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一边替他把脉一边问何槐,“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病成这样子?”
“这我哪知道啊……”何槐想了想, “我看他鞋子不见了, 可能是他跑出去吹风把鞋子弄丢了。”
“你吹风会把鞋子扔了?”
“……”
急得智商不够用的何槐心想他说得也是, 但那他这情况是怎么回事儿?
鞋的事儿先不说,先把林梓救醒。
大夫医术着实高明,煎了药给林梓喝下后,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何槐着实松了口气,又眼巴巴问大夫, “大夫,你再好好给他看看吧,他总是生病发烧了。”
大夫不信邪又把脉,还是一切都好, 也没什么体弱体虚之兆。
“可能只是身体不好……”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可能只是体质不好, 你最好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仔细着修养——反正没什么大问题。”
“好!”
林梓拍拍何槐的肩膀, “都说了我没事儿, 只是近来太热,我把窗子打开吹了凉风才会如此。”
何槐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林梓先留在这里等抓药,他去给林梓买鞋, 林梓捧着手里的茶一点一点地品着,大夫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问他,“你鞋是怎么丢的?”
“……”
何槐很快把鞋买回来了,林梓盯着自己脚上的鞋, 心里不由自主想起昨晚被啃得鲜血淋漓的旧鞋,心里有点发怵。
何槐摸了摸他额头,“好像退了点烧,我带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现在已是正午,林梓摸了摸肚子“我饿了,先吃饭。”
“对对,差点都忘了!”何槐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地说,“你瞧我这记性,嘿嘿。”
大夫说,“你们可以去左边那条街尾吃,那里有家汤面店,煮的鸡蛋面可好吃了,他家的卤蛋也很不错。”
“好。”
何槐带着林梓按大夫所言往街尾走去,很快找到那间面馆,从馆内坐满的人群就可以发现这间面馆的东西有多好吃了。
何槐看了看,拉着林梓往里面走去,里面有一桌只坐了一个人,是个青年,看上去愁眉苦脸的,林梓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那个倒霉的家伙身上居然有鬼气,这是哪结的鬼缘?
何槐也发现他不对劲,跟林梓对视了一眼,林梓细声问道,“公子,可否让我们拼个桌?公子?”
“啊?好……你们坐吧。”他好像在为什么事儿苦恼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碗里的面都坨了。
林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公子,回神。”
“啊?小公子有何事?”
“我瞧公子似乎心神不宁的样子,想问问公子这是怎么了嘛?”
他苦笑,“唉……我,这该怎么说呢?”
何槐起了兴趣,他倒了两杯水放他面前,“没事,公子尽管说就是。”
“这件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他搬来这个镇上读书,一个多月前,他来这里吃面,回去时,他看到路上居然有好几张银票,数额还不小,一两,三两、五两的都有,不过这些钱里面居然包着一张冥纸。
他没有在意,把冥纸扯下来,把钱全收走了。
林梓:“……”
他真是活该。
有的女孩子即将成亲就死于非命,家人就将钱包着冥纸扔在街上,等活人捡,捡到的人若是带回去了,过不了多少天就会死去成为女孩子的夫君。当然,若是女孩子的家人对捡到钱的那人不满意,可以出手阻止。林梓叹了口气,又将钱扔了回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还想过去碰碰运气,结果在那地方遇到一个漂亮姑娘,那姑娘是真的很好看,她有一头漂亮黑发,用一根漂亮的簪子挽起来,剩下的撩到耳后面,露出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姣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动人心弦。
“你相信吗?我看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他激动地说。
何槐小声嘀咕,“那是因为人家好看,要是个丑八怪你跑还来不及!”
“庸俗!”书生批评道。
林梓充当和事佬,“对对,他庸俗,你继续说吧。”
“我们又见了几次,你知道吗,我见了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读那么多的书,却无法用言语描绘她的美貌。”
“那肯定是你没好好学。”
“胡……胡说八道!”
眼看他俩快要打起来了,林梓连忙劝阻,“行了行了,别吵,你继续说。”
“可是半个月前,她突然跟我说以后别去找她!你说这是为什么!我重来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儿!”
“万一你做了,自己又不记得呢?”
“请问你可以闭嘴么!”
这不对呀!
林梓心想,接下来不应该是她提出与他成亲么?成了亲后七天之内她就可以把自己夫君带下去作伴了。
“唉,我好想见见她啊,”他痛苦地揪头发,“要真是我做错了什么,跟我说一下,我立即改。”
“这……”
“我都跟她说了要娶她了,这不是应该值得高兴么?为何还要狠心离开我?”
林梓说,“也许她就是因为这个离开你呢?”
她不想你丧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不可能!她都说想跟我相伴一生了!”
“可能是因为人家找了个更好的。”
“才不会!”他一拍桌子反驳道,“她喜欢的人只有我!没有其他人!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面馆里的人齐刷刷往这边看来。
林梓掩住脸,“好好好,你先从桌子上爬下来。”
他沮丧地说,“我真的很想她。”
林梓问他,“你想不想见她?”
“想。”
“别想了。”林梓把银票包冥币所意味的事儿讲给他听。
“你喜欢的那姑娘应该是个死人,早早离开人世,还未有婚嫁,所以她家人布下这局,想让你给她陪葬。”林梓轻声说,“但是那姑娘好像不愿有人为她送死,就拒绝了你。”
他低垂着脑袋,看着可怜极了,何槐又反过来安慰他,“你也别难过,可能人家看上你了,不忍让你送死呢,既然她希望你活着,那你就好好活着呗。”
“可是她说是想嫁给我的,既然她想嫁给我,那我就愿意娶她!”巨大的酸楚让心脏狠狠绞痛起来,眼泪迅速从眼眶里涌出,没出息地“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
看来这家伙对自己还蛮有自信,他跟林梓一块混了快一年都不敢确定他愿意嫁自己不……他跟人家姑娘不过半月就有这想法了。
不行,得把他这破念头打发掉。“你别想那么多,也许只是人家善良,就算人家还活着,也不一定愿意嫁你呢。”
“才不会呢,她要是活着……你们俩个混蛋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说她死了就死了?人家肯定活得好好的!”反应过来,他恨不得把屁/股下坐的凳子顺起来往他俩头上砸!
林梓心想你要不是本想过她可能是死人,怎么还顺着他俩的思路想了那么多东西?
一屋子人都往这边看了,林梓双手掩面恨不得蹲墙角里,他俩的面也被端了过来,书生愤懑地瞪了他俩一眼,负手离去。
他没注意到林梓伸手在他衣摆处抓了一下。
夜深人静,他心不在焉读完最后一卷书,熄上灯睡觉。
他梦到自己在一片薄雾中,四处看了看,他瞧见前面隐隐约约有他心仪那姑娘的身影。
他连忙追过去,雾慢慢散去了,他赫然发现自己居然正在坟地上!
他吞了吞口水,但姑娘还在前面。
一咬牙,他豁出去了,快步走到姑娘面前,她相貌依旧温婉,心里的一点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她在这里,别说坟地了,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他都能忍受。
“慧娘,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快走吧。”
她面上微笑依旧,但又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急了,“怎么?你不想跟我回去?走吧走吧!咱们快走,你不是想嫁我么?咱们回去成亲还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温婉,“那我这个样子你也喜欢么?”
他斩钉截铁,“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话音未落,她半张脸皮像是被撕扯过一般脱落下来,露出一团血肉模糊的肌肉纹理,她转转眼睛,两颗眼珠子像是没安好似的“啪”地滚出眼眶,空荡荡的眼眶向外淌着污血,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啊啊啊!!!”
他惊恐地从床上滚下来。
拍了拍胸口,可吓死他了,还好只是梦。
梦里的慧娘突然变成那种可怕的样子可把他吓一跳,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傍晚,他回过神,骤然发现自己又在那间面馆前,昨日的那俩家伙一人捧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
他颓然地走过去,坐他们身边,“我昨晚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林梓点点头,因为那梦是他捣鬼弄出来的,就是为了吓吓他,最好能打消他去找那鬼姑娘的念头。
“我梦到她变得很可怕。”
林梓点点头,这就对了就是要这种效果。
“但我还是忘不了她。”他沮丧地说,“我还是好想见她怎么办?”
林梓只能叹气。
痴儿。
何槐想了想,反正他们现在又不赶路,在这里留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那你去找她呀。”
这家伙不见棺材不落泪,必须带他去看清真相,林梓也表示同意,“对呀,既然喜欢她,那你去找她吧,到时你就知道她是生是死了。”
“我去哪里找呢?”
“你傻了吧。”何槐冷哼,“当然去你遇到她的地方找呀。”
林梓又给他出主意,“你记得那姑娘的容貌么?”
他斩钉截铁地说,“当然记得了!那么好看,我想忘都忘不掉。”
行吧。
“你会书画么?”
“这个我最擅长了!”
何槐说,“那你把她画下来吧,咱们带着画像去找,总比你晕头转向到处乱撞地好。”
“行行行!”
买来纸币,很快一张漂亮姑娘的画像就出现了,他绘画手艺真不错,看得出来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是何等温婉好看。
何槐却说,“这画像可是咱们用来寻人的,要以实物为主,她长什么样你就该画什么样,你可别夹杂私心故意美化!”
书生不满抱怨,“我是那种人么?”
“你要是不是,背景里的花是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她身后还开有昙花?”
“……”
这家伙非要自欺欺人,林梓也没办法。
带着画像,他们到他捡到冥币的地方——也难怪他能捡到那些银票,那地方挺偏僻的,一般人根本不会从那里走。
他们带着画像到附近人家到处去找,都没人说认识这姑娘的,找了一整天也没结果。
林梓累得怀疑人生,他觉得那姑娘可能不是鬼,也许她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这家伙,臆想出来的。
“不可能!”那家伙还不甘心,“咱们继续找吧,一定可以找到的!”
“行行行。”林梓不想理他的,甚至想要不半夜他跟何槐偷偷溜了算了,谁爱找谁找去!
“那就这样说好了啊!”
“好……”
第二日一大早他还是被那家伙拖了出去,今天去那地方左边的山里,何槐纳闷,“你去大山里面做什么?”
“我听说山沟里有个村子,咱们去那个村子里瞧瞧。”
林梓一听就脚疼,山沟里……那得爬多久啊!
自己马车不能动,何槐花了点钱租了俩马车过来,虐鬼也是闲着没事儿,非要凑热闹,林梓吓他说外面阳光太大,会把他晒得灰飞烟灭,他也不在乎。
毕竟是颛顼之子,与普通鬼还是不同的,何槐说多一鬼便多一份希望,找到人咱们就开溜,以后再也不凑热闹干这些事儿了……
到了山脚下,车夫驾着马车离去了,他们几个顶着大太阳爬山。
林梓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真的,刚往上爬他就生无可恋。
路不好走,蛇虫也多,何槐在前面探路,都打出好几条蛇出来了。
“休息一下吧。”眼看林梓喘息都不顺了,何槐让众人停下。
太阳虽然大,但好在山上风也大,长势正好的树也给他们留下一片阴凉。
“唔……”
丛林里突然响起一声痛苦呻吟,声音越来越大,都有哭嚎的意味了,林梓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书生无动于衷,何槐摁住他的手,“你在这里坐着,我过去瞧瞧。”
“别,我也去。”林梓坚决不同意,何槐拗不过他,嘱咐书生乖乖坐在这里,别乱跑,小心被老虎吃了……
书生嗤笑,“你们当我是小孩儿么?”
“如果你非要我们这样认为也不是不可以。”
“你!”
林梓拉着何槐,“你们别闹了,我俩……去如厕,我是说认真的,你千万不能乱跑,知道吗?”
他满不在乎,“去吧去吧,我又不是傻子……”
他俩只好过去了。
呻吟声出现在山沟里,他俩小心翼翼靠近那声音,赫然发现山沟里趴着一个浑身是针毛的怪物。
它看上去很痛苦,不断哭嚎着,身上都被自己抓得青青紫紫。
何槐惊讶地看着它,“这是……”
这东西林梓知道,“这是针毛鬼。”
这种鬼身上的毛非常坚硬锐利,一般人无法靠近他们。这些毛的特性是向内钻进他们的体内,向外射在他们身上。因此他们好比鹿中了毒箭般,非常惊怖,发狂乱奔。
它越嚎越痛苦,何槐都有些不忍心看,他扭过脸问林梓,“你可知道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林梓摇摇头,“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会找些不干净的东西充饥。”
“不干净的东西?”
林梓点点头,“对。”
“毛毛虫算吗?”
何槐不知何时逮了知肥大的毛毛虫,身上色彩斑斓,身上绒毛又细又密,看得林梓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你,你从哪找到的?”
“喏,就在上面的树上,”何槐示意他抬头看,“看到没有,树上还有好几条。”
“……”
他把树上的毛毛虫也抓了过来,一起放在它身边,过了一会儿它痛苦看上去减轻了不少,默默将毛毛虫吃了下去。
“多谢恩人。”
“没事没事,你没事儿就好,我们先走了。”
它叫住林梓,“哎,等一等,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林梓说,“我们找人呢。”
“敢问恩人要找谁?”
林梓耐心地把带的图给它看,“我们要找这个姑娘,但是一直都没找到,听说这个山沟有村子,便想碰碰运气。”
它盯着画像,瞪大了眼睛,“她不是慧娘么?”
何槐连连点头,“对对对,她就叫慧娘。你知道?”
“岂止是知道,简直太熟了!她小时候经常来山摘野果,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也的确在那里村里。”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何槐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你能带我们去找她么?”它却愣了一下,“你们找她做什么?她一个月前都死了。”
按书生说遇到她的时间,的确是这个时候,可是她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死了呢?
“她是怎么死的啊?”
它神色也暗淡下来,“从两个月前开始,她都没来山上摘野果了,我就偷偷去找她,我听说那些村民们碎嘴说她要嫁人了。”
“嫁人?”何槐都愣了,既然她要嫁人,那冥婚也该找她要嫁之人啊,她家人又过来找书生是为了什么。
“但是她嫁的那个……不是好人。”
“这怎么说?”
她被一乡绅瞧上了,她爹娘便把她许配给了比她打了四十多岁的胖乡绅,新婚前夜,她上吊自杀了。
何槐咬牙切齿,“真是……”
林梓说,“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咱们先找到她遗体再说——可否请你为我们带一下路呀?”
“求之不得。”
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回去时书生还在抱怨,“何槐,林梓,你们跑哪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被老虎叼走了呢。”
“说什么呢,走吧。咱们快些赶路。”
“好。”
针毛鬼在前面带路,他俩走后面,毕竟是在这里住得久了,半个时辰后,便找到了村子。
指了指那姑娘的家所在位置,针毛鬼便离开了,林梓则带着书生他们敲门。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个老婆婆,几个年轻人突然跑自家门口了,她有点愣,“请问几位是……”
书生那个二货还行礼跪拜,“岳母大人好。”
老婆婆一脸懵逼。
又把画卷打开,“小人与慧娘一见钟情,还请岳母大人成亲。”
“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挺直了背说,“小人与慧娘心意相通!”
“可是我闺女……一个多月前就去世了啊……”她眼眶一红,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了,“你就是捡了钱的有缘人吧?”
脑中一片空白,书生差点要栽地上了。
林梓拉起书生,“可否让我们进去说?”
“请……请进。”
书生状况非常不好,林梓让他好好休息,他来打听慧娘的事,有什么重要消息他会跟书生说的。
家里还有个老伯,应该就是慧娘的爹爹了,他状况看上非常不好,看他们进来也没有多说什么。
“敢问婆婆,慧娘那是怎么回事儿?”
她叹息,“孽缘啊。”
跟针毛鬼说得差不多,有个五六十岁的胖乡绅看上慧娘了,他们二老当然不同意,他们就一个闺女,不能细养但也不能遭人糟蹋啊!
但那乡绅不是人,他派家丁堵他们家门口,硬是把慧娘抢走了,非要与她成亲,她不同意,但是一个小姑娘哪挣脱得过呢?
她能选择的只有死亡。
也许死亡对她来说还好一些,她是被逼死的,可以做怨鬼,就像林梓那天在狱中见到的那个怨鬼。
一般的鬼是没有脚,也没有影子的,个别有脚有影子的都是怨鬼,它们用灰飞烟灭的下场强行行走于人间,只为枉死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她还在梦中掐着仇人的脖子说,我好恨啊。
她可以拉着他为自己陪葬,但是那家伙偏偏有高人相助,说她是要拉着他下地狱,她是成亲前死的,他必须陪她完成这场婚礼。
乡绅不愿意,他才不想死,于是高人出了个主意,他下术迷惑了慧娘,又动手脚给她找新郎,希望她带着某个倒霉鬼完成冥婚。
也许是慧娘临时领悟了,才没害死书生。
言罢,林梓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说一声多谢。”
老婆婆泪流满面地说,“那个畜生还想鞭尸慧娘,我们没办法,只好把慧娘烧成灰……”
“莫要难过了,”林梓劝道,“若教慧娘看到了,她该有多难过啊。”
“可怜她到死都不能入土为安。”
“慧娘她会理解的。”
“……”
不知何时来这里的书生脸色惨败,“扑通”跪在老婆婆面前,“可否让我看看慧娘?我想去祭拜她,看一下就行。”
老伯扭过头,眼角浸泪,“过来吧,她在里面呢。”
他们三个外带一只虐鬼到了他们家族的祠堂,老伯离开时说,“没能保护她,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过错,唉……你们拜完了就走吧。”
供桌上布满了灰尘,上面有个香炉却是很干净。
何槐擦了擦供桌,把香炉拿过来看了看。
虽然旧了,但是说实话那香炉还挺好看的。
这尊炉的接口处,修胎精致平整,接口完全被铜箍所覆盖,上面细细雕着孔雀,孔雀伸长脖子,尾巴扬起,口吐一颗珠子。
里面的香灰不是很多。
那香灰也奇怪,本来是灰色,到了最后却成了灰白色。
他用手摸了摸,细腻又冰凉,粉末的触感。
那是骨灰。
林梓叫住他,“何槐,你别乱动。”
“啊……好。”何槐赶紧把骨灰推回去。
林梓蹲书生身边说,“这种事也没办法,你俩有缘无分,还是放弃吧。”
书生疲惫地说,“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知道。”
“为什么我不早点遇到她呢?或者一开始我就不该贪图那便宜!若是一开始就不相遇该有多好……”
“那你后悔么?”
他抽噎着说,“我才不后悔呢,她那么好,我最喜欢她了……”
“这不就得了,起码你还记得她呀。”
你爱过她,你还记得她,你为她的死真心实意哭过。
这些不就够了啊。
虐鬼看得直摇头,“他真是可怜。”
林梓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比死者更难过是是生者,死了便什么都不知道,而生者还需要从悲痛中走出来,你说他能走出来么?”
“一定可以的。”林梓低下头说,“时间可以掩埋一起,他会渐渐淡忘慧娘,认识更漂亮的姑娘,然后结婚生子,没有什么该被永远记住。”
他也一样,若是哪天他真的离开了人世,他相信何槐也能撑下去,他可以找个比自己更厉害有趣的伴侣,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果然自己还是很喜欢这个家伙的,所以希望他可以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只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莫名有些难过。
第八十九
林梓扳着手指头数了数,他们在这里着实停留太久, 现在确确实实是夏至了。
天气燥热地厉害, 在太阳底下走一遭便会晒掉一层皮, 呆在屋里又闷得慌,蚊子越来越多,一天下来,林梓身上愣是被叮了十多个包,身上抓了一道道红痕, 何槐看得愁眉苦脸,赶紧找了些药膏给他敷上,又摘了些薄荷叶捣碎,将薄荷汁水滴在他的洗澡水里, 这才好了些。
不过也不尽是坏事, 起码瓜果特别甜, 白天放井水里吊着,到了傍晚取出来切开, 吃起来清凉甜蜜。
林梓最喜欢沙瓤的西瓜, 软绵绵的,瓜籽也很好挑,黑溜溜的西瓜籽, 好像埋土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胖乎乎的小芽似的。
何槐在树下阴凉地方刨了好多个小坑,把林梓吐出来的西瓜籽全部埋进去,又浇了浇水,林梓和疫鬼蹲他身边看着, 但是没过一会儿他俩又被路边的蚂蚁吸引了注意。
这里的日子如此安逸,何槐没有再说离开,任他俩住下来,甚至还想到今年要不要就在这里过年,到时候还可以把小才接过来玩几天。
“我们该回去啦!”这话是林梓说的,他最近吃多了凉食,肚子疼了好几天,干瘦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蜡黄色。
何槐心里正后悔不该给他吃太多凉食,一边给他擦手,一边心不在焉地问,“回去做什么?这里不好玩儿么?”
林梓闷声说,“还有半个月就到七月半。”
何槐恍然大悟,“鬼门关大开嘛,你要回去祭祖么?”
林梓看了他一眼,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家人亲戚是谁,祭祖都找不到人呢……主要是你,你不祭拜何家么……”
何槐一拍脑门,懊恼地说,“对呀!你看我糊涂了,居然把这事儿给忘记了,走走走,咱们是该回去了。”
回到家已是十一天以后了,离家挺久的,屋子都铺满了一层灰,疫鬼不怕死地往上面吹了一口气,弄得站对面的林梓一身灰。
何槐一脚把疫鬼踹出去,“你给我在外面老实呆着,等我俩收拾完了再进来。”
屋里一个脏兮兮的林梓无辜地看着他,“我不会收拾。”
“没事没事,我会就行了。”
何槐给他找了件干净衣服换洗,他在洗澡的时候,何槐把桌子椅子擦得干干净净。
待他出来后让他坐椅子上休息,何槐转身收拾屋子其他地方,弄完后不忘抱怨一句,“可累死我了,说好让你们帮忙,怎么就我一个人忙啊?”
林梓啃着紫红色的大李子,不忘给他递一个过去,“辛苦了,犒劳你的。”
何槐瘪嘴坐过去,一口半个李子没了,但也把他自己酸到了,仔细一看,还有半面是青的呢!
再看这家伙笑得前俯后仰,顿时意识到这家伙居然在坑自己,何槐恶从胆边生,抓住他的手,“嗷呜”一口把他手里的李子给咬住了。
这可着实把林梓吓一跳,他的唇触碰指尖的感觉竟如此温热……
林梓猛地把手抽回来,低着头,耳根都红了,把身边的几颗李子塞何槐手里。
“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诶?”何槐看着他急冲冲离去的背影一脸懵逼,自己这不是把什么都收拾好了嘛,又不让他干活,跑这么快是做什么?
林梓回到屋子,摸了摸耳朵,还是很烫,这时候就该画一百张符箓冷静一下……他走进书房,胸口突然一阵闷疼,眼前黑光点点,他扶着桌子慢慢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半晌才会过神来。
林梓松了口气,但是一阵阵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并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他不得不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随手翻来桌上的书。
书上俩小人脱光衣服在打架,旁边的配诗不堪入目。
林梓:“……”
原来将军还好这口?
这是何槐正好进来了,见到他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回房休息呢,可是没瞧见你的人儿,便过来瞧了瞧——怎么,你看什么呢?”
林梓把书“啪”地合上了,“不好意思啊将军,我只是顺手打开了,并未阅览。”
何槐毫不在意,“没事没事,你看吧。”
这家伙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感到羞愧么?
“这个不是我该看的东西。”
何槐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你不该看的东西?不过一些格斗技巧罢了,还得分人看?”
林梓特别想掐着他脖子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哪有被发现了禁书还敢堂而皇之跟别人分享的?
这时何槐一拍脑门,“不对,我不该让你看这个!太有伤风化了!”
林梓点头称是,并且建议道,“你还是把这些书烧了。”
“也没这个必要吧。”何槐把书拿过来,仔细揣摩,“其实你看,他们俩个打斗的动作还是挺有意思的,不穿衣服可能只是为了更好看清动作罢了。”
林梓:“……”
你是个傻子吧?
怕这种乌龙事件再发生,林梓想方设法把他的书给烧了,不过好在何槐如今不是将军,只沉溺在种菜养鱼之中,对这类“打斗”书籍不感兴趣,也没发现林梓做了什么手脚。
天气越来越热,林梓睡了好几天,就这样还成天昏昏沉沉的,何槐嘲笑他它懒,最好多出去走走。
在屋里憋了好几天的疫鬼第一个表示支持,他在这鬼地方呆了好长时间,周围没有人,成天就看到他俩自己玩自己的。
他也是有想法的,里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个城,里面的人非常多,若这个时候他过去了……
林梓正好从他身边路过,瞧见他笑得诡异,认真地说,“我建议你不要有大胆的想法。”
疫鬼:“……”
七月初的时候下了场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也不见停,天色昏昏沉沉的,乌云中时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何槐看着直发愁,他俩的衣服还没有干,这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的,摸着比之前还要潮湿。
林梓看着昏昏沉沉的的天色忧心忡忡,“若是这雨还不停,待城河水涨起来,定会淹没附近百姓的家,”
疫鬼不太理解他为何要为此事愁心,“那不是挺好的吗,到时候肯定会死不少人,生出不少恶鬼来,你们门派又可以接到不少生意了。”
“怎可以这么说呢”林梓声音有些责备之意,“降魔驱鬼只不过是为了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你这麽理解到有些本末倒置了。”
这种工作跟医师是差不多的,只有救死扶伤的意思罢了。
疫鬼可不管这个,他冷哼一声,嘲讽道,“反正这种事你们心里最清楚,嘴上说着好看,心里还不知道想着什么呢。”
林梓不跟他吵,苦笑道,“反正我说什麽你也不想信,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连狡辩都不肯了!”
他气冲冲地跑开了,林梓一头雾水,这家伙怎么了非要一大清早跟他抬杠
何槐带着一包糖角过来了,跟林梓说,“你别理他,可能上快到七月半了,那家伙的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坏,来,尝尝这个,可甜了!”
林梓张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外面是细细的白砂糖,中间的面皮糯糯的,里面的蜂蜜一下子流淌出来,说不出来的甜蜜。
“怎么样甜不甜”
“甜。”
何止是甜,简直是甜得有点鼾了,里面的蜂蜜一下子流入口中,刚沾舌头还挺好的,甜蜜蜜的,越品却越鼾。
所以何槐把第二个糖角递过来时林梓摆摆手,不肯再吃了。
何槐没有勉强,把糖角放下继续跟他讲,“城里积水挺多的,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太妙了,不过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搬离此地……不过……”
不过能够舍得下离开这里的只有那些有钱人,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是一介平民,他们一生的财富都在这里,舍弃这里就是舍弃了他们的命。
可是若雨还不停,受害最严重的就是他们了。
“更可怕的是,城外护城河的水暴涨,下流的水淹了好几个村子,目前失踪人数已过上百。”何槐垂下眼帘继续说,“虽报官是失踪,但十有八九是没命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我昨天特地在河边看了看,水流又湍急又浑浊,人掉下去能拉上来的少之又少。”
林梓沉默。
何槐接着说,“出此天灾人祸对一些灵物而言也是悲剧,我已经瞧见好多个恶鬼和野兽了。”
“近来没有阳光,阴气重了难免会这样。”林梓叹了口气说,“你还遇到什么了?”
一提这个何槐就来气,“那可不是,我跟你说,我居然还遇到瘿鬼了!可吓死我了……”
“……”
那还真是挺倒霉的。
瘿鬼是生前做了恶业的人所变,这种鬼的咽喉,生了很大的瘿,像个大肿瘤。这个肿瘤又热又干又酸又疼,他们彼此互相挤这个瘤,结果臭脓流出来。于是他们就争相吃这些臭脓,以获得暂时的饱食。
反正特别恶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