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之后小姑娘还是精神恍惚的状态,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似乎是不想再看到什么让她痛苦的事情。
直到一声女声,“向倩?”被他听到。小姑娘不知有没有看清来人,开始一个劲止不住的流眼泪,嘴里轻声念叨着,“妈妈……”
莫缌一怔,看到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对他点了点头,她应了声,“恩,小倩。”
一年半前的事情再回忆起来,倒是发现正是这一次,忱木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并做出了改变,因为看到小姑娘一天天开朗,因为他不想被看起来是曾经第一次见小姑娘那样,情绪低落的时候,被看起来那么可怜的样子。
至今其实都应该是他要感谢小桂花,是她让自己走出了最后一步。
当时她睁开眼不久后,只看到在圆桌边和“妈妈”交谈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裳,在花架后面,遮住了脸。
知道半年摸清楚了这里的店面,她从茶馆一般的店铺前台的插花后发现了忱木,他浅浅的笑着,这个感觉,简直和那一天一模一样,她攥紧手上的折叠伞,认定了就是忱木,却没注意许易欢。
听到她说第一句话忱木就猜到了,因为她当年也说了这句话,“你,像花一样。”
但是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许易欢,只不过她当时意识朦胧,许易欢又和自己身形相像,所以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她才会认错了。
谁叫医生表里不一,性格反差这么大呢,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熟了就是个说话字字戳心的老心理学家。
她当时也总是往店里跑,也不知道是找谁,对谁都笑的灿烂,是忱木一直没有发现,这小姑娘的感激之情这么长久,还长久错了对象。
小姑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边石竹的花叶,起身不由分说的道了句谢谢,若有所思的走了。
此时,后院矮墙后的草地上落下了什么,一层厚厚的落叶噗地散开,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叫你小桂花,是希望你的坚强会让你以后只剩下美好”。
往后,小桂花向倩像是沉稳了不少,也不和忱木开玩笑撮合他和茉莉小姐了。
忱木没有告诉小姑娘她母亲的事,因为她只记得自己是下雨天被人救助的事情,但他相信,她多多少少,自己能感觉到她自己那声母亲叫的是谁。
小桂花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忱木看着她走出门,心里似乎又亮了一点。
同时,坐在花店的某医生也料到忱木说了什么,释然的喝了口茶,剩下的等她慢慢长大,她会明白的。
莫缌瞥了一眼许医生的神色,弯了弯她好看的眉眼,心里又暗暗道了声谢谢。
下午,日薄西山,看样子还有两个小时,在茶馆后院果不其然等到了尤亦殊。
忱木点点头,似乎还没缓过来。
“恩,走吧,坐下说还是走一走?”
尤亦殊换了身休闲的衣服,但是白色的休闲外套还是在他的身上穿出了一种傲气的正式感。
先喝杯茶吧,忱木还没说什么,只是转了个身走向沏茶的台边,尤亦殊就心领神会的坐在木桌边了。
说是要聊天,不过就是一个人手上端着红茶浅浅的抿着嘴,一个人神情恍惚的看向不知道什么别的位置,没有交流,却也不怎么尴尬。
“原来向倩一直认定你是准茉莉茶茶包所以才老和你聊花店老板的?”
看来前段时间他一直很在意小姑娘口中的“妈妈”“小茉莉”这个角色,还有小姑娘鼓动忱木和妈妈凑一对当“茶包”的意图。
忱木顺便想起了下午尤亦殊暗自看了看小桂花,又看了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这两天小桂花没少来店里大喇叭似的讲,老顾客都见怪不怪,觉得她傻乎乎也挺可爱,是那个时候,尤亦殊就听到了一点吧,但他那时候似乎不觉得小桂花可爱。
尤亦殊其实知道,这个小姑娘也不容易,意识过来是早晚的事,以后她怎样面对谁也不知道,但至开心过了这几年,傻一点也好。
“恩。”忱木点点头,又有些奇怪“茉莉茶茶包”?这种奇怪的形容,不过好在她今后不会在尤亦殊面前老是提他和莫缌的事情了,每次自己都会有点尴尬,又不是很清楚怎么讲。
“那你喜欢吗,那个花店的老板。”尤亦殊冷不丁的问道,脸上看起来无比平静,心里却有点打鼓。
“恩?干嘛问这个,我和她也不是很熟,只是往来多了,也互相打个招呼的关系。”医生和她才是比较熟。
“你,为什么找到这来,回国发展了正好来逛逛?”虽然当年这家伙就那样走了,连个位置都没留,但不知道为什么忱木现在也生气不起来。
“因为当年走之后再找不到你了……又太想你了。”眼前身板挺直的男人眼睛平视着忱木,眼眸在夕阳的斜照里生辉,表情无比认真,耳根却被夕阳照的泛红。
“当年……吗”忱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
因为错过了以后,更想找到你,告诉你一件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了。
尤亦殊一瞬间垂了垂眸子,看着眼前的人,他莫名的有些冲动,一些话就脱口而出了,真是怪事呢。
章八 青砖常在 灯火不散
忱木有点恍神,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接。不少老同学都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从尤亦殊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虽然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夕阳打在脸颊刚好可以盖住尤亦殊后知后觉的害臊,但是忱木偏偏还注意到了他从耳侧泛出来的一点点红晕。
看来他好像也不是像表面那样波澜不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忱木有点好笑的皱了皱眉,这孩子居然和还当时一样……
“我们……出去走走吧。”还没等忱木回话,他已经搁下茶杯起身了。
忱木将茶杯摆好,立即紧步跟上。
“哦哦!这就是之前那家什么小公司做的修缮,搞的这么仔细,是来开发资源的还是来保护景点的,难道做的什么细水长流的打算?”
一个穿着青灰色西装,四处打量的年轻人站在几橦小楼边上,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虽不像尤亦殊正经打扮的时候那样身姿挺拔,但是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身份不轻。
年纪相仿,都是经商的,说不准还认识。
忱木心里暗想。
年轻人回过头看到这边,随即眨巴眨巴眼睛,“诶,亦殊?”
林忱木没想到自己的意识这么快得到了印证,内心无语。尤亦殊眉毛一挑,似乎是遇到了熟人。
“原来这片区的小金主是你啊,不愧是有钱人,出手阔绰。”
沈绫注意到了身边的忱木,悄悄把尤亦殊拉到一边,小心翼翼看向忱木这个方向“之前语文满分的神仙学长吗?你俩果然又搞上了?”
尤亦殊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却微微叹气,“没有,刚遇见,还没开始说什么话呢。”
听到他有些哀怨的语气,沈绫自觉开启妈妈模式,一顿指点又一顿鼓励,“早就发现你有问题,你肯定是来追人家的,你记得好好对人家啊,别把小学长又惹哭了。”
“什么叫又?”尤亦殊惶惑。
沈绫似乎有些惊讶,潜台词全写在眼里:你当年的渣男行为你忘记了?你可是没有打招呼走掉的!我还以为你都好了来着!
林忱木看到沈绫往自己这里望了两三次,以为有什么事,偏了偏头也看向他在他,似乎也认出他了。
沈绫不好意思一直拉着尤亦殊,把他往忱木那里推了推,重新和忱木对上视线,“小林学长,你还记得我吧,别一脸犹疑呀,虽然当时他才是你的头号粉丝,但是我也常找你说话的……”
林忱木配合的听他半天叙旧,沈绫讲话毫无重点,但总是能一气呵成,想必是碎碎念的本领近年又有提升。
沈绫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在小声对忱木说话,“他当年每天都傻愣愣的,尤其是你来找他的时候,他能自己乐呵半天,写数学题效率都直线上升,你要是多找他几次,他恐怕是要写题写到失心疯才能冷静下来掩盖住他的笑容。”
他战术停顿半秒,啧啧两声强调道,“他那会看起来跟谈恋爱了似的,相当反常!”
忱木心跳一滞,那会他还常来家里做客,但忱木一直没有很注意他的变化。只觉得他跟自己的感觉应该没什么不一样的,只当是尤亦殊脸皮薄,还小,容易害羞而已。
瞟到站在不远处尤亦殊□□裸的视线,沈绫识相的和林忱木拉开距离。
“你说,这边街道的商业价值不明显?”
沈绫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也不是,只是要重建才会更有价值,老建筑也挺多的,翻新很麻烦,也要不少人力物力,在客观上,恐怕得不偿失。”
“而且一条街道上商铺参差不齐,要是有外来游客,可能也只是冲着一两间店铺,或者随便逛逛,没有购物的意思。”他指了指自己,他就是来看风景的。
“不过作为一个了解当地文化的小景点倒也是不错啦,至少环境风景都很好,你们的民宿真的很好哦~”
“民宿的老板人也很好,看来你们这里果然是一个度假胜地,经营什么的都是附属品啦,要是重建,确实太可惜了。”
沈绫客观的点评了没几句又开始转开话题调侃其他的事情。
他又自说自话好半天,突然抬手看了看时间,应该是想起什么事,转过头来带着他明媚的笑脸超忱木点了点头,又向站在忱木身后的家伙摆摆手,“我先走啦。”
“改天一起吃饭啊小学长——”
忱木支楞着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沈绫刚才一直窥着尤亦殊的神色,向自己悄悄传递的话意思是,尤亦殊对自己,一直没变。
长吁了一口气,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一直到兜兜转转又走到忱木的店面前,夜色已经拉了下来。
“你们家店铺原本不是现在这样吧。”尤亦殊猝不及防的问道。
忱木微微颔首,“恩。原本是典当行一类的,是我爷爷经手的,我不太会经营,但也不想把他们遗弃或者转让,就把那些老古董搬在一边当摆设了,怎么了?”
“你们这一条街,都和那些老古董一样,虽然看起来很,但是顺应自然,也可以发展的很好。”
忱木轻声笑了,“你听到我问他的话了?我只是提个疑问。”毕竟没想到还有企业家想他这样不要收益做慈善的。
顿了半秒,他看向尤亦殊,笑的很温柔,“谢谢,多亏了你。”
多亏了你,守住了他一直寄托回忆的地方。
晚间的和风拂在尤亦殊脸颊,他看着对面人熟悉清澈的笑容,心上一紧,似乎有一种将人一把拉过抱在怀里的冲动,看着他轻松的神态,自己又莫名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道他对这些事情是不是抵触,自己不敢像下午一样那么莽撞。
因为他当时看起来,眼神里都是惊讶。
“他……”忱木看着歪歪扭扭走开的年轻人的背影,尤亦殊闻声看向他。
“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想到遇到你吧。沈绫为什么不知道这是你做的?他不知道你的公司吗?”
尤亦殊没想到他关注到了这一点,“我刚回国几个月,中间没怎么跟他联系,他和我不在一个城市,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我挺忙的。”
林忱木略微疑惑。挺忙的?那他怎么隔三差五就来这里喝茶,虽说是带着工作资料来的,但是在外面应该不好解决吧。
“最近是因为公司事情忙完了,刚闲下来,之前的话,除了工作,我还一直忙着找人。”
尤亦殊把眼神放在忱木身上,看得忱木心里麻麻的,“现在找到了?”
“对啊。”尤亦殊思忖着自己表现的是不是还不够明显,他应该知道自己的意思才对。
“恩……对了”沙沙几声,不知道尤亦殊从哪里变出了一束花来,很朴素的颜色在晚间的暮色清淡的光辉下反而仿佛和刚点上的小彩灯相交映衬,显得流光溢彩,这种美好的感觉,几乎让人心动。
就像第一次尤亦殊见到他的时候同样的心情,如今又出现了,不过是两人换了立场。
这是一种,从心底弥散出来的真切而又诚恳的颜色,带着和当年夏天一样甜甜的麦芽香味。
“我刚路过小姑娘的花店的时候看到的,想到上学之前见到你的时候的样子,有点怀念。”
花店确实就在旁边,和沈绫说话的时候他确实走开了一会,他们靠着花点外街角的桌子聊天,只不过没有人坐下,花放在尤亦殊手边桌子上靠着,忱木一直没有注意到。
头一次送花,他有些别扭的撇过眼神,但还是看到了忱木眼底欣慰又有点模糊的情绪,“你柜台前的花瓶空了去,这几枝花很素,我不了解,但是要是觉得可以,做点装饰也不错。”
“啊……哦。”忱木接过花,“真是太谢谢了,我正好需要……”
刚见到尤亦殊的时候,他手里就捧着一簇花,和母亲一起。
如今他丝毫不觉得遗憾,因为他现在实在是过的□□稳太温暖了。
现在再看到眼前这个少年,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悦,这一点忱木更加地笃定,他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在国外学习还好吗?”忱木一个下午以来,第一次问了尤亦殊关于他个人的问题。
平常找他的人,都是找他讨论评点一些作品,他很少和人光谈话就谈上一个小时,不是很会与人交流,也比较沉默。
没料到忱木问他这个问题,他忙答道,“啊,很好!”
没有反应多久就脱口而出,倒是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啊,也没有,毕竟再看不到你了,刚开始真的很不习惯。”
“其实,学习和经营这些,一直是你喜欢的事情吧。”
忱木能够理解,他当时有多么踌躇,出国学习,意味着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尽管国内不乏有优秀的大学,但他放在国外历练,显然是更好的选择。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刚听到沈绫的话之后就让他打消顾虑,让他不改初衷,毕竟他自己的陪伴远不如一个一生的追求重要。
但是他错了,在尤亦殊心里,林忱木和自己的追求,从来都是放在一个天枰上的,同样珍贵的东西。这些在当时的林忱木眼里,是没有察觉到的。
“对。”尤亦殊坦诚的回答,“但是你也同等重要,哥哥。”
林忱木抬头望进他的眼睛,眼前的人总是能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杂物,为自己推开能迎接阳光的窗。
林忱木不好意思的偏开脑袋,“……我也一样。”
“什么?”尤亦殊有些惊喜的看像他,手微微用力的扣着桌子。
“你对我也很重要。我一直没想到能再遇到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是吃糖,尤亦殊觉得他没说一句话的笑容总是甜甜的,尤其是现在。
忱木抬眼看了看时钟,已然是晚上八点了,“赶紧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八点,整条小街都亮了,前街华灯初上,来逛夜市的人不少,后街灯光微熹,弥漫着平静又温和的味道。
这里完全不算是繁华地段,但橙红的光,远比营业的街市张灯结彩的宣传更加有温度,让所有人的内心仿佛都填上了缺憾,心底热闹非凡。
这里是一块给林忱木的一个安放平静的内心的净土,也是给他的一次他重新找到温情的机会。
看到他的表情,尤亦殊才发现,他相比以前真的开朗了不少。
或许他可以找个机会,好好整理整理措辞,多和他说些话了。
章九 君子意如何
之前连续来了好一阵,直到天气都转凉了不少,尤亦殊的工作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才已经快五天没有往小茶馆这里跑了。
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和一群吃着小点心吵闹的对局的老头子们闹哄哄的插科打诨,和往常一样的日子林忱木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有一点莫名的枯燥。
许医生去莫缌那里交代了几句便回来和忱木一起干坐着。
他笑嘻嘻的拿着忱木以往的诊疗记录,一大摞纸上面都是他□□年来他从学校毕业,保送到好的大学直到毕业来这里做小生意心态一点一滴的变化。
忱木疑惑看了他一眼。
许易欢语气郑重神情严肃的看着他。
“恭喜你成功回归和我一起的中老年夕阳红安享晚年的闲适世界。”
“……”
忱木琢磨着自己还没有到夕阳红那么严重。他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头子们,又觉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刚想问他好端端的做什么妖,许易欢就又把话接了下去,“提前发给你的,反正事情板上钉钉了,现在,我要领职业假期”,他如释重负的放下一大摞东西,“你带着你家那个腼腆的小朋友,我带着花店的老小姐和那小桂花,荨生带着他的工作的东西,他还能取取材,正好。”
虽然不知道他是肯定了什么事情,但是忱木下意识接了他的话。
“恩?什么打算?”他一上来就说了一大通没头没尾的搞的林忱木听的云里雾里。
“出去玩啊!关门一阵子休养生息我觉得挺好。”他小声说,“我看你状态挺好的,合适!”
林忱木内心复杂,一语不发。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到处逛,现在成拖家带口的了。
恩,拖家带口指的应该还是许医生。
看他好像没有组团打包热闹出行的意思,许易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人还不如自己明白。
虽然尤亦殊最近来的不勤,但是早中晚一天三个电话,问长问短的就差派个短工过来伺候一日三餐了,这意图相当明显。许易欢看了挺乐呵,想着怎么才能默默添上一把柴,见证自家带了七八年的孩子的成长。
“算了,你这木头。不过人多是麻烦了点。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这些东西,下午我坐在这就行这些都是你可以留着的,我那边已经整理好了。”他一顿,“荨生也通知叔叔了,说你过的不错。”
忱木起身的动作停了半秒,“恩。”
家里的事也就荨生帮得上一点忙,自己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联系,这么以来,除了逢年过节往家里那个大房子奔一奔,平常都没跟老父亲有什么交集,忱木心里挺亏欠的。
转念一想,也算是跟小时候他对自己不重视扯平了。
“那孩子昨天来找你了?”忱木正收拾手上的东西,就听到许易欢语气不明的问题。说实话他还是有点担心小孩子接受不了几年来都活在童话里又走到现实的落差。
“恩。”林忱木把放在抽屉的黑伞收出来,递给许易欢,“她早上来,把伞还给我了。”
她表情有点沉重的说了一声谢谢,“但是笑的很开心。”忱木说话声音有点轻,仿佛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
“恩。”许易欢没说什么,“你把药带上,你再不好好喝你的夕阳都要落山了,我们怎么组团。”
他一本正经甚至表情很严肃,但忱木听到他这种督促一般的语气总是严肃不起来,“好好,我特别尊重老人的建议。”
林忱木转身走到后院门口,“回家就喝药,劳许大爷费心了,也祝宁身体健康。”他说完两秒就走没影了。
许易欢说话虽然很大爷,但是他觉得自己内心还是无比年轻的。虽然他连最近刚学会的船新科技小群沟通的群名都想好了——夕阳红白衣老年徒步团。不仅……还怪惊悚的,总之之前莫缌就觉得一言难尽。
许易欢:对,就这么土怎么地。
午饭的时间刚过,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尽管已经是最凉快的季节,稍微运动一下人后背还是会渗出丝丝薄汗,这个时辰,店里还没有顾客。
取下领带把外套环在手臂上搭着的年轻人步履匆匆的从正门走进。在正午头顶太阳的情况下还是风度依旧。
“许医生?”来人正是最近很忙终于有时间休息的尤亦殊。谁知道好不容易高兴的在人流量最小的时候来做客,店里却只有戴上眼镜吹着小风扇看资料的许易欢。
“恩?你来了啊,他回家喝药睡觉去了。”许易欢示意他可以坐下。尤亦殊皱了皱眉,他果然还要喝药。
“他如今,感觉比以前开朗不少。”尤亦殊其实是在向许易欢提问。
“恩,他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接受能力也强多了,但是还是很有包袱,就是对之前的事情态度不是很乐观。”
所以他才觉得,找个人陪着他比较能有效的解决这一点点遗留问题,他正好就能放心休假了。
许易欢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对他抛去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只要林忱木不抵触,那这个对象男的女的都不重要了。
“对了,他下午也不会回来,你可以先坐一会吹会风再去找他。”不然再好的形象也要被风吹乱了。年轻人,哎,形象重要,不能急躁。
尤亦殊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店里摆设好像换了一点。”尤亦殊刚坐下就发现了有一丝不一样,但是是在改动有点小,没发现是哪里。
许易欢看了一眼,赞叹他记得不错,“恩,茶柜旁边多放了几本书,就顺便挪了下位置,忱木说他一直没看,在家里落灰,就放过来,之后可能还有机会翻翻。”
尤亦殊一眼就看到了那本褐色书皮中间印着白字的旧书。
这本书!他起身打开玻璃柜门,用食指拨了一下书的顶端把书取了出来。
这本书的书脚白色的书页间还有几层格格不入的深褐色,从书的底端往上渗了毫米不到的距离,只有指尖的宽度。
他皱了皱眉。
他打开书翻到快到中间的一页,那一页后面都是崭新的,没有和前面一样的批注,也没有再翻动的痕迹,但是在书页的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凸起,是一张字迹很浅的纸条,看得出来,写的人很急,但是又平复心情,一笔一划都看得很清楚,尤其是署名,可能写的最认真——尤亦殊。
“这本书他一直没翻过吗?”
尤亦殊急的直接问许易欢,但许易欢很明显并不清楚这本书的来历,更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不是看它,反正这种“文物鉴赏”的书他是不会看的。
然后许易欢就看见年轻人二话不说直接右手收着书左手拎起衣服往身上一套就往忱木的住处跑。
许易欢挑了挑眉,觉得要发生什么,大概率是他早上喝了壶茶,抛了个期愿,茶神来帮他还愿了。
他只来走过几次,并不知道忱木具体住的哪一间,整个人在原地打转,然后才慌张摸出通讯设备联系对方。
耳边“都——”的一声之后,从旁边的屋子背后清晰的传来一声,“喂……”
尤亦殊瞳孔微张,走到门前,停了脚步。屋里的人也好像察觉到外面有人,没有做声。
“咚咚——”他平复了小跑跑来时带着的急促的呼吸声,动作幅度很小的扣了扣门。
“尤亦殊?”门拉开一条缝,从后面传来小声但是肯定的询问。
“恩。”尤亦殊没多说话,直接的从忱木身边走进来,忱木被他急切的的样子搞的很奇怪……一个不注意,左脚绊到门前的台阶,身子一斜。
尤亦殊左手环过他的腰把他扶正,等他站稳了才松手,尤亦殊看着他的眼睛,把自己手上的书塞进忱木手里,“这本书你看过吗?”
忱木单手接过,抬起另一只手翻了翻。“我看过一点,总喜欢摆在桌上,以前翻过几次,现在基本没摸过了”,他抬头对上尤亦殊的视线,“……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就来问个书?
“你没看过?”尤亦殊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林忱木站着,就隔了一本书的距离。这本书还被林忱木和上了。
尤亦殊懊恼的扶了扶额,侧身并着林忱木的肩,一面一面帮他把书翻到中间,露出一张白色的小纸条。
浅浅的蓝黑色笔迹写了比书页一面更多的字,但是纸条夹在书页中间,要是直接合上书再翻页都不容易发现。
批注了时间,但是看不清是八月还是九月,直到看到最后的署名。“这是你写的?”
“对。” 尤亦殊侧过脸盯着他,总觉得语气里带着一点叹息,“准确的来说,是我走的那一天写的,你睡着了,所以不知道。”
“我跟你打招呼了,你没看到,所以不理我了,还搬家了。”
所以他好不容易毅力加运气才有机会遇到。
其实忱木没有搬家,他只是很少回去那里。
看着他的神色,林忱木也有些懊悔,自己当初确实已经没心情在看任何东西了,在他走之后,桌面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被自己混的乱七八糟,最后都是林荨生整理清楚的。
“忱木,我没有不找你。”尤亦殊好像很担心林忱木误会他,“我真的,写的很认真。”
但是早就误会过了,直到林忱木看到书页褐色的痕迹,轻轻蹙起眉头,“对不起……我,我一直没看见。”
他手指捏紧了这张纸,一字一句的看着上面的话,看的很仔细,似乎每一笔一划都被他拆开看了个清楚。
他压在心底最后一点乌黑的记忆似乎也浮上了记忆的静水,他出神的想起那一天的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心里被抛弃一样的委屈。
他一直以为,从小一个人到大从没有人重视过他,不论是亲人,还是那些说话总是冠冕堂皇的朋友。
他知道他不能融入集体,只能走在女生队伍中间,也没人敢拉着他玩,生怕他什么时候突出一口血,给自己招了麻烦。
母亲走了,父亲在母亲走后,回家也更少了。总是他一个人,等着每周董姨打扫卫生的时候,能说说话,剩下的时间,他一个人喝药,没有人听他说苦,更没有时间给他更加难过。
可是后来董姨走了,那天之前,他唯一的朋友也不愿意跟他最后打个招呼。
这些都没什么,他习惯了,但是没想到,有一些事是他自己误会了,让他觉得心里更加后悔。
他想到这里,竟然有点哽咽了,因为相比以前,他现在像活在童话里一样,有那么多人记得他,还有人愿意为了解释很久以前的误会,亲自来找他。
尤亦殊看到他猝不及防的哽咽起来,眼泪都要往下落了,心想是不是自己来的时候语气太不好冲撞到他,刚才提起很久以前的事情让他想起伤心的事了,他的心像是被谁攥紧了,都是自责。
他赶紧把人拉到怀里,“对不起,我不该直接冲上来的,吓到你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告知到你,还害你难过。”
“我……”他本来没那么想哭,但内心突然升腾起来的感动,让他止不住泪水。忱木把头埋进他的手臂里,回抱过去,小声抽了抽气,笑道,“我没有在因为过去的事情伤心。”
只是后悔他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回去看看,为什么没有翻翻书。
尤亦殊心跳提了一个档次,“那你是在高兴?”
林忱木点了点头,“对啊,你都来找我了,这些事情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在意的。”
其实当时在意了很久,连同一起发生的好多事,他都不可能忘记。
他把东西推的乱七八糟,摔了柜子上的琉璃罐,还因为自己看也不看的合上书把血迹留在了书上。
尤亦殊知道他误会了很久,但是看他笑的开朗,心里也亮了一般。
他把一颗糖纸模样很旧的糖轻轻放在面前的人手里,“之前来你家你一直想给我的糖,你放在校服口袋里没有当面给我,但是我一直知道。你是我心中最独一无二的人,从那时候开始就是。”
所以让我想要以后让都能回报你给过我的温柔。
林忱木握着手上的糖,笑的很释然,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自己来说也是无可替代的一个人了吧。
看着忱木还在摆弄那颗糖,脸上藏不住欣悦的表情,他觉得时机正好。
“忱木,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尤亦殊冷不丁说了一句,但是语气很认真。
“从,上学那会?”忱木似乎找到了奇怪的感觉的来源,内心有点惊讶。
就算以前尤亦殊可能没别的意思,现在这话却绝对不是不是没有意思的了。
他前段时间才感觉到尤亦殊一直对自己有一种执着的感情,但自己没办法确定他明确的意思。
看到忱木只有一些惊讶的神色,他知道对方没有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但是和以前不一样。”
尤亦殊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豁出去了,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林忱木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把他带到自己跟前,他动作自然的轻轻的吻了他的前额。
忱木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都不会眨眼了。他的脸瞬间升温,尤亦殊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心底笑了笑,好像从哪里得到了肯定的信息,还不打算停手了。
谁突然借了他这么大个胆子!就算忱木有想过这种情况,但没想到这么突然。
“尤亦殊!”他语气有点严厉中又让人觉得软乎乎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力。
这孩子怎么回事!
尤亦殊一把把他揽到自己这里,林忱木好几秒都说不上话。
直到林忱木偏过头,单手把他的脑袋推开,他才见好就收的乖乖安静下来。
“尤亦殊?”林忱木看了他一眼,他正乖巧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脑袋高兴的听他讲话。
太突然了,林忱木觉得惊吓不小,都要旧疾复发了,奈何刚喝了药自己没办法把现在这样的情况靠“我要喝药了”和几下咳嗽糊弄过去。
“我整天喝药喝茶的,身体也不好”林忱木很没有说服力的想办法打断了他,眼神里的意思是像你这种德才兼备的青年才俊理应是个抢手货,相亲对象应该不少再不济也应该集万千姐姐宠爱于一身吧,我一把老骨头根本没有她们条件好,你考虑清楚了吗。
尤亦殊很有耐心的回答他的问题,“我陪你一起喝药。”眼睛里的意思是我也身体不好,没有你的话会郁郁寡欢同样有病在身我们在一起正好。
“我确实遇到过很多人,她们可能各有各的好,可以陪我聊天,一起讨论生意的事”他看向忱木,“但和我相伴一生,聊茶余饭后的小事的人,你一个就够了。”
能一起合作,一起走过人生的人有很多,可以是朋友,可以是亲人,但能陪我一直走到最后的人,我只希望是你。
这个一直放在我心里最中心花朵最繁茂的地方的人只有你。
他目光坚定的看向林忱木,拉起他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后记:
林忱木:许医生说要组团度假
23岁一脸严肃的尤亦殊:好啊,团名就叫老年徒步旅行团这种?
刚好回来听到他俩谈话的许易欢:眼睛里充满惊喜并且有走上前去握手表示赞同的冲动。
不愧是我看中的女婿!孩子嫁得值!
来做客的莫缌,很吃惊的忱木:……
要带上工作一起去请假会被扣工资的荨生:??我还小,我不夕阳红。
26岁的许医生就这样走上了一条提前步入老年思想享受老年生活的不归路,果然在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中间呆久了人果然还是会自卑的。(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