭心地爱着她,是由于爱之切切而造成的恐惧。尽管卡鲁瑟斯对此冷漠淡然,但他还要使鬼点子扫我的兴。卡鲁瑟斯带给她几束玫瑰,她又把他插在她胸前的那朵玫瑰花送给我。喝彩声响彻屋宇,他们在往舞台上投掷玫瑰。他应听众要求再唱一遍《皮卡迪的玫瑰》,当他同以往一样唱到“可是,在皮卡迪有朵永不凋谢的玫瑰……这是一朵活在我心中的玫瑰”,这时,我被深深地打动了,备感凄凉、寂寞。我难以自己,冲出这个地方。我在大街上狂奔穿越,蹦蹦跳跳地来到舞厅的台阶上。

她站在地板上,同一个把她箍得很紧的皮肤黝黑的家伙轻挪舞步。舞曲一停我就冲过去。“你去哪儿了?”我问道,“出什么事了?为何不来?”

见我为这一鸡毛蒜皮的事闹情绪,她好像露出不解的神情。她怎么了?哦,根本没什么。她去参加一个非常狂热的晚会,回来很迟了……没有跟卡鲁瑟斯呆在一起……他跟我分手才不久。不,组织这场晚会的是弗洛莉。弗洛莉和汉娜--你记得她们吗?(我记得她们吗?弗洛莉是个色情狂,汉娜呢,酒鬼一个。我怎么能把她们忘了呢?)对,她喝了好些酒,这时有人让她叉开腿,她就撇得开开的……哼,她这是蹂躏自己,原来如此。我早该觉察到她要出事,她不是那种与人约好了又自食其言的人--就像别人让她叉开腿一样。

“你多会儿到这儿的?”我问道。我心里明白,实际上,她心静如处子,出奇地沉着、镇定。

她刚来一会儿。这有什么不同?她的朋友杰瑞是个业余拳击家,他正攻读法学,是他带她去吃饭的。昨天晚上他一直活跃在晚会上,而且又好心好意地送她回家。她周六下午要在那个村庄的宝塔茶馆与我会面,这个地方由她的好朋友陶大夫经营。他非常可爱,她愿意让我去会会他。

我说会等她并送她回家的,如果不在意的话,这次可以乘地铁。她说自己回家很迟等诸如此类的话,求我别麻烦了。我死活也要送她,看来她不太高兴。显然,我敢肯定她是去打电话了。她是否真的住在她称之为家的那个地方,我又摸不着头脑了。

她从更衣室里出来,笑得那么天真、自然,她说经理同意她早走。我们要是愿意走,可以拔腿就走。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在去饭馆的路上、在吃饭的当儿,她连珠炮似的同我聊经理的事儿,还谈到他待人如何心地善良,他是个慈悲为怀的希腊人,为一些女孩子做的事情着实不凡。她是何用意?像个什么似的?比如,像弗洛莉。弗洛莉作人流的时候她还没有见到这位大夫朋友。尼克支付了全部费用,还送她到乡下住了几周;而汉娜让人把她的牙全拔了……哦,尼克给她安了一副假牙。

尼克这个人,自讨苦吃,得到的是什么?我用温和的口吻问道。

“无人清楚尼克的底细,”她继续说,“他从来不跟姑娘们套近乎;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他在住宅区开了个赌场,搞股市交易,在克内岛拥有一个海滨更衣处,又对某处的餐馆垂涎已久……他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想那些事。”

“看来你也受宠啊,”我说,“你愿来就来,愿走就走呀!”

“尼克心里只有我,”她说,“与别的姑娘相比,也许因为我能吸引不同类型的人吧。”“难道你不愿意为生计再做点什么吗?”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并不是刻意干这种事;我想这就是你成功的原因吧。告诉我,难道你就没有别的非常想做的事吗?”

她莞尔一笑,看来我提的问题是多么幼稚可笑啊!“你不觉得我干这事是因为我喜欢?我做皮肉生意使我挣的钱比哪儿都多。我责任心不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我每周必须赚一大笔钱。不过,咱们不要谈这个了,太痛苦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惜你错了。人人都待我如皇后,别的姑娘愚不可及,我用智慧行事。你也注意到了,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

“你是指杰瑞这样的人?”

“哦,是说杰瑞这个老朋友啊。他不算数。”我抛开这个话题。最好不要问得过细过深,可还有一件小事使我寝食不安。我得彬彬有礼地同她商讨一下:她为什么要在弗洛莉和汉娜这种不要脸的荡妇身上消磨时间呢?

她哈哈大笑。嗨,她们与她相处得亲密无间。她们崇拜她,愿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个人必须有人相助,一旦陷入困境他就有了靠山。哦,只要她吭个声,汉娜就能为了她把假牙典当出去。谈到朋友,她倒愿意以后给我介绍一个出类拔萃的姑娘。这姑娘完全属于另一种类型,颇有贵族气派。她叫劳拉,有点儿混血儿气质,不过,几乎看不出什么来。的确,劳拉是个非常可爱的朋友,她肯定觉得我会喜欢她的。

“为何不约个时间?”我随即提示她,“可以在我朋友乌瑞克的画室里会面。我也一直想让你见见他。”

她觉得这主意非常好。虽然劳拉总会按时来,但还说不出多会儿能成行。不过,她会尽快想出办法的。劳拉的丈夫是个富有的鞋业制造商;她总是不能如鱼得水。她有一辆赛车,这倒是一个接触她的好法子。也许我们可以驱车去乡下,晚上找个地方呆下来,劳拉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说实话,她只不过有些傲慢,不过,那是她的混血所致,她的一切底细我秘而不宣。至于我的朋友乌瑞克,我是不想给他吐露一个字儿的。“但他就喜欢混血种的姑娘。他会疯狂地迷上劳拉的。”

“不过劳拉并不想因这而让人迷恋,”玛勒说,“她长相白净,非常吸引人,这你会看到的。谁也不会怀疑她身上还流淌着混血儿的血液。”

“噢,但愿她不要太正统了。”

“你不必为此忧心忡忡,”玛勒立刻接上话碴儿,“一旦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她会玩得很开心,我向你保证,绝对会是春宵难买。”

从地铁车站到她家的路上,我们漫步而行。走着走着,我们停在一棵树下亲热拥抱。我的手在她的衣服上磨来蹭去的,而她笨手笨脚地寻摸着我裤子的拉链。我们俩就倚着树干亲热。时已深夜,看不到一个行人,就当时而言我完全可以把她放倒在人行道上。

她拉开裤链,拽出我的阴茎,正要进一步有所行动时,突然树上的一只大黑猫暴躁地尖叫着朝我们猛扑过来。我们吓得魂飞魄散,而那只猫更是惊恐万状,爪子还撕扯着我的外衣。我惊慌失措地拼命打它,它反而变本加厉地撕咬、抓挠。玛勒吓得如风中的树叶哆哆嗦嗦。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一片开阔地,在草坪上躺了下来。玛勒惊魂未定,我也觉得毛骨悚然。玛勒要偷偷地回家去拿些碘酒之类的东西,我躺在那儿等着她的归来。

这个夜晚温暖宜人,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眺望着天上闪烁的繁星。有个女人路经此地,也没有注意到我躺在那儿。我的那玩意儿吊在裤子外面,暖风习习吹来,它就开始膨胀。玛勒还没回来的时候,它就直挺挺地抖动不止。她手拿绷带和碘酒跪在我身旁,我这玩意儿硬硬地冲着她。她弯下腰,轻轻抚弄它,一副贪婪样儿。我把东西扔到一边,把她拽到身上,尽情地戏耍起来。

我们虚脱脱地躺下,在习习暖风的抚摸中歇息了一会儿。随后她起身侧坐,给我伤口上敷上碘酒。我们点起烟,静静地坐在那儿谈心。最后,我们打定主意离开此地。我陪她走到她家,站在门口互相拥抱,她很冲动地抓住我,急切地拉着我。“我还不能放你走。”说着,她的身子紧紧地贴过来,热烈地亲吻我,准确无误地把手伸进我的裤子。这一次,我俩懒得去找一块开阔地做爱,便倒在人行道旁的一棵大树下真枪实弹地干了起来。在人行道上做爱极不舒服,我不得不想办法往那软和的地方挪上几步。挨着她胳膊肘那儿有一小水坑,我想抬起身子再挪动尺把左右,然而我正要抽出那玩意儿时,她暴躁起来。“千万别动,”她一副哀求的口气,“你快让我发疯了!”我哄了她好大一会儿。同以前一样,她极其兴奋,情欲高涨,像头被宰的猪一样尖声号叫。她的嘴张得又圆又大,完全一副淫荡的样儿;眼睛不停地翻转,好像羊癫疯发作。她尽力地向后仰立着,身子倾斜得很厉害。我无情地在她体内抽送着,这倒使我觉得我不能射精了。我旁观似的审视这交媾的过程,恣意地推拉她的肉体。她发出噢-呵、噢-呵的声音,紧接着,我真的射精了。

我们三下五除二地穿戴齐整,又返回她家。走到拐角处,她立即站定,转过身来,煞有其事地对着我,笑得丑陋不堪:“现在该给钱了吧?”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着,她还是那副滑稽怪相,“我需要五十元钱,明天我得拿到手。我必须。我必须……现在你明白我为何不想让你带我回家了吧?”

“向我要钱为何吞吞吐吐的?难道你觉得要是你急需的话我筹集不下五十元钱吗?”

“但我立马就要。十二点以前能搞到这个数目吗?不要问我要钱干什么,我急需这笔钱,非常需要。你觉得能拿出来吗?能让我吃个定心丸吗?”

“哦,当然没有问题。”我回答道,说这话的时候我也纳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究竟去哪儿搞这笔钱。

“你真了不起,”说着,她抓住我的双手,热情地握着,“我打心底里不愿意求你。我知道你也没票子。我老是东讨西要的替别人搞钱,我能做的似乎就是这个了。我讨厌这种事,但是又无其他事可干。你相信我,不对吗?我一周后就奉还。”

“玛勒,何必说这话。我并不要你还。只要需要,告我一声就行。我穷得也没钱,不过,我很快就能筹集下。我想能多搞点儿,想把你从那个倒霉的地方带走--我不愿意看到你在那儿。”

“现在就别说了,回家睡大觉吧。明天十二点半在泰晤士广场的杂货店门前见面。记得吗?我们以前在那里会过面的。老天爷啊,我那时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把你当百万富翁了。明天可别让我失望呀--你能保证吗?”

“不在话下,玛勒。”

靠允诺也好,借现款也好,我总得很快地筹集下钱,而且到期给人家奉还。要是时间充裕,我想筹集上一百万也没问题,然而这得时时刻刻、成年累月地筹集,而不是宇宙的恒星时。能神速地借到钱,哪怕是车费呢,也算是交给我的最艰巨的任务。自打我不上学了,我几乎就马不停蹄地求爷爷告奶奶来维持生活。我常常拼死拼活地耗上一整天才搞到一毛钱,而有时候就不费吹灰之力,大把大把的钞票往你手上涌。刚开始跟人家借钱时,我能说会道的,而现在已是昔日不再,什么也不懂了。我知道,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某些人我根本不用求,而有些人呢,九十九次都给你个闭门羹,第一百次时却拱手奉送,并且再也不可能回绝你了。你急需救助时,你觉得有些人是救世主,这些人清楚你要仰仗他们,可是一到危急关头,你伸手求助,却遭到无情的欺骗。的确,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完全依赖,而随手甩给你一笔钱的那个人,你只不过是刚刚遇见的,他几乎与你素昧平生,这往往是个非常保险的赌注。故交知己是最靠不住的:他们残忍无情,恶性难改。女人们,作为一种衡量的标准,也往往表现出漠然、冷淡的态度。你总觉得要是死气白赖地借钱,你的熟人会把钱交给你,可是,一想到要探人家口实、要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让人家把钱借给你,此番做法,真让人厌恶之极,这样,你早已把他排除在外。可能是痛苦的人生体验吧?老年人常常那样做。

要想顺顺当当地借到钱,人就得跟做其他事一样,一门心思地搞。这就如同做瑜珈功,就是说,要全神贯注,不能生气伤神或者存有私心杂念。倘若你中途撒手,你又挣不到一分血汗钱,就这样生活一辈子,这种代价自然是太大了。穷困潦倒之时你只会产生绝望心理。最理想的办法是要别出心裁、出其不意。比如说,你就不能向与你平起平坐或者高你一等的人伸手,而向不如你的人借钱就相对容易些。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得心甘情愿地放下架子,但不能说辱没自己身份的话,这一点绝对必要。借钱的总是犯人,是没有露出马脚的窃贼。即便这欠债要付利息,但根本不会有人讨债的。即便这个人出于深仇大恨,向你提出合法但不合情的要求来刁难你,他总会败北的。向人借钱可掌握着这主动权,而借钱给人却恰恰相反。当个借债人心里可能不自在,但可以生活得轻松愉快、有滋有味。尽管借债人得常常忍受债主的侮辱和伤害,但他自己还觉得债主可怜巴巴的。

说一千,道一万,借债人与债主彼此彼此。这就是为什么繁琐的说教不能根除罪恶的所在。这两者如同男女一样互相需求、互为依存。无论这所需借钱数大得多么离奇,无论这还债契约定得多么古怪,总会有一个人借出一只耳朵,支付必需的钱呀。最会借债的人如同聪明的犯罪分子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他的首要原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想知道是怎么以最低的条件搞到这笔钱的,但是还债时却要绞尽脑汁。一旦碰到债主,他至多也是寒暄两句。正如我们所说的,他们都以票面价值的多少审视对方。聪明的债主看问题就很实际,他知道,明日乾坤一转,借债人摇身一变就能成了债主。我认识的人里边,只有一个人能看透这里面的门道,这就是我父亲。当我山穷水尽时我总要留条后路向他伸手求助。只有他,我永远赖不了账。他不但对我有求必应,而且还鼓动我对别人也该这样。我每次从他那里借到钱,转眼就变成了比较阔绰的债主,或者应该说是个施舍者,因为我从不强求别人还债。善有善报的惟一途径就是当落魄者向你伸手求助时,你也得慈悲为怀、好心施予,就涉及的无数的簿记而言,偿还债务根本没有必要(所有其他的簿记表格已不合乎时代,废纸一堆了)。“债户、债主都不复存在。”杰出的莎士比亚如是说,这声音表达了一种他要实现乌托邦生活的愿望。对世人来说,借钱与放钱不仅是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而且这种比例应该扩大到极不相称的地步。真正只讲实用的人是个不左顾右盼、只顾向前走的傻瓜,他什么也不想就施予别人,然而又得硬着头皮向人讨要。

为了速战速决,我就去找我的那老家伙,开门见山地向他要五十元。使我惊奇的是,他银行里没有那么多了,不过他很快告诉我他可以向其他的裁缝借。我问是否能尽力为我筹集到那笔钱,他说当然不在话下,马上就成。

“我过一周左右还你。”我向他道别时说。“不着急,”他答道,“什么时候都行,但愿你在其他方面事事如意。”

我于十二点三十分整把钱交到玛勒手上。她说定第二天在宝塔茶馆的公园里与我相见,说完拔腿就跑。我觉得今天能跟她照个面就算玩得开心了,于是,我大踏步跨进柯帝斯根的办公室想向他要一张五元的票子。他不在,不过其中有个职员,我猜着他会对我俯首听命的;果不其然,他乐意帮我摆脱困境。他说我为他的表弟出力不少,应该谢谢我。表弟?我想不出他的表弟是何许人也。“你不记得那个小伙子吗?你送他去了精神病院。”他说,“他是从肯塔基那个地方跑出来的,他爸爸是个裁缝,记得吗?你给他爸打电报说你愿意照护这孩子一直等到他来。那个孩子就是我表弟。” 哦,那个小伙子,记起来了,历历在目。他想当演员,看来他脑子有问题。在精神病院,他们说他已开始违法乱纪了。在报童的住处他就偷了那些哥儿们的一些衣服。这个小伙子出类拔萃,与当演员相比,更适宜于做个诗人。要是他的脑子有问题,那么我就绝对不正常。他痛苦得往大夫的睾丸上踢了一脚,难怪他们极力把他当犯人看待。我听到这事,淡淡一笑。他真该拿一个包皮的铅头棍狠敲那个性虐待狂的精神病大夫……不管怎样,我在这个保管员的身上找到一个陌生的朋友真是惊喜不已。听他说我还能有些许变化的机会,心里也挺高兴的。我在街上偶然碰到一个曾当过保管员的人,他现在可做了邮差。他硬塞给我两张棒球比赛票,这次比赛是由他负责的纽约魔术师协会提供赞助。“我希望你再给我找一个保管员的工作,”他说,“因为我是这个协会的负责人,现在专门处理的事多如牛毛,邮差这个活儿我干不好。而且,我老婆快生孩子了。你怎么不来看看我们,我给你看新发明的魔术戏法。那个小孩在勤学苦练想精通腹语;过了一年左右,我就让他登台亮相。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养家糊口呀。你知道的,魔术表演挣不了几个钱,我年纪不小了,但还不能这么早就把腿脚弃而不用。我天生就是搞魔术的料。你了解我的个人才能和生活习性,你要是能来观看棒球赛,我就把你介绍给那个大名鼎鼎的瑟斯顿,他说好了要去那儿的。我得走了--我手上还有一封投递不出的信。”

你了解我的个人才能和生活习性,我站在拐角处,把这句话记在信封背面。十七年前,也是这句话呀,他叫富彻斯,F.U.办事处的那个杰哈德·富彻斯。这与乔伊和托尼的家乡--格兰代尔那个地方的亨斯基的扒手同名同姓。以前我常常碰到另外一个叫富彻斯的家伙,他扛着一袋子狗呀、鸟呀、猫呀的粪便,穿过墓地,把它送到某个地方的香料厂。这粪便发出臭鼬似的味道。这个富彻斯是个鲁莽粗俗的雇佣兵、恶贯满盈的鸡奸犯。富彻斯和昆泽,一对好色之徒。昆泽是个受过正规训练的皮肤病专家,已患了结核病。人们常常看见他俩每天晚上都在靠近新池塘路的劳斯彻露天啤酒店端着臭烘烘的啤酒,插科打诨,饮酒作乐。雷吉伍德是布鲁克的一个美籍德侨的居住区。这是他们的麦加,他们非常向往的地方。他们从不轻易讲英语,在他们眼里,德意志是上帝,凯撒大帝至高无上,是德意志的化身。哼,但愿他们倒霉。他们要是还没死的话,愿他们如同肮脏的日耳曼语系中的元音变音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找到这样一对儿同名同姓难分难舍的双胞胎,还是很可笑的。该说什么呢,生活习性--臭味相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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