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知第一次来到温家,穿过了花园里一片紫藤架的通道,那些被关在木架以外的景色断断续续平移地闪现在他的眼睛里,那时老太太掐着腰,梳好了头,汲着一双拖鞋在院子里骂着没有做好事的人。巨大的屋影吞没了老太太腰部以上的位置,腰部以下是她自己震响凌人的鬼怪气,但是日积月累的衰老很快刺破这上下两层的油膜,当她真的要登上一个重要的人生舞台的时候,已经是一名垂垂老年,命不久矣的普通人。
她挣扎地醒来后,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嘴唇自如地帮助喉咙发出声音,意识像是盘旋的鹰追击猎物,下爪那刻般精准和理智,她叫来了很多人,以一种盛大的牡丹盛放的方式,成为这些人包裹下的花蕊,她双手各自握着用血缘捆绑起来的两个最重要的人,她完全慈爱地看着孙子红肿的眼皮,而当她看向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儿子的脸上浮现着令人悲观而耸动的玩意,他看了一眼母亲,深深地低下头,但在老太太用力掐了一下的指示下,不得不重新抬起头,聆听下一个应该安排的道路。
遗嘱经过秘密公证,公正公平,她给予两个人丰厚的股份,即便坐吃山空也拥有比常人高出许多的富足,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实实在在明白废人与木头美人的本质,因此遗嘱上又将产业委以重任,交由了专门的经理人打理,为着她的一切幸福来源能够持续,于是在很早前就下定决定避免将来愚蠢的事发生。
温心问老太太,为什么这么做啊。老太太只说傻孩子三个字。
她挥手让他们都出去,她坐在那看着每个人的背影,懦弱的背影、在那捂着嘴一颤一颤的背影、萎缩起来没有轮廓的背影,老太太挺直腰背现送他们最后一段路,她牢牢抓住他们,又放开手,叫他们离开,就像把花瓣从花蕊身上扯下来一样。
老太太躺了下来,过会拼命按着铃,叫老保姆把奉先生请过来,在此期间她换了新的睡衣,重新打理了一下头发,一丝不苟地让人用发油将蓬乱的碎发贴着发际和脸颊的轮廓。
她见到奉先生后问他过得怎么样,说起他去休养的事,奉先生说那里很好,有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那个小孩是温故知。老太太闭上嘴,坐在那望着窗外的风景,但是老太太为的是温心,所以假装听不见小孩是谁,在两个人都沉默的时间里,她先咳了一下,主动跟奉先生说他看着温心长大。
我是很不放心这个孩子,我虽然给了他一定的保障,但是难免有时还需要奉先生帮衬一下。
奉先生这才问起他,问他好不好,没想到他已经当爸爸了。
老太太却微笑地对奉先生说起温心——那孩子还不懂怎么做爸爸呢,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有经验的长辈来指导他。
奉先生没有立马搭腔,安静听老太太如数家珍地盘算温心一些不好的地方,抠出她留下的遗嘱中万无一失里的那个“失”——假如产业真的败了,假如真的遇上了连钱都无法解决的事,假如温心遇上了别的麻烦。精明的老太太说出无数个人生中的意外,她认为温心是很有可能遇上这些,无比暗示奉先生能够是这样的一个角色,并且不指望已经蠢笨的儿子,精打细算算起另一份的亲疏与亲密。
温心是难长大,可是谁要求他必须长大呢?不开公司,也不需要为家里的产业亲力亲为,他有许多维护他的朋友,每一年都能收到固定的分红,自己也有小金库,甚至当一名父亲,身后也有经验丰富的保姆带大孩子。老太太向奉先生传达的实际是这个意思。
奉先生模棱两可地承诺老太太如果温心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会照看一下。
老太太追说瑜同,疲态还是让她的皱纹显示出一种不可抗的糊涂和固执,大约都是遗传的为自己,让她着急地向前倾身:“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吧?”
奉先生走上前,吩咐老保姆扶着人躺下休息。
“您该休息了。”
老太太听见他要走,使劲抓住了奉先生的手,奉先生稍稍用力挣脱了老年人的最后一点蛮力。
老太太大概就是这几天的光景,偶尔一两天内会再次接到老保姆打来的电话,请求奉先生再去一次医院,但是他都以一些家里事拒绝了,打了两三次后便再也没有打过来叫他去医院了。
温故知问起来谁,奉先生说打错了,温故知就没太在意,继续跟猫玩,最近他跟很多一些小野猫们打得火热,捏着肉垫,趴在地上让它们爬上爬下,他说您不在我也不无聊。
前几天还是个会说您不在我多寂寞的人。可是他说的时候眼睛瞟来瞟去,红鼻尖像猫鼻子,奉先生倒是喜欢看他冬日里在外面院子里扑腾一身的草屑,就不像常人怕他冷或热,冻或者苦。
“都不管管他。”管家奶奶说,奉先生说没事,他皮实。
不管烧有没有退,温故知都奉行乐,这跟奉先生想的差不多——让他做喜欢的事吧。
奉先生在窗口问:“可爱吗?”冷得浑身发抖,可爱的吃苦都是温故知自己吞,这让人心里有很奇妙的感受。
“哪里可爱。”管家奶奶出自真诚的关心,当然不懂有些人偏歪的想法,于是自己下楼去管温故知了。
楼下又是另一幅景象,温故知依依不舍地跟猫摇手说再见,一步三回头,当进了门,他对奉先生说您抱抱我呗——您看我在外面抱了猫这么久,给它们分了好多平方的温暖的胸膛,我也来向您讨债。
奉先生说好,刚张开手,温故知就抱上去,两个人差点将小喵咪夹了窒息。
老太太半夜里悄无声息走的,有专门的人打了电话过来知会了情况,但是很晚,管家奶奶只是说知道了,预备明天一早再告诉奉先生,但是温心哭着紧随其后打到了手机上,在那头哭了很久,说叔叔,我奶奶死了。原来我奶奶早就不舒服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治不了了。
奉先生叹了口气:“老太太年纪大了生病很正常。”
温心那头还在哭,哭着哭着突然挂了手机,他在奉先生这没得到意想之中的安慰,换了电话打给最好的朋友,通了一晚上,说了哭,哭了又说,反反复复。
到了设灵堂出殡那天,好几个朋友围着他,给他擦眼泪,他像一朵新的花蕊,需要很多保护和围观,奉先生看到他哭到最后趴在朋友怀里,那朋友使劲地环着他。
温心在朋友这得到了满足的安慰,对着奉先生就没了一半的热情和渴求,无论怎么样,温心觉得自己虽然失去的奶奶,但并非不能忍受,一年两年,一切都好起来,他强打着精神随同温勇送走一波又一波的宾客,他偶尔瞥向旁边站着的母亲,他们一家三口完整地站在殡仪馆大厅前,温心十分满足,也就低着头乖顺地站在父母旁边,好好地握着他们的手——家人。
温心微笑着,一起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温奶奶已经完成火化,装进骨灰坛子里下葬到了高昂的墓地。
当他们一家三口回到家时,温心指着客厅那大大的全家福,说:“爸妈,你们看。”
温勇和温阿姨同时抬头看向那副照片,温勇闪烁着眼神,温心以为他们和自己一样,在专心致志地思念拍摄时的场景。
“心心。我要跟你妈妈离婚了。”
温心猛地看向他们两个,“奶奶刚走。”
温勇晃动了一下身体,温心提到奶奶两个字时,他的视线离开了照片,但也不看温心,不好好跟孩子解释为什么会这么提出来,“我是你的爸爸。你不要多问。”他很快地跑上楼,独留妻子面对这个难缠,会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情绪的儿子。
温阿姨深呼吸了几下,母亲温柔的心让她搓揉着孩子发冷的双手,很认真地说:“是你爸爸提出来的,但是妈妈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温心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掐住温阿姨的手,温阿姨受不住叫痛,说心心,你弄疼妈妈了!
但是温心盯着温阿姨脸,听到她说疼,就还真的用力掐,掐着掐着自己掉眼泪大喊大叫:“什么叫没有问题!你们知道离婚叫什么啊,那是我家没了!是我家没了!你知道吗,我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们跟我说没问题?你们两个人觉得没问题就真的没问题了?你们离婚不跟我说?你们想过我吗,这么大年纪了还离婚,要点脸!”
温阿姨直呼痛,用力甩着胳膊,甩开了温心,“你冷静一下,爸爸妈妈会跟你解释一切的。”
温心跑了出去,伤心地跑到朋友家喝得宁酊大醉,嘴了醒来他跑回家,说要把大门锁起来,不让任何人出去,他问温阿姨你要离婚吗?在温勇书房门口问你要离婚吗?
父母都没有直面他,所以温心索性搬到了客厅,打了地铺,白日坐在沙发上,整夜不睡觉盯着楼梯口,但是他喝了放了安眠药的水,当他再次醒过来,温勇已经和温妈妈办了离婚。
温心看着他们,瞪着满眼红血丝,眼皮起了好几层红肿的褶子,压在他浮肿疲惫的脸上,温阿姨叫他心心,温勇也软下脸叫他心心。
他听了对着他们两个人哭了好久,先是温勇走了,待不住,再是温阿姨不得不收拾行李,她拉着行李箱走时,温心冲到她房间,将许许多多东西从阳台倒了下去,砸在楼底下的大理石阶面。
温心发现法律上他父母的婚姻已经结束,所以他想需要一个强制性的力量让他们再次结合,他跳起来跑去奉先生家,求奉先生帮帮他。
他浑身都是湿的,奉先生让人带他去客浴打理一下再说,但是温心生怕奉先生会走,就蹲在客厅,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奉先生皱着眉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温心说要爸爸妈妈复婚。
“温心,我这不是民政局,你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
“难道不能强制性让他们离婚证失效吗!”
“你在异想天开什么?”
“我就是要他们复婚!”
“温心,你已经二十多了,结了婚,你妻子还给你生了孩子,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接受事实,将你的妻子孩子接回家,好好照顾起来,我为你爸爸妈妈的婚姻可惜,但是求我也是没用的,而且你妈妈并非不是不能来看你,她还是你妈妈,是你孩子的奶奶,顶多是住不到一起了。”
“但是我家没了!他们离婚,我的家就没了,叔叔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我爸爸抛弃我五年,他回来我怕他不喜欢我,那么乖,那么讨好他,他的书房我都不敢进,可他偏偏在奶奶死了提离婚!还有我妈!她一点也不为了我在意!”
奉先生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跟温心说你还有你的妻子孩子,那是个新家庭。
“一个家庭,应该有完整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和妻子孩子。不然哪个都不算。”
“我爱莫能助。实在不能帮你变出一个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是吗?”温心抬头看他,奉先生说是,温心蹲在那突然站起来一溜烟跑上了楼,奉先生脸色一变,几步跨上楼,一拳砸在门板上。
温心被吓蒙了,直愣愣坐在地上,奉先生忍耐了几下没踹上去,而是让后面的人送温心出去。
温心被拖着拽走,总算还有体面被送到门口,但是大门关起来的劲差点夹住了他的鼻子,待会有人拿了拖把将温心带来的水迹好好擦了赶干净,实际上温心开的门是个空房间,假设他真的开了温故知所在的房间,温故知会打掉他另一颗牙。
但是温故知仅仅是在人走了后开门,在那安静地看着奉先生:“他只敢在他妈死了,跟人离婚。”
他好像有点伤心,脸上始终没有奉先生熟悉的,像一个小葡萄那样,踩扁一个就冒出很多黏黏甜甜的汁水。
奉先生给他擦了一下脸,温故知说我又没哭,跑回了床,一夜都睁着眼睛,奉先生陪了他一会,半夜里起来开灯,温故知问做什么?
“收拾下东西,明天回去。”老男人假装不知道他不开心,叫他一起来,温故知慢吞吞下了床,歪着脑袋慢慢朝奉先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