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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大仲马/译者:郝运等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立刻,一个均匀的、有节奏的声音传到两个朋友的耳朵里,一声马嘶使得他们放在十步外的备用的马竖起了耳朵,在小路上走过一个白色影子似的女人,她转身向着他们,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又不见了。

“王后!”他们一同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柯柯纳问。

“她这样做,”拉莫尔说,“意思是说:待一会儿……”

“她这样做,”柯柯纳说,“意思是说:动身……”

“这个手势是表示:等着我。”

“这个手势是表示:赶快逃。”

“那好!”拉莫尔说,“那我们依照我们相信的意思各自行动吧。你走,我留下。”

柯柯纳耸耸肩,又躺下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在王后走的那条路的对面方向,就在同条小路上,一队骑马的人飞奔而来,两个朋友把他们看成是热情的、几乎是狂热的新教徒。他们的马跳跃着,象约伯①谈到的蚱蜢一样,它们出现了,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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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伯:是《圣经》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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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变得严重了,”柯柯纳重薪站起来.说道。“我们去弗期索瓦一世的小屋。”

“相反,我们别去那儿!”拉莫尔说。“如果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国王的注意力首先将集中到那所小屋!因为那儿是通常用来碰头的地点。”

“这一次,你可能有道理,”柯柯纳咕哝说。

柯柯纳还没有说完,一个骑马的人象闪电般地穿过树林,跑过沟渠、荆棘丛、栅栏,跑到这两个绅士附近。

他一手拿着一支手枪,在他疯狂的奔跑中只用膝盖驾驭他的马。

“德·穆依先生!”柯柯纳叫道,他十分不安,现在变得比拉莫尔更惊慌了,“德·穆依先生逃跑啦!这么说,大家都逃了吗?”

“喂!快!快!”那个胡格诺派教徒大声喊道,“快逃,全都完了!我特地绕到这里来通知你们。上路吧!”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过,等话说完,他已经跑得很远了,所以拉莫尔和柯柯纳没有完全懂得他的意思。

“王后呢?”拉莫尔叫道。

可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空间里消失了,德·穆依和他们距离得已经非常远,听不见拉莫尔问的话,更不能回答他。

柯柯纳立刻打定了主意。拉莫尔还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盯住德·穆依看他在树枝中消失了踪影,那些树枝在他面前分开,接着又合拢起来。这时候,柯柯纳跑到两匹马面前,牵了过来,跳上自己那匹,把另一匹的缰绳丢到拉莫尔的手上。他准备向前奔。

“快点,快点!”他说,“我要再说一遍德·穆依说的话:上路吧!德·穆依是一位老爷,他说得对。上路吧,上路吧,拉莫尔!”

“等一下,”拉莫尔说,“我们是为了某件事情上这儿来的。”

“总不是要让别人绞死我们吧,”柯柯纳回答说,“我劝你别再浪费时间啦。我猜,你要谈修辞学,解释‘逃跑’这一个词了!你还要谈到丢掉盾牌的贺拉斯①,谈到别人用他的盾牌抬着他回来的伊巴密浓达②;我是,我只说一句话:德·穆依·德·圣法尔逃到哪儿,所有的人也能逃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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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前注,贺拉斯三兄弟在与阿尔布作战时,小贺拉斯曾假装落荒而逃。文中即指小贺拉斯。

②伊巴密浓达,是古希腊底比斯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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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穆依·德·圣法尔,”拉莫尔说,“并不负责带走玛格丽特王后,德·穆依·德·圣法尔不爱玛格丽特王后。”

“见鬼!如果这种爱情会使他干象我看到你在思考的这类蠢事,他也会好好干的。让五十万个地狱里的魔鬼带走可能价值两位正直的绅士的脑袋的爱情!正象查理国王说的那样,活见鬼,我们搞阴谋,亲爱的;阴谋没有搞成功,那就应该逃命。上马,上马,拉莫尔!”

“你逃吧,亲爱的,我不阻挡你,甚至我还功你快逃。你的命比我的珍贵。保牢你的生命吧。”

“应该对我说:柯柯纳,我们一起让别人绞死,不应该对我说:柯柯纳,你一个人逃走。”

“哈!我的朋友,”拉莫尔回答道,“绞索是给乡下佬准备的,不是给象我们这样的绅士用的。”

“我开始相信我采取的预防措施是不坏的,”柯柯纳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预防措施?”

“给自己找了一个刽子手做朋友。”

“你真不吉利,亲爱的柯柯纳。”

“可是我们究竟怎么办呢?”柯柯纳焦急起来了。

“我们去找王后。”

“她在哪儿呢?”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去找国王!”

“他在哪儿呢?”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可是我们会找到他的,就我们两人去做五十个人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事。”

“你抓住我的自尊心了,亚森特;这是不祥之兆。”

“行啦!来,快上马,我们走吧。”

“这太好啦!”

拉莫尔转过身去,想抓住马鞍的前桥,可是就在他脚跨进马镫的时候,传来一个蛮横的声音。

“站住!投降吧,”那个声音说。

同时,一个人的脸在一裸橡树后面出现了,接着又是一个人;最后有三十个人。他们是近卫骑兵,现在变成了步兵,身子贴地钻进欧石南丛里,在树林里搜索。

“我刚才对你说什么来着?”柯柯纳低声说。

拉莫尔用一种低沉的吼叫声作为回答。

那些近卫骑兵离两个朋友还有三十步远。

“喂!”这个皮埃蒙特人大声对近卫骑兵队的副队长喊道,同时又低声对拉莫尔说什么。“先生们,什么事呀?”

那个副队长命令举枪瞄准两个朋友。

柯柯纳继续低声说:

“快上马!拉莫尔,还来得及,跳上马去,就象我好多次见过你做的那样,我们快跑。”

随后,他转过身去,对那些近卫骑兵说:

“喂!先生们,真活见鬼,不要开枪,你们可能杀死朋友的。”

他又向拉莫尔说:

“穿过树林,他们射得不准;他们开枪,打不中我们的。”

“不可能,”拉莫尔说;“我们无法把玛格丽特的马和两匹骡子一起带走,这匹马和这两匹骡子会坏她的事,只要我回答他们的话,就不会叫他们怀疑。走吧!我的朋友,你走吧!”

“先生们,”柯柯纳一面拔出剑,举向天空,一面说道,“先生们,我们都投降。”

近卫骑兵们举起他们的短筒火枪。

“可是,首先我们为什么要投降呢?”

“您去问纳瓦拉国王。”

“我们犯了什么罪?”

“德·阿朗松先生会告诉你们的。”

柯柯纳和拉莫尔互相看了看;在这种时刻他们的敌人的名字叫他们不能放心。

不过,他们两人没有一个反抗。柯柯纳被请下马来,他顺从地照做了。接着,两人给包围在近卫骑兵中间,大家向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走去。

“你想看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小星吗?”柯柯纳对拉莫尔说,他透过树林已经看见一座可爱的哥特式建筑物的墙,“好,你大概快看到了。”

拉莫尔没有回答,只对柯柯纳伸过手去。

这所可爱的小屋是路易十二时代造的,人们叫它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因为弗朗索瓦一世经常选择这儿作为他狩猎时大家聚会的地方,在小屋旁边是一种造给管猎犬的仆人待的草房,这座草房几乎隐没在火枪跟发亮的戟和剑里,就象鼹鼠丘隐没在发白的成熟的庄稼里一样。

囚犯都已经给押送到这座草房里。

现在,我们来叙述一下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使模糊的情况明朗起来,尤其对两个朋友来说他们还莫名其妙。

新教徒的绅士们仿佛约好了一样,都聚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里,我们知道,德·穆依早就弄到了它的钥匙。

他们控制了森林,至少他们认为是这样,因为他们在有些地方设了岗哨,可是,由于德·南塞先生机智热心,预先做好准备,把近卫骑兵的白肩带换成红肩带,于是在展开一次有力的奇袭后,近卫骑兵就不费吹灰之力拨除了那些岗哨。

近卫骑兵继续搜捕,包围了小屋,但是德·穆依,就象我们说过的,在紫罗兰小路的尽头等候国王,他看见那些披红肩带的悄悄地走来,从这时起,他就觉得那些披红肩带的人值得怀疑。他向旁边一闪,好不让人看到,他注意到大圈子越来越缩小,以便搜索森林,围住约会地点。

接着,在相同的时候,他看见在正中的小路深处出现一些白色的羽饰,国王的卫士的火枪在发亮。

他终于认出了国王本人,同时在对面的方向,他看到了纳瓦拉国王。

他用帽子在空中刘了一个十字形,这是约定的信号,表明一切都完了。

国王看见信号,就往回走,接着就不见了。

立刻德·穆依把他马刺上的两个星形小轮猛刺他的马的肚子,逃走了。他一面逃,一面向拉莫尔和柯柯纳发出我们说过的一些警告的话。

国王发现亨利和玛格丽特不见以后,就在德·阿朗松的伴送下,来到这儿,想看看他们俩怎样离开小山岗。他曾经在小山岗上说过,不单单要把小屋里的人全关起来,而且连树林里的人也要关起来。

德·阿朗松充满信心,快马奔到国王身旁。剧烈的痛苦使国王的情绪更坏了。有两三次他几乎要昏倒,有一次简直吐出血来。

“好啦!好啦!”国王到达的时候说道,“赶快,我急于要回卢佛宫去了,替我把这些蝴蝶儿从洞里拖出来,今天是圣巴托罗缪的表兄弟圣布莱斯①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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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布莱斯,是亚美尼亚一主教,殉教成圣,但与圣马托罗缪无关,这里是说这一天新教徒又遭到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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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国王这些话,许许多多矛和火枪都开始动起来,人们强迫那些在森林里或者在小屋里被捉住的胡格诺派教徒一个一个地走出草房。

但是纳瓦拉国王、玛格丽特和德·穆依却没有看见。

“怎么!”国王说,“亨利在哪儿?玛戈在哪儿?您答应过我的,德·阿朗松,见鬼!要给我找到他们。”

“纳瓦拉国王和王后,”德·南塞先生说,“我们甚至见也没有见到过他们,陛下。”

“可是他们在那儿,”德·内韦尔夫人说。

果然,这时候,在一条面向小河的小路上,亨利和玛戈出现了,两个人都很平静,仿佛没有什么事一样,两个人手上都架着猎隼,亲密地相依着,而且他们的骑术高明,两匹马也紧紧靠在一起奔驰,彼此的鼻子好象在轻轻擦来擦去。

狂怒的德·阿朗松派人在附近搜索,这时在常春藤绿廊底下,找到了拉莫尔和柯柯纳。

他们俩也进入了卫士们形成的象兄弟间拥抱那样紧的包围圈。只不过他们不是国王,他们不能象亨利和玛格丽特那样装得泰然自若。拉莫尔脸色变得灰白,柯柯纳脸涨得通红。

五十二 调查

走进圈子里的两个年轻人感到吃惊的场面是人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哪怕在一瞬间只见到一次也会终生难忘。

查理九世就象我们说过的,观看着关在管猎犬的仆人的草房里的绅士给他的卫士一个一个带出来,排成队走过去。

他和德·阿朗松用贪婪的目光盯住每一个行动,预料会看到纳瓦拉国王也会出来。

他们的等待落空了。

不过,这还不够,应该交代他们后来的情形。

所以,当人们看见在小路的尽头出现那一对年轻夫妇的时候,德·阿期松脸色立刻发白了,查理感到心花怒放,因为他出于本能地希望他的弟弟强使他做的所有事情的后果落到他的弟弟身上。

“他还会逃的,”弗朗索瓦脸色苍白,哺喃地说。

这时候,国王忽然觉得肚子疼得十分厉害,他只好放掉疆绳,两只手按牢胁部,发出一声声叫喊,象一个发狂的人一样。

亨利急忙走过来,可是在他从离他内兄两百步远的地方走到跟前的时候,查理已经恢复正常了。

“先生,您从哪儿来?”国王说,他的声音很严厉,使得玛格丽特有些不安。

“是从……狩猎队来,我的哥哥,”她说。

“狩猎队在河边,不在森林里。”

“我的猎隼在追逐一只野鸡,陛下,就在我们在队伍最后面看那只鹭的时候。”

“野鸡在哪儿?”

“在这儿,一只漂亮的鸡,对吗?”

亨利带着他那种最天真的神态,向查理进上那只有紫红的、天蓝的和金色羽毛的鸟。

“哈!哈!”查理说;“捉住这只野鸡以后,你们为什么不回到我这儿来?”

“因为它一直向猎场那边飞,陛下,因此,当我们走到河边的时候,我们看见您在我们前面半里路远,已经在向森林走去,于是我们就跟着您走的路奔过来,因为是陛下的狩猎队,我们不愿意离开它。”

“那么这些绅士呢,”查理又说道,“他们也是邀请来的吗?”

“什么绅士?”亨利间道,同时用疑问的眼光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哎,当然是您那些胡格诺派教徒!”查理说;“不管怎样,如果有人邀请了他们,那不是我。”

“陛下,不是,”亨利回答说,“可是这也许是德·阿朗松先生。”

“德·阿朗松先生!怎么回事?”

“我!”公爵说。

“嘿!对呀,我的弟弟,”亨利说,“您昨天不是宣布您是纳瓦拉国王吗?那好,请求您当国王的胡格诺派教徒来对您接受王位表示感谢,对把王位给您的国王表示感谢。先生们,对不对呀?”

“对!对!”许多声音叫起来;“德·阿朗松公爵万岁!查理国王万岁!”

“我不是胡格诺派教徒的国王,”弗朗索瓦气得脸色发白,接着偷偷看了查理一眼,又说了一句:“我希望永远不做这个国王。”

“没有关系!”查理说,“亨利,您会明白我觉得这一切很奇怪。”

“陛下,”纳瓦拉国王用坚定的口气说,“天主原谅我,好象我在受一场审讯?”

“如果我对您说我是在审问您,您怎样回答呢?”

“我要说我和您一样是国王,陛下,”亨利高傲地说,“因为登上王位不是由于王冠,而是由于出身,我可以回答我的哥哥和我的朋友,决不回答我的审判官。”

“我真想知道,”查理低声自语道,“在我的一生当中这一回应该怎样办才好。”

“叫人把德·穆依带来,”德·阿朗松说,“您就会知道了。德·穆依先生应该给捉住了。”

“德·穆依先生在犯人当中吗?”国王问。

亨利有片刻时间感到不安,和玛格丽特互相看了一服,不过这段时间很短。

没有人回答。

“德·穆依先生不在犯人当中,”德·南塞先生说;“有几个我们的人相信曾经见到过他,可是谁也不能肯定。”

德·阿朗松低声骂了一句。

“好!”玛格丽特指着拉莫尔和柯柯纳,他们已经听到全部的对话,她相信可以信任他们的智慧。“陛下,这是德·阿朗松先生的两位绅士,请您问他们,他们会回答的。”

公爵觉得好象给敲了一下。

“我叫人捉住了他们,这正可以证明他们不是我的人,”公爵说。

国王看看这两个朋友,他再看到拉莫尔的时每:,不禁全身哆嗦。

“啊!又是这个普罗旺斯人,”他说。

柯柯纳恭敬地行礼。

“别人捉住你们的时候,你们在于什么?”国王们。

“陛下,我们在闲聊打仗和恋爱的事。”

“上马,全副武装!准备逃!”

“不是的,陛下,”柯柯纳说,“陛下听到的报告是不正确的。我们那时躺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sub tegmine fagi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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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意即:在山毛榉的树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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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你们躺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

“如果我们早知道不管怎样都会招惹陛下发怒,我们甚至能够逃走的。哦,先生们,听听你们的士兵讲的话,”,可柯纳转身向着那些近卫骑兵说,“你们认为假使我们愿意的话,我们能够逃得掉吗?”

“事实是,”副队长说,“这两位先生没有一点儿想进的举动。”

“因为他们的马离得很远,”德·阿朗松公爵说

“我谦卑地请求王爷原谅,”柯柯纳说,“可是当时我的马正在我的胯下,我的朋友勒拉克·德·拉莫尔伯爵手上也拉着马缰绳。”

“这是真的吗,先生们?”国王说。

“是真的,陛下,。”“副队长回答说;“柯柯纳先生一看见我们,甚至立刻就跳下马来。”

柯柯纳装出一副笑容,好象说:陛下,您明白了吧!

“可是这些牵着的马,这些骡子,它们背的箱子呢?”弗朗索瓦问道。

“哎呀,”柯柯纳说,“难道我们是马夫吗?您叫人把管马的马夫找来。”

“他不在,”公爵冒火说。

“那么,是他害怕,逃走了,”柯柯纳说;“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乡下佬能象一位绅士一样镇静。”

“总是这一套鬼把戏,”德·阿朗松说,同时恨得把牙齿咬得咯略响。“陛下,幸好我曾经通知过您,这两位先生几天以前就不再为我服务了。”

“我吗!”柯柯纳说,“我居然会如此不幸不再属于殿下了吗?”

“见鬼,先生,您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因为您在一封相当无礼的信里向我提出了辞职,信我还保存着。谢天谢地,我正好带在身上。”

“哎呀!”柯柯纳说,“我希望殿下能原谅我这封信,它是在我情绪不好、一时冲动之下写的。我当时听说殿下想在卢佛宫的过道里勒死我的朋友拉莫尔。”

“怎么,”国王打断了他的话说,“他说些什么?”

“我原来以为殿下是独自一个人,”拉莫尔坦率地继续说下去。“但是自从我知道另外有三个人……”

“不许说了!”查理说,“我们全知道了。亨利,”他对纳瓦拉国王说,“您能保证不逃跑吗?”

“我可以向陛下保证,陛下。”

“您和德·南塞先生一同回巴黎去,把自己禁闭在自己的房间里。你们,先生们,”他继续对两个绅士说,“把剑交出来。”

拉莫尔朝玛格丽特望。她微微笑着。

拉莫尔立刻把他的剑交给离他最近的卫队长。

柯柯纳也照样做了。

“德·穆依先生,有人找到他了吗?”国王问。

“没有,陛下,”德·南塞先生说;“要么他不在森林里,要么他逃走了。”

“算了,”国王说。“我们回去吧。我人发冷,眼睛发花。”

“陛下,这肯定是您发火引起的,”弗朗索瓦说。

“也许是这样。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在摇晃。那些犯人在什么地方?我再看不见他们啦。是不是天黑了!啊!天哪!我全身发烧!……来人哪!来人哪!”

可怜的国王放开他的马的缰绳,摊开两条胳臂,向后倒下去,他给被这第二次的发病吓坏的廷臣们扶住了。

在一旁的弗朗索瓦揩揩头上的汗,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使他的哥哥痛苦的原因。

在另一边,已经在德·南塞先生的监视下的纳瓦拉国王,看到这个情景,越来越感到惊讶。

“怪!怪!”他怀着一种奇妙的直觉哺哺自语地说,这种直觉不时地使他成为一个可以说是会见到宗教幻象的人,“如果我在逃走的时候给捉住,会觉得幸福吗?”

他朝玛戈望,她的一双大眼睛因为诧异张得更大,从他看到国王,又从国王看到他。

这一次国王失去了知觉。一副担架给叫来了,把国王放在上面,给他盖上一个骑兵从肩上解下的披风,整个行列安安静静地向巴黎走去,早上,人们看到愉快的阴谋家们和一位快活的国王从那儿走出来,现在看到被反叛的犯人围住的、垂死的国王回那儿去。

玛格丽特一直没有失去人身的自由,也没有失去精神上的自由,她向她的丈夫做了一个最后的暗号,接着她走到拉莫尔身边,她走得这样近,所以拉莫尔能够听到她随口说出来的两个希腊字:

“Me deide.”

这就是说:

“一点儿不用害怕。”

“她说些什么?”柯柯纳问。

“她对我说一点儿不用害怕,”拉莫尔回答道。

“倒霉,”这个皮埃蒙特人低声说,“倒霉,这意思是说在这儿我们没法可想了。每次这几个字作为鼓励一样对我说的时候,我就立刻或者身上某处挨到一粒子弹,或者身上给刺了一剑,或者一个花盆跌到头上。一点儿不用害怕,不管是希伯来语,还是希腊语,不管是拉丁语,还是法语,对我来说,总是一个意思:当心呀!”

“上路了,先生们!”近卫骑兵队副队长说。

“喂,先生,这算不上泄密,”柯柯纳问道,“要把我们带到哪且去?”

“我想,是去万森,”副队长说。

“我宁愿去别的地方,”柯柯纳说;“不过,说到底,谁也总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在路上,国王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恢复了一些气力。

到了农泰尔,他甚至想骑马,不过别人劝阻了他。

“叫人通知昂布鲁瓦斯·帕雷医生,”回到卢佛宫的时候,查理说。

他走下担架,由塔瓦纳的胳膊架着上楼去。他回到自己的套间,禁止任何人跟他进去。

大家都觉察到他好象病情严重。一路上,他一直在深思,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既不关心那个阴谋也不关心那些搞阴谋的人。很明显,叫他担心的是他的病。

这场病来得这样突然,这样古怪,又是这样厉害,有些症状和他的哥哥弗朗索瓦二世临死前不久别人在他身上看到的症状一样。

所以,除了帕雷医生以外,无论谁都禁止入内,这并不叫人惊奇。阴郁孤僻,大家都知道,是君王的最基本的性格。

查理走进他的卧室,坐在一张长椅上,头枕着靠垫。他在想,昂布鲁瓦斯·帕雷医生可能不在家里,一时不能来,他打算利用一下这段等候的时间。

于是,他拍拍手,进来了一个卫士。

“去通知纳瓦拉国王,说我想和他谈谈,”查理说。

卫士弯腰行了礼,去执行命令。

查理头向后仰,头脑里感到万分沉重,他几乎没有能力把一些想法连接起来,服腈前面浮动着一片带血的云。他的嘴发干,他已经喝完了一长颈瓶的水,仍然没有止渴。

就在这样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卫打开了,亨利出现了。南塞先生跟在他后面,不过在前厅里站住没有进来。

纳瓦拉国王等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上前来。

“陛下,”他说,“您叫人要我来,我来了。”

国王听见这个声音,全身打颤,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陛下,”亨利说,让两只手垂在身边。“陛下忘记了我不再是您的弟弟,而是您的囚犯。”

“哈哈!这是真的,”查理说,“谢谢您提醒了我。而且,我记得您曾经答应过我,我们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您会坦率地回答我的话。”

“我准备遵守这个诺言。请问吧,陛下。”

国王向手心里倒了一点凉水,把手捂到前额上。

“德·阿朗松公爵的控告里哪些是真实的情况?好,亨利,您回答吧。”

“只有一半是真实的,那就是德·阿朗松要逃,我是,打算陪他逃。”

“为什么您打算陪他逃?”查理问道;“您是对我不满吗,亨利?”

“不,陛下,正相反,我只拥戴陛下,天主察知人心,他看得见在我心里我对我的哥哥和我的国王怀有多么深的感情。”

“依我看,”查理说,“人的天性是不逃避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

“因此,”亨利说,“我不逃避那些爱我的人,我逃避那些厌恶我的人。陛下允许我对您坦率地说吗?”

“您说吧,先生。”

“在这儿厌恶我的,陛下,是德·阿朗松先生和太后。”

“德·阿朗松先生,我不说什么,”查理说,”可是太后对您可关怀备至。”

“正是为了这一点,我才提防她,陛下。提防是件好事!”

“提防她?”

“她或者她周围的人。您知道国王们的不幸,陛下,并不始终是受到太坏的照顾,而是受到太好的照顾。”

“请您解释清楚,您向我许诺过什么话都对我说的。”

“陛下会看到我会这样做。’”

“说下去。”

“陛下不是说过爱我的吗?”

“这就是说在您背叛以前我是爱您的,亨利奥。”

“陛下请您假设一下,您一直爱着我。”

“好吧!”

“如果您爱我,您应该希望我活下去,对吗?”

“要是您遇到不幸,我会感封难过。”

“那好。陛下,陛下有两次差点儿陷入绝望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因为唯一的天主两次救了我的命。事实是,第二次天主化成了陛下的容貌。”

“那第一次他是什么外貌呢?”

“是一个普通人的外貌,勒内的外貌,他看见自己和天主混合在一起,会大为吃惊的。是的,您,陛下,您从刀剑下救了我。”

查理皱皱眉头,因为他记起了他把亨利奥带到巴雷街的那一夜。

“勒内呢?”他问。

“勒内使我没有受到毒药之害。”

“哟!您真走运,亨利奥,”国王说,他想微笑,可是一阵剧痛,使笑容成了神经性的收缩。“那可不是他的职业。”

“陛下,两次奇迹救了我。一次奇迹是由于那个佛罗伦萨人的后悔,一次奇迹是由于您的仁慈。是的,我向陛下承认,我怕老天对创造奇迹感到厌倦,我想逃,是根据这条公理:自助者天助。”

“为什么您没有早对我说呀,亨利?”

“昨天要对您说这样的话,我就是一个告密人了。”

“那您今天对我说呢?”

“今天这是另一回事了;我受到控告,我为自己辩白。”

“您相信那第一次的企图吗,亨利奥?”

“和相信第二次一样。”

“别人打算毒死您?”

“他们是这样打算的。”

“用的什么?”

“用的鸦片膏。”

“用鸦片膏怎样毒死人?”

“老天爷!陛下,您问勒内好了;他们用手套放毒……”

查理皱皱眉,他渐渐露出了笑脸。

“对,对,”他说,就象他在对自己说话似前;“逃避死亡是天主创造的人的天性。为什么智慧不能做出天性做的事情呢?”

“怎么样!陛下,”亨利问,“陛下对我的坦率满意吗?您相信我把什么都告诉您了吗?”

“是的,亨利奥,是的,您是一个正直的小伙子。您相信怨恨您的那些人并没有感到厌倦,他们的新的企图可能已经策划好了。”

“陛下,每天晚上我都奇怪自己还活着。”

“这是因为别人知道我爱您,亨利奥,您看,他们打算弄死您。但是,您放心;他们将因为他们的恶意而受到惩罚。目前,您自由了。”

“自由离开巴黎,陛下?”亨利问。

“不,您知道我不可能少掉您。哎!真见鬼,我应该有什么人爱我。”

“那么,陛下,如果陛下把我留在身边,是否能赐给我一项恩典……”

“什么恩典?”

“这就是不把我作为朋友留下来,而是作为犯人留下来。”

“怎么,作为犯人?”

“是呀!陛下没有看到是他的友情使我完蛋的吗?”

“您宁愿要我憎恨您?”

“表面上的憎恨,陛下。这种憎恨会拯救我。只要别人认为我已经失宠,他们就不会急着看我死了。”

“亨利奥,”查理说,“我不知道您希望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您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如果您的希望没有实现,如果您没有达到您自己定下的目的,我将会十分惊奇。”

“我能信赖国王的严格的措施吗?”

“能。”

“那么,我就非常放心了……现在陛下有什么吩咐?”

“亨利奥,您回去吧。我,我人不舒服,我去看看我的狗,然后上床睡觉。”

“陛下,”亨利说,“陛下应该请一位医生来,您今天身体不舒适的情况也许比您想象的严重。”

“我已经叫人去通知昂布鲁瓦斯·帕雷了,亨利奥。”

“那么我离开您也比较放心了。”

“说真心话,”国王说,“我以为在我的整个家族里,您是唯一真正爱我的人。”

“您真是这样以为吗,陛下?”

“以绅士的诚意!”

“好!请把我托付给南塞先生,就象我是一个您的怒火不容他再活上一个月的人那样。您这样做,我会长久地爱您。”

“南塞先生!”查理喊道。

卫队长走了进来。

“我把王国最大的罪犯交在您的手中,”国王继续说,“您要用您的脑袋向我保证他的安全。”

亨利神色懊丧地跟着南塞先生走出去。

五十三 阿克泰翁

查理现在一个人了,他非常惊奇,他的两个忠实的伙伴一个也没有看见出现。这两个忠实的伙伴是他的奶妈玛德隆和他的猎兔狗阿克泰翁。

“奶妈大概到她认识的某个胡格诺派教徒家里去唱圣诗了,”他心里想,“阿克泰翁因为我早上鞭打它,还在生我的气。”

查理拿了一支蜡烛,走到奶妈的房里。奶妈不在。玛德隆的套房有一扇门,我们都记得,正通向武器陈列室。他向这扇门走过去。

可是在路上他曾经感觉过的那种痛苦又发作了,就象对他进行突然袭击一样。国王痛得厉害,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搅着他的内脏。难以遏制的干渴折磨着他。他看见桌子上有一杯牛奶,就一口气喝下去,觉得稍许好过了一些。

他又拿起他放在一件家具上的蜡烛,走进书房。

他大吃一惊,阿克泰翁没有来迎接他。它给关起来了吗?要是这样的话,它听到它的主人狩猎回来,会叫起来的。

查理呼唤,吹口哨,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向前走了几步,蜡烛光一直照到房间一个角落里。他看见在这个角落里前方砖地上躺着一堆毫无生气的东西。

“喂!阿克泰翁,喂!”查理唤道。

他又吹了一下口哨。

那只狗一动也不动。

查理跑到它身边,摸摸它,可怜的动物已经僵硬,全身冰凉。它的嘴因为痛苦收缩得紧紧的,流出了几滴胆汁,还搀和着带血的、起白沫的涎沫。这只狗在房间里找到它主人的一顶扁软帽,它想把头枕在代表它的朋友的这件东西上死去。

看到这个情景,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而且使他恢复了精力,怒火在查理的血管里燃烧,他想呼喊,可是做国王的人受到他们崇高身份的约束,不能象普通人那样,因为激动或者防护立刻做出什么行动来。查理考虑到这里面有什么背叛他的行为,他不作声了。

他跪倒在他的狗前面,用内行的眼光看着尸体。它的眼睛无神,舌头通红,上面全是脓痘。这是一种古怪的病,查理不禁浑身哆嗦起来。

国王重新戴上他脱下后放在腰带上的手套,抬起狗的土色的嘴唇,看它的牙齿。他在牙缝里看见有些微白的碎片钩在尖牙的尖上。

他取下这些碎片,认出了这是纸头。

在纸头旁边的牙肉,肿得非常厉害,牙龈全肿起来了,好象被硫酸盐腐蚀过一样。

查理留心地向他四周看。在地毯上躺着两三片纸头,就象他在狗的嘴里认出的纸头一样。这几片纸头里有一片比其他的要大些,还霉零碎碎看得出是一张术版画。

查理的头发直竖,他认出了这就是那张画着用猛禽狩猎的王爷的插图的碎片,阿克泰翁是从他那本狩猎的书上撕下来的。

“啊!”他脸色变得苍白,说道,“书给毒药染上过。”

接着,他突然回忆起以前的事。

“太可怕了!”他叫起来,“我用手指碰过每一页,每翻一页我都把手指放到嘴里舔湿。我的昏迷,疼痛,呕吐!……我死定了!”

这个恐怖的想法压住他,查理片刻之间连动也不能动了。接着,他低沉地吼了一声,重新振作起精神,向自己的房间的门走去。

“勒内师傅!”他嚷道,“佛罗伦萨人勒内师傅!派人赶快跑到圣米歇尔桥去,把他领来见我;十分钟以后他就得到我这儿。你们派一个人骑马去,同时牵一匹马去,好尽快回来。要是昂布鲁瓦斯·帕雷医生来了,让他先等一下。”

一个卫士跑出去执行国王下的命令。

“啊!”查理喃喃自语地说,“当我叫所有的人都受严刑的时候,我就会知道是谁把这本书交给亨利奥的。”

查理满头是汗,双手紧握,胸部急促地一起一伏,眼睛一直紧盯着他的狗的尸体。

十分钟以后,那个佛罗伦萨人畏畏缩缩地来敲国王的房门了,他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对有些人来说,他们总是在小心防备着什么。

“进来!”查理说。

化妆品师走了进来。查理神态严厉地向他走过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陛下派人来叫我,”勒内浑身哆嗦着说。

“您是一个高明的化学家,对不对?”

“陛下……”

“最能干的医生所知道的,您也全知道吗?”

“陛下过奖了。”

“不,我的母亲对我谈到过您的本事。此外,我信任您,我更喜欢向您讨教,而不找别人。来,”他露出狗的尸体,继续说,“请您看看这只动物牙齿里的东西,告诉我它是怎么死的。”

勒内拿了一支蜡烛,身体一直弯到了地面,这样做是想服从国王的命令,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查理站着,眼睛盯住这个人,怀着那种容易理解的焦急的心情等待着对方的话,这句话可能是对他宣判死刑,也可能保证他能得救。

勒内从口袋里拿出一种解剖刀,打了开来,用刀尖从猎兔狗的嘴里取下粘在牙龈上的碎纸片,仔细地观察胆汁和每个伤口渗出的血,看了很久。

“陛下,”他颤抖着说,“这是十分可怕的症状。”

查理顿时觉得周身血管里冷得发颤,一直抖到心里。

“对,”他说,“这只狗中了毒,是不是?”

“陛下,我怕是这样。”

“是用的什么毒药?”

“据我猜想,是一种矿物毒药。”

“您能不能得到确切的证明,它是给毒死的?”

“当然可以,只要剖开它,检查它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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