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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瓦图:法国西部古省,包括现今的维也纳省和旺代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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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甚至大胆地做了一个手势,意思很明显:
“您来吗?”
但是亨利仔细地观察了德·阿朗松公爵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呆滞的目光,把头在肩膀上转动了两三次,好象紧身短袄的领子里有什么东西使他感到不舒服似的。
这是一个表示否定的回答。子爵明白了,用马刺狠狠地刺马,消失在矮树丛里。
在这同时,传来了猎狗群的吠声,而且越来越近,接着在他们所在的那条小路的尽头,他们先看见野猪,紧接着看见猎狗,再接下来看见了象地狱里的猎人的查理九世,光着头,号角举在嘴上,使出把肺都会吹炸的力气吹着,三四个驱赶猎狗的人跟着他。塔瓦纳已经不见了。
“国王!”德·阿朗松公爵大声叫起来。
亨利有他的好朋友们在场,放下心来,他向他们做了个手势,要他们不要离远,然后他朝那些夫人走过去。
“嗯?”玛格丽特迎着他走了几步,说。
“嗯!夫人,”亨利说,“我们在猎野猪。”
“就这些?”
“是的,从昨天早上起风向转了;不过我相信我早已经向您预测过会如此。”
“这种风向变化对打猎不利,是不是,先生?”玛格丽特问。
“是的,”亨利说,“它有时候会打乱一驯既定的安排,计划又得重订了。”
在这时候传来了猎狗群的吠声,而且迅速地接近。只见闹哄哄的,腾起一片烟雾,猎人们都严阵以待。每个人都抬起头,支着耳朵。
野措几乎立刻出现了,它没有钻进树林,反而沿着大路笔直地向交叉路口奔来,在交叉路口上有贵夫人,有向她们献殷勤的绅士,还有找不到猎队的猪人。
在野猪后面,紧紧跟着三四条最健壮的狗;在猎狗后面,离着只有二十步,是查理国王没有戴无边小帽,没有披风,衣服全被荆棘撕破了,脸上手上都是血。
只剩下一两个驱赶猎狗的人留在他身边。
国王只有在催促猎狗的时候才放下号角,只有在重新拿起号角的时候才停止催促猎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睛里消失了。如果他的马倒下去了,他一定会象理查三世①那样大声叫喊:“用我的王冠换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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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理查三世:莎士比亚的同名历史剧中的人物。1488年到1485年的英国国王,在战死前,想逃跑,大声叫喊:“一匹马,一匹马,用我的王冠换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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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马象主人一样奋不顾身,它的蹄子不沾地,它的鼻孔喷着火。
野猪、猎狗、国王象幻象一样一晃面过。
“被围住啦,被围住啦!”国王经过时叫道。
他又把他的号角举到鲜血淋淋的嘴边。
在他后面,相隔几步,跟着德·阿朗松公爵和两个驱赶猎狗的人,其余人的马有的跟不上,不再跟了,有的迷了路。
所有的人都追上去,因为野猪显然很快地就要做垂死挣扎了。
果然仅仅在十分钟以后,野猪离开了它跑的那条小路,钻进树林,但是到了一块林间空地,它就向后紧靠着一块岩石,抵抗那些猎狗。
听到了追赶野猪的查理的叫声,所有的人都奔驰而来。
这时候到了围猎中最有趣的时刻。野猪好象下定决心要进行顽抗。猎狗跑了三个多小时变得非常兴奋,向它扑过去,再加上国王的叫声和骂声的督促,因此格外凶猛。
所有的猎人排成一个圆圈,国王略微朝前,他的后面是带着一支火枪的德·阿朗松公爵和手上只有一把普通猎刀的亨利。
德·阿朗松公爵从挂钩上取下火检,点燃火绳。亨利舞动着带刀鞘的猎刀。
至于德·吉兹公爵,他素来不屑于干这些犬猎的事,带着他的全体绅士立在一边观看。
妇女们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跟德·吉兹公爵的那支队伍人数不相上下。
每一个猎人都目不转睛地盯住野猪,焦虑不安地等着。
在一旁立着一个驱赶猎狗的人,他挺直身子拉住国王的两条大狗,这两条大狗身上裹着锁子甲,在等候咬野猪耳朵的时刻,它们吼叫着,向前蹿着,让人随时随刻觉得它们会把铁链子挣断。
这头野猪真了不起。它四面受敌,四十来条狗象响声震天的潮水似的把它围在中间,象杂色的地毯把它盖住,从各个方向企图咬它。它粗糙的皮上的毛根根竖立,它用嘴每拱一下,都把一条狗抛到十来尺高,落下来,肚子已经拱穿,但是拖着肠子立刻又投入混战。查理头发倒竖,眼睛冒火,鼻孔张开,身子俯在他那匹汗水淋漓的马的脖子上,发狂般地吹着围困猎物的号角。
不到十分钟,二十条猎狗丧失了战斗力。
“放大狗!”查理叫道,“放大狗!……”
驱赶猎狗的人听到叫喊,打开牵狗皮带的弹簧搭钩,两条大狗冲进了这场屠杀之中,它们撞翻一切,挤开一切,用它们的锁子甲打开一条路,一直来到野猪跟前,一条狗咬住野猪一只耳朵。
野猪感到自己的耳朵被咬住,又气又痛,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干得好!老铁牙!干得好!冒失鬼!”查理嚷道,“勇敢些,猎狗!长矛!长矛!”
“您不要用我的火枪吗?”德·阿朗松公爵说。
“不要,”国王喊道,“不要,子弹打进去我感觉不出,从中得不到快乐。长矛戳进去感觉得出。长矛!长矛!”
有人递给国王一根被火烤硬的、装着铁尖头的猎矛。
“我的哥哥,当心啊!”玛格丽特喊道。
“加油,加油?”德·内韦尔公爵夫人喊道,“别放过它。陛下!狠狠地给这个蝴蝶儿一下!’”
“放心吧,公爵夫人!”查理说。
他端着他的长矛,向野猪猛扑过去,野猪被两条狗咬住耳朵,躲不开,然而它看见闪闪发光的长矛,朝旁边动了一下,长矛没有刺中前胸,在肩膀上一滑,戳到野猪背后紧靠着的岩石上,矛头一下子撞钝了。
“见他妈的鬼!”国王大声嚷道,“我没有戳中……长矛!长矛!”
他一边象骑士准备猛冲以前那样朝后退了几步,一边把没有用处的长矛扔到十步以外的地方。
一个驱赶猎狗的人过来递给他另一根长矛。
但是在这同时,野猪好象预料到了等待着它的是什么命运,它抱着能够逃脱的希望,猛地一使劲,把两只被咬碎的耳朵从两条大狗的牙齿间挣脱出来,它的两眼流血,浑身的毛根根倒竖,模样极其丑陋难看,喘气声响得象打铁炉的风箱,格格地咬着牙,低着头,朝着国王的马冲过来。
查理是个非常高明的猎手,不可能不料到这次进攻。他一勒缰绳,马直立起来,但是他力量没有掌握好,马被嚼子勒得太紧,或者也许是屈服在恐惧之下,朝后倒了下去。
所有的目击者都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马倒下去,国王的大腿被压在马身子底下。
“松手,陛下,快放松缰绳,”亨利说。
国王放开缰绳,用左手抓住马鞍,试着用右手拔出他的猎刀;但是刀被他身体压住,没办法从刀鞘里拔出来。
“野猪!野猪!”查理叫道。“快来救我,德·阿朗松!救我呀!”
然而马已经恢复镇静,它好象知道它的主人遇到危险似的,绷紧肌肉,已经有三条腿立起来,谁知这时候,亨利看见弗朗索瓦公爵听到他哥哥叫他,脸色白得可怕,把火枪移近他的肩膀;但是子弹非但没有打中离着国王只有两步的野猪,反而打碎了马的膝盖,马又鼻子朝地倒了下去。在这同时野猪用嘴拱破了查理的靴子。
“啊!”德·阿朗松低声说,嘴属没有了一点血色,“我看德·安茹公爵要做法国国王,我要做波兰国王了。”
野猪确实已经擦伤了查理的大腿,正好在这时候他感到有人抬起他的胳膊;接着他看见亮光一闪,一把又尖又快的刀子深深地插进了野猪的肩窝,只露出刀的护手在外面。同时一只戴铁手套的手把已经在他的衣服底下喷着热气的野猪头扳开。
查理在马刚才立起时早已经抽出他的腿,这时候吃力地爬起来,看见自己浑身淌血,他脸色白得象死人。
“陛下,”亨利说,这时候他仍旧用膝头压着被刺中心脏的野猪,“陛下,没有什么,我已经把它牙齿扳开,陛下没有受伤。”
接着他放开猎刀站起来,野猪倒下去,从嘴里淌出的血比从伤口淌出的还要多。
查理被一大群大惊失色的人围着,那些传入他耳际的惊恐的叫喊声,即使是最沉着勇敢的人听了也会胆寒,使得他差点倒在垂死的野猪旁边。但是他很快地恢复了镇静,朝纳瓦拉国王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眼睛里闪耀着感情激动的光芒,二十四年来他这还是第一次动真感情呢。
“谢谢,亨利奥!”他对他说。
“可怜的哥哥!”德·阿朗松走近查理,嚷道。
“啊!是你吗,德·阿朗松!”图王说。“好呀!你这个出名的枪手,你那颗子弹怎样啦?”
“它一定是打在野猪身上撞扁了。”
“啊!我的天主!”亨利说,他装出来的惊奇装得非常象。”您倒是瞧瞧,弗朗索瓦,您的子弹打断了陛下的马的大腿。这真奇怪!”
“嗯!”国王说,“真的吗?”
“很可能,”公爵神色沮丧地说,“我的手抖得那么厉害!”
“就一个熟练的射手来说,您这一枪确实打得叫人奇怪,弗朗索瓦!”查理皱紧眉头说。“再一次谢谢您,亨利奥!先生们,”国王继续说下去,“让我们回巴黎去吧,我已经受够了。”
玛格丽特过来向亨利表示祝贺。
“啊!说真的,玛戈,”查理说,“向他表示祝贺吧,甚至应该表示衷心的祝贺,因为如果没有他的话,法国国王要叫亨利三世了。”
“嗅!夫人,”贝亚恩人说,“德·安茹公爵先生已经是我的仇人,现在要更加恨我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尽自己的能力去做;请您问问德·阿朗松先生吧。”
他弯下身子,从野猪尸体上拔出他的猎刀,在土里一连插了两三次,把血擦干净。
三十二兄弟情深
亨利救了查理的性命,不仅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还阻止了三个王国更变君主。
事实上,查理九世如果死了,德·安茹公爵就要做法兰西国王,德·阿朗松公爵十之八九要做波兰国王。至于纳瓦拉,因为德·安茹公爵是德·孔代夫人的情夫,纳瓦拉的这顶王冠很可能为了讨好妻子而送给丈夫。
然而在这场大动乱中,决不会发生任何对亨利有利的事。他换一个主人,仅此而已。他将看见德·安茹公爵登上法兰西的王位,代替查理九世。查理九世对他抱容忍态度,而德·安茹公爵跟他母亲卡特琳一条心,一个想法,曾经发誓要杀死亨利,他不会不履行他的誓言的。
所有这些想法,当野猪朝查理九世冲过来时,一下子都出现在亨利的脑海里。他自己的性命和查理九世的性命紧密相连,从这个迅如闪电的考虑所产生出来的结果,我们也已经看到。
查理九世被救了,这种忠诚,做国王的是不可能了解它的动机的。
但是玛格丽特全都明白,她钦佩亨判的这种奇特的勇敢,它象闪电一样,仅仅在暴风雨中发光。
不幸的是,逃脱了德·安茹公爵的统治,并不是万事大吉,他必须自己当国王,他必须跟德·阿朗松公爵,还有德·孔代亲王争夺纳瓦拉,特别是他必须离开这个宫廷,在这个宫廷上他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必须在一位法兰王王子的保护下离开这个宫廷。
亨利从邦迪回来,一路上反复考虑自己的处境。到了卢佛宫,他的计划已经完成。
他连长靴也没有脱,就这样带着全身的火药和血迹去找德·阿朗松公爵。他发现德·阿朗松公爵非常激动,正迈着大步在房里踱来踱去。
这位王爷看见亨利,猛地一惊。
“是的,”亨利握住他的双手,对他说,“是的,我明白,我的好弟弟,您怪我头一个向国王指出您的子弹打中了他的马腿,而不是象您希望的那样去打中野猪。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当时惊讶得控制不住自己叫了起来。况且国王迟早总会发现的,是不呢?”
“当然,当然,”德·阿朗松低声说。“可是我只能够认为您这种揭发是出于恶意。它造成的结果决不仅仅是引起我哥哥查理对我的意图发生怀疑,还在我们之间投下一片阴影。”
“这一点等一会儿我们再谈;至于我对您怀有善意还是恶意,我就是特地来找您,请您评评看的。”
“好吧!”德·阿朗松用他一贯有的那种审慎的口气说,“请您谈吧,亨利,我洗耳恭听。”
“我谈了以后,弗朗索瓦,您就可以看出我的意图是怎样的了,因为在我来对您谈的知心话里没有丝毫保留,没有丝毫戒心。等我谈了以后,您一句话就可取把我毁掉!”
“到底是怎么回事?”弗朗索瓦说,他开始有点局促不安了。
“不过,”亨利继续说下去,“我犹豫了很长时间,特别是在您今天抱着装聋作哑的态度以后,不知该不该向您谈促使我上这儿来的事。”
“说真的,”弗朗索瓦说,脸色发了白,“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亨利。”
“我的弟弟,您的利益对我来说太珍贵,我不能不通知您,胡格诺教徒派人来找过我。”
“找过您!”德·阿朗松问道,“为什么事?”
“他们中间的一个,德·穆依·德·圣法尔先生,您知道,就是被莫尔韦尔杀害的那位英勇的德·穆依的儿子……”
“我知道。”
“好吧!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找我,向我指出,我是个阶下囚。”
“啊!真的!您怎么回答他的?”
“我的弟弟,您知道我打心眼里爱着救过我性命的查理,太后对我来说代替了我的亲母亲。因此我拒绝他来向我提出的一切建议。”
“什么建议?”
“胡格诺教徒想重建纳瓦拉王位,事实上这个王位根据继承权是属于我的,他们把它献给我。”
“嗯。来请求同意的德·穆依先生没有能如愿,遭到您的拒绝吗?”
“正式的……甚至是书面的。但是后来……”亨利继续说。
“您又懊悔了,我的哥哥?”德·阿朗松打断他的话,说道。
“不,我仅仅是相信我发现了,德·穆依先生对我不满,带着他的打算到别处去了。”
“到什么地方去了?”弗朗索瓦忙不迭地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找德·孔代亲王吧。”
“对,这很可能,”公爵说。
“放心,”亨利说,“我有办法确实无误地知道他替自己选中谁做首领。”
弗朗索瓦脸色变得铁青。
“不过,”亨利继续说下去,“在胡格诺教徒中间发生了分裂,德·穆依尽管勇敢、正直,他只代表教派里的一半人。而另外一半人是不容忽视的,他们没有失去把亨利·德·纳瓦拉捧上王位的希望;这个亨利·德·纳瓦拉在一开始犹豫不决,但是以后会考虑的。”
“您这样想吗?”
“啊!我每天都接到证据。打猎时和我们聚在一起的那一伙人,您注意到都是些什么人t”
“注意到了,是一些改宗天主教的绅士。”
“这伙人的首领曾向我做了一个暗号,您认出他是谁吗?”
“认出了,是德·蒂雷纳子爵。”
“他们要我做的事,您明白吗?”
“嗯,他建议您逃走。”
“因此,”亨利对焦急不安的弗朗索瓦说,“显而易见有另一派人,他们的希望跟德·穆依先生不同。”
“另一派人?”
“是的,而且我还要告诉您,这一派的力量很强大。因此为了取得胜利,必须联合蒂雷纳和德·穆依这两派人。密谋在进行,队伍已经选定,单等着一个信号了。可是在这个需要我当机立断,迅速做出决定的紧要关头,我却在两条路中间犹豫不决,不知该走哪条路。我就是来象找老朋友那样来找您替我考虑一下。”
“最好还是说象找亲兄弟那样。”
“好,就象找亲兄弟那样,”亨利说。
“那就说吧,我听着。”
“首先我应该对您谈一谈我的心境,我亲爱的弗朗索瓦。毫无奢望,毫无雄心,毫无能力;我是一个乡下贵族,贫困,喜欢女色,羞怯;搞密谋这个行当危险很多,即使将来一顶王冠可以到手,这种前景我觉着也不能抵偿那些危险。”
“啊!我的哥哥,”弗朗索瓦说,“您这是过谦了,一位王爷的命运被祖上传下来的田地里的一块界石限制住,或者是在飞黄腾达的过程中被一个人限制住,这种情况未免太可悲了!因此我不相信您对我说的话。”
“可是我对您说的太真实了,我的弟弟,”亨利说,“如果我相信我有一位真正的朋友的话,我会把关心我的那一派人想给我的权力双手奉送给他。可是,”他又叹了口气补充说,“我却没有。”
“也许有,您一定弄错了。”
“没有,真是活见鬼!”亨利说。“除了您,我的弟弟,我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爱我。因此,与其让一个可能产生出一个人物……产生出一个没有资格的人物的企图破产,造成可怕的分裂,说真的我宁可把发生的事通知我的哥哥国王。我不说出任何人的姓名,我不提地点和日期,但是我要预防这次灾难发生。”
“伟大的天主!”德·阿崩松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叫了起来,“您这是在说些什么!……怎么!您,自从海军元帅死了以后成了教派的唯一希望的您,您,一个改宗的胡格诺教徒,一个勉强改宗的胡格诺教徒,至少人们相信如此,您居然朝您的兄弟们举起刀子!亨利,亨利,您这么做,您知道不知道是把王国的所有的加尔文派的教徒出卖给第二次圣巴托罗缪大屠杀?您知道不知道卡特琳正等候着这样的一个机会来把还活着的人杀光?”
公爵浑身抖动,脸上一片红一片青,按住亨利的手,要求他放弃这个会毁掉他的决定。
“怎么!”亨利说,露出一脸十分天真的表情,“您认为,弗朗索瓦,会造成这么大的不幸吗?不过,有国王的诺言,我觉着我可以保护那些冒失的人……”
“查理九世国王的诺言,亨利……哼!海军元帅没有得到过吗?泰利尼没有得到过吗?您自己没有得到过吗?啊!亨利,我可以告诉您,您这样做,会把所有的人都毁掉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跟他们直接或间接发生关系的人。”
亨利好象考虑了一下。
“如果我是宫廷里的一位重要的王爷,”他说,“我就不会这样干了。譬如说,处在您的地位上,弗朗索瓦,处在您的地位上,您,法兰西的王子,王冠的可能性很大的继承人……”
弗朗索瓦假心假意地摇摇头。
“处在我的地位上,”他说,“您怎么做?”
“处在您的地位上,我的弟弟,”亨利回答,“我就要站在行动的前头来领导它。我的名字和我的威信可以向我的良心担保叛乱者的生命安全;我首先为自己,其次也许为国王,从这次冒险行动里得到好处,不这么办,就可能给法国带来最大的灾难。”
德·阿朗松听着这些话,高兴得眉开眼笑。
“您认为,”他说,“这个方法切实可行,可以使我们免于遭受您预见到的所有那些灾难吗?”
“我相信,”亨利说。“胡格诺教徒爱您。您的态度谦逊,您的地位既高而又有利,最后还有您对信奉新教的那些人一向表示好感,使得他们会为您效劳。”
“但是,”德·阿朗松说,‘教派里有分裂。支持您的那些人会支持我吗?”
“我有两个理由可以负责替您取得他们的支持。”
“哪两个?”
“头一个理由是首领们对我信任,第二个理由是他们害怕殿下知道他们的名字以后会……”
“可是这些人的名字,谁会告诉我呢?”
“当然是我,真是活见鬼!”
“您会做这件事吗?”
“请您听我说,弗朗索瓦,我曾经对您说过,”“亨利继续说下去,“在这个宫廷上我只爱您,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您也象我一样受迫害,还有我的妻子也怀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深情爱着您……”
弗朗索瓦快乐得脸都发红了。
“请相信我,我的弟弟,”亨利继续说下去,“担负起这件事的责任,统治纳瓦拉吧。只要您为我在您的饭桌上保留一个席位,为我保留一片森林好让我打猎,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统治纳瓦拉!”公爵说,“可是如果……”
“如果德·安茹公爵被指定为波兰国王,是不呢?我来把您心里想的说出来。”
弗朗索瓦带着几分恐惧的神色望着亨利。
“好吧,请您听我说,弗朗索瓦!”亨利继续说下去;“既然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我正是根据这个假设推论的:如果德·安茹公爵被指定为波兰国王,而我们的哥哥查理——愿上帝保佑他?又偏偏死了,从波城①到巴黎只有两百法里,可是从巴黎到克拉科夫②却有四百法里,因此您来到这儿继承王位时,正好波兰国王刚知道王位空出来。到那时候,如果您对我感到满意,弗朗索瓦,您就会把这个纳瓦拉王国给我,它不过是您的王冠上的一片花叶饰。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接受。您可能得到的最坏遭遇,就是留在那边当国王,跟我和我家里人在一起过家庭生活,开创一个王朝。不过您在这儿又算什么?一个受迫害的可怜的王爷,可怜的三王子,两个哥哥的奴隶,他们一时任性就能把您送进巴士底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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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城:法国贝亚恩的首府。在巴黎西南。
②克拉科夫:波兰南部城市。十一世纪到十六世纪末曾为波兰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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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弗朗索瓦说,“我完全清楚了,也正是这个缘故我不明白您怎么会放弃您向我提出这个计划。这儿一点也不跳吗?”
德·阿朗松公爵说着把手放在他姐夫的心口上。
“有的担子对某些人来说太沉重了,”亨利微笑着说,“我不会自不量力地去挑这副担子的。对劳累的恐惧使我放弃占有的欲望。”
“这么说,亨利,您真的放弃了?”
“我已经对德·穆依说过,我对您再重复一遍。”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亲爱的哥哥,”德·阿朗松说,“光说不行,要拿出证据来。’”
亨利就象一个摔跤家在感到对手腰弯下去时那样舒了一口气。
“我会拿出证据来的,”他说,“今天晚上九点钟,首领们的名单和举事的计划会送到您手里。我甚至已经把我的弃权声明书交给了德·穆依。”
弗朗索瓦抓住亨利的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握在自己的双手中。
就在这一瞬间,卡特琳走进了德,阿朗松公爵的房间,按照她一贯的习惯,是不让人通报的。
“在一块儿!”她微笑着说,“兄弟俩真要好!”
“我希望如此!夫人,”亨利非常冷静地说,德·阿朗松公爵却急得脸色发白。
亨利接着退后几步,让卡特琳可以随便地跟她儿子说话。
王太后从系在腰带上的钱袋里取出一件非常漂亮的饰物。
“这个搭扣来自佛罗伦萨,”她说,“我给您,装在您挂剑的皮带上。”
接着她悄声地继续说下去:
“今天晚上,要是听到您的好哥哥亨利的房里有响声,您别动。”
弗朗索瓦握住母亲的手,说道:
“您允许我把您刚送我的这件美丽的礼物给他看看吗?”
“您最好还是以您的名义和我的名义送给他,因为我已经吩咐照样给他做一个。”
“您听见了吧,亨利,”弗朗索瓦说,“我的好母亲给我带来这件饰物,而且答应我转送给您,这样就使它的价值更提高了一倍。”
亨利对搭扣的美丽赞叹不已,连声道谢。
等到他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卡特琳说:
“我的儿子,我感到有点不舒服,我要上床去睡了,您的哥哥查理从马上摔下来很累,也要去睡了。因此今天晚上晚饭不聚在一起吃了,我们各人在各人的房里吃。啊!亨利,我忘了对您的勇敢和敏捷表示祝贺。您救了您的国王和您的哥哥,您会得到报答的。”
“我已经得到了,夫人!”亨利鞠了一躬,说道。
“就您为尽您的职责而怀有的这种感情来说,”卡特琳说,“这还不够,请相信查理和我,我们不会忘了做点什么事来使我们偿清您的这笔债务。”
“从您和我的好哥哥那儿来的一切都将受到欢迎,夫人。”
接着他鞠了一个躬,出去了。
“啊!我的兄弟弗朗索瓦,”亨利一边出去,一边想,“我现在可以放心不会一个人走了,密谋已经具有身体,刚又找到了一个脑袋和一颗心脏。不过,得留神。卡特琳送我一件礼物,卡特琳答应要报答我,这里面必定有鬼,今天晚上我要去找玛格丽特商量商量。”
三十三 查理九世国王的感激
莫尔韦尔白天的一部舟时间是待在国王的武器陈列室里;但是,等卡特琳看到打猎归来的时刻近了,就让人把他和来跟他会合的那些打手带到她的祈祷室里。
查理九世一到,他的奶妈就告诉他,有一个人白天在他的武器陈列室里待过一阵子;他一开始是大发雷霆,有人居然会把一个外人带进他的住处。但是他吩咐把这个人形容一下,他的奶妈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她有一天晚上亲自负责带进来的那干人,国王认出了是莫尔韦尔,他想起早上他母亲强迫他签署的那道命令,一切都明白了。
“啊!啊!”查理低声说,“就在他救了我性命的这同一天,时候选得不好。”
因此他走了几步,打算下楼去找他母亲,但是他念头一转,停住了脚步。
“见鬼!”他说,“如果我跟她谈这件事,争论起来又要没完没了。最好还是我们各人干各人的。”
“奶妈,”他说,“把所有的门都关好,通知一声伊丽莎白王后①,我从马上摔下来,有点疼,今天夜里我一个人睡。”
奶蚂听从他的吩咐。查理因为执行他的计划的时刻还未到,开始吟诗。
对国王来说,这是时间过得最快的一种消遣。因此九点钟的钟声响起来时,查理还以为才七点钟。他一下一下地数着钟声,数到最后一下,他站了起来。
“喔唷!”他说,“时间正好。”
他披上披风,戴上帽子,从一扇暗门出去,这扇暗门是他让人在护壁板上开的,连卡特琳都不知道。
查理径直朝亨利的套房走去。亨利离开德·阿朗松公爵以后,仅仅回来换了换衣服,就立刻又出去了。
“他一定是到玛戈那里去吃晚饭了,”国王对自己说,“他今天跟她很亲热,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他朝玛格丽特的套房走去。
玛格丽特把德·内韦尔公爵夫人、柯柯纳和拉莫尔带回到自己的住处,正跟他们在一起吃点心,吃的有果酱和糕饼。
查理敲大门。吉洛娜开开门,看见是国王,吓得连行屈膝礼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她非但没有抢先去通知她的女主人国王陛下来访,反而让查理走过去,除了脱口而出的那声叫喊以外,她没有发出任何一个信号。
国王穿过前厅,被爽朗的笑声引着,朝餐厅走去。
“可怜的亨利奥!”他说,“他大难临头还在作乐。”
“是我来了,”他撩起门帘,露出一张笑脸,说道。
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查理尽管满脸堆笑,他这张脸对她产生的影响却不亚于墨杜萨的脑袋。她面朝着门帘,认出了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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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查理九世曾娶马克西米利安的女儿伊丽莎白·德·奥地利。——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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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的背朝着国王。
“陛下!”她惊慌失措地大声叫道。 ’
接着她站了起来。
其余三个共餐的人多少感到自己头在肩膀上摇晃起来,只有柯柯纳一个人还没有失去头脑。他也站立起来,不过他那么熟练地干了一件蠢事,在立起来时,把桌子推翻了,晶质玻璃器皿、餐具和蜡烛都跟着桌子滚到地上。
一转眼变成了漆黑一片,而且象死一样寂静。
“快逃,”柯柯纳对拉莫尔说。”赶快!赶快!”
拉莫尔立刻照办;他朝墙边扑过去,用双手辨认方向,想找到卧室以后躲进那间他非常熟悉的小间里去。
但是他刚把脚跨进卧室,撞到了一个刚从秘密过道进来的人。
“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查理在黑暗中说,声音里已经开始有一种听了叫人害怕的不耐烦的腔调。“难道我是个令人扫兴的人,一看见我就乱成这个样子?喂,亨利奥!亨利奥!您在哪儿?回答我。”
“我们得救了!”玛格丽特抓住一只手.低声说,她以为这只手是拉莫尔的。“国王以为吃饭的人中间有我丈夫。”
“我会让他相信的,夫人,放心吧,”亨利用相同的声调回答。
“伟大的天主!”玛格丽特叫了起来,连忙放掉她握住的那只手,那只手是纳瓦拉国王的。
“别作声!”亨利说。
“真见鬼!你们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查理叫了起来。“亨利,回答我,您在哪儿?”
“我在这儿,陛下,”纳瓦拉国王的声音说。
“见鬼!”柯柯纳在一个角落里抱住德·内韦尔公爵夫人说道,“事情复杂了。”
“那我们更加完蛋了,”昂里埃特说。
柯柯纳勇敢到了冒失的地步,他考虑到拖到最后总得把蜡烛点着,认为迟点不如早点,于是放开德·内韦尔夫人的手,在残屑碎片中间捡起一个蜡烛台,走到火盆跟前,用嘴吹了吹一块炭,立刻把蜡烛点燃了。
屋子里亮了。
查理九世用讯问的眼光朝四面望望。
亨利在她妻子身边,德·内韦尔公爵夫人一个人单独在一个角落里,柯柯纳站在屋子中间,手上端着一个蜡烛台,照亮了整个现场。
“请原谅我们,我的哥哥,”玛格丽特说,“我们没有想到您会来。”
“因此,陛下,您能看出来,您把我们吓得够呛!”昂利埃特说。
“至于我,”亨利说,他已经猜到一切,“我相信确确实实吓得不轻,我站起来时把桌子都带翻了。”
柯柯纳朝纳瓦拉国王投去一道目光,这道目光的意思是说:
“好极了!这是一位一点就省悟的丈夫。”
“真是乱得一塌糊涂!”查理九世连说了两遍。“瞧,你的晚饭打翻了,亨利奥。跟我走,您到别的地方去补一顿吧,今天晚上我要请您大吃一顿。”
“怎么,陛下!”亨利说,“陛下您赐给我这个荣幸!……”
“是的,陛下我赐给您荣幸,带您出卢佛宫。把他借给我,玛戈,明天早上我给您送回来。”
“啊!我的哥哥!”玛格丽特说,“您不需要得到我的允许,您是主人。”
“陛下,”亨利说,“我到我屋里去换一件披风,马上就回来。”
“你用不着了,亨利奥,你身上的这件就不错。”
“可是,陛下……”贝亚恩人还想试一试。
“我对你说不要回去,真见鬼!你没有听见我对你说的吗?好,走吧!”
“对,对,去吧!”玛格丽特突然抓住她丈夫的胳膊,说道,因为查理的古怪的眼光使她明白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我跟您走,陛下,”亨利说。
但是查理把目光转到柯柯纳身上,柯柯纳正在继续忙着把其余的蜡烛一根接一根点亮。
“这位绅士是谁?”查理一边打量着皮埃蒙特人,一边问亨利;“会不会是德·拉莫尔先生?”
“谁跟他谈起过德·拉其尔?”玛格丽特低声问自己。
“不是,陛下,”亨利回答,“德·拉莫尔先生不在这儿,我感到很遗憾,否则我就可以荣幸地在把他的朋友德·柯柯纳先生引见给陛下的同时,也把他引见给陛下了。他们俩形影不离,两个人都是德·阿朗松公爵手下的人。”
“啊!啊!我们伟大的击剑手!”查理说。“好!”
接着他皱紧眉头,又补充说:
“这位德·拉莫尔先生不是胡格诺教徒吗?”
“已经改宗了,陛下,”亨利说,“我可以象替我自己一样替他负责。”
“当您替什么人负责的时候,亨利奥,在您今天的所作所为以后,我就再没有权利对他怀疑了。但是没关系,我希望见见这位德·拉莫尔先生,以后再说吧。”
查理用他那双大眼睛在屋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搜查,跟玛格丽特抱吻以后,挽住纳瓦拉国王的胳膊,把他带走了。
到了卢佛宫门口,亨利想停下来跟什么人说话。
“走,走,快点出去,亨利奥,”查理对他说。“我对你说卢佛宫的空气今天晚上对你不好,见鬼!你就得相信我。”
“真是活见鬼!”亨利低声说,“德·穆依一个人在我的卧房里,他会怎么样呢?……但愿这种对我不好的空气对他不会更坏!”
“喂!”国王在亨利和他过了吊桥以后说遭,“亨利奥,德·阿朗松的人在您妻子跟前献殷勤,难道您不在乎?”
“怎么回事,陛下?”
“是的,这位德·柯柯纳先生没有朝玛戈做媚眼吗?”
“谁告诉您的?”
“当然罗!”国王说,“有人告诉过我。”
“纯粹是开玩笑,陛下,德·柯柯纳先生朝人做媚眼一点不错,不过是朝德·内韦尔夫人。”
“真的!”
“我可以向陛下保证我刚说的话不是假的。’”
查理蓦地笑出声来。
“好吧!”他说,“让德·吉兹公爵再来跟我嚼舌头吧,我要痛痛快快地拉着他的小胡子,把他表嫂干的好事讲给他听。不过,”国王仔细想了想说,“我弄不清楚他对我说的是德·柯柯纳先生还是德·拉莫尔先生了。”
“两个都不是,陛下,”亨利说,“我向您保证我的妻子的感情。”
“好!亨利奥,好!”国王说,“我宁愿看见你这样;以我的名誉担保,你是一个非常正直的小伙子,我相信我到最后会少不了你。”
国王说完这几句话,以独特的方式吹了一声口哨,四个在博韦街口等着的绅士过来和他会合,大家一起朝城里走去。
十点钟的钟声响了。
“好啦!”玛格丽特在国王和亨利走了以后说,“咱们再坐下来吃吗?”
“不,我的天!”公爵夫人说,“我吓坏了。破钟街的那所小房子万岁!不经过一番围攻就别想进去,我们的勇士有权和在那里动剑。可是您在家具底下,大橱里面找什么,德·柯柯纳先生?”
“我在找我的朋友拉莫尔,”皮埃蒙特人说。
“请到我的卧房那边去找,先生,”玛格丽特说,“那儿有一个小间……”
“好,”柯柯纳说,“我明白了。”
他走进了小间。
“喂!”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说,“到什么地步啦?”
“啊!见鬼!到吃餐后点心的时候啦。”
“纳瓦拉国王呢?”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丈夫,我希望我的老婆也有这么一个。不过我担心她要到第二次结婚时才会有了。”
“查理国王呢?”
“啊!国王,完全是另一码事,他把丈夫带走了。”
“真的?”
“就象我在对你说话一样真。而且,他在知道我是德·阿朗松先生的人以后,赏了我乜斜着眼睛瞅我的荣幸,他在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以后,又赏了我瞪大着眼睛看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