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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作者:童庭猫宴 当前章节:4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温勇睡着了,在听了第二息的歌后,表现出了极大的悲痛,眉尾在使劲地往下拉扯,眉头则奇异地往上走,可怜的眉间只得拱起肌肉,像板块运动无奈拔地而起,接连起伏的山岭。

眼睛自然是红彤彤的,只是没有垂下泪。他有一股子很能忍耐,有很拼命的力气,是惧怕有人知道后可能发生的事,长期形成的可怕的条件反射,快速变换成什么也没发生,自己给自己欣喜地安慰,倒是拿了熨斗将眉毛抚得平平的。

不知道该说是优点还是缺点,温尔新想应该是天赋,在于他有异于常人的精明,很会审时度势,也很会在屋檐底下低头,是一种爱和惧怕让他低头,渐渐习惯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反抗。

但是温勇认为,只要歌还在放,他虽然及时快速地收敛了情绪,也是一种对外的宣告,是一种勇敢,因为家里上下都知道他有一张极其珍贵的唱片,知道他会听,听得留恋入迷,甚至因此常常情绪失控,饭也不怎么吃了。

这个“常常”是要捡日子的,捡到哪一天就是哪一天,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在意,也不在乎。饿一天死不了人,伤感一天也习惯了,变成“看,他又在哭了。”

掉的是泪,可人家怎么看他仅仅是在吃每天无味的白米饭罢了。

温尔新停掉了留声机,恰恰停掉的这一秒,凑巧听见了书房外的动静。只是声音飞逝得太快,只有视线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衣角留存做了证据。

温阿姨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说你来了啊。

而温尔新回答:“爸爸在睡觉。”

“那……那我不打扰你了。”温阿姨虽然想要急匆匆地离开,但她的动作并不是这么干脆,在看到温尔新打开书房门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深切的沮丧,有一种家里未免太过于安静的想法,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也不是没有,只是在这一刻好像没什么办法忍受下去了。

我应该和她说说话,她这么好,应该会和我说一会话的。

所以温阿姨停下了调转的脚步,产生一种粘滞停留的状态。

但是我并不是很善于言辞的人,我还很无趣。

马上温阿姨又叹了一口气,在进入了一种新奇的渴望的心态后,没有足够支撑的信心与勇气,很快进入了死气沉沉的哀伤。

谈话应该有高标准,应该是产生了共鸣,才叫谈话,才能进行下去,过程是舒服的,惬意的。

看了一些书,因此产生了些许称得上浪漫的想法,是自己的思绪,只是难免像婴儿蹒跚学步的样子,还是不大自信。

“也许到楼下可以说一会话。”温尔新抛出橄榄枝,温阿姨一下变得很惊讶,握着双手,同时双脚不安而兴奋地交换了一下重心,随后啊了一声,说:“那我现在下楼去泡个茶。”

她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忘了问你,你喜欢喝什么茶?”

温尔新说:“什么都行。阿姨您看着办。”

温阿姨眨了一下眼,突然快速地回身下了楼,没一会温尔新下楼,看到她刚刚哭过,忙着擦干了眼泪。

“诶,进了脏东西,一直不舒服。”温阿姨向她强调,转头就和温尔新说一楼有专门喝茶的客厅的,只是平常都没什么人用,在那喝茶就太浪费了。

“不过你来了,那也不叫浪费了。”

温阿姨推开门,这时她略挺着胸,抬着头,站在一旁,让温尔新在中心,因为她要给温尔新介绍自己最喜欢的房间。

如果这辈子没办法让温尔新成为自己的女儿,但也可以当朋友。

温阿姨是这样想的,才表现的如同新交朋友。

“你坐着就行了,我来给你露一手。”此时她有一股高涨的表现欲,表现欲让她不停地说,抓住从没人对她自己说的“您看着办”,找不到北了,抓不住平时的外在,竟像是醉酒糊涂了一样。

温尔新给了她一捧沙子,温阿姨拿来当一袋子金币,太珍贵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索性拿出来,原样用在温尔新身上。

温尔新冷眼看着温阿姨温壶、洗茶,再是洗茶,最后才有澄净的茶汤出来,温阿姨冒了点汗,说第一杯先给你喝。

温尔新不喜欢喝茶,她喜欢喝酒,不管什么酒,有多少。正是因为没兴趣,才能无所谓,反倒像救了温阿姨,无心插柳柳成荫,也是一件好事。

但温尔新只感觉到一种类似嘲笑般,不由自主心里探出一句:“可怜啊。”

然后再是一种冷漠的动机,她要接近温阿姨。

但不是今天,凑巧觉得放在今天也不错。

温阿姨的热情并没有造成温尔新的愧疚,甚至她站起身打开了通往花园落地门,看了一会正给花草降温的园丁。

因为夏天的鸟儿太闹人了,园丁除了照看花草,还时不时抬手将水管的水洒走这些鸟,但鸟多来了几次就不怕了,围成一大群绕着这片花草,以至于园丁更加手忙脚乱。

这一幕颇为可爱,温尔新想是这唯一值得可爱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呢?”温阿姨干巴巴地望了一眼,她看见鸟在骚扰园丁,不由担心起鸟的喙过于尖利,会将园丁啄伤。

但随后她担心起花园没有打理好,温奶奶会不会生气。

这样一想,眉焉了似的撇了下来。

“阿姨怎么了?”温尔新倚着门,轻声招手,“您到这里来坐,看看风景。”

温阿姨迟疑一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温尔新身旁。

然而她还是忧心忡忡看着花园,有另一种更有压力的假想存在,她无法闲下心,换一种角度去看鸟。

“您应该多看看花,多看看鸟。”

温阿姨说不行。

温尔新关注的是花和鸟,那位园丁是破坏了其中的平衡,带来不协调;温阿姨关心园丁,怕他遭到责骂,这样一名辛勤工作的园丁,不能因为鸟的狡猾而怪罪到他。

但无论如何园丁还是要因为没有看护好花,遭受责骂。

温阿姨低着头,不由自主说出自己担心园丁的话。

温尔新说没关系。温温柔柔的,保持着对这句话的尊敬。

仅仅一瞬,又变了回来。

“阿姨要看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吗?”

温阿姨满心渴望,一时像个头一次吃到糖的孩子。

糖等于好吃,好吃太重要,所以可以忘掉忽略掉手中其实没有这么多钱保证后来的生活。

只需要这一时痛快,温尔新说我到楼上拿一下。

在这几分钟内,温阿姨像用一年换一瞬,短暂地麻痹在无边的想象中。

这个孩子,小时候会是多么漂亮,穿着漂亮的裙子,是个小公主。

她觉得温尔新就是位公主。她努力地用曾经读过的书,那时候书里有很多公主,只有公主,讲的都是公主的故事,让她十分沉迷。温阿姨想到这,颇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长成了十六七岁,公主的书被禁止阅读,因为大人们都说她长大了,不应该这么做。

她徜徉在回忆里,多出了许多不同的,最终得到幸福的公主,以至于当她翻开第一页时,买了糖的放纵变回了装满石头、棉花、枯草一样的愧疚。

“你妈妈……”

“我们小时候很喜欢和妈妈拍照片。”

温阿姨翻了几张,温妈妈穿着黑毛衣黑裤子,那个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喜欢穿黑色,温阿姨也不能穿黑色,因为不吉利,因为敏感的家人似乎觉察到黑色带来的纷乱自由,那是一种改变人,能看穿人的新式东西,而他们并不需要。用现在的话直白地解释那就是黑色包裹下隐瞒了事实般的理性对立面,可以是感情、可以是欲望、也可以是蠢蠢欲动的祸心。

那是不正经的。

“我不能看。”

温阿姨摇头,不是因为少女时期受的的教导,而是她无时无刻不羡慕温妈妈,产生了好感,因此只扎过麻花辫,穿着土气朴素的衣服的她就有了痛苦来源。

温尔新强势地翻过一张又一张。

奔跑的他们,转圈的他们,挤在厨房的他们,从鲨鱼夹掉下来的一簇头发,被温故知从背后恶作剧的温尔新……

还有一片花园,有鸟有花,没有园丁。繁衍茂盛,野生在挣扎的盛况。

温阿姨屏息凝神,穿过眼前酸苦的水幕感到幸福,而后又一跃而下,掉进更加蓝色、深蓝、宝蓝、孔雀蓝,到处是涂满蓝色忧郁的雕花墙壁。

“我看到你弟弟了。”

“他好吗?”

温尔新回答:“也许。”

“他真像你妈妈。小时候就像。”

温故知穿了一件黑色樱桃的毛衣,和温尔新蹲在明月照我渠边上,准备点燃一只兔烟花。

照片外是温妈妈和温勇。

温尔新翻了几张,说:“您不能看了。”

她抽了几张餐巾纸给温阿姨擦眼泪,温阿姨说谢谢。

“我该走了。爸爸吹着风睡着了,您记得去看看。”

温阿姨愣愣地点头,直僵地是坐在椅子上看花,后来冷了,有些寂寞地收拾了茶具,忽然发现温尔新只喝了一小口,最后将茶都倒了,扔掉剩余的茶叶时,温阿姨想多浪费啊,不应该

她抱着这个想法,捧着相册徘徊在书房门口,终于下定决心进入这个令她害怕,不适的地方。

温阿姨低着头将相册放到桌上,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睡在椅子上的温勇。

她以为那是具“尸体”,是很冰冷的石膏像,也可能是坚硬的冰冷的花岗岩,是不近人情的东西。就像温奶奶。

温阿姨惧怕这些,她没有关上窗,也没有觉得应该拿一条毛毯,但临走前她看到了留声机没有收起来的唱片。

温阿姨知道这张唱片,那传来温妈妈的温柔的歌声,她抿了抿唇,趁着温勇在睡觉拿走了唱片。

她也有留声机,藏在房间里。她也有一张温妈妈的唱片,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候谁也不在,他们都不在,她就偷偷拿出来听上一会,再原样藏起来,打扫的保姆都不知道。

她一藏就藏了好多年。

为什么买,为什么听,又为什么要藏起来,比如现在为什么要拿走温勇的唱片。

温阿姨不知道,她总是混混沌沌不清楚。

她在房间里偷偷的听,很久没听了。

这些爱情啊,这些伤心啊,这些说不清的歌词,只听到第一句就有些要哭的意思,听了一首再也不敢听,温阿姨又藏了起来,而后看着窗发呆,她意识到时间流走,也意识到想要做一件。

她要给温尔新打电话,将温尔新当做倾诉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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