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
“他依旧拒绝动身?”
“坚决得很。”
“骗子!”
“夫人,您说什么?”
“我说他会动身的。”
“您这样以为吗?”
“我可以肯定。”
“那幺,他要从我们这儿逃走了。”
“对,”卡特琳说。
“您让他动身?”
“我不仅仅是让他动身,而且,我更要对您说,他应该动身。”
“我的母亲,我不懂您的意思。”
“您好好听我对您说,弗朗索瓦。一位非常高明的医生,就是那个把您将要拿去给他的狩猎的书进回给我的人,对我肯定地说,纳瓦拉国王快要得一种痨病,这属于那些不治之症,科学无法给它任何药物治疗。这下,您总懂得如果他可能因为这种残酷的病死去,最好他去世的时候离开我们远些,不要死在官里,我们的眼前。”
“对,”公爵说,“那将会使我们十分悲痛。”
“尤其对您的哥哥查理,”卡特琳说,“亨利要是在对他不服从以后死去,那时候国王会把这种死亡看成是老天的惩罚。”
“我的母亲,您说得有道理,”弗朗索瓦钦佩地说,“他应该动身。可是您肯定他会动身吗?”
“一切的措施都安排好了。会晤地点在圣日耳曼森林里。有五十名胡格诺派教徒会护进他,一直护送到枫丹白露,到了那儿,又有五百名胡格诺派教徒在等候他。”
“那么,”德·阿朗松稍微有点犹豫,脸色也明显地变白,问道,“我的姐姐玛戈和他一同动身吗?”
“是的,”卡特琳答道,“这是商量妥当的。不过,等到亨利去世,玛戈将回到宫内,她成了寡妇,就自由了。”
“亨利会死去,夫人,您确实这样以为吗?”
“至少是那位把上面谈到的那本书还给我的医生是对我肯定这样说的。”
“夫人,那本书在哪儿?”
卡特琳慢步朝着那间神秘的房间走去,她打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以后,她手上拿着一本书出来了。
“在这儿,”她说。
德·阿朗松望望他的母亲送给他看的书,有点儿迷惑不解。
“夫人,这是什么书?”公爵全身发抖地问。
“孩子,我已经对您说过了,这是一本叙述饲养和训练隼、雄猛禽和北欧大隼的技术的著作,作者是卢卡的僭主卡斯特吕修·卡斯特拉卡尼王爷,一位学识渊博的人。”
“我应该怎么做呢?”
“您把它带到您的好朋友亨利奥那儿,根据您对我说的,他向您要过这本书,是他也许是其他同样的人,想学习学习用猛禽狩猎的知识。今天他跟随国王进行这样的狩猎,不会不看几页这本书,好向国王证明他遵照国王的建议在学习这方面的技术。只要把书交给他就行了。”
“啊!我不敢这样做,”德·阿朗桧哆嗦着说。
“为什么?”卡特琳说,“这本书和别的书没有不同的地方,只是因为长久没有打开,一页页之间都粘住了。您,弗朗索瓦,不要想试着去读它们,因为要读的话,一定要弄湿手指一张张地翻开,这要花许多时间,非常麻烦。”
“因此,只有一个一心想学习这本书的人才能不怕花时间,不怕麻烦了?”德·阿朗松说。
“孩子,是这样,您明白了。”
“啊!”德·阿朗松说;“现在亨利奥已经在院子里了,给我吧,夫人,给我吧。我趁他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把这本书带到他那儿,他回来以后就会看到它。”
“我更加喜欢您交给他本人,弗朗索瓦,这要更加可靠些。”
“我已经对您说过我不敢这样做,夫人,”公爵又说。
“那您去吧,不过无论如何您要把它放在一个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书要打开吗?……打开会不合适吧?”
“不会的。”
“给我吧。”
德·阿朗松用一只发抖的手接过书,卡特琳用一只坚定有力的手交给他。
“拿好,拿好,”卡特琳说,“既然我也碰它,就不存在什么危险;况且,您还藏着手套。”
这样小心的预防,德·阿朗松还不够放心,他用披风包住了那本书。
“快一些,”卡特琳说,“快一些,亨利随时都可能再上楼来的。
“夫人,您说得对,我去了。”
公爵走出来的时候,因为激动,身体直摇晃。
我们曾经好几次带领读者进入纳瓦拉国王的套房,我们也使读者在一旁目击过在这套房间里举行过的各种会议,它们依照未来的法兰西国王的守护神的高兴或者恐吓,有时气氛欢乐,有时十分怕人。
可是,也许这些曾经在凶杀中沾上血污、欢宴中染上酒迹、相爱中熏上香气的墙,卢佛官的这个角落,还从来没有看见出现过比手上拿着书推开纳瓦拉国王的卧房的门时的德·阿朗松公爵还要苍白的脸了。
不过,正象公爵预料到的,在这间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用好奇的或者不安的眼睛察看他要干的事情。清晨的阳光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套房。
在墙上挂着德·穆依先生向亨利建议要佩带的准备好的剑。在地板上散乱地放着一些锁子甲腰带的链环。一件家具上放着一只有点儿鼓鼓囊囊的钱袋和一把匕首,在壁炉里还飘动着一些轻微的灰,这些,再加上其他的迹象,都清楚地告诉德·阿朗松,纳瓦拉国王曾经穿上了一件锁子甲衬衣,向他的财务官要过钱,并且烧毁过会连累人的文件。
“我的母亲没有弄错,”德·阿朗松说,“这个骗子背叛了我。”
这个确切的想法无疑给年轻人带来了新的力量,因为他用眼光探看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掀起做门帘的挂毯,院子里响起很大的声音以后,房间里一片寂静,证明没有人想到窥察他,他就从披风底下拿出书来,迅速地摆到放钱袋的桌子上,让它靠在一个雕花橡木斜面托书架上,接着,立刻离开一点,伸开手臂,用戴手套的手把书打开,翻到有狩猎的版画插图的地方,他的动作犹犹豫豫,看得出他心里害怕。
书打开后,德·阿朗松马上向后退了三步,脱下手套,扔进还在燃烧的炉火里,它刚刚烧毁了那些信件。手套的软皮在炭火里发出响声,卷起来,然后象一条大蛇的尸体一样伸开,立刻只剩下一堆收缩起来的黑色的残渣了。
德·阿朗松等到火焰完全吞没了手套,这才卷起包过书的披风,夹在腋下,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一颗心还突突直跳,他听见螺旋式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毫不怀疑这是亨利回来了,连忙关上房门。
接着,他奔到窗前,不过从他的窗子只能看见卢佛宫的院子的一部分。亨利不在这一部分的院子里,他完全肯定刚才回来的是他。
公爵坐了下来,打开一本书,想看下去。这是一本从法拉蒙①一直到亨利二世的法国史,自从他登上王位几天以后,他就特别爱看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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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拉蒙,是传说中五世纪法兰克人的一个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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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公爵的思想不在这上面,激动的等待使他的血管里象火烧一样。太阳穴的跳动连他的大脑中心都产生回响。就象人们在梦中或者在给催眠后的恍惚境界里看东西那样,弗朗索瓦好象能避过一道道墙看到东西,他的眼光探进亨利的房间,尽管有三重的障碍物隔开了他们。
为了避开他认为用思想的眼睛看到的可怕的东西,公爵就企图不再想放在橡木托书架上的那本打开到有图的地方的可怕的书,而去专心想别的事情,可是他拿起一样武器又换一样武器,拿起一样珠宝又换一样珠宝,都没有一点儿用,他在地板的同一条纹路上来回走了一百遍,公爵只是粗粗看了看的那张插图的每个细部依旧留在他的头脑里。那是一个骑马的王爷,他亲自执行一个放隼捕猎的仆从的任务,把红皮制的假鸟放出去引回猎隼,在沼泽的草丛里,策马飞驰。不管公爵的意志多么坚强,这个记忆战胜了他的意志。
后来,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那本书了,是纳瓦拉国王走近了这本书,看着这张画,想翻书页,但是遇到了书页造成的阻碍,他沾湿拇指,好使一页页书翻过去。
他见到的场面虽然是虚假的,幻想的,可是德·阿朗松身体摇晃起来,不得不用一只手靠在家具上,另一只手捂住眼睛,仿佛眼睛捂上后,他就不大能看到他想避开的景象了。
这个景象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德·阿朗松忽然看见亨利经过院子,他在向两匹骡子身上堆放狩猎必需品的一些人面前站住了一会儿,那些必需品不是别的,都是银币和旅行用的衣物,他吩咐了一些话后,斜角地穿过院子,很显眼地向大门走去。
德·阿朗松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了。刚才走上秘密楼梯的不是亨利。一刻钟来他一直焦虑不安,全是不必要的。他认为已经结束或者将近结束的事情还要重新开始。
德·阿朗松打开房门,然后,他把门掩上,去静听过道的门那边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弄错,的确是亨利。德·阿朗松听出了他的脚步声,甚至他的马刺上的星形小轮的特别的响声。
亨利的套房的门打开后,又关上了。
德·阿朗松回到自己房里,倒在一张安乐椅上。
“好!”他想,“现在该发生这样的事了:他穿过了前厅第一个房间,后走到卧房,一到那儿,他会先用眼睛寻找他的剑,接着是他的钱袋,他的匕首,最后他会发现他的托书架上打开放着的书。
“这是什么书?”他将会思忖;“谁把这本书带给我的?”
然后他走到跟前,看那张画着一位骑马的人召回他的猎隼的图,他想看这本书,于是他想翻书页。
弗朗索瓦的前额上直冒冷汗。
“他会呼喊吗?”他说。“这是一种立刻见效的毒药吗?不,不,肯定不,因为我的母亲对我说过他要由于痨病而慢慢地死去。”
这个想法使他稍稍放下心来。
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一秒钟一秒钟就象临终那样拖得那么长,每秒钟都带来丧失理智的恐怖造成的幻想,眼前全是幻象。
德·阿朗松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他站了起来,穿过他的前厅,那儿已经聚满了绅士。
“先生们,你们好,”他说,“我要下楼到国王那儿去。”
为了排除他的难以忍受的不安,也许是为了准备以后可以证明不在现场,德·阿朗松确实下楼去他的哥哥那儿。他为什么去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没有!他要找的不是查理,他是在避开亨利。
他从小螺旋式楼梯下去,看班国王的房门半开着。
卫士让公爵进去,一点儿没有阻挡他。在狩猎的日子,礼节和命令都取消了。
弗朗索瓦接连地穿过前厅、客厅和卧房,没有碰见一个人,后来他想到查理肯定在他的武器陈列室里,就推开了卧房通向武器陈列室的门。
查理坐在一张桌子前的一张尖靠背的雕花大安乐椅上,他背朝着弗朗索瓦走进来的那扇门。
他好象全神贯注地在做什么。
公爵踮起脚走到他身边;查理在看书。
“果不然!”他突然大声说道,“真是一本奇妙的书。我早就听人说起过它,可是我一直不相信它在法国。”
德·阿朗松侧耳细听,又向前走了一步。
“该死的书页,”国王一面说,一面把拇指放到嘴唇上,再按到书上想把他刚才看的一页和想看的一页分开。“好象这些书页给粘在一起是为了不给别人看到它的精采的内容。”
德·阿朗松向前跳了一步。
查理低头看的这本书就是他放在亨利房间里的那一本!
他不禁低低地叫了一声。
“啊!是您,德·阿朗松?”查理说,“欢迎您,您来看看这本最精采的谈犬猎的书,它肯定不会出自凡人的笔下。”
德·阿朗松的最初的念头就是想从他的哥哥的手上夺过那本书,可是一个恶毒的想法使他呆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灰色的嘴唇闪过一丝可怕的微笑,他好象一个给光线照得眼花的人把手挡住眼睛。
接着,他稍微恢复了正常,可是既没有向前走一步,也没有向后退一步。
“陛下,”德·阿朗松问道,“这本书怎么会到了陛下手中的?”
“再简单不过了。今天早上,我上楼到亨利奥那儿想看看他有没有准备齐全,他已经不在屋里了,他一定是跑到狗房和马厩去了,可是,在他那儿我发现了这本宝书,我拿到这儿自在地看起来。”
国王又一次把拇指放到嘴唇上,又一次翻那不听话的书页。
“陛下,”德·阿朗松头发直竖,全身突然感到一阵可怕的惊慌,说道,“陛下,我来是想对您说……”
“让我看完这一章,弗朗索瓦,”查理说道,“然后您再对我说您打算说的话。我已经看了五十页,也就是说我是把它吞下去的。”
“他尝了二十五次毒药,”弗朗索瓦想。“我的哥哥必死无疑了!”
这时候他想到天上有一位天主,它也许不是偶然存在的。
弗朗索瓦用颤抖的手擦去前额上渗出的冷汗珠,一声不响地等着,就象他的哥哥吩咐他的那样,等那一章看完。
五十 用猛禽的狩猎
查理一直在看那本书。他充满好奇心,一页一页贪婪地看下去,我们上面说过,每一页,或许是因为长久受潮的关系,或许是别的原因,都跟下面一页粘在一起。
德·阿朗松用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个可怕的场面,只有他隐约看得见事情的结局。
“啊!”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儿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怎么!我离开,我逃亡他乡,我去寻求一个想象的王位,然而亨利,一听到查理得病的消息,就会回到离开京城二十法里路的某个设防的城市里,窥伺着机缘送给我们的猎物,然后可能跨一大步就进了京城。结果是,在波兰国王刚刚听到我哥哥去世的消息以前,朝代已经改变了:这办不到!”
正是这些想法控制住了原来的使弗朗索瓦想拦阻查理的不由自主的恐惧心理。天意顽强,似乎在保护亨利和折磨瓦罗亚家族,公爵要再一次地设法和这种命运安排较量较量。
顷刻间,他的对于亨利的全部计划都改变了。这是查理而不是亨利看了那本有毒的书。亨利应该动身,可是是生了不治之症动身的。既然命运刚才又一次救了他的命,那么亨利应该留下来,因为亨刺没有带领三万人的纳瓦拉国王那样可怕,如果他给关到万森或者巴士底狱里去。
德·阿朗松公爵让查理看完了他那一章,国王抬起头来。
“我的哥哥,”他对他说,“因为陛下吩咐过,所以我等候着,不过我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我有最最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真见鬼!”查理说,他的苍白的面颊渐渐发红了,也许是他看书时过于澉动,也许是毒药开始起作用,“真见鬼!如果你依旧来对我说同样的事情,你就和波兰国王一样离开。我已经摆脱了他,我也会摆脱掉你,在这个问题上一个字也不用说了。”
“因此,我的哥哥,”弗朗索瓦说,“我想和您谈的不是我离开的事,而是另一个人离开的事。陛下伤害了我最深厚和最高尚的感情,我对您象弟弟一样忠心,象臣民一样忠诚,我谨向您表明我不是一个叛徒。”
“好啦,”查理说,他臂肘支在书上,两条腿交叉起来,就象一个一反常例、准备好极大的耐心的人那样望着德·阿朗松;“好啦,有什么新的消息?什么人早上就给控告啦?”
“没有,陛下。有一件可靠的事情,有一桩阴谋,不过我可笑的敏感不让我向您禀告。”
“一桩阴谋?”查理说,“我们来看看是什么阴谋。”
“陛下,”弗朗索瓦说,“陛下到河边和维西内平原去用猛禽狩猎的时候,纳瓦拉国王将去圣日耳曼森林,他的一群朋友在那个森林里等着他,他要和他们一起逃走。”
“啊,我早就都知道了,”查理说。“又是对我的可怜的亨利奥的一次不折不扣的诽谤!好呀!您跟他就没有个完吗?”
“陛下用不了等多久时间就能明白我荣幸地向您说的事是否诽谤。”
“怎么回事?”
“因为今天晚上我们姐妹的丈夫就要离开了。”
查理站起身来。
“听好,”他说,“我愿意最后一次再装作相信你们的意图;可是我提醒你们,你和你的母亲,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接着他提高了嗓门又说了一句:
“请纳瓦拉国王来!”
一名卫士做了一个袭示遵命的动作,但是弗朗索瓦用手势拦住了他。
“我的哥哥,这办法不好;。他说,“用这个法子您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亨利会否认,会发出信号,他那些同谋得到了警告,全会逃得无影无踪,然后,我的母亲和我,我们不仅被指控为是想入非非的人,而且还是诽谤者。”
“那么,您要怎样呢?”
“看在我们手足之情的份上,陛下请听我说,我的一片忠心,陛下将会看到,而且不会忽视。陛下,那个真正的罪犯十年以来一直蓄意背叛陛下,静候时机到来.因此,清您使他在可靠的证据面前不得不确认有罪,受到应得的惩处。”
查理没有回答,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血冲上了他的头脑,
后来,他急速地转过身来。
“那么,”他说,“您怎么做呢?弗朗索瓦,您说。”
“陛下,”德·阿朗松说,“我派三队近卫骑兵包围圣日耳曼森林,他们在约定的时间,比方说,十一点,开始行动,把森林里的所有的猎物都赶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那边去,我就象无意之中指出那儿是会晤和吃饭的地方。然后,人人都仿佛跟着我的猎隼跑的时候,我将会看到亨利离开大家,我就快马赶到约会地
点,他会在那儿和他的同谋一起给捉住。”
“主意不坏,”国王说;“把找的卫队长叫来。”
德·阿朗松从他的紧身短上衣里拿出一只挂在一根金链条上的银哨子,欢了起来。
查理走到他跟前,低声对他下了一些命令。
在这个时候,他的大猎兔狗阿克泰翁捉住了一样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推来推去,然后淘气地跳个不停,把那样东西咬碎。
查理转过身去,发出一声可怕的咒骂声。给阿克泰翁当作猎物的是那本珍贵的犬猎的书,我们已经说过,这本书全世界只有三本。
犯什么罪就该受什么惩罚。
查理拿起一根鞭子,发出嘘声的皮鞭打在畜生身上,绕了三匝。阿克泰翁叫了一声,钻到一张铺着一块大台毯的桌子底下,躲了起来。
查理捡起书,他很高兴地看到仅仅少了一张,还不是正文,而是一张插图。
他小心地把书放到阿克泰翁皓不到的一个架子上。德·阿朗松看着他这样做,心中十分慌乱。他真希望这本书既然完成了它的可怕的使命,就快些离开查理的手。
敲六点钟了。
这是国王应该下楼到院子里去的时间,院子里挤满了披着华丽的马在的马匹和穿戴得非常漂亮的男人女人。犬猎手的拳头上架着戴头罩的猎隼,一些管猎犬的仆人斜背着号角,如果国王对用猛禽狩猎感到厌倦,象他以前好几次那样,就可以去追逐黄鹿或者麅。
国王下楼了,在下楼的时候,他关上了他的武器陈列室的门。德·阿朗松用冒着火光的眼光盯住了他的每个动作,看到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走下楼梯时,他站住了,用手按着前额。
德·阿朗松公爵的腿和国王的腿一样颤抖起来。
“果真,”他结结巴日地说,“我觉得好象雷雨来了。”
“一月份有雷雨?”查理说,“您发疯啦!不,我只是觉得头晕,皮肤发干,全身虚弱无力,就是这样。”
接着,他低声继续说:
“他们怀着对我的仇恨,搞阴谋,将要杀死我。”
可是他脚一跨进庭院,早晨的清新的空气,猎人们的叫喊声,聚在一起的许多人的嘈杂的行礼声,在查理身上造成了和平时一样的效果。
他自在而又愉快地喘了一口气。
他的第一个眼光便是寻找亨利。亨利在玛格丽特身旁。
这一对杰出的夫妻仿佛相亲相爱得一分钟也不能分开。
亨利看见查理,就纵马跳过来,三跳便到了他的内兄面前。
“哈!哈!”查理说,“您骑在象是追猎黄鹿的马上,亨利奥。可是您知道我们今天是用猛禽狩猎呀。”
接着,不等对方回答,国王缎起眉头,用一种几乎带威胁性的声调说:
“出发吧,诸位先生,出发吧。我们应该在九点钟开始狩猎!”
卡特琳从卢佛官的一扇窗子观看着整个场面。撩起的窗帝使她的戴面纱的、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穿着黑衣服的身体却全隐没在阴影里。
查理一声令下,这一群衣饰绣花、金光闪耀、香气四散的人,在国王的率领下,排成长长的行列,穿过卢佛宫的宫门,好象雪崩似的,倾泻在去圣日耳曼的大路上,四周的百姓高声向年轻的国王致敬,国王满脸愁容,骑在他比白雪还白的马上,在凝思着。
“他对您说了什么?”玛格丽特问亨利。
“他称赞我的马机灵。”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
“那么他知道什么了。”
“我怕是这样。”
“我们要谨慎点。”
亨利露出他常有的微妙的笑容,使他脸上闪出了光彩,那好象特别是要对玛格丽特说:我亲爱的,请放心。
卡特琳呢,等到这支人马一离开卢佛宫的庭院,她便放下了窗帘。
但是这些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亨利的苍白的脸色,他的神经质的颤抖,他低声和玛格丽特的交谈。
亨利脸色发白,是因为他不是那种有血气的勇敢的人,每逢关系到他的生命的时刻,他的血,不是象通常那样升到头脑里,而是倒流到心上。
他感到神经质的颤抖,是因为查理接见他的方式和平时对他的接待不同,这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
还有,他和玛格丽特两人谈话,因为就象我们已经知道的,丈夫和妻子在政治关系下面,还有一种进攻和防御的联盟。
可是卡特琳把事情作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这一次,”她带着她那种佛罗伦萨人的微笑,“我相信他中毒了,这个亲爱的亨利奥。”
接着,她等了一刻钟,让狩措的人马全都离开了巴黎,为了核实事实,她离开了自己的房间,穿过过道,走上小螺旋式楼梯,用她的复制钥匙打开了纳瓦拉国王的房门。
可是,她找遍全套间没有找到那本书。她的冒火的眼光从桌子看到托书架,从托书架看到书架,从书架看到大橱,全看遍了,也没有看到;没有一个地方有她要找的书。
“德·阿朗松也许已经拿走了,”她说,“这样做是谨慎的。”
她下楼回到自己屋里,她这一次几乎肯定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这时候,国王正在去圣日耳曼的路上,经过一个半小时的快马奔驰,他终于抵达那儿。人马没有直上那座古老的城堡,这座城堡矗立在山上那些分散的建筑物中间,阴沉,雄伟。他们经过一座当时面对着一棵树的木桥,这棵树今天还叫做苏利橡树。然后,人们向跟在狩猎队伍后面的挂满彩旗的小船打信号,好让国王和他的随从人员方便地过河,开始行动。
立刻,这些受到各种兴趣鼓舞的、快乐的年轻人,在国王的率领下,在美丽的草地上向前走去,这片草地从圣日耳曼的树木繁茂的山顶向下伸展,突然形成人组成的彩色缤纷的大地毯。草地边上的一条泛着浪花的小河好象是银白色的流苏。
国王始终骑在他邢匹白马上,手上架着他心爱的那只猎隼,在国王的前面走着的是那些穿绿色紧身外衣、大长统靴的犬猎队侍从,他们呼唤着六只长毛猎狗,敲打着河上长满的芦苇。
这时候,一直藏在云后面的太阳,忽然从它陷进的阴暗的云海中出来了。一道阳光照亮了所有这些金黄色的、欢乐的人群,照亮了这些炽热的服腈。这道阳光造成了一股火流。
一只鹭仿佛一心在等待这个时刻,让明亮的太阳照耀它的失败,从芦苇丛中突然飞起,发出一声长久的哀鸣。
“噢,噢!”查理给猎隼除去头罩,放出去追逃去的鸟,同时嚷道。
猎阜一刹那间给阳光照花了眼,转过身来,飞了一个圈子,不向前,也不后退;接着,它突然看到了那只鹭,就拍打翅膀飞过去。
鹭是一种小心的鸟,在国王除去猎隼头罩,猎隼对阳光习惯的时候,它已经飞到犬猎队侍从头上一百多尺高的空中,更不如说,在高空自由飞翔。最后,等到它的敌人瞧见它,它早已飞到五百多尺高度,它发现在很高的地区的空气对它的有力的双翅很有好处,于是它又迅猛地往上飞去。
“噢?噢!铁嘴,”查理叫起来,鼓励他的猎隼,“向我们证明你是好种。噢!噢!”
它好象听见这种鼓舞的叫声似的,这只高贵的鸟如箭一样飞出去,飞了一个斜线,它应该飞到鹭飞的垂直线上去,鹭呢,一直向上飞,好象它想消失在太空里。
“啊!胆小鬼,”查理叫道,就象逃走的鸟能够听见他的叫声,他策马快奔,紧跟着猎队,和他们在一起。他的脑袋向后仰,眼睛一刻也不放过那两只鸟。“啊!胆小鬼,你逃了。我的铁嘴真是好种,等等!等等!噢!铁嘴,噢!”
这场搏斗确实很奇怪,两只鸟飞得很近了,或者不如说,猎隼飞近了鹭。
唯一的问题是要晓得在这第一场的攻击中,谁能占上风。
恐惧的翅膀比勇敢的更有力。
猎隼疾飞,飞过它原来应该制服的那只鹭,鹭利用它居高临下的优势,用它的长嘴对猎隼啄了一下。
猎隼仿佛给短刀戳了一下,飞了三转,有点头昏眼花,刹那间竟好象要掉下来一样。但是,它如同一个负伤后重新站起来的战士,更加可怕,发出一声威胁性的尖叫声,又向鹭扑去。
鹭一直利用它的优势,这时改变了方向,对着森林拐了一个弯,它这一次不想逃到高处,企图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逃掉。
可是猎隼是品种高贵的鸟,它的目光象北欧大隼一样敏锐。
它象鹭一样飞,斜过来向鹭猛扑,鹭发出两三声悲痛的叫声,它想和第一次那样笔直地向上飞。
这场庄严的对抗进行了好几秽钟后,两只鸟好象快要在云里消失了。鹭还没有一只云雀那样大,猎隼就象一点黑点,随时都会看不见。
查理和廷臣们都不再跟着那两只鸟跑。大家在原地站住不动,眼睛盯住逃跑的鸟和追逐的鸟。
“好呀!妙呀!铁嘴!”查理忽然叫起来。“瞧呀,瞧呀,先生们,它占上风啦!噢!噢!”
“说实话,我得承认我一只鸟也没有看到,”亨利说。
“我也看不到,”玛格丽特说。
“对,可是如果你见不到它们,亨利奥,你还能听见它们,”查理说;“至少是鹭的叫声。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它在求饶!”
确实,有两三声哀怨的叫声从天上传到地面,那只有一只有经验的耳朵能听得见。
“听,听,”查理说,“你会看到它们比向上飞还要快地降下来。”
果然,国王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鸟出现了。
那只是两个黑点,可是,根据这两个黑点的大小,却能够很容易看到猎隼占了优势。
“瞧!瞧!”查理嚷着……“铁嘴制服它了。”
鹭,的确给那只猛禽控制住了,甚至不再想抵抗。它受到猎隼不停的追击,迅速地向下落,只能发出一些叫声来回击,突然,它收起翅膀,象一块石头似地落下,但是它的敌手也和它一样做。当逃跑者想再飞起来的时候,最后又给啄了一下。它打着转往下掉,一碰到地面,猎隼就扑副它的身上,发出一声胜利的叫声,盖过了战败者的失败的叫声。
“去猎隼那儿!去猎隼那儿!”查理喊道。
他驱马向两只鸟落地的那一边奔过去。
可是他突然勒住坐骑站住,自己大叫了一声,接着放松了疆绳,一只手紧紧抓住他那匹马的鬃毛,另一只手握牢他的上腹部,好象他想把肚肠都撕碎一样。
所有的廷臣听见叫声都奔了过来。
“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查理说,他脸上发烧,眼睛露出惊慌的神情,“可是,我好象胃里给人穿过一根烙铁一样。好啦,好啦,没有什么事了。”
查理又赶马向前快奔。
德·阿朗松面色变得苍白。
“又发生什么新的情况?”亨利问玛格丽特。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玛格丽特回答道;“可是您看见没有?我的哥哥的脸都发紫了。”
“平常可很少见到他这样,”亨利说。
廷臣们都吃惊地你看我我看你,跟在国王后面走。
大家到达两只鸟落地的地方,猎牟已经在咬鹭的脑子了。
查理停下来后,立刘下马,走近去看两只鸟相斗。
但是,他一站到地上,就不得不抓住马鞍,土地在他脚下转动。他强烈地希望赶快睡觉。
“我的哥哥,我的哥哥!”玛格丽特叫起来,“您怎么啦?”
“我,”查理说,“我就象波尔西亚吞下了烧着的木炭一样①,我觉得全身烧着了,我好象我呼出的气都是火苗。”
就在这同时,查理呼出一口气,他没有看到嘴里喷出火来,说不出的惊奇。
人们收回那只猎隼,给它又戴上头罩,大家都聚在查理四周。
“怎么呀!这是什么意思?见鬼一连没有什么呀,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那便是太阳晒得我头有点晕,眼睛象裂开一样。好啦,好啦,去打猎吧,先生们!这是一群持戟步兵。把它们全放掉,全放掉。见鬼!我们去娱乐吧!”
大家给五六只猎隼除去头罩,马上就放了出去,它们向着有猎物的方向冲过去。狩猾队伍回到河边,国王走在最前面。
“喂,夫人,您看怎么办?”亨利问玛格丽特。
“只要机会好,”玛格丽特说,“只要国王不转过身来,我们就能从这儿很容易地去森林。”
亨利唤来手上拿着鹭的犬猎队侍从。这时候,喧闹的、金光闪耀的大队人马,象雪崩似地沿着陡坡向下奔。如今这个陡坡已经成了平台了。他一个人待在最后面,好象在仔细观看那战败者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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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尔西亚,是古罗马政治家布鲁图的妻子,后因听说布鲁图自杀,便吞燃烧的木炭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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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
当国王们几乎被奉为神明,狩猎不仅仅是消遣而且是显示本领的时候,国王们进行的用猎禽的狩猎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然而,我们不得不离开这个豪华盛大的场面,走进森林里的某个地方,我们刚才讲过的那些演员立刻就要来这儿和我们见面了。
在紫罗兰小路的左边,有一条长长的绿廊,那是长满苔藓的隐避的场所,在那儿的薰衣草和欧石南丛中,一只不安的野兔不时竖起双耳,还有一只漫步的黄鹿,抬起它那长着角的头,张开鼻孔,静听着。森林里的这块空地很偏僻,在大路上是看不见的,不过它也没有远得从这儿望不到大路。
在空地中间,有两个人躺在草地上,身体下面垫着一件旅行时穿的披风,他们旁边有一把长剑,每人身旁还有一支喇叭口的短筒火枪,当时叫做大手枪。远远望过去,从他们漂亮的衣着来看,象是《十日谈》里的那些快活的谈天的人①。走近一瞧,他们的武器那样吓人,他们就象一百年以后萨尔瓦多·罗萨②在他的风景画里照写生画出来的林中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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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十日谈》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薄伽丘的重要作品,书中记十个男女青年讲的故事,共为一百个故事。
②萨尔瓦多·罗萨,是十七世纪意大利画家,也是诗人、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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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人,跪着一个膝盖,支着一只手,在听着什么,好象我们刚才说到的野兔和黄鹿一样。
“我似乎觉得,”这个人说,“狩猎的队伍刚刚离开我们非常近。我连犬猎手吆喝猎隼的叫声都听见了。”
“现在,”另外一个人说,他等待事情发生,显得比他的同伴沉着得多,“现在,我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们准是走远了……我对你说过,这儿是一个不利于观察的地方。别人看不见我们,这不错,可是我们也看不见别人。”
“真倒霉!亲爱的阿尼巴尔,”那第一个说话的人说,“应该把我们的两匹马放在某一个地方,还有我们的两匹牵来的马,还有这两头背着那么多东西的骡子,我真不知道它们以后怎么能跟我们走。我只认识这些老山毛榉和这些几百年的橡树,它们倒能适当地承担这项艰难的工作。我敢说,我不但不象你那样责备德·穆依先生,而且还在他领导的这件行动的全部准备工作当中,看到了一个真正的阴谋家的深刻的见解。”
“好!”第二个绅士说,我们的读者肯定已经认出他就是柯柯纳,“好!话终于漏出来了,我就等着这句话呢。我抓住你啦。我们在搞阴谋。”
“我们不是搞阴谋,我们是为国王和王后效忠。”
“他们在搞阴谋,这对我们来说,不也完完全全是一回事吗。”
“柯柯纳,我对你说过,”拉莫尔又说,“我丝毫也不强迫你跟我干这件冒险的事,是一种你没有的,你不可能有的特殊的感情使我单独干这件事。”
“哎!见鬼!谁说你强迫我的?首先,我不知道有一个人能够强迫柯柯纳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可是你认为我会让你一人去做而不跟在你后面吗?尤其是我看到你去魔鬼那儿的时候。”
“阿尼巴尔!阿尼巴尔!”拉莫尔说,“我认为我在那边看见了她的白溜蹄马。啊!我一想到她来,真奇怪,我的心就跳。”
“是呀!这很怪,”柯柯纳打着呵欠说,“我的心一点儿也不跳。”
“这不是她,”拉莫尔说。“出了什么事啦?我看好象中午了。”
“并没有到中午,”柯柯纳说,“看来我们还有时间睡上一觉。”
柯柯纳充满信心,躺到他的披风上,象一个在思考怎样说些格言的人那样,可是他的耳朵碰到地面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向拉莫尔示意,要他别吭声。
“什么事?”拉莫尔问。
“别说话!这一次我听见什么声音了,我没有听错。”
“真奇怪,我白白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什么也没有听见?”
“没有。”
“那好!”柯柯纳直起身子,一只手按住拉莫尔的胳臂,“你看那只黄鹿。”
“在哪儿?”
“在那边。”
柯柯纳用手指着那头动物给拉莫尔看。
“怎么样?”
“是这样,你会见到的。”
拉莫尔看着那头动物。它低下头,好象想吃草一样,同时一动不动地静听着。立刻,它抬起长着漂亮的角的头,向无疑传来声音的方向竖起耳朵,接着,不知怎么的,象闪电般快地跑开了。
“啊!啊,拉莫尔说,“我相信你有道理,因为黄鹿逃走了。”
“自然,既然它逃走了,”柯柯纳说,“那就是它听见了你没有听见的声音。”
果然,一个低沉的、很难听清楚的声音在草丛里隐隐约约地响起来,对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耳朵来说,这象是风声,对会骑马的人来说,这是远处的马奔驰的声音。
拉莫尔顷刻间就站了起来。
“他们来了,”他说,“当心危险!”
柯柯纳站起身来,不过他要更平静一些。皮埃蒙特人的机灵好象感染了拉莫尔的心情,拉莫尔的无忧无虑的态度相反地也好象制服了他的朋友。一个,在这样的情况里,满腔热情地行动,另一个却是很勉强地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