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作者:迟昼公子
文案:
“我不愿重拾繁杂的世事,是为了守护内心的一方净土。这片土地上,只有你我。”
一场大雨可能会带来无尽繁杂的思绪,但也可以借一次大雨的洗涤,让两个人重新相遇。
如果大雨没能将你我的情绪冲淡,没能将记忆抹去,那请让我再次回到你的生活里,再给你带来陪伴,再一起消磨光阴。
再重新相遇,很庆幸,还能在一起。
“岁月对每个人来说本都是一缕温柔的风”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尤亦殊,林忱木 ┃ 配角:许易欢,林荨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总有一个人会在内心的净土长存
立意:不去逃避内心的感情才能守护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章一 清逢 ‘故人’
“从人来车往那熙攘又刻板的公路边,拐角便能抵达氤红染紫的小巷,对一个经济化发展的小城来讲实属不易。而在这繁杂冗乱的姹紫嫣红中辟得一席之位做清净生意的许家最为了得了吧。
茶馆般清新散养的店面,和着楠木、竹筒,在纷乱的世事中,唯有这里能让心再次平静吧。
许家先生更是平和,就仿佛所有人都红袍加身,而他却能拂清袖,着白袍,喝苦茶。
“喀——”
门在一阵风后摇过,一身青藏色西装革履的企业家打扮的男子走进。
店家轻轻放下茶杯,拉出板凳,见怪不怪。
“您好”,便是一笑。男子问好后便坐下来了。仙子老板飘然留下灰白宽袍清淡的背影,将沏好的茶水倒入茶杯,心里暗暗揣摩这次该怎样打发来收购的“大企业家”了。转过身来,只看见客人撑着脑袋,已然出神了。
煦阳透过木窗影影绰绰斜斜打在这位仪表不凡的大人身上,他曲着修长的双腿端坐在楠木桌边,是凳子矮了些。看着这小孩般乖巧的模样,店家一扯嘴角暗暗笑了。
接过茶水,“谢谢”,无言中又出神。循着目光,是一把纸伞罢了。
“您来小店是有什么要询问吗。”店家坐在木桌一侧,看向客人。
“我曾经有个朋友,他家的木篓里,尽是这样的纸伞”
前言不搭后语。
“这个店让我想起了故人,于是我走进来了。”好像看清了店家的疑惑,他侧过头解释道。
名片被那双白皙的双手递过来——
青藏色,尤亦殊。
店家再看向他,只见客人的眼里起了波澜,是那种重拾蒙尘的珍宝的喜悦,是一簇热切希望,“这里,真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尤亦殊经常隔三差五地往店里跑,只是坐在那里,抿几口茶,目光温和地怔怔看向店里的角落。他还得知了店家的名字,帐薄上隽逸的墨字“许易欢”,也在常客口中偷得一个称呼“许先生”。
很奇怪,也许是气质的原因,“许先生”这个称呼格外衬得许易欢安静的性格,也让叫的人多了一份亲切感。
“亦殊……”
轻飘飘的声音从尤亦殊耳畔拂过。
尤亦殊猛然回神,只听到轻轻的一句“尤先生,小店要打烊了。不早了,您还不回家休息吗。”
他恍然察觉到自己又一次的错觉,扭头看到那张温和的脸,“多有叨扰,今日先告辞了。”
巷路有灯红酒绿,也是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处,不少人慕着名声来游玩,而一到夜阑将至之时,却也没了声响,灯火皆褪,只留下踱步在宛若空城中的人和一轮撒着清辉的月。
仿佛在说,“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那耳畔夹着朵雏菊的少年,早已撑着伞走出来他的世界,带走了他的心底繁华,然后狠心得将自己的身影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吗,就像夜晚抹去的平日的喧嚣一样,退散在时光里。
你啊,林忱木,你还好吗?
……
尤先生又来了,只点一杯红茶,不与人攀谈,也不制造麻烦,像店里的茶香一样自然的存在,于是这家店里除了仙子老板,还多了一位谦谦君子,林易欢也常常将目光投诸于这位“谦谦君子”身上。
红茶浸在温水中漾起一阵橙红,像早朝的清,更像晚霞的烈。一个从白中泛着欢喜,一个从橙中布满思念。
许易欢刚走到他身边,便被投注热烈的目光,灼的他想尽快离开。
“尤先生……”
“易欢?”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人走进店来,笑里泛着这个年纪刚褪去的青涩,显得意气风发。“唉易欢,听说多了个常客?”他健步走来。
“荨生?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许易欢有些惊异,但眼里分明更多是欢欣。尤亦殊问声一愣,抬眼与“荨生”四目相对。
“小店承蒙您关照了……”年轻人笑着递出一只手,“客人贵姓?”
是他的店?尤亦殊顿了顿。
“姓尤,尤亦殊。”礼节性握了握手,“尤其的尤,亦然的亦,殊途的殊。”
林荨生,尤亦殊早已在内心念出姓名,这是林忱木的弟弟。
“你……?”
林荨生蹙眉看向他,“你不该来这里的。”
不该。
又是这两个字,尤亦殊的生命中已经有太多不该,不该隐瞒自己的内心,不该不说抱歉就离去。
而最不该的是,现在才来找那个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章二 韶光时 百花兴
涩口的药茶在桌上升腾着热气,白色的胶囊、助眠的药物甚至阿米替林塞满了林忱木的抽屉,书柜上尽是旧书、和陶艺相关的手制品,只有一处放着琉璃制品,泛着不知从哪里折射出的斑斓的光。
“当。”
纸飞机砸在玻璃窗沿堪堪落了进来。
他才发现,原来光早已照亮了整个房间,通透得溢彩。
一双手攀上他的窗,稚嫩的嗓音从窗后传来。
“不好意思,没打扰到你吧。”
那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眼里带着琉璃的光。
林忱木放下书,打开了窗子。虽然是二楼,但踩着旁边花坛的大理石,窗户隔一个人的高度,他勉强够到窗前,费力探着头。
“没关系。”
药的苦味传到窗口,窗外的少年不禁蹙起眉头,把探来的头缩了回去。
再抬起头来,手上抓了一把不知什么名字青黄的花,芳香馥郁。
忱木把木桌垫在窗前,少年顺势翻了进来。
“这花的茎是可以吃的,你吃药苦的话,喝完可以试试。”他说完还眨了眨眼。
“恩。”
忱木有心无心的应着。
尤亦殊抻着胳膊凝神看向拿起书的忱木。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窗外的花也会笑得很开心。”
亦殊顿了顿,好似想起什么。
“我记得以前种的花种类更多一些,到了时节,就会传来阵阵花香。”
当时还有幸赏过一次那色彩缤纷的花。
自顾自得说了很多,尤亦殊拿起纸飞机,其实也没想到真的能飞到这么远。
好像随着他的心意,想再看一次吧。
拿在手上才注意到,折飞机的的纸上有一团乌黑。
“哦――”
察觉到目光,尤亦殊打开纸团,只见赫然一几个毛笔字,写的很草,却提顿有力。
“我不想练字了就打开窗透透气,顺便折了几个飞机,借此逃离我书法老师那个墨香味十足的大书房!”
忱木轻轻笑了。
“大事不好,老师还没走,过会该回来检查了,我先走了。”
他手撑着窗沿,扭过身来,“我叫尤亦殊,尤其的尤,亦然的亦,特殊的殊。”
“我明天再来,你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煦的光擦着他的发梢,留下一缕橙黄。
从窗边翻出,他轻车熟路的拐几个弯淡出了忱木的视线。
翌日。
早晨下了薄雨,到了下午还是一片朦胧的水汽。嗅着水汽,忱木轻轻皱眉,留了个窗。
窗边传来窸窸窣窣擦过衣摆叶子的响声,忱木拿起薄毯,披在沾了一些水汽的少年身上。
“啊,谢谢。”
余光一撇,窗外的几个盆栽在撑起的伞间掩映着花色。
“晚上还要下雨,不要出门挪花了,它们安全啦。”亦殊狡黠似的一笑。
忱木一顿,心中升腾起暖意。
“那些是石竹花,我母亲在的时候,有更多其他种类的花,我养不活它们,就都送人了。”
“康乃馨。”忱木又抬起头看向他,“这个就是石竹花的一种。”
“你很喜欢花呢,和你母亲一样?”亦殊不是很了解花,只这样问道。
“我只是尽我所能,继续爱着她爱的东西,”忱木的眼光暗淡下来,“她已经不在了。”
看到忱木失落的表情,尤亦殊有点无措,却下意识道“但这些花不仅为她活着,也还为你活着。”
在水汽中氤氲进了清淡的花香,掩过了苦涩的药茶气。
忱木一愣,突然很宽慰地笑了。
他拿起手边的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一撇一捺,都泛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和坚定。
尤亦殊展颜笑道,“你还记得!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
当然。
忱木弯了弯嘴角,“你都贿赂了我的花了。”
“咚咚……”木门被轻轻敲响。
亦殊会意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便先走了。
忱木将挡着半边窗户书架移开,光影瞬间布满了整个房间,忱木没想到,这里原本就能这么清亮。
忱木打开门,就见一个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那个,吃饭了……”林荨生有点尴尬的站在门后,说完就慌张跑下楼了。
林荨生这周才被接到忱木家里,一直没有正面和忱木说过什么话,如今还像是陌生人一样,存在距离感。
饭桌上基本都是没有沟通,林琛也很少有精力关心孩子的生活,接回荨生的时候,林忱木一直因为母亲出事很低落,身体情况也不好,林琛作为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林荨生的事。
“忱木,荨生以后都会住在我们家,他是父亲旧友的孩子,家里出了些事……”林琛堪堪开口。
“恩,我明白。”
荨生的父母职业特殊,父亲出外勤去世了,母亲也沉郁过度而离开,家里的老人都年过半百,让两个孩子能互相陪伴着,倒也是件好事。
“欢迎你来到林家。”
忱木看出他的紧张,朝他温和地一笑,“我叫林忱木。”
荨生的眼里仿佛升起了清辉,他有些欣喜地攒紧衣角,轻轻答了声恩。
林琛放下心来,顺势问了憋了半天的话。
“快开学了,忱木,枫湖中学离家挺近的,荨生和你可以一起去上学。”
顿了半晌,“你可以考虑考虑转学。”
枫湖初高中分部,以前为了环境清静一直选择私立学校,忱木越来越不爱与外人沟通,林琛想来,是自己做错了。
“嗯。”忱木头也不抬的答道。
他其实没什么所谓,也理解父亲对家里变故心里的紧张,他只希望,一切都能过去。
林琛轻轻吁出一口气,“好。你们两个晚上都早点休息。”说完又起身去工作了。
林荨生篡了篡手心,心中不知升腾起什么,有一丝欣悦。
好像,他又有亲人了。
章二(2)韶光时 麦芽香
家里的阿姨按例冲好了药,苦腥味总是在晚上七点准弥散开来。
“小荨,你又来啦。”阿姨和蔼地朝迎面走来的小少爷打着招呼。
“恩。”
苦涩浓郁的味道在嗅觉上总是让人更容易产生同理心。
荨生轻轻把麦芽糖放在盛药的茶杯旁边,希望能掩过一丝药茶味。
每当他生病的时候,母亲都会在床头放上一颗麦芽糖,他以为,这就是家人能带来的温暖。
他们现在,是不是也算是家人了呢?
父母刚去世的时候,有那么多亲戚,在黑白的葬礼现场走到他身边,一人一句保重,却没有一个能让他感觉到温情。
他们只是在心里施舍怜悯,而没有给予温暖。
如今反倒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在流离的日子里将他捞起,让他重新获得庇护。
他很感恩这一切。
“那我先回房了,您早点休息……”
“诶,好。”
董姨看到药茶边的麦芽糖,只得轻轻一叹。
从荨生到林家之后,就一直是似亲非亲,若即若离,常常一个人坐下就能出神很久。
林家又因没有女主人,无人调节一家都沉郁的气氛,所有人都满怀心事。
每一天都是如此,匆匆过去。
吃完午饭,忱木推开窗子,又捧起书来,他知道下午忱木应该还会来,于是边看书边等着。
“唰――”
风声掀过春天过后已经郁郁葱葱的香樟枝干上青翠的绿叶,叶片缀在石竹边。
风抚木梢,光染青砖。
林忱木瞌上双眸,浅浅的呼吸夹杂着书页的气息和翻新泥土的香气,将本来阴沉沉的药剂的味道在阳光中冲洗干净了。
尤亦殊来的时候,只闻着青色外披的少年的安稳呼吸声。干净而又棱角分明的五官里,用书本遮着藏着内里清楚的温柔。
林忱木眉头微皱,头虚靠在墙边,纤细手指还夹在书页间,黑棕的书面更衬他白皙的皮肤。
尤亦殊抻着脑袋,不敢再细细打量他,因为他的脸都已经烧的像山幺幺上红透的山花了!
总有人从小就能一笑就勾起他的魂。
前年刚搬家的时候,就是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花,笑得夺目。
忱木悠悠转醒,刚抬起头,就看见尤亦殊不知想着什么,出神良久。
忱木伸手摘下他衣摆上的青叶,眉眼一弯,转而把叶子塞进他的掌心,他才回过神来。
八月中旬的空气还有些燥热,少年宽松中袖后的衣衫还泛着一层薄汗。
“你又从窗户那里翻进来,不怕摔着吗。”
忱木有些无奈地问。
他来的时候,窗边也扫进三两点的落叶。
“你的窗子对着的这条路,风景独好。”
尤亦殊缓声答道,无意之间嘴角轻轻勾起。
尤亦殊捻起还算青绿的叶子,上下翻看着无辜的叶片,借着风散去从掌心扩散到脸颊的余温。
“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落叶,我记得这一片的树,都是常青?”
忱木将书放回书架,倒上了一杯水给他。
“有一些是旁边果树的落叶,不过温度太高又缺少养分也容易落叶。”
他对着尤亦殊坐下,顿了顿又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就是这样。”
“这都是,我母亲生前跟我讲的,她工作忙,闲下来的时候会研究植物花卉。”
尤亦殊没想到才数十天,他竟然愿意和自己将过去的事,心里喜悦和心疼参半,想起他以前开朗的模样。
伯母她,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吧。
“要开学了……”尤亦殊看向雾霭间的晚霞,他的盛夏是不是也要落幕了。
开学以后,他可能就很难再来了。
“我们学校初高中同部,从没见过你,看来不是一个学校啊。”
……林忱木一愣。顿时相对无言。
“嗯。”
开学以后就来不了了吗。
“忱木。”尤亦殊似有似无的一唤。
“我是两年前搬过来的时候,还是夏天,有一次低血糖,正好是你母亲把我送回家了。”
尤亦殊的手微微攒紧。
“那时候,你手上捧着一束花,小心翼翼的分了一半给我,笑得很明亮。”
“你说,花香是甜的。”
“忱木,这个药茶我知道你吃很久了,为了不让以后尝起来越来越苦,你也要记得,”
“还有花香是甜的。”
“还有手边的糖,也是甜的。”
尤亦殊注意到他桌边每天都多堆上几块的麦芽糖,在不经意间补充道。
忱木目光一滞,好似回忆起来了什么,眼神闪烁了起来,好一会才愣愣地答一声嗯。
“我今天就先走了。”
尤亦殊指了指渐渐落黑的四合,低了低头,朝忱木悠悠一笑,跃然从窗边翻出,窗边的树叶迎风生萧然奏出浅浅的音。
晚上药茶边又搁着一块麦芽糖,他一抿嘴唇,药茶果真还是苦的很。
忱木的手顿了顿,拿起麦芽糖,撕去糖衣,糖浓郁的甜味顿时从舌尖传到咽喉,盖过了药的苦味。
是啊,很甜。
章三 枫湖风拂 风满楼
董姨做好早饭,在一旁守着他们吃完,嘱咐着荨生和忱木带齐书具,又担心忱木高二转学会不适应,一时半会说个没停。
荨生和忱木看她那架势,滔滔不绝,拦又拦不住,只得乖乖听着。
董琼英自打忱木五六岁就来了林家,她知道家里变故对忱木打击,又见他自参加葬礼以来都不再出门,整天郁郁寡欢,心里不免交杂着担忧和心疼。
忱木身体状况不佳,长年喝药养身子,她也知晓这药茶苦,唯恐他身体抱恙又整日情绪低落,会憋出什么病来。
“董姨,谢谢您,我都知道了。”
忱木悉知董姨的关心,心知她一直惦念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人在乎着他,心里不由自主翻上一阵暖意。
“路上小心啊。”
董姨吁了口气,手上还拿着擦桌的抹布,走到门口,看着两个人走过拐角才转身带上门。
荨生和忱木两人走得有些距离,气氛沉静。
“我下午在高中部门口等你,高中部在后面,我带你过去。”
荨生颇有耐心的朝他介绍着学校周围的事物,解释着他学校周边的环境,活像个高经验的校园导游。
“嗯,麻烦你了。”
忱木曲着手单抓着背包的一侧,木然的点了点头,朝荨生无心的一笑。
还未走到校门,身后突然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直直冲着忱木。
“忱木……?”
那犹豫的声音里伴着惊喜,步伐太快,尾音传来还浅浅的喘息声。
忱木脚步一顿,回过头对上那一双少年明朗的面庞,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但还是和之前一个样子。
林荨生第一次看到忱木这样有些惊喜的表情。
“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先走了?”荨生朝尤亦殊点头问好,朝忱木摆摆手,“晚上见。”
忱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随即又转头向尤亦殊解释。
“我……今天刚转学,高二。”
忱木也未料,他口中那个初高中同部的学校,竟然就是前几天自己刚得知一个名字的枫湖高中。
“啊……我刚高一,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大一岁。”
尤亦殊口吻中带捎有一丝遗憾,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个什么称呼,“看来我们也没机会同班了。”
“不过,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回家了?”
还不及忱木回应什么,就已经走到高一班前了,忱木人还在怔神,就迷迷糊糊接了句好。
以往学校远,向来是接送代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一起回家,他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林忱木同学,你课休的时候去领校服,明天记得换上,作息安排都在班前公告栏里,有不懂的可以问问班长……”
班主任是个年纪不大的女老师,说话和气,尽管带着黑框眼镜,但看起来并不刻板。
“嗯。”
忱木转身忘办公室门口走去,脚步声里隐约还错杂了其他老师与同学交谈的声音。
“你上学期期末考成绩优异,竞赛课程在这周五,还是在东楼的老地方集训……”
对方放下作业本应了一声,踏着步子便也朝门口传来。
忱木正要把门带上,便见一只手从侧旁按住门框,刚要合上的门一滞又往回一挪。
“要我带你去教务处吗?”
尤亦殊说罢探出头来,望着忱木随即狡黠一笑。
“看来我们竞赛数学老师一个办公室和你的班恰好在一块呢。”
“恩……你们竞赛……?”
“啊,只是偶尔集中讨论讲解一些竞赛题,还没有说参加什么实在的竞赛,不过也不乏有一些有出国留学规划的。”
很明显,按成绩划分名额,尤亦殊家里也鼓励他留学,去国外好的大学深造。
被主动问及,尤亦殊心情仿佛也好上了三分。
“有机会和你一起研讨学习啊。”尤亦殊带着不知从哪里来对学习的热情开始独自灿烂。
忱木:“……”
把忱木送到教务处了解好情况,尤亦殊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些散漫地说,“学校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这么快就解决了,大课间都还没下。”
忱木小声和他道了声谢,手上拿着资料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多亏你陪我找位置了。”
尤亦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也没什么理由再和他一起闲逛了,既然要上课了,尤亦殊只得作罢回班了。
天空暂明,夕霞捎着几抹浓重的橙色在放学的报时钟声挥散。只有开学的第一天,才有幸能看到着未来一学期里唯一一次能看着周一的夕阳放学。
尤亦殊斜着身子半倚在在一楼的走廊等着高二放学的人群,蓦地眼前白衣一晃。
“走吧,荨生在校门口等我。”
“哦,哦。”尤亦殊直起身子回道。林忱木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上了半截。
“以后晚学下课时间很晚,我又换了校服就没那么好认了,你还要等我?”
“我们可以约在走廊,我等你下来。”
“荨生……”
“我和你一起去接他,从校门口到初中部和回家顺方向。”
“…… 好。”
“你们出来了?”林荨生看似等了一会了,看到林忱木出来便迎了上来。
“既然有熟人,你们到时候顺路来接我就好了。”
尤亦殊颇赏识的瞥见他一眼,不谋而合的情谊他还想着是不是要铭记在心。
拐过最后一角才忱木堪堪停步,在家门口于两人才打过招呼才分道了。
“他一直都住隔壁吗,居然是一个学校,还挺有缘分的。”林荨生逮着话题发言。
“一年前搬来的,一直没什么交集。”林忱木察觉出他语气有一丝不明所以的紧张,想必是不习惯与忱木独处,觉着有些尴尬。
这一片都是分栋的别墅区,一栋就是一家,左右不打照面也比较正常。
“荨生,你以前是个很开朗的人的话,如今是在家里人面前,你不必太拘束。”
林荨生闻言心间一热,讪讪一笑,“恩。”
――
尤亦殊总是有意识地三天两头就往二楼教师办公室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偶遇个什么人。
“那个转学生的杯子里装的是药吧,我见他喝一周了,早中晚的,闻着好苦啊,怪可怜的。”
“啊,他是家里来了个弟弟才转学来的吧,早上看到和他一起走到校门口,他家好像家大业大的,不会上演什么财产纷争桥段吧,哎。”
“你这怎么知道的……”
“哎,不就是……”
可怜吗……刚灌好热水走回教室的林忱木心里暗暗揣着这个词。
他确实一直都是一个人,从小就要承受同龄人都觉得无法接受的药剂和治疗,但也没因此得到比同龄人更多的陪伴。
如今唯一可以让自己笑着的人也不在了。
恩,着实有些凄凉。忱木有些自嘲的一笑,随着一股不明的焦虑的情绪微微涌上心头。
尤亦殊从忱木右侧走过,也听了大半,忱木余光也察觉到他,暂时没什么反应,只是还沉着脸。
尤亦殊见状眉头一蹙,随即将右手轻轻搭上林忱木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好似安慰地说,
“大家难免会八卦一下,你别太在意。我还不知道你过去有什么变故,但我知道,就像我以前看到的一样,你值得活的幸福。”
他目光诚挚地对上忱木空洞的眼神,顿时把忱木游离的心思给抓了回来。
啊。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孩子,总是能说出一些让自己刚感到成熟又倍感宽慰的话。
忱木莞尔,只庆幸自己的近水楼台能盈得这样一尊照彻心扉清亮的月光。
“哎我看到了!尤亦殊,心挺细啊,知道关心人了?那个清清冷冷的小公子是谁啊,你你们一起研讨学术问题?”
尤亦殊前脚刚踏进教室,门后就传来半戏谑的打探声,撑着个脸就冲这尤亦殊眨起眼睛表达自己的好奇之心。
尤亦殊头也不抬,整理起书本,轻笑一声,转而反问道,“你少来,你又看出点什么了?”
“我琢磨着他气质挺像你之前说的您那仙子邻居啊,”他骨碌碌转起那精怪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惦记那人送你花来着。”
尤亦殊手一顿,自己原来那么好懂吗,居然被他一眼看穿。
“不要惊讶,我沈绫懂你。”沈绫翘起二郎腿冲尤亦殊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要是个女孩,那气质,我也爱。”
尤亦殊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还是别想了,操心操心自己吧,数学老师来了,手上你作业呢,你不如先想想怎么办?”
“啊?”沈绫晃着的二郎腿瞬间放下然后正襟危坐了。
――
大半个学期一晃而过,都已经入秋三分了。
周日的一天空余,自然都过得闲适。林忱木一回家就捧起书看,理科作业早被他就堆在十里之外了。
从叶边漏出簌簌秋风,从二楼看石竹花上还是斑斑点点缀在院子里,丝毫不见萧瑟之景。
要期中考了,和忱木许久不见,尤亦殊只好借着研讨学术问题的幌子说周末来做客看花。
“小木,领居家的孩子来找你学习。”董姨手边放下抹布,从玄关往楼梯边走。
“打扰了。”
尤亦殊一抬眼,就见忱木慌忙的打理了一下衣裳,从阁楼走下到玄关。
董姨冲尤亦殊慈祥的笑了笑,心里乐着。
可能是因为最近家里热闹些了,忱木再少出现母亲刚走那两周压抑焦虑的状态,情绪也相对稳定。
“你带着数学习题?”
尤亦殊一点头,和忱木一样,他偏心数学,但不一样的是,他还十项全能。
忱木挪过床头边的座椅端端正正摆在书桌前,又接过他手里的书妥妥安排好他的位置转头就想再拿起未合页的书。
“你不也拿个凳子?”
尤亦殊来,除了一本忱木看来蓝白封面不知瞎描了什么图像死板的竞赛题册外就只带了一支黑色水笔,书里还夹着一张草稿的白纸。
“嗯,我就看书,不用书桌。”
说罢带上房门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拾起那本外页黑白亦殊看来不知胡画了什么物景枯燥的文学阅刊翻阅起来。
尤亦殊余光瞟到他堆在书桌角落的理科习题,眉悠悠一挑,笔杆轻轻一转,“你这数学作业不写?”
林忱木木然,“嗯,不会。”
“明天要交吧,你有不会的我教你吧。”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天生对数学敏感,语气里似乎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气息。
林忱木受不了他屡屡传来咄咄的目光,也罢,于是拿来一把木凳,稳稳当当并摆在尤亦殊左手边,哗哗然翻开那本数学。
可惜了这本好教材,忱木看着就如坠五里雾中,根本打不起兴趣还要受这等昏头转向的折磨。
“你都会?”
“差不多,以我暂时的进度,对付你们课后的习题,绰有余裕。”
忱木悚然,感觉现在眼前这个人从上大小由里及外都散发着和数学题同样的复杂气质。
尤亦殊也不打岔,由方法到步骤,分步逐析一气呵成,让忱木仿佛拨云见日顿时豁然确斯,可惜只讲个半懂忱木便神游千里之外了。
“你要不试试写一点?”忱木勉为其难动起笔,刚涂上几个字,尤亦殊侧身看他的目光一移,猝不及防手指蹭过忱木写字的右手,拂平翻起的书角,小动作似乎对忱木有些影响,忱木笔墨一滞,有一瞬怔然。
半晌没动静,忱木下意识捉住他的手,温度从手背传导到尤亦殊的脉搏中似的,从衷地整个人都染上了红色。
忱木随之把笔塞到他掌心,“恩……又不会了。”理直气壮。
尤亦殊脸莫名又红了大半,拿着笔的手配合这一团糊的大脑无措起来。
忱木对他的反应不明所以。但好在数学作业写完,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你要些茶水吗?……”林忱木果然还是不想学数学,打了打岔便拿着书又靠墙翻阅起来了,整个人像脱离苦海,一身轻松。
可惜尤亦殊之后不论在干什么注意力都集中不了了,最终还是变成望着他出神。
这种感觉就像似――
适逢现有暖阳,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具醉。
章四 一袭秋雨 一携凉风
时光荏苒,在忱木的世界里,时间头一次过的这么快,快到他心里的阴霾,好像几乎都要散尽了一般。
可是待晚间湿润的空气迎进他的肺腑,他又总会觉得,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了。
“收集纸伞吗,爱好挺独特的。”
尤亦殊将书包并在桌边,留意到门后旮旯边的竹筐。虽说放置在很不起眼的地方,却一尘不染,连纸伞折叠的曲皱中间都没有一丝落灰的意思。
林忱木换下校服外套搭到檀木挂上,衣架落脚处还雕着点点的梅花,也不像他自己挑选。
“怎么了?”林忱木只听他小声哼着什么,心中不明所以。
“没事。”尤亦殊走到忱木身旁,单手拉了拉他翻起的衣角,近处看着他白皙的脸颊,一阵不知怎么描述的感情从心中升腾,不由自主的贴着他说道,“你这卧室的装潢,让我觉得你像是身似菩提树一样。”
“说的我老气横秋。”
林忱木转过身虚靠在衣架旁的椅背上,“你倒不是也古古板板像个学问过剩的老头子吗。”
忱木不常笑,尤亦殊于是分外珍视他的笑容,可直看着他,揣度着这个笑脸,心里好像隐约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虑感,觉得似乎自己遗漏了什么忱木藏起来的情绪。
“你衣服荷包里是不是有东西没拿出来?”
尤亦殊疑问似的偏过脑袋,目光从衣架上扫过又转而看向忱木。
啊……是糖。
林忱木对病理方面知之甚少,只觉得,自从想起亦殊小时候因为突发低血糖晕倒后,就下意识揣着糖在身上,感觉会心安不少。
忱木笑笑,“到时候再清理就行。”说完并着尤亦殊身旁坐下。
什么时候,尤亦殊的事好像便渐渐和自己有了交集,林忱木也想不出个所以。
“忱木学长。”本含笑的尤亦殊微微敛色,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恩?”
顷刻,他又收了话音,让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他也在犹豫,自己做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以他的成绩,留学名额给他无可非议,再过不久他就要按计划出国留学了,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跟林忱木说,自己不会再来了,甚至连对自己,都不想说出这句话。
凉风起天末,卷起少年心中掺杂着的朦胧的一丝情愫和彷徨,让他彳亍在选择之中。可也没有时间做决定了,只剩这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多少人要是有他这个成就,数学竞赛连拔头筹,都得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可他偏偏因为这个优越到遭人妒忌年级第一,弄的自己犹豫不决,徘徊不定。
……果然,还是再想想吧。
“学长……忱木你期末过后就要高三了,晚课到十点,就不能一起回来了呢。”
尤亦殊试探性的小心翼翼抛出问题,孩子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忱木的脸,生怕忱木的一举一动在自己的视线中漏掉了一帧。满脑子都是,他会怎么想,我在他心中算什么的纠结和好奇,但又问不出口。
“嗯,这倒是,总不能让你等我半小时。你可以跟荨生一起走。”忱木思索不过片刻便如此平淡的答道。
看到尤亦殊微微出神,忱木一蹙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常,“你是想说什么吗。”
“……没有。嗯,苏女士今天过生日,还在家里等我呢,我就不多留了,期末加油,沉木学长。”尤亦殊思维卡碟,听到忱木颇冷漠的回应仿佛心凉半截,脸色一沉,顿时变郁闷了几分,提起还靠在椅边的书包就要起身。
“你们家很温馨呢。那记得帮我祝伯母生日快乐,万事顺遂。”忱木的手搭在腿上看着他站起,微微仰头,眼睛里泛着从书架琉璃和透过雾霭间的阳光混杂起来反射而来的的清明的光。
亦殊有很幸福的家庭呢。林忱木心中宽慰。
“嗯,其实,她是我的继母,从你遇到起就是了,不过她人很和蔼,也好亲近。这几年我妈在国外工作,只传过几次消息,过的倒是洒脱。看来虽然分开了,但是各自都可以过得很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感而发,觉得挂念自己的母亲,还是单纯想把最后一句话说给林忱木听。只是说着,脸上似乎又低落了一分。
忱木闻之哑然,他没曾想尤亦殊家里还有这样的变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看他沉闷,自己也不去说话添堵。
“我就走了。”他于是转身,带上了门。
叫什么……忱木学长。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转念一想,谁好像曾经这么叫过他。
沈绫?林忱木一愣,他常和尤亦殊一起,两个人倒是混了个脸熟,所以有一次遇到,沈绫打招呼他也应了,当时他还忙慌跑来,上来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美人学长,尤亦殊不陪你了以后我可以替代他和你一起走,我家那条路一直到街角的小卖部都顺路的,他不在的时候,我一定身担重责与你风雨同行,就当我是你好兄弟,不会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他跟放鞭炮似的说了一大堆,忱木也没听懂他想说什么,就接受了十几条“良莠不齐”的信息,话锋变的完全没有规律,杂七杂八讲了一堆,他半天才挑出他话里模糊的重点。
大概是,尤亦殊的事情了。
林忱木拉开门,赶上刚走到屏风后的尤亦殊,门虚掩着,从缝隙透着晚秋的凉风直愣愣打在身上吹得衣角翩起。忱木直扼要害又冷不丁地发问,“你要留学?”
尤亦殊闻言偏过头,一丝错愕。
“既然做好了决定,直接说就好了,还不到要走的时候呢。”林忱木隐约之中摸清了他的心思,可他不想再因为自己,影响到其他人,不想一心惭愧。
尤亦殊背过身去,半晌没动静,睡着了一般。他猝不及防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忱木,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不做挽留,就只有自己在患得患失的滋味让他很不好受,“我其实特别希望我们还可以一直一起走。”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声音还带着刚吹来的风的气息,那种让人寒噤的低落。
林忱木看到过,沈绫曾经嬉皮笑脸的抻在尤亦殊桌边调侃地说,“不愧是你,能有这个机会真是太好了。”那个时候,尤亦殊明明也感到来之不易的喜悦。
他要是为了自己留下来,岂不是耽误了大好前程,似锦光阴去发展他的长处,去变得更加优秀,他不能自私的将他留下来的。所以,他再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就好像当时被风刮到窗前的纸飞机一样,如果没有人掷出真正的意图,什么情感都不会有后续。当初扔出纸飞机是因为对领居的担心和被花香勾起的满心向往,而现在他却没有再做什么的理由。尤亦殊却只是觉得,自己如今也不该再问他的想法了,毕竟只会更加决绝。
他轻轻阖上门,没再多说一句话。
林忱木回房,从窗边透过掩映交错的树枝,凝视着月光影影绰绰留下的影子,鼻尖清嗅到寒露的味道,秋雨的余温,不由得皱起眉头,又去倒上一杯清水,什么也不想的翻起书来。
萧瑟的秋风,早已刮了好久好久了。
这几天仿佛都没有什么变化,仿佛除了校园里应该有的气氛,没有一点其他的色彩。
尤亦殊刚回家就察觉到气氛的的不同,客厅里穿着黑白女士西装的短发女人回过头,高跟鞋再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回了。”女人看向身边站着的秘书,“准备走吧”,简洁有力的四个字敲在尤亦殊身上,字字都和秋色一样沉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细薄雨,打在窗户上没有什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