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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采集过程

作者:木松音 当前章节:11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一更 他会害怕】

晚上睡觉的时候晏橙还是固执地抓着余书衔的手。余书衔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另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倒真的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此刻的晏橙在他眼里不过也就是一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孩子。

晏橙的手汗津津的,因为腰部的疼痛他的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其实这几天晚上都是这样,晏橙即使是吃了止痛药也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入睡,折腾到大半夜。

晏橙努力了很久还是无法入睡,他似是放弃了一般睁开了眼。一睁眼就能看见坐在床前安静看着他的余书衔,这种感觉让他心安。

“睡不着?”

“嗯。”晏橙皱着鼻子很是嫌弃地嗅了下自己,“都是汗,难受。”

余书衔知道他其实是因为疼痛睡不着。晏橙总是会用这样的方式试图削减他的担忧。就好像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只能用拽拽的样子去伪装,去维护那点儿可怜的自尊。

“我什么时候才能洗澡啊?”晏橙看着余书衔的眼睛,“我觉得我快馊了。”

“现在还不行,怎么也得过两天的,你忍一忍。”余书衔声线温柔,“要不我去拿热毛巾给你擦一擦?”

“好。”

余书衔动作很快,这几天照顾晏橙已经照顾出了经验,不一会儿就从卫生间里端了一个小盆出来,里面是微微冒着热气的水。余书衔把毛巾在里面投了几下,拧到半湿便开始帮晏橙擦脸擦脖子。

以前两人赤/裸相呈不知道多少次了,余书衔也没什么可矫情的。除了胯部针眼那附近,其余的地方都帮他擦了一遍。晏橙也没多少羞耻心,还觉得这样挺舒服的。毕竟能被余书衔这样细致伺候的机会可不多,尽管身上还是很疼,但余书衔的动作多多少少抚慰了身体的疼痛。

晏橙生的漂亮,是那种从头到脚没有瑕疵的漂亮。说实话,眼前的场景挺香艳的。房间昏暗灯光下男孩的皮肤泛着细腻的奶白色,看着就很可口。不过此时的余书衔却是一点儿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只要一看见他胯上的针眼,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而且这么一看,晏橙好像比之前瘦了。

晏橙见余书衔看着他的身体不说话,尤其那目光还在胯部附近晃悠,还以为余书衔被他“色/诱”成功了,有些嘚瑟地咧嘴笑了:“小爷这身板儿看着还是挺赏心悦目的吧?真不知道那些护士是怎么做到面对这么完美的一具肉/体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

余书衔把毛巾放回盆里,此时的水已经凉了下来。他沉默地帮他把衣服穿好,又把被子给他盖上。就剩两条胳膊,余书衔细致地帮他擦着。

这时候晏橙那张嘴还在不停地说:“唉,这回亏大了。老子的性感小翘臀都被那群医生护士看光光了。”

见余书衔还是没反应,只是低着头认真地帮他擦着手,晏橙不死心还拿手指勾了下他手腕,暧昧道:“你的专属小晏橙也让人看光了……”

此时余书衔正给他擦着手背,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紫让他拿着毛巾的手止不住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是多粗的针才会留下这么重的印记。他有些气闷,用了点儿手劲儿。

“嘶!疼……”手背被按了一下,晏橙下意识抖了下,但是却没有收回手。

余书衔冷哼一声抬眼看他,眼睛瞄了下他被被子盖住的下半身:“被人看光了的话那就割了吧。”

晏橙止不住一抖,干笑两声:“这……太狠了点儿吧?”

“别贫嘴了,赶紧睡觉,你也不看看都几点了?”余书衔说着就端起盆进卫生间了,头都没回。

他一口气走进了卫生间,猛地将手里的盆放到水池里,双手紧紧握着盆边,呼吸紊乱。他在生气,但不是生晏橙的气。

或许是在生自己的气。

眼角有些湿润,余书衔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过了好长时间他才从卫生间出来。这时晏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耷拉在外面。

浑身上下被擦了一遍确实清爽很多,而且止痛药也一点点开始发挥功效,所以晏橙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余书衔抿了抿唇走上前,轻轻将他那只手放进被子里,就那么盯着他好看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早上晏橙是被尿憋醒的。昨晚一晚上都不敢上,就这么憋着量还不小。最近这段日子折腾得余书衔也一直睡不踏实,所以早早就醒了。看了眼晏橙窘迫的脸色余书衔也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

他走上前,想了一会儿说道:“要不给你准备个什么东西咬着?”

昨晚他上厕所的时候疼成那个样子余书衔可是全程都在旁边看着的,不忍心他再受一次罪。可人有三急,这个是避免不了的,他便只好想着从别的方面减缓他的痛苦。

晏橙摇了摇头:“不用,你陪着我就行。”

早上这一次放水又是把晏橙疼得死去活来。出卫生间的时候将近一米九的大男孩愣是双腿打颤走不了直线,全靠着余书衔扶着才不至于摔倒。晏橙疼得大脑空白,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余书衔的表情。

第二次亲眼目睹这种场面,余书衔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看着晏橙疼得手脚发抖他却帮不上任何忙,他还是红了眼睛。

扶着晏橙躺回床上,晏橙僵硬地挺着,余痛让他进气儿多出气少,缓了好长时间脸色才一点点恢复正常。

“好点儿了吗?”余书衔帮他把额前的散发拨开。

“嗯,没有昨天晚上那么疼了,还能挺住。”说完他又笑着道,“据说女人生孩子可比这疼多了。现在想想当男人还挺幸运的,女人太不容易了……”

余书衔见他还有心思为女性同胞发声,不由得失笑。

打了一针增白针后没多久晏橙就被推进采集室了。进采集室之前余书衔被王医生叫住,所以晏橙便被医护人员推进去了。

放开手的那一刻晏橙忽然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眼睛紧紧盯着余书衔。也是在那一刻余书衔才知道,其实晏橙一直是害怕的。他表现出来无所谓不害怕,也只是因为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忽然就想起了从景铄病房出来的那个早上,电话里晏橙跟他说“我害怕”。那时候他还以为是他在撒娇,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余书衔心脏抽搐了一下,他看着晏橙的眼睛,温声道:“我跟王医生说两句话,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去陪你。”

晏橙的神色似乎舒缓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嗯,不急。”

嘴上说的“不急”,眼神却是:你快一点。不时地还要回头看看他是不是还在。

余书衔捏了捏拳,终究是沉默着没说话。

晏橙被推进去后,余书衔稍微整理了一下神色便看向王医生:“您说吧。”

“因为你是陪同家属,所以在进采集室之前最好让你了解一下流程。以免这中间出现情况影响到采集过程。”

余书衔点点头表示明白。

“之前的治疗计划给您看过了,我就简短跟您说一下。首先等一会儿进去后您要跟我们医护人员一起做全面消毒,并穿戴好防护服。等一会儿会用晏先生两条大腿根处的股动脉循环过滤干细胞,在大腿上插管。正常骨髓捐献者是分两天进行过滤,一次持续三到四个小时。因为之前跟晏先生商量过,再加上体检结果显示晏先生身体状况很不错,也算是年轻力壮。所以为了少受点儿罪,我们今天计划一次性抽六个小时左右,初步设定是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三点半。这也是晏先生身体的极限了。”王医生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让余书衔胆战心惊的话语,“余先生,这会是相当漫长的一个过程,对捐献者和家属来说,都是一种对意志力的考验。这期间大约每半个小时捐献者全身的血液都会被循环一遍,难受是肯定会难受的,这个无法避免。家属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捐献者的主心骨。所以无论如何您都不能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干扰医护人员的工作。只要进了采集室的大门,您就必须要百分百相信我们医生。您放心,我们都是专业的,一定不会让晏先生有任何的损伤。如果您无法保证,我是不能让您进去的。所以余先生,以上我说的您都能做到吗?”

此时余书衔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的拳头捏的紧紧的。

男人点点头,嗓音沙哑:“我能。”顿了顿,“晏橙他……很害怕,我得进去陪着他。”

“好。一会儿你准备好尿壶等必备物品,然后最好再带一点儿面包之类的食物和水。因为全程晏先生都只能躺着,如果要解决生理需求只能用尿壶。中午如果他饿了,你就把带来的食物喂给他。”顿了顿,“对了,余先生你还有个任务。为了防止血液凝固,我们在提取干细胞时会往捐献者血液里加一定量的抗凝血药物,这种药物有一定的副作用,就是会中和血液里的钙离子进而引起身体抽搐。所以在开始提取造血干细胞后,平均每个小时要给晏先生喝一次钙水。您看着点儿时间定时给他喝,不能断了。我说的这些您都记住了吗?”

余书衔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曾经上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听过老师讲课,几乎把王医生的每个字都记在了脑海里。

他的手控制不住微微还有点儿颤抖,声线也不是很稳,但眼神却是坚定的:“记住了,我不会忘的。”

【二更 无声的泪】

八点半。

余书衔全副武装跟着一行医护人员进了采集室。

进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那儿的晏橙。表面上看晏橙的表现很平静,但余书衔是最了解他的人,所以一眼就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泄露出来的紧张。

晏橙真的是个张狂轻傲的少年,恨不得把“天不怕地不怕”六个字写脸上那种人。攀爬陡峭的岩壁、潜入神秘蔚蓝的海洋、乘坐降落伞在天空中任意滑翔。这些个在旁人看来心惊肉跳的运动,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恐惧,那双微弯的桃花眼里只有兴奋与畅快。他就像阳光下肆意生长的小树苗。

这样一个男孩,此刻面对一堆堆冰冷的仪器针具、面对穿着防护服只露出眼睛的医务人员,眼瞳之中浮现出从未出现过的恐惧。

余书衔站在原地忽然就迈不开步子了,双腿像是灌了铅。

晏橙不安的眼一直在到处看,忽然目光扫到余书衔身上,顿住了。其实余书衔穿得很严实,跟身旁来来回回的医务人员没什么区别,最起码他自己进来看见玻璃上的倒影时一下子都没认出来那是他自己。可是晏橙认出来了。

他看见晏橙一瞬咧开了嘴,身上的紧绷有所放松,整个人从戒备变成柔软。

“阿书。”

余书衔此刻很感谢身上的“装备”,才没有让晏橙看见自己狼狈的神态。他深吸一口气,淡笑着走过去。

即使晏橙根本无法透过厚厚的口罩看见他的笑容。

余书衔来到晏橙身边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情扒拉余书衔袋子里的吃的,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没买我爱吃的蛋黄酱三明治啊……”

余书衔笑了笑把东西都放到一边:“便利店里的蛋黄酱三明治都卖光了。”

“好吧……”

“你要想吃,晚上我给你买。想吃几个给你买几个。”余书衔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下他的头。

这个动作显然取悦了晏橙,只见他用脸蹭了下余书衔的手心:“一言为定啊。”

“一言为定。”

大约八点五十左右,来了个护士长,给晏橙两个大腿根各插了管,开始循环过滤干细胞。余书衔有些不忍,别开了眼。

护士长调了调仪器,冰冷的声音说道:“过滤速度挺好的。”

而自始至终晏橙就只是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只是给他扎了个吊瓶一样。余书衔只能在一旁看着,不能上前干扰。他看向晏橙,一点点抿紧了唇。

这是他紧张的下意识反应。

头两三个小时还好,晏橙还能跟他偶尔说说话。可到了后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说话的频率也低了。余书衔知道,就像王医生说的,他现在开始难受了,身体上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

余书衔一直在他旁边陪着他,见他这样不自主轻声道:“是不是开始难受了?”

晏橙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怎么说呢?恐怕戏文里的病弱小姐都没有他这一眼这么柔弱无助。这跟他之前装穷学生骗他时演出来的不一样,这是真实的无助。

余书衔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晏橙缓了两秒,哑声道:“阿书,我有点饿了。”

“好、好,咱们吃点儿东西……”

现在都十一点多了,晏橙饿了很正常。余书衔赶紧把吃的拿出来,用手指把面包揪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他。

以前哪一次晏橙吃东西不是狼吞虎咽的?那食量两个余书衔都比不过他,也不怪他长这么大的个子,吃的也多。

可自从进了医院,晏橙就像是失去了食欲一样,每次吃东西都是碰几口就不动了。而现在吃得更是比家里的猫都少了,也就吃了几小块他就摇头不要了。

余书衔又喂他喝了点儿水。

“不喝了,怕有尿……”晏橙有气无力道。

“好,不喝了。”余书衔把瓶盖拧上。

“想上厕所就跟我说,知道吗?”

晏橙“嗯”了一声就闭上眼了。其实他现在感觉自己有一点尿,可是一想到前两次跟杀猪一样的放水,还是决定只要不是憋不住就不尿。

过了一会儿到时间了余书衔又喂晏橙喝了次钙水。晏橙砸吧砸吧嘴,说道:“这钙水啥味儿都没有,要是甜的就好了……”

余书衔笑了:“又不是糖水。”摸了摸他的脸,“困了就睡一会儿。”

晏橙“嗯”了一声闭上眼。

其实他根本睡不着,现在他难受得都不想说话。可害怕余书衔担心,还是挺着偶尔跟他搭几句话。可是越到了后面晏橙便发现越发力不从心,别说跟余书衔说话了,他连喘气儿都不想了。

太他妈难受了。

这种难受跟直接的痛苦不一样,是那种绵长的摆脱不掉的折磨。晏橙只好寄希望于自己真的能闭上眼休息一会儿,这样或许能暂时逃避一下。可是老天似乎非要耍他,让他难受得根本没法睡着。

就算身体非常不舒服,晏橙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他知道余书衔就在床边看着他,他也知道余书衔其实比他还要紧张,所以能忍住他尽量都不会表现出来。

这期间余书衔又喂他喝了两次钙水,因为所剩不多,后来最后一口也直接都喝掉了。

就这样持续到差不多两点来钟的时候,晏橙忽然感觉两只手开始发麻,然后紧接着头皮也发麻。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啃噬他的身体一样。他刚刚有反应,紧接着这阵麻意开始四下流窜。额头、眼角、脸颊……他感觉整个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继而他开始呼吸困难,胸口闷得要命。他费力地想要吸进更多新鲜的空气,可咽喉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隔着一样。胸口越来越闷,仿佛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身上。

余书衔最先发现了他的异状,猛地站了起来,轻轻碰晏橙的脸:“晏橙?晏橙?”

晏橙的思维很清晰,也能听见余书衔在叫他,他徒劳地张大了嘴,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书衔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一切发生的都很快。一开始晏橙的全身肌肉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抽搐,两只手臂瞬间绷直,僵硬得像铁棍。然后他的大拇指开始出现严重的内弯,余书衔亲眼看见他的脸部肌肉也开始抽动,仿佛脸皮之下有无数鼓动的虫子想要破土而出。

“晏橙!晏橙!”余书衔开始惊慌,呼喊着他的名字。

晏橙此时就像一条被扔上岸即将渴死的鱼,大张着嘴费力喘息,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双总是对他放电的桃花眼此时翻得只剩眼白。晏橙僵硬地抽搐,那场景就好像过电了一样。

一旁观察的医生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晏橙的情况,沉稳淡定地拿出注射器为晏橙准备针剂。

余书衔彻底慌神了,可就在这种极度的恐慌之中仍记得进采集室之前王医生跟他说的话。他不能最先慌乱,不能搅乱人家的流程,不能害了晏橙。

余书衔身体微微发抖,满是凉意的双手试图握住晏橙颤抖僵硬的手,声音中竟是带上了哭腔,透着满满的恐惧:“晏橙你别吓我……晏橙……”

晏橙此时思维仍是清晰的,他在清醒着抽搐。这具身体就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他根本控制不住。他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余书衔“别害怕”,他想要看一看他,看他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了,他想要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说、不能动、甚至世界一片黑暗,他连看一看他都做不到!

身体的抽搐程度逐渐加深,吸进肺里的空气也越发稀薄。晏橙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密封的袋子,有人在一点点往外抽取袋子里稀少的空气。那种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难受痛苦到了极点!

他甚至在想,或许死亡的感觉也就不过如此了……

王医生镇静地给晏橙静脉滴注钠钾镁钙。余书衔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握着晏橙抽搐僵硬的手,面色沉静得有些可怕。

没有人知道此刻余书衔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当恐慌和害怕积攒到一个顶点的时候,人反倒会沉静下来。但这只不过都是假象,脆弱的假象。只要稍微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一定会崩溃。

还好,还好晏橙一点点停止了抽搐。僵硬如铁的身体也慢慢柔软下来。

余书衔静静看着晏橙,最后缓缓舒出一口气。

一旁的王医生是亲眼见证了余书衔身上的变化的。在床上的人不停抽搐痉挛的时候,余书衔整个人仿佛也堕入黑暗。如果说床上的人是身体在受折磨,那这个清醒的男人就是灵魂正在死去。

晏橙感觉自己一点点活了过来,呼吸开始顺畅,视野也开始变得清明。他一点点转动自己的脑袋,这一刻他无比渴望看到余书衔的脸。

余书衔面色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笑了下,哑声道:“你还挺淡定的。”

余书衔反复摩挲着晏橙柔软冰凉的手,低声道:“别说话,好好休息。”

没有看见余书衔脸上担忧的表情晏橙是有点失望的,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陷入黑暗时听见的那个紧张恐惧的男声是不是来自余书衔。难道那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余书衔却是紧了紧他的手,哑声道:“别怕,我一直在。”

晏橙怔了下,继而鼻子发酸。

一旁的机器还在运作,不停地循环着。晏橙刚缓过来还不到十分钟,身体又开始僵硬抽搐。余书衔一言不发地握紧他僵硬的手,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爬了满脸。

可他浑然未觉。

王医生从医二十余载,见过了太多的泪水,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硬冰冷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男人无声的眼泪震撼到。

他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担忧、恐惧和害怕,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沉重。

那种悲伤太过于浓重,让人只看一眼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王医生迅速别开了眼,在心内自嘲一笑。明明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他都见识过了,竟会被一个男人的眼泪震撼到。

【三更 二次抽取】

第二次的抽搐持续时间并没有太久,最起码没有第一次那么痛苦。但这也只是相对来说的。

采集工作结束后,一直紧绷得像张弓的余书衔也疲惫地耷下了肩膀。

机器停止运转后晏橙整个人似是松了一口气,身上的活气儿也一点点归体。那张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晏橙被推回原本的病房,余书衔下意识想站起来帮忙推床。然而这一站起来才发现腿已经软了,若不是及时扶住床栏杆,他可能会狼狈地摔倒。

此时晏橙整个人仍是一副虚弱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显得没有精气神儿。但饶是这样他也被余书衔的样子吓了一跳,忙转过头:“没事吧?”

余书衔摇了摇头,咬牙道:“没事,腿有些麻了。”

晏橙被推回病房后,余书衔和一直在外面等着的母亲和继父,三人一起帮忙把晏橙的身体从推床搬移到原本的床上。即使这些日子晏橙瘦了不少,但骨架子在那儿,还是挺沉的。老两口累够呛。

余书衔并没有说什么。他们都知道晏橙变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全家人对他只有感激。送走了父母之后余书衔便又帮着医护人员把推床推出去。然而这一看却是让他眉角狂跳。

那张晏橙躺了六个多小时的床,此刻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人形印儿。他触手一碰,潮乎乎的。

晏橙这是出了多少汗?

心口一阵紧缩,余书衔不由自主地抓紧胸口的衣服,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钻心的疼痛缓过去。

此时晏橙正躺在病房里面安然地睡着,余书衔没有进去,只是身体靠着房门外的墙壁缓缓蹲下,试图缓解胸口的疼痛。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余先生?”

余书衔迟缓了两秒才抬起脸,是王医生。

此刻余书衔双眼通红,神情憔悴,说实话,状态很糟糕,比鬼都吓人。王医生不由得怔愣了一下:“余先生,您……还好吧?”

余书衔搓了下脸,扶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好像被砂石磋磨过:“我没事。王医生,您来是……?”

王医生面露难色,可能也觉得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有点残忍。尤其是在看见过余书衔这挫败痛苦的样子之后。

“这一次我们一共从晏先生身上抽取了261ml的造血干细胞,经检测其中细胞数量绝对值没有达到标准……”

余书衔“嚯”地抬起脸,脸庞线条冷硬,每一个字都含着冷意:“什么意思?”

王医生轻叹一声:“意思就是说,明天我们还要进行二次抽取。”

当下那一瞬间余书衔想,自己的面容肯定很扭曲可怖。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好,我会通知他。”

王医生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道:“明天不会像今天这么长时间,今晚注意休息。”

余书衔没有说话,王医生看了他几眼便转身离开了。余书衔的身体无力地靠着墙壁,眼前全是晏橙浑身僵直不停抽搐的场景。

连续好几天没有理头发,额前的碎发已经有些长了,盖过了眼睛。余书衔伸手想要把头发往后顺一顺,手抬起来了才发现抖得厉害。

他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从夕阳斜沉一直站到天色擦黑。他沉默地看着外面青黑的天,终是迈开沉重的步子,转身走回了病房。

晏橙从回来后就睡着了,此时还在睡,只是睡得一直都不怎么安稳,眉头始终是皱着的。而余书衔开门的声音似是敲响他意识的警钟,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昏暗的病房内只能看见一个个子高挑的男人缓慢地一步步走进来,晏橙哑声道:“书衔哥?”

床头的暖灯照亮了余书衔的脸,晏橙紧绷的身体有所放松。

“醒了?”余书衔走上前,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晏橙“嗯”了一声。

其实他的身体非常不舒服。腰疼、留置针疼、头晕,浑身上下好像没有哪个零件是好的。他也神情恹恹的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只要看着余书衔就能让他心安。

晏橙从来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依赖余书衔依赖到这种程度。

“饿没饿?”余书衔温声道。

“有一点。”

“一会儿小菲就送饭过来了,再挺一会儿,好吗?”

“嗯。”

“不舒服就睡会儿……”

“你怎么了?”晏橙的眼睛紧紧盯着余书衔的脸,“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余书衔怔了下,沉默了两秒:“王医生说细胞数不够,明天还得进行二次抽取。”

晏橙怔了下。

“你要是实在挺不住咱们就不捐了。”余书衔忽然说道,“我不能看着你再受那个罪了,我真的……我受不了。不捐了……”

“阿书。”因为没什么力气,所以晏橙的声音比起往日来轻柔了许多,“没关系的。并没有很难受,再来一次也可以的。你不要太紧张。”

余书衔凝视着晏橙的眼睛,低声道:“你不用骗我,我知道那有多痛苦……”

他说着说着便觉得嗓子发紧,为掩饰自己的狼狈他只好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余书衔从来都是温柔儒雅、亲和有度的,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晏橙喜欢看他自信地挺直脊背的样子,那样的他就像一个发光体,吸引着他不断靠近,着迷了一般。晏橙几乎没怎么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仅有的两次一个是分手那天,一个是晏小橙丢了那天,可就算他情绪低落也都坚持着自己的骄傲,轻易不会将他的脆弱暴露得这么彻底。

余书衔永远挺直的脊背此时弯了下来,他无助地用手捂着脸,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挫败的气息。

晏橙发愣了好长时间。

那一刻他在想,能让余书衔为他这样,他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忍下眼中的泪意,晏橙温声道:“景铄的化疗都已经做完了,就等着我这边完事儿好进行手术。这个时候放弃,是在谋杀他。”

余书衔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

晏橙很想上前轻轻抱住他,想要安慰他。可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第一次有些痛恨这具羸弱的身体。

“阿书,我承认,过程是挺痛苦的。但你相信我,我可以挺过来的。并且只要我挺过了明天,以后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相信我,好吗?”

余书衔还是沉默。

晏橙抿了抿唇,迟疑了几秒似是下定了决心:“阿书,你要是实在不想面对,明天你就别陪着我了。你在外面好好休息,不一会儿我就出来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余书衔突然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直直地看向晏橙的脸。

“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你别瞎想。”

晏橙微怔,看向余书衔的眼睛,似是在试探:“你不会……抛下我不管?”

余书衔点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的,明天我会陪着你进去。”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晏橙有些失落,但他又不敢问太多,怕余书衔起疑。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余书衔已经知晓了全部。

晚上余书衔喂晏橙吃了点东西,还帮他上了厕所。晏橙现在排尿依然很疼,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最起码不会疼得浑身打颤。

余书衔能看出来这一天折腾下来把晏橙身上最后那点儿力气都给折腾没了,平时小家雀儿似的人今天异常的沉默,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蔫蔫的。

照例喂他吃了止痛药,坐在床边轻拍着他的肩背看着他睡着了余书衔才能松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两人都沉默着,似乎连空气都沉重了许多。这一次余书衔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晏橙再一次抽搐时他还是会手脚冒虚汗,控制不住慌神。

让他看着晏橙痉挛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已经不仅仅是对他精神的折磨,更是一种摧残。余书衔觉得这样的事只要再多来哪怕一回,他肯定会支撑不住彻底崩溃。

这一次采集过程还算比较顺利,从头至尾晏橙也就抽搐了那么一回。下午一点来钟的时候晏橙就被推出采集室了。两次采样结束,细胞数量也够了,这就代表晏橙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回去后余书衔就一直在病房里陪着熟睡的晏橙。或许是终于结束了战斗,心理上的作用,这一觉晏橙睡的是极为香甜。

期间小菲还有爸妈都想来看晏橙,想要来感谢他,但都被余书衔婉拒了。其实这几天家里人都有来探望晏橙的打算,但都一一被余书衔拒之门外。

说他自私也好、霸道也罢,他现在不想任何人来打扰晏橙。

晏橙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睁眼的时候天都暗了。

或许是经历了“死里逃生”,现在的晏橙越发珍惜这种平淡的生活。以前他总是不甘于平凡,整天想着要做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儿。他去挑战极限运动,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证明自己的不凡。而他好像也只有这样才会让自己的血液真正沸腾起来。

可现在他的心境真的变化了许多。只是安静地看着余书衔的睡颜就能让他心跳紊乱浑身热起来,比攀岩一百次都要激动。

***

接下来就要筹备景铄那边的移植手术了,而晏橙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争取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身体恢复到正常状态。

余书衔还是自然而然接手了照料晏橙生活起居的工作,尽心尽责得让晏橙都有些飘飘然了。他觉得这段时间可能是余书衔最温柔的时候。

他就像个任性娇气的孩子一样放心地依赖着余书衔。几乎是他提出任何要求他都能答应并满足他,晏橙觉得自己都要被余书衔宠坏了。

他觉得自己重新找到了心动的感觉。他觉得他们的心从没有这样靠近过,比最浓情蜜意时还要亲密。

晏橙尽情跟余书衔撒娇,跟他讨吻。他甚至还偷偷计划着出院以后两人的生活,畅想着他们的未来。他还想着过阵子过年要不就把余书衔带回家给家里人过个面儿。

他把未来想象得无比美好。

直到有一天,余书衔带来了一个人,他才知道,梦该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唉,小橙子这回真是遭老了罪了……

PS:其实最虐的部分已经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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