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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大仲马/译者:郝运等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你认为有人跟他谈到过我吗?”

“正相反,我倒是担心,有人跟他谈到你,把你说得好过头了。不过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我相信这两位夫人要到西西里国王街那边去朝一次圣,我们得送进这两位朝圣者。”

“可是这不可能!……你也不是不知道。”

“怎么,不可能?”

“啊!是的,我们在殿下那儿值班。”

“见鬼,一点不错,我总是忘记我们是有了头衔的人,忘记我们过去是绅士,现在荣幸地变成了贴身仆人。”

这一对朋友走去向王后和公爵夫人说明他们至少得参加公爵先生寝前觐见。

“好吧,”德·内韦尔夫人说,“我们自己去。”

“能知道你们去哪里吗?”柯柯纳问道。

“啊!您太爱打听了,”公爵夫人说。“Qucere et invenies.”①

两个年轻人行了礼,匆匆忙忙赶上楼到德·阿朗松先生的住处去。

公爵在书房里,好象在等他们。

“啊!啊!”他说,“你们来得太晚了,先生们。”

“刚十点钟,王爷,”柯柯纳说。

公爵掏出表来。

“不错,”他说,“不过卢佛宫里的人全都睡了。”

“是的,王爷,不过我们在这儿听候您的吩咐。是不是把参加小寝前觐见②的绅士们领进殿下的卧室?”

“用不着了。到小客厅去,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

两个年轻人立刻去执行命令,因为大家都清楚公爵的性格,所以没有人对这道命令感到奇怪。接着他们回到他跟前。

“殿下,”柯柯纳说,“您大概是要就寝或者工作吧?”

“不,先生们,现在放你们的假到明天再来。”

“快走,快走,”柯柯纳在拉莫尔的耳边悄声说,“看来今天晚上宫廷里的人都要到外面去睡觉。黑夜的滋味一定美极了,让咱们去分享咱们的那一份黑夜。”

两个年轻人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楼梯,取了他们夜里使用的披风和剑,奔出卢佛官去追赶两位夫人,在圣奥诺雷公鸡街口赶上了她们。

在这段时间里,德·阿朗松公爵把自己关在卧房内,他张大眼睛,支着耳朵,在等着发生别人向他预言会发生的意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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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寻找就寻见。”见于《圣经》中。

②法国宫廷的寝前觐见分大、小两种。大觐见礼结束,一部分廷臣退出,留下最亲近的廷臣参加小觐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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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成事在天

正如公爵对两个年轻人说的,卢佛宫里寂静无声。

玛格丽特和德·内韦尔夫人事实上已经动身到蒂宗街去了。柯柯纳和拉莫尔随后也去追赶她们。国王和亨利在城里闲逛。德·阿朗松公爵待在自己屋里,心里有点焦急地等着发生太后向他预告的事件。最后卡特琳也上床了,德·索弗夫人坐在她床头,读了一些意大利故事给她听,她听了笑得非常开心。

很久以来卡特琳没有这么好的心情。她跟自己手下的女官们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顿点心,让医生作了一次诊断,又把她的家族的日用账算清以后,吩咐为了某一桩行动的成功做一次祈祷,这一桩行动据她说对她的孩子们的幸福至关重要,在某些情况下,叫人为了只有天主和她知道的目的祈祷和望弥撒,这是卡特琳的一个习惯,而且完全是佛罗伦萨人的习惯。

最后她再次接见勒内,在他的那些香囊里和花色繁多的货物中挑选了几样新产品。

“让人去看看,”卡特琳说,“我的女儿纳瓦拉王后在不在她屋里,如果在的话,就请她来给我作伴。”

执行这道命令的那个年轻侍从出去,不一会儿由吉洛娜陪着回来了。

“咦!”太后说,“我请的是女主人,不是侍女。”

“陛下,”吉洛娜说,“我认为我应该亲自来禀告陛下,德·纳瓦拉王后跟她的朋友德·内韦尔公爵夫人一块儿出去了……”

“在这个时候出去!”卡特琳皱紧眉头说,“她可能去哪儿?”

“看一场炼金术表演,”吉洛娜回答,“表演大概在吉兹府,德·内韦尔夫人住的那个阁楼里举行。”

“什么时候回来?”太后问道。

“表演要继续到深夜,”吉洛挪回答,“因此王后陛下很可能在她的朋友的住处待到明天上午。”

“纳瓦拉王后,她是幸福的,”卡特琳低声说,“她有朋友,她是王后,她戴着一顶王冠,别人称呼她陛下,而她没有臣民,她很幸福。”

这几句俏皮话使得听到的人都暗自微笑,卡特琳说了以后,又低声说:

“再说,她又出去了!您是说,她出去了?”

“有半个钟点了,夫人。”

“一切都再好没有了,您去吧。”

吉洛娜行过礼,出去了。

“继续念下去,夏洛特,”太后说。

德·索弗夫人继续念下去。

十分钟以后卡特琳打断她,说道:

“啊!想起来了,”她说,“派人把走廊里的卫兵打发走。”

这是莫尔韦尔等着的信号。

有人去执行太后的命令,德·索弗夫人继续念她的故事。

她不停地念了差不多有一刻钟,忽然有一声很长的、持续很久的、可怕的叫喊一直传到太后的卧房里,使得在场的人头发都一根根倒竖起来。

紧接着是一下手枪声。

“怎么回事,”卡特琳说,“为什么您不念下去了,卡洛特?”

“夫人,”年轻女人说,脸色变得煞白,“您没有听见吗?”

“什么?”卡特琳问。

“这声叫喊。”

“还有这下手枪声?”卫队长补充说。

“一声叫喊,一下手枪声,”卡特琳说,“我,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况且,一声叫喊和一下手枪声,这在卢佛宫难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念吧,念吧,卡洛特。”

“可是,请您听听,夫人,”她说,这时候德·南塞先生握住剑柄站立着,没有太后的示意不敢离开。“请您听听,可以听见脚步声,咒骂声。”

“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吗,夫人?”德·南塞先生说。

“完全不需要,先生,待在这儿,”卡特琳说,同时用一只手撑起身子好象是为了使她的命令增添力量。“万一有了紧急情况,谁来保护我呢?这是几个瑞士兵喝醉了在打架。”

太后的冷静和笼罩在大家头上的恐怖气氛完全相反,形成了极其明显的对比,因此德·索弗夫人尽管是那么胆小,还是用讯问的眼光直勾勾地望着太后。

“可是,夫人,”她嚷了起来,“好象在杀什么人了。”

“您说会杀谁呢?”

“当然是纳瓦拉国王,夫人,声音是从他的套房那边传来的。”

“傻东西!”王太后低声说,尽管她有力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的嘴唇开始奇怪地动起来,因为她在喃喃地祈祷;。傻东西,到处只看见她的纳瓦拉国王。”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德·索弗夫人重新倒在她的扶手椅上。

“完了,完了,”卡特琳说。“队长,”她对着德·南塞先生继续说下去,“我希望如果宫里发生了什么坏事情,您明天让罪犯受到严厉的惩办。继续念下去,卡洛塔。”

卡特琳也无动于衷地倒在枕头上,她的这种无动于衷倒非常象精力衰竭,因为在场的人注意到大粒的汗珠在她的脸上淌着。

德·索弗夫人服从这个正式命令,但是只有她的眼睛在看,喉咙在出声,她的思想已经开了小差,她想到了悬在她心爱的那个人脑袋上的、可怕的危险。一场内心斗争继续了有好几分钟,她在激动的情绪和不得不遵守的礼节之间被折磨得透不过气来,到最后连她念书的声音都变得听不清楚了,书从她手里掉下来,她一下子昏了过去。

突然传来一下响得可怕的撞击声。过道里有咚咚咚的急促的脚步声,砰砰两下枪声把玻璃窗都震得颤动。这场搏斗的时间过分延长,使卡特琳感到奇怪,她也坐起来,身子挺直,脸色苍白,眼睛睁大,在卫队长正要奔出去时,她拦住他,说道:

“所有的人都待在这儿,我亲自到那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以下就是发生的事,或者不如说,已经发生的事:

德·穆依上午从奥尔通手里接到亨利的钥匙。在这把带孔的钥匙里,他注意到有一张卷起来的纸。他用大头针把纸掏出来。

这是当天夜里进入卢佛宫的口令。

另外奥尔通口头上向他转达了亨利的话:亨利国王邀请他十点钟到卢佛宫来见面。

九点半,德·穆依穿好胸甲,这副胸甲他已经不止一次有机会证明它的坚固。他在外面罩上一件绸子紧身短袄,佩上他的剑,把他的手枪在腰带上插好,再用拉莫尔的那件出名的樱桃红披风把逮一切都蒙起来。

我们已经看到亨利在回自己的屋里以前,认为应该去看一趟玛格丽特,他从暗梯来到玛格丽特的卧房正好碰到拉莫尔,并且在餐厅里国王面前代替了拉臭尔。也就是在这同一段时间里,德·穆依靠了亨利进来的口令,特别是靠了那件出名的樱桃红披风,通过了卢佛官的边门。

年轻人径自上楼向纳瓦拉国王的住处走去,他象常一样尽力模仿拉莫尔的步态。他在前厅里找到奥尔通,奥尔通正在等他。

“德·穆依老爷,”这个山里人对他说,“国王出去了,不过他吩咐我把您带进他的卧房,要您等他。如果他回来太晚,您也知道,他请您就躺在他床上休息。”

德·穆依走进去,没有再多问,因为奥尔通刚刚对他说的,只不过是把上午说过的重复了一遍。

德·穆依为了利用这一段时间,拿起羽笔和墨水,走近一幅挂在墙上、绘制得极好的法国地图,开始计算和安排从巴黎到波城的旅站。

可是这桩工作也不过一刻钟就干完了,干完以后,德·穆依又不知该干什么好了。

他在卧室里转了两三个圈子,揉眼睛,打哈欠,坐下立起来,立起来又坐下,最后就老实不客气照亨利的邀请办,况且在王爷们和他们的绅士之间存在着的不拘礼节的惯例也允许他这么办。挂着深色床帷的大床安置在卧房深外,他把手枪和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上躺下来,出鞘的剑放在大腿旁边。他认为有一个仆人守在前面一个房间里,绝对不会遭到突然袭击,所以放心太胆地进入了睡乡,不久以后他的鼾声使得大床的天盖发出了响亮的回声。德·穆依打起呼噜来象个真正的老兵,在这方面他可以和纳瓦拉国王本人比一个高低。

就是在这时候,有六个人手上握着剑,腰带上插着匕首,悄悄地钻进过道,这条过道有一扇小门通卡特琳的套房,有一扇大门通亨利的住处。

这六个人中间有一个人走在前面,他除掉出鞘的剑和象猎刀一样锋利的匕首以外,还带着用银搭扣挂在腰带上的他那两把百发百中的手枪。这个人就是莫尔韦尔。

到了亨利的门口,他停下。

“你们肯定过道里的卫兵都不见了吗?”他问看上去好象是率领这一小支队伍的人。

“没有人站岗,”副队长回答。

“好,”莫尔韦尔说。“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了解一下,就是我们找的这个人是不是在家。’”

“不过,”副队长拦住莫尔韦尔放到敲门槌上的那只手,说,“不过,队长,这套房是纳瓦拉国王的。”

“谁又对您说不呢?”莫尔韦尔回答。

打手们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副队长朝后退了一步。

“嗯!”副队长说,“这个时候在卢佛宫纳瓦拉国王的套房里抓人?”

“我要是对您说,我们去抓的就是纳瓦拉国王本人,”莫尔韦尔说,“那您会怎么回答我呢!”

“我会对您说,队长,事关重大,没有查理九世亲笔签署的命令……”

“看看吧,”莫尔韦尔说。

他从紧身短袄里掏出卡特琳交给他的命令,递给副队长。

“这就行了,”副队长看过后回答;“我再没有什么要对您说。”

“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们呢?”莫尔韦尔对另外五个打手继续说。

他们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那就听我说吧,先生们,”莫尔韦尔说,“计划是这样的:你们中间两个人待在这个门口,两个人待在卧房门口,两个人跟我进去。”

“接下来呢?”中尉问道。

“仔细听好:我们得到命令要阻止犯人声张、呼救和反抗,任何对这道命令的违反都要处死。”

“行,行,他可以全权处理,”副队长对被指定和他一起跟随莫尔韦尔进国王卧房的人说。

“一点不错,”莫尔韦尔说。

“可怜的纳瓦拉国王!”几个人中间有一个人说,“上天注定他逃不了这一关了。”

“人间也注定他逃不了,”莫尔韦尔说,一边从副队长手里取回卡特琳的命令,掖在心口里。

莫尔韦尔把卡特琳交给他的钥匙插进锁眼里,照事先安排好的那样,留了两个人守在大门口,带着其余四个人走进前厅。

“啊!啊!”莫尔韦尔听见雷鸣般的鼾声,说,“看来我们可以在这儿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奥尔通以为是主人回来了,连忙迎上前去,没想到面前是五个闯进前厅的全副武装的人。

看到被人叫做御用凶手的莫尔韦尔这张凶神恶煞般的脸,忠诚的仆人往后退,退到第二道门立定。

“你们是谁?”奥尔通说,“你们要干什么?”

“以国王的名义,”莫尔韦尔回答,“你的主人在哪里?”

“我的主人?”

“对,纳瓦拉国王?”

“纳瓦拉国王不在家,”奥尔通说,他把门守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因此你们不能进去。”

“这是推托,撒谎,”莫尔韦尔说。“让开,让开!”

贝亚恩人是固执的;这一个贝亚恩人象他的山区里的狗一样咆哮着,他不让自己被吓倒,说:

“你们不许进去,国王不在。”

他紧紧地拉住门。

莫尔韦尔做了一个手势;四个人抓住这个顽抗者,他拉住门框不放,他们硬把他拉开;他张开嘴要叫喊,莫尔韦尔用手捂住他的嘴。

奥尔通使劲地咬这个杀人犯。杀人犯轻轻叫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用剑柄猛击仆人的脑袋。奥尔通播摇晃晃,一边倒下去,一边叫喊:

“出事啦!出事啦!出事啦!”

他的声音消失,他昏过去了。

那些杀人犯从他的身体上踌过去,然后两个人待在这第二道门口,其余两个人由莫尔韦尔领着走进卧房。

床头柜上点着一盏灯,他们在灯光中看见了那张床。床帷拉拢着。

“啊!啊!”副队长说,“好象他不打呼噜了。”

“快,快动手!”莫尔韦尔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从床帷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听上去不象人声,倒象是狮子的怒吼。床帷猛地拉开,只见一个男人坐着,他身上穿着护胸甲,头戴一顶一直罩到眼睛的那种头盔,手上握着两把手枪,双膝上放着他的长剑。

莫尔韦尔看见这个人,认出是德·穆依,顿时感到头上的头发根根竖起来。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的嘴上满是白沫,就象是在一个幽灵面前,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全副武装的人突然立起来,朝前逼了一步,距离和莫尔韦尔后退的步子相等,因此那个受到威胁的人倒好象在追,那个威胁的人倒好象在逃。

“啊!恶棍,”德·穆依用低沉的嗓音说,“你过去杀了我父亲,今天又要来杀我!”

两个打手,也就是跟着莫尔韦尔进入国王卧房的那两个打手,仅仅听见这句可怕的话。但是就在说这句话时,他的一把手枪的枪口压低到莫尔韦尔的额头的高度。莫尔韦尔在德·穆依扣扳机时,双膝朝前一跪,子弹射出,立在他背后被他的这个动作暴露出的两个卫兵中有一个被击中了心脏,倒下去。在这同一瞬间,莫尔韦尔进行反击,但是子弹打在德·穆依的护脾甲上撞扁了。

紧接着德·穆依估计好了距离,猛冲过来,用他那把阔剑反手劈下去,一下子劈开了第二个士兵的脑袋,然后转过身来跟其尔韦尔交锋。

战斗十分激烈,但是时间很短。到了第四个回台,莫尔韦尔感到冰冷的剑锋刺进了他的脖子。他发出一声哽住的叫喊,朝后倒下去,在倒下去时撞翻了灯,灯熄了。

德·穆依象荷马①史诗中的英雄那样健壮和敏捷,立刻趁着黑暗低下头朝前厅冲去,撞翻一个卫兵,推开另外一个卫兵,象闪电一样在守在大门的两个打手中间一穿而过,两发手枪子弹朝他射来,擦碎了过道的墙,这样一来,他得救了,因为除掉那把凶猛无比的剑以外,他还有一把装着子弹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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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马:公元前九至公元前八世纪的古希腊诗人,到处行吟的盲歌者。相传著名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为他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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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穆依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德·阿朗松先生的门刚刚打开了,他考虑是应该逃到德·阿朗松先生的住处去,还是应该尽一切可能离开卢佛宫。他最后决定走第二条路,重新又开始奔跑,不过一开始脚步放得很慢。他一步跨下十级,到了宫门,说了两句口令,一边奔,一边喊:

“快上楼去,有人为了国王在杀人。”

他的话,再加上乓乓的手枪声把岗哨里的卫兵都吓得愣住了,他趁着他们发愣的当儿,一溜烟地跑远,连毫毛都没有伤到一根就消失在公鸡街上。

就在这时候,卡特琳拦住她的卫队长,说:

“待在这儿,我亲自到那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陛下,”队长回答,“您可能遇到危险,我不能不跟您去。”

“留下,先生,。”“卡特琳用比前一次还要专横的口气说,“留下。在君主们的周围有一股力量保护他们,胜过凡人的刀剑。”

队长留下了。

卡特琳于是端起一盏灯,光着的脚伸进一双天鹅绒的高跟拖鞋里,走出卧房,到了仍旧充满硝烟的过道,象鬼魂一般沉着冷静地向纳瓦拉国王的套房走去。

一切重新又变得静悄悄的。

卡特琳到了大门口,跨进门槛,首先在前厅里看到的是昏迷不醒的奥尔通。

“啊!啊!”她说,“这儿当然是仆人;再朝前走大概可以找到主人了。”

她越过第二道门。

她的脚碰到了一具尸体,她把灯放低,这是脑袋被劈开的那个士兵的尸体,他早已经断了气。

三步以外是被一颗子弹打中的副队长,他还在捯气。

最后,在床前面有一个人握紧拳头,在挣扎着撑起来,他的脸色白得象死人,血从他脖子上对穿的伤日里淌出来。

这个人是莫尔韦尔。

卡特琳吓得浑身冰凉。她看见床空了,她望望卧房的四周围,想在这三个躺在自己血泊里的人中间寻找到她希望找到的尸首,可是没有找到。

莫尔韦尔认出了卡特琳,他的眼睛睁得非常大,向她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

“嗯,”她低声说,“他在哪儿?他怎么样了?坏蛋!您让他跑了?”

莫尔韦尔开口想说话,但是只有一种听不懂的咝咝声从他的伤口里发出来,淡红色的口沫挂在嘴边,他摇摇头表示自己筋疲力蝎和疼痛难熬。

“可您倒是说呀!”卡特琳大声说,“说呀!哪怕是只对我说一句!”

莫尔韦尔指指自己的伤口,又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再一使劲,仅仅发出一阵嘶哑的喘息声,接着就昏过去了。

卡特琳于是朝四面张望,在她周围只有死尸和垂死的人,屋里血流成河,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场面。

她又一次朝莫尔韦尔说话,但是她叫不醒他。这一次他不仅是不会说话,而且连动也不会动了。一张纸从他的紧身短袄里掉出来,这是国王签署的逮捕令.卡特琳拾起来,藏在自己胸前。

这时候卡特琳听见背后有人在地板上轻轻走动,回头一看,原来是德·阿朗松公爵站在门口;他被声音所吸引,忍不住跑来,眼前的这个景象一下子把他吓得呆住了。

“您在这儿?”她说。

“是的,夫人。我的天主,发生了什么事?”公爵问道。

“回到您的屋里去,弗朗索瓦,您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的。”

德·阿朗松并不象卡特琳猜想的那样对这个意外事件一无所知。过道里刚响起脚步声,他就在听。他看见有几个人走进纳瓦拉国王的房间,把这件事和卡特琳的话联系起来一想,就猜到要发生什么事了。看见一个如此危险的朋友将被一只比他自己更强有力的手请灭掉,他感到十分庆幸。

乓乓几下枪声,一个逃走的人的急促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见楼梯的门打开,在灯光照着的地方有一件红披风捎失了,这件红披风他太熟悉,不可能不认识。

“德·穆依!”他大声嚷了起来,“德·穆依在我的姐夫德·纳瓦拉那里!可是,不,这不可能!这会不会是德·拉莫尔先生?……”

他于是感到了忧虑。他记起这个年轻人是玛格丽特亲自推荐给他,他想弄弄清楚在他眼前过去的人是不是他,连忙上楼到两个年轻人的屋里去。屋里没有人。但是在这间屋的一个角落里,他找到那件悬挂着的著名的樱桃红披风。他的疑团可以解开了,这不是拉莫尔,是德·穆依。

他脸色苍白,担心这个胡格诺教徒被发现,泄露了密谋的秘密,于是朝卢佛宫的宫门奔去。在宫门那里他打听到穿樱桃红披风的人已经平安无事地逃走,一边逃,还一边嚷着说,卢佛宫里有人为了国王在杀人。

“他弄错了,”德·阿朗松喃喃自语;“是为了太后。”

他回到战场,发现卡特琳象一头鬣狗那样在死人中间徘徊。

年轻人尊重母亲的吩咐,回到自己的屋里,尽管他心里乱得象一团麻,却装得又平静,又听话。

卡特琳看到这一次企图又失败了,心情十分沮丧,她把卫队长叫来,让人把尸体抬走,莫尔韦尔只是受了伤,她吩咐把他抬到他的住址,并且下命令不准叫醒国王.

“啊,”她头搭拉在胸口上,回到自己的套房时喃喃地说,“他这一次又逃脱了。天主的手伸向这个人。他会登上王位的!他会登上王位的!”

接着她打开她的卧房门,用手揩揩额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在场的人,除了吓得不敢问的德·索弗夫人以外,众口一声地问。

“什么事也没有,”卡特琳回答;“还不是瞎吵瞎闹,没别的。”

“啊!”德·索弗夫人忽然指着卡特琳走过的地方叫起来,“陛下说什么事也没有,可是您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三十五 国王们的黑夜

查理九世这时候却和亨利肩并肩手挽手地走着,后面跟着四个绅士,前面有两个举着火把的人。

“我从卢佛宫出来,”可怜的国王说,“感到的快乐跟我走进一座美丽的森林时相似;我呼吸,我生活,我是自由的。”

亨利微微一笑。

“陛下到了贝亚恩的山区里,那一定会感到非常称心!”亨利说道。

“对,我明白您想回去;不过,如果你这个愿望太强烈的话,亨利奥,”查理笑着说下去,“可得要采取预防措施,这是我给你的一个忠告;因为我的母亲卡特琳爱你爱得那么厉害,绝对不能少了你。”

“陛下今天晚上准备干什么?”亨和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说道。

“我想让你认识一个人,亨利奥,然后再把你的看法告诉我。”

“我听凭陛下的吩咐。”

“向右转,向右转,我们走巴雷街。”

两位国王带着随从,经过了肥皂厂街,正好走到孔代府前面,看见两个用大披风裹着的人,从一扇假门出来,其中的一个又悄悄地把门关上。

“啊!啊!”国王对亨利说,其实亨利也看见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这值得注意。”

“为什么您这么说,陛下?”纳瓦拉国王问道。

“这不是为了你,亨利奥。你信任你的妻子,”查理面露笑容说;“但是你的堂弟德·孔代并不信任他的妻子,或者是他信任她,但是信任错了,否则让魔鬼把我逮了去。”

“可是准对您说,陛下,这两位先生是去看德·孔代夫人?”

“一个预感。这两个人看见我们以后退到门边站住,不再动弹;还有这两个中间比较矮的那一个的披风的裁剪式样……见鬼!真奇怪!”

“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我有了一个主意,就这么办。我们朝前走。”

他径直朝两个人走去,那两个人看见有人要来找他们的麻烦,就远远地避开了几步。

“喂,先生们!”国王说,“停下。”

“有话找我们说吗?”查理和他的同伴听到说这句话的嗓音猛地一惊。

“好吧!亨利奥,”查理说,“现在你听出这个嗓音来了吗?”

“陛下,”“亨利说,“如果您的弟弟德·安茹公爵不是在拉罗舍尔的话,我可以发誓说刚才说话的正是他。”

“嗯,”查理说,“他并不在拉罗舍尔,就是这么回事。”

“谁跟他在一起?”

“你认不出那个伙伴?”

“认不出,陛下,”

“可是他的身材不会使人搞错。等等,你就会认出他来的……喂!喂!我在叫你们,”国王说;“你们听不见吗,真见鬼!”

“你们是巡夜的,要抓我们吗?”两个人中间那个个子比较高的说,同时把胳膊伸出在形成波浪形的皱折的披风外面。

“我们是巡夜的,”国王说,“命令你们停住.就得停住。”

然后他俯向亨利的耳边,说:

“你就要看见火山爆发了。”

“你们是八个人,”两个人中间的那个高个子说,这一次不仅露出他的胳膊,而且露出了他的脸,“不过即使你们是一百个人,也得赶快给我滚开!”

“啊!啊!德·吉兹公爵……”亨利说。

“啊!我们的德·洛林表兄弟①!”国王说;“你们终于互相认出来了!真不容易!”

“国王!”公爵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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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吉兹家族是德·洛林家族的一个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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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另外一个人,人们看见他听到这些话,先是出于尊敬露了露脸,然后又用披风把自己裹起来,一动不动地立着。

“陛下,”德·吉兹公爵说,“我刚去拜望了我的表嫂,德·孔代夫人。”

“嗯……您还带着您的一位绅士,他是谁?”

“陛下,”公爵回答,“您不认识他吗?”

“那就让我们认识认识吧,”国王说。

他径直朝另外一个人走去,他朝两个仆人中的一个做了个手势,那个仆人举着火把过来。

“请原谅,我的哥哥!”德·安茹公爵说,他敞开披风,鞠了一个躬,但是他的哪苻情绪并没有掩饰住。

“啊!啊!亨利,是您!……不,不,这不可能,我看错了……我的弟弟德·安茹在来见我本人以前是不会先去看别人的。他不是不知道,对回到首都来的王族来说,巴黎只有一座门,那就是卢佛官的宫门。”

“请原谅,陛下,”德·安茹公爵说;“我请求陛下饶恕我的轻率。”

“当然,当然!”国王用嘲弄的腔调说:“我的弟弟,您到孔代府来干什么?”

“啊呀!”纳瓦拉国王用嘲笑的口气说,“不就是陛下刚说的那件事。”

他俯向国王耳边,用一阵大笑来结束他的语。

“怎么回事?”德·吉兹公爵问道,他态度傲慢,因为跟宫廷上所有的人一样,他习惯于粗暴地对待这位可怜的纳瓦拉国王……“为什么我不可以去看我的嫂子?德·阿朗松公爵不是也去看他的嫂子?”

亨利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哪一个嫂子?”查理问道;“我只知道他除了伊丽莎白王后以外,没有别的嫂子。”

“请原谅,陛下!我应该说是他的姐姐玛格丽特夫人。半个钟点以前我们到这儿来的时候,曾经看见她坐着她的轿子过去,两个花花公子,每边轿门一个,跟着轿子在跑。”

“真的!”查理说……“您怎么回答呢,亨利?”

“纳瓦拉王后完全有去她想去的地方的自由,但是我不相信她出了卢佛宫。”

“我是,我可以肯定,”德·吉兹公爵说。

“我也是,”德·安茹公爵说,“轿子就停在破钟街。”

“您的嫂子,不是过一位,”亨利指指孔代府,“而是那边的一位,”他手指转过来指指吉兹府的方向,“她一定也参加了,因为我们离开她们的时候,她们在一起,您也知道,她们是形影不离的。”

“我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德·吉兹公爵回答。

“正相反,”国王说,“再清楚也没有了,这就是每一个轿门旁边都有一个花花公子在跑的原因。”

“好吧!”公爵说,“如果王后和我的嫂子干出丢丑的事,那就让我们恳求国王动用他的裁判权来制止这件事。”

“啊!见鬼,”亨利说,“随德·孔代夫人和德·内韦尔夫人去吧。国王不担心他的妹妹……我也信任我的妻子。”

“不行,不行,”查理说;“我希望把这个问题弄弄清楚。不过让我们自己来干。我的表弟,您说,轿子停在破钟街?”

“是的,陛下。”

“您还认识那个地方?”

“是的,陛下。”

“好吧!到那儿去,如果需要把房子烧掉才知道谁在里面,那就烧掉它。”

基督教世界的四位主要大贵人就是怀着这种对谈到的那些人来说凶多吉少的心情,走上了圣安托万街。

四位王爷到了破钟街,查理希望在家庭范围内处理他的事,把跟着他的几个绅士都打发走,对他们说他们夜里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不过早上六点钟要准备好两匹马到巴士底狱附近等着。

破钟街上一共只有三所房子,其中的两所一敲门就开了,因此寻找起来就更加不困难了。这两所房子一所靠近圣安托万街,一所靠近西西里国王街。

至于第三所,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所房子用的是德国看门人,而德国看门人是很不好对付的。巴黎在这天夜里好象注定了要提供出令人难忘的、尽忠报主的榜样。

德·吉兹先生用最纯正的撒克逊语①进行威胁,没有用;亨利·德·安茹送上满满的一袋金币,没有用;查理甚至说自己是夜间巡逻队的队长,也没有用。声明也好,利诱也好,威胁也好,那个正直的德国人都不放在眼里。他看到他们坚持不肯走,而且越来越纠缠不休,于是把火枪的枪口从铁栅栏门伸出来,这种示威的举动仅仅引起了四位拜访者中的三位的大笑……哼利·德·纳瓦拉站在一旁,就象这件事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似的……枪口夹在铁栅栏里不能朝左右转动,除非是眼睛瞎了,站到正对面,才会有危险。

德·吉兹公爵看到看门人不屈不挠,既不能被吓倒,也不能被收买,于是假装跟他的同伴们走了,但是撤退的时间并不长,在圣安托万街口,公爵找到了他要找的:这是一块三千年前埃阿斯、泰莱蒙和狄俄塞得斯搬动过的那种石头,他把它扛在肩膀上往回走,同时向他的同伴们做了个手势,要他们跟着。看门人看到他认为是坏人的那批人走远,这时候正在重新关门,还没有来得及推上门闩。德·吉兹公爵抓住这一时机,象一个真正的投石器似的把石头朝大门扔过去。砌在墙上的锁连带着一部分墙砸飞了。门被砸开,撞翻了德国人,他一边倒下去,一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通知楼上的人,如果没有这声叫喊,楼上的人可就要措手不及,俯首就擒了。

这当儿,拉莫尔和玛格丽特正在翻译忒俄克里托斯②的一首牧歌;柯柯纳借口他也是希腊人,和昂利埃特正开怀畅饮锡拉库萨③葡萄酒。

与科学有关的讨论和与酒有关的谈话,突然一下子被打断了。

一开始是吹熄蜡烛,接着是打开落地长窗,跑到阳台上,辨别出黑暗中有四个人,于是把手边能抓到的东西都朝他们的头上砸下去,并且用剑面在墙上一下下敲打,发出可怕的响声,这一切就是拉莫尔和柯柯纳立即采取的应急办法。查理是进攻者中间最激烈的一个,他肩膀上挨了一银水壶,德·安茹公爵挨到了一盆糖煮橘子和枸橼,德·吉兹公爵挨了一大块野味肉。

亨利什么也没有挨到。他在低声询同看门人。看门人被德·吉兹先生捆在门上,翻来复去只回答一句话:

“Ich verstebe nicht.④”

————————

①撒克逊语:撒克逊人是日耳曼人的一个部落集团。撒克逊语即指德语。

②忒俄克里托斯(约前325-前267):古希腊诗人,牧歌的创始者。

③锡拉库萨:西西里岛东部一个港市。

④德语:“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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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一旁给被围困的男人打气,并且把一样样东西递给他们,让他们象冰雹似的接连不断地投下去。

“该死的魔鬼!”查理九世嚷道,他头上挨了一凳子,砸得他的帽子一直罩到鼻子上,“让他们赶快给我开门,要不然我要把上面的人一个个全都吊死。”

“我的哥哥!”玛格丽特低声对拉莫尔说。

“国王!”拉莫尔悄声对昂利埃特说。

“国王!国王!”昂利埃特对柯柯纳说。柯柯纳正朝着窗口拖一口大衣箱,他没有认出德·吉兹公爵,特别盯上他干,想一下于把他砸死。“国王!听见没有。”

柯柯纳放下箱子,大惊失色地望着。

“国王?”他说。

“是的,国王。”

“那就赶快撤退。”

“啊!对,拉莫尔和玛格丽特已经走了!来!”

“从哪儿走?”

“来,听见没有。”

昂利埃特抓住柯柯纳的手,把他从一扇暗门带到毗邻的那所房子里;四个人把门关好以后,从朝蒂宗街的门逃走了。

“啊!啊!”查理说,“我看守在里面的人投降了。”

等了几秒钟以后,围攻者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他们在安排什么诡计,”德·吉兹公爵说。

“我看一定是他们听出了我哥哥的声音,逃走了,”德·安茹公爵说。

“他们总得从这儿经过,”查理说。

“是的,”德·安茹公爵接着说,“只怕这幢房子有两个出口。”

“表弟,”国王说,“搬起您的石头来,把这道门也给砸开。”

公爵认为不必再用这种办法,他注意到第二道门没有第一道门结实,仅仅一脚就把它蹬破了。

“火把;火把!”国王说。

两个仆人走过来。火把已经熄了,但是他们身上带着点火把用的东西,把火把点燃了。查理九世举着一个,把另一个递给德·安茹公爵。

德·吉兹公爵手握着剑,走在前面。

亨利殿后。

他们来到二层楼上。

餐厅里开着晚餐,或者不如说,晚餐已经撤掉,因为晚餐的菜肴都被用来做武器投下去了。枝形大烛台翻倒在地,家具乱七八糟,除了银餐具以外都打得粉碎。

他们走进客厅。这儿也跟餐厅一样,没有什么情况能证明那些人的身份。一些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书籍,几件乐器,这就是他们所找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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