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知梦到那亲寺的银杏,醒来后他好像看见蓝猫的大尾巴从阳台一扫而过,他坐起来问奉先生:“你是在和猫说话吗?”
奉先生走过来,试着温故知的温度:“嗯,和猫说话。”
“说什么?”温故知爬起来紧紧抱住他,奉先生安静试了会温度,温故知尚好,顶多有些游魂,行动也迟缓,所以在没得到回答前,往常早就跳起来花样骚扰的温故知仍然执行“抱”的指令,奉先生被他抱出一身汗。
老男人要他松开手下床洗漱,但是他怎么也不肯分开,带着奉先生一起倒在床上,温故知伸手往男人衣服里钻,上下摸了一通,这时小喵咪从编织袋上睡醒,跳了上来,在两个人身上、脸上和头发上连环乱踩了一通,围着他们喵喵叫,撅着屁股企图往钻进两具身体的中间,一根尾巴总是企图挠着温故知的下巴——冬天实在太冷了,即便它只是个编织小喵咪,但不妨碍它像一只真实的活猫,何况它还会驱噩梦呢?
温故知抱着猫起来,看奉先生整理袖口,他问:“你要去多久?”
“崽崽,帮我系个领带。”
温故知抬着下巴,对他摇头,一声崽崽都没用,奉先生只好上前,往温故知嘴唇上贿赂了一个吻,温故知嘛稍稍乐了点,但是没让奉先生看出来,他高兴时就将领带系得有点勒脖子,可是奉先生叫都不叫,垂着眼睛看他。
小喵咪在床上端正地看着他们,转了下耳朵,而后猛地跳上温故知的脑袋,呱唧——人偶尔会在没意料的情况下意外出一点丑,尤其是在心上人的面前,温故知龇牙咧嘴地让老男人忘掉刚才发出的犹如青蛙的声音,罪魁祸首荡下尾巴,安抚地挠着温故知的下巴。
一阵心思不上不下,好没意思,温故知随便系了个乱七八糟的领带,系好了,站在老男人面前不吭声,老男人假装没懂他心思,抬手轻轻用指腹刮了一下他鼻子,说:“我回去一趟,先去处理温心的事,然后拜访个地方,很快就回来。”
温故知奇怪:“他怎么了?”
“闹自杀,进了医院。”
听着温故知就皱眉,不过没有继续问温心的事,“然后拜访谁呢?”
奉先生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听到这话,他就想两个人应该没什么隐瞒的,可是他们还是朋友,这种时候朋友的超脱宽容和信任没有让温故知围着问是谁,他向奉先生笑,说会等他回来。但是这时奉先生却抱住他,没有叫他说出来这个等,温故知有一下冷得想要炸开汗毛,推开老男人,老男人收紧手臂,呼出一团热气,温故知放下手,安静地让他抱,过会还是抬手说我会等你。
等你回来、等你安抚我、等你有的时候来救我、亲我。
温故知说奉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你会一直守在床边,等我起来,我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到你,你问我做噩梦了吗?我说是。然后你给我换衣服,我已经无数次裸着身体站在你面前了。我做什么,你好像都在看着我。
奉先生说你也是个很好的人。
“哦——你终于发现了吗?”温故知很得意地笑,尽力拖了会时间,让老男人变着法地夸他自己,奉先生抱着他问你怎么这么黏人?
他说我不知道啊。一双冷脚勾着老男人腰,保姆捂着眼睛诶唷跑回厨房,在那说别缠着先生得!快送他出门。
温故知不情愿地勾着奉先生的皮带,两根手指跳支舞,在皮带上扭来扭去,扭得将奉先生送上车,温故知不满足,让秘书等等,迅速钻进来咕哝嘴痒,还疼,秘书酸着好好的牙,听他们互涂口水——叽啾叽啾,小鸟亲吻。
温故知站在原地等车完全看不见,小喵咪出来找他,黑色的尾巴使劲地拍了好几下腿,意思是脚冷,温故知蹲下身将小喵咪抱进怀里,脸朝下一埋,小喵咪的味道是奉先生亲手洗过的香肥皂,因为家里的蓝猫洗发水会和小喵咪隔空打架,洗完后小喵咪囤在奉先生的胸口晒太阳。
都是奉先生留下的痕迹。温故知对着小喵咪瞄了一声,保姆在家门口叫他进来,外面冷。
他生了病,古怪又任性,又瘦又懒,经常和小喵咪窝在一起蜷缩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忍受口唇之癖,他咬破了舌头还兴奋地喝放了辣椒的汤,滚在嘴巴里每一个角落,面上用眼睛向忙里忙外的保姆撒娇,当谁都不知道。有一天他在沙发上磨着下唇,用牙从右到左在唇肉上留下一排深刻的齿痕,他跳起来找冰块贴着嘴,满手都是淋化的水,嘴巴里塞了鼓鼓囊囊的冰块,被他用舌头转着刮着口腔。奉先生在以前就很会识破秘密,区别是他愿不愿意,后来对温故知就不一样,他问嘴痒?在温故知不防备时,附身亲上去,“以后就亲我吧。”
老男人将温故知亲的晕头转向,每一次都要融到沙发蓬松的海绵里,蜷成一个怕挠痒痒粉红色的毛线团,小喵咪在他们两人中间喵喵叫,但在奉先生的安抚下,随即发出咕噜咕噜声。
咕噜咕噜和叽啾叽啾演示了一遍平凡的伴侣生活。
奉先生走了没多久,冬季暗了下来,极冬之夜,蓝色的灯虫孕育着发着光的灵魂,围着每一颗粒的雪,轻轻托着新的灵魂从空中落地,融化在世界最坚实朴素的大地上。
孕育的信使是会飞的,长着翅膀,所以新的生命本能也是会飞,那些冬季孕育新生儿的时刻,已听过灯虫唱过的关于飞翔的童谣,随后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拥有一个能飞的灵魂。
温故知用手机给奉先生录下这一整夜降临的灵魂,他曾经是这里面小小的一个,当他死后,灵魂会再次由灯虫孕育,送给世界上的母亲。
“我想和奉先生生在一块。不做人也好,做一只猫,猫妈妈把我和你一起生下来,你会舔我的毛,我也会舔你的毛。”
奉先生说猫长大后会很有领地意识——“那我那时候肯定早就让你很喜欢很喜欢我了,即便我不翘屁股。”温故知这么回答他。
但是奉先生要处理事情了,温故知一个人整夜没睡,和小喵咪一起坐在地板上,他抱着小喵咪,眼泪糊在小喵咪的身上。
他红肿的眼睛吓到了保姆,保姆问:“是不是想先生了?”
“我从来没有和他分开过,就算是之前说追他,好久不来也不会这样,我以前还有七年没见过他。”
“崽只是越来越喜欢先生了。”
“奉先生很好。但我以前讨厌过他。”
“先生这么好得,你还讨厌过他?”
“他以前从来没喜欢过我。”
“那先生现在喜欢你。我都看得晓得。”
“最近,我咬得他浑身上下都是红点点。”
保姆皱着眉炫耀哦?叉腰说我家先生当年也是这么爱我得!
“现在也是吗?”
“那还用说得。”保姆拍拍他,“你要更加相信自己,相信爱。我和你打赌,不管多晚,先生都会打电话给你。”
温故知抱着小喵咪等,当他无意识地咬手指的时候,保姆会拿出润唇膏、药水或者护手霜,“先生叮嘱我的。”
温故知懒洋洋地伸手,保姆像是施展法术的神仙,“你会越来越开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今夜保姆就是会预言的贵人,温故知手腕上的痕迹发烫,这时奉先生打了过来,保姆给崽崽子比了一颗爱心,崽崽子闷声笑,锁在房间里听奉先生说话。
“崽崽?”
“嗯……”
“嗯?”
“说爱我。”
“爱你。”
“哼——”
“我不在的时候,麻烦崽崽和阿姨一起照看家。”
“嗯。”
“你是变成小哑巴了吗?”
“不是。”温故知掐着嗓子猫叫,“只是不愿意搭理你。”
“那我挂了?”
温故知把自己包到窗帘里,捂着扬声器小声说:“我躲进了万能的窗帘大神下面,不实话实说的猫猫之神刚刚被赶走了,我可以跟你说我想你了。我会在家好好等你回来的。”
奉先生清了清嗓子,问:“那么自由说话的崽崽还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哦,我等你回来和我做爱啊。”温故知语速说完,然后说:“诶呀,窗帘大神和我一起被杀回来的猫猫之神发现了,所以我现在不能实话实说了。”
咚咚咚,奉先生听到几声猫叫,温故知又变回了一句话一个字的模式。
但是两个人心里都暗热着,门清这什么鬼。
奉先生写了封信,寄送到浓客街寄巷月桃院,温故知还需要几天才能收到这封信。
保姆不像奉先生在首都那的帮忙的人,跟温故知关系近,会催着他多动动,乖一点,尤其是奉先生临走前让保姆帮忙,所以她就更尽责,温故知刚答应奉先生好好照看他们的家,第二天就被保姆手挽手拉倒街上买东西。
“崽,开心点,多笑一笑。”
她给温故知买糖,两个人加只猫坐在外面的板凳凳,对付手上随时要挣脱绳子飘走的气球泡泡,小喵咪身子轻,毛线团也不重,差点被带飞走,温故知只好抱着孩子似的抱猫,让它两只猫爪爪对付糖。
“你嘛,这几天也多出去找找朋友玩,小老板不是跟你关系最好得。”
温故知忙着舔糖,没有说话,冬日里大家都忙着放气球,圆圆的气球本身就带着静电,于是就有些云和絮圆滚滚围着气球,在气球升高的时候拍下去,底下的人又会使劲拍上去。看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城变成圆滚滚的模样,小车圆溜溜,大家交流的声音也变得跟锅里的汤圆,糯皮和甜陷——保姆和温故知的声音都变得像这样,就连街上的吵架也是锅里汤圆发胖互相撞来撞去。
甜蜜勤劳的冬季。温故知心想,一瞬眼前一暗,大批的气球被撞到,撒上了天空。
“哇——”
“哦——”
大家惊讶起来,街上的车都得停了,索性出来就聊起了天。
红、绿、紫、黄,有一个飘到了温故知手里,那是颗红气球,他小时候也有颗红气球,但是他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温故知向身边的保姆说红气球,这时又有一些声音出来,两个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空中。
温故知比保姆,这里的人早一秒将视线收回,平视前方——他被伪装成黑衣女人的黄粱诱拐的时候,温妈妈就在街对面祈求对方——他看到一个黑衣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在梦里,小女孩和他一起溺死在了明月照我渠,现实里想要妈妈。
小女孩发现了温故知,向温故知挥了挥手,她抓紧黑衣女人的手,蹦蹦跳跳,夏季的裙子,一上一下扎歪小辫子,很快乐,变成圆圆的小点,被黑衣女人带走。
温故知站起来,手里的红气球挣脱了,往天空飞远,小女孩和黑衣女人走远到一个小巷子。
甜蜜的冬季下,有一对恋人求婚,有狐狸偷吃糖,有车互相撞到,有鼓掌流眼泪。
他说:“阿姨,我现在要去找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