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约,剩下的雨狐狸们也安全地回到城,雨水总是追着它们毛茸茸的尾巴,而它们在轻盈跳跃的身影中将缠绕尾巴的雨水甩至一旁,尾巴快速的甩动,脚爪有力地抓牢地面,昂着脑袋,轻轻一推,就跃至了半空。
一批一批的雨狐狸,敲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门,明月照我渠挤满了雨狐狸,如果是年纪较小的,可能控制不住,岸边看护的父母很乐意将孩子交给给它们洗澡的家乡友人。
人类和动物看护孩子有许多相似性,比如拎后颈和拎耳朵——父母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人类小孩被拎了耳朵后会诶哟哟地叫,幼崽被拎着后颈肉后,只能歪着脑袋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被迫收起爪子和尾巴。
而人类手里拎着不肯好好洗澡的幼崽,就好像这是人类的孩子。
雨狐狸的爸爸妈妈乐意且舒意地抖着耳朵打盹。
骄傲是相通的。
城里的人们骄傲地看着刚给它们洗刷完毕,崭亮的皮毛。
一次取暖1枚玉兔币,人们边骂边拎着小幼崽在那排队哄毛。
哀哀叫和钻进钱眼的生意人奸诈的笑声。
虽然骂,但人们总能找到乐子,比如可怜的幼崽被比来比去。
你这只好像毛有点秃。么吾只好看。
不服气的人呼噜一圈幼崽,炸着嗓子说哪里少得?这么多!
那随便你说咯。
这话随便得谁听了都不舒服,还要生气,他们就捂着幼崽的耳朵,小声地吵起来。
还有盘算如何将幼崽喂胖,摸了一圈肚子,这凸出量不能叫人满意,因此摇头晃脑,十分泄气地说不行得!不行得!太瘦嘞!
丁零当啷,奸商赚了满盆的玉兔币,宝贝似的捂在怀里。
奉先生就这样撑着伞,穿过一群人,那些人都很开心,都在笑,唯独到了奉先生这,挂着稀薄的神色。他好像不为这些可爱的事物停下脚步,有些雨狐狸察觉到他,抬起头,用金色的眸子盯着他。
奉先生要去那亲寺,温故知曾经要去春黛山,但人病了,没去成,最后病好了就回了首都。
雨季的那亲寺很受人冷落,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撑着普通的伞——游客。就连奉先生的伞也被温故知换过,伞顶是一个盆栽——温故知说您是花,我就指望着天天施肥,等您长苗呢?
那肥呢?怎么施?奉先生问。
这你就不用问了。温故知偏过头。换了伞后,温故知总是顶着伞顶,故弄玄虚地说奉先生,快长苗了。
你马上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温故知眼神这么说。
奉先生就回答他脸皮厚。
厚不可搓——一层还有一层——墙皮有墙皮。
游客好奇又憋着笑盯了又盯,盆栽和一个男人,十分不相配,像是演一出滑稽戏。
他是当地人吗?游客来来回回互相交递眼神。
奉先生走到温故知挂上许愿牌的大银杏下。银杏温柔地垂下许多,金黄的叶片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的许愿牌——没有一块被打湿。
银杏还在湿泥香花的地方铺出一张巨大柔软的双色毯子,一层又掩一层,一米扑出一米的,树因此成了中心,铺在台阶,睡在栏杆上。
如果想要实现愿望,强烈地想要实现,执念会让牌子越挂越高,讲给树听,讲给勇敢的那亲听。
在下层的愿望,像是迷茫湖面的小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这个愿望或许实现不了。
奉先生看到的温故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高处,随后就垂着头,将牌子挂进了密密丛丛的心愿阵——那些快要翻覆的迷茫小舟。
他抓住了,将牌子从这个小舟上解了下来。它的主人做着糊涂事,还会做噩梦。
这次我再试一试。说不定就愿望成真了呢?
温故知模模糊糊地表达出这个意思。
奉先生绕着树走了一圈,想要找出前一年温故知挂上的牌子,这时立在银杏上的乌鸦朝他叫了一声。
奉先生便放弃了那块牌子,带着今年的牌子下了山,路上有人不小心捅下来一块云,吹脸咬脚,戳腰踢屁股,被追了一条街,还是甩不掉。
别追嘞!别追嘞!侬累不累?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给幼崽烘干的队伍边,转头和云对峙上。这时神奇的云突然膨胀起来,从小小白白地一片变成巨大的灰色一坨,放足了水,浇了一片,大家都遭殃了。
呼朋喊友般吵吵闹闹地避雨,一排排聚到人家家屋檐下,奉先生也躲在那。
小伙子,人家被你扯下来,痛的呀,你要赔礼道歉得!
哪里没道歉,可它就追着我嘛!
云生气地指了指屁股——哪里有屁股?
小伙子扶着眼睛,透着磅礴的雨幕盯着看。
哦,是缺了一块。
大家说你要赔给人家得。
赔什么?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显然不能再扯别的云。
“向狐狸们借毛吧。”
奉先生出声。
干净的,蓬松的毛。
大家的眼睛一亮,小伙子便蹲在地上,好声好气地答应雨狐狸们以后给它们做美容还有免费洗澡。
雨狐狸们尾巴一甩,同意了。取毛的时候只从蓬松的尾巴取,还要修剪得好看,不会破坏尾巴整体优雅的形状。
取下来一团一团的,堆成一座小山,填补了云屁股后缺少的一块,棉花糖般新鲜的质地,让云高兴地变了回来,兴奋地绕着窗户,挨家挨户炫耀去了。
奉先生撑着伞离开这神奇忙乱的事情,穿过淡客街,街上有一处团圆巷,在那奉先生停了几步,有些刻薄地想,可惜住的人没办法团圆。
后来他回到寄巷月桃院的门口,温故知撑着伞弯腰对着一名拉车出摊的豆豆犬说话。
温故知抬眼看到了他,笑着说:“您回来啦?”
“您有什么想要买的吗?”豆豆犬尖着嗓子说,“先生!统统十枚玉兔币!”
“买呗。”温故知眨眼,趁机指着亮晶晶、打磨得光滑的小拖车,“我要买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在他手指点到之处,豆豆犬晃着短尾巴,踮着脚,迅速地将东西从小拖车取下,期盼地看着温故知。
豆豆犬有一双玻璃球般的眼珠子,可爱的外形增添了不少便宜。
你给我摸一下得!
常常有人控制不住,手指抽搐扭动,将豆豆犬的毛揉得乱七八糟,但通常这些人会将小拖车上的东西都买掉,豆豆犬能赚不少玉兔币回家。
温故知笑着摊手向奉先生要钱:“出来没带钱,您给我买。”
豆豆犬立马将期望的视线转移到了奉先生身上。
奉先生看向那几样东西——犬犬风车,不知道是豆豆犬的谁,凶狠的咧着大牙模样,甩着的是大耳朵;健身雕塑,同样不知道是豆豆犬的谁,肌肉发达;万犬之屋,大概是墙角底下睡得千姿百态的犬。眼尖的奉先生甚至看到了豆豆犬混入其中。
像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但或许更像明月照我渠的奸商。
温故知哼了一声,摸着豆豆犬的脑袋,扎起一撮毛,说:“这个叔叔是不是太小气了,连一只小犬都要为难。”
“再买些糖吧!”温故知不等奉先生,挥舞着手指挥豆豆犬将小拖车玻璃罐里,一板一板一条一条挂在车上的糖都装一遍。
他像可恶的督工,豆豆犬像可怜的小童工。
奉先生多付了它玉兔币,豆豆犬便感激涕零地额外送了一张照片——咧着大嘴的全家福。
温故知抱着糖在那憋着笑,奉先生目不斜视地走过他,把人关在了门外。温故知愣一下,在外边拼命敲门,直到保姆擦着手从厨房赶来开门。
保姆埋怨他:“坏崽又惹毛病。”
温故知嘻嘻哈哈地让保姆把糖拿进去,自己扔了伞往院子一跑,叫都叫不住。
保姆说摔断腿埋了哦!
温故知轻车熟路地翻窗户,从松掩的阳台翻了进来。
他直冲浴室,从背后攀住了奉先生,埋在肩脖处叹了一口气,小声说:“您真不要我了,那就别给阳台漏个缝。”
您得做得绝一点。温故知对着镜子映照出的老男人狡黠地眨眨眼。
奉先生将人甩进浴缸,温故知顺势脱光衣服甩到奉先生脚边,埋进水里说真暖和啊。
在外面站了一会手脚冰凉。
奉先生踩着他的衣服,面对面坐下,扑了好一泼水,洇旺旺的一片,衣服泡在那,浮起来。
温故知问:“您早上去哪了?我起来都没看到您。”
奉先生松泛着脖颈,闭目仰头。
温故知又问:“您看您弄得,阿姨待会来打扫可是要说得。”
“打扫的是你。”奉先生刻薄地冷笑,“阿姨的劳动价值比你大多了。”
温故知在水里踹了一脚他,一巴掌扇脸上,说:“狗男人再说一遍?”
奉先生啧了一声,抬起温故知就压进水里进入,温故知恶狠狠咬在他肩头,咬出血,骂道:“小心我把狗兄弟夹断!”
老男人使劲顶了一下,嘲笑他应该在身体里装个钢牙。温故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后来弄到床上,完毕后温故知闭着眼滚进被窝中一缩。
浴室还是奉先生来收拾,温故知听了一会,听见门外和保姆的交谈声,没一会保姆递了拖把进来。
”我来。”这是奉先生说话。
保姆问:“崽睡着了?”
温故知闭紧眼,闷头躲进被窝。
奉先生很轻的声音,说对,崽崽睡着了。
过会儿,奉先生坐在床边,给他拉下被子,温故知假装醒过来,睡眼惺忪,沉默地看着奉先生。
“崽崽。”奉先生温柔地揉着他脑袋。
“嗯?”温故知闷声回答。
“你现在选哪条路?”奉先生俯身,撑在一旁,“我?还是你妈妈?”
温故知眯着眼,最终从被窝里伸出手覆在奉先生手上,叹口气:“我选您。”
“是吗?”
奉先生笑了,温故知看到他神色活泛了些。
庙会那晚奉先生爬着梯子勾住他小手指时,温故知觉察一动,现在奉先生又勾住了他的小手指。
那块被带回来的愿望牌——奉先生摩挲了几下,看几眼睡着的温故知,他将牌子外那层保密的膜撕掉,他许了什么愿?
奉先生一寸一寸撕开。
他看清什么都没有——或许有——涂上厚厚的一层蒙乱的黑色。
但是奉先生却笑了起来,他下楼问保姆,有没有可以烧东西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