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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大仲马/译者:郝运等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你应该追随你的国王,他爱你至深,

爱那从你内心流出的善良动听的诗句

如果你不来昂布瓦斯和我会晤,

请记着,你我之间将有一场吵闹。”

“好极了!陛下,好极了!”科利尼说;。我在打仗方面要比在写诗方面在行得多,但是我还是觉着这些诗可以和龙沙、多拉①,甚至可以和法国掌玺大臣米歇尔·德·洛斯皮塔尔②所写的最好的诗相媲美。”

“啊!我的父亲!”查理九世说,“但愿你说的是真的!因为诗人的称号,你知道,是我最渴望得到的称号。前两天我还对我的诗歌老师说过:

“做诗的艺术,即使有人表示愤慨,

它的价值仍旧应该比统治国家的艺术高;

我们两人都戴着王冠;

不过我作为国王是接受,而你作为诗人是给予。

你的心灵被神圣的热情燃烧着,

凭着自身发出光彩,而我是凭着我的伟大。

如果在诸神面前,我就会发现,

龙沙是神的宠儿,而我只是神的形象。

你的竖琴,用美妙的和弦使人心醉,

你征服人的心灵,而我只掌握他们的肉体,

它使你成为主人,它把你引向

最自负的暴君也无权支配的地方。”

“陛下,”科利尼说,“我过去就知道陛下经常跟缪斯③交谈,但是我不知道陛下把她们当成是首席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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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多拉(15008-1588):法国诗人,是龙沙的老师。

②米歇尔·德·洛斯皮塔尔(1505-1573):法国法官、政治家。1560年任掌玺大臣。

③缪斯:希腊神话中的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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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后面,我的父亲,在你的后面。为了使我跟她们的交往不受到打扰,我打算把所有的事情全都交给你管。因此你听着,现在我得去回答我敬爱的伟大诗人给我送来的一首短诗……因此我这时候不能够把所有的为了让你了解菲利普二世和我之间的重大分歧所需要的文件交给你。另外,我的大臣们已经拟定了一份作战计划。我把这一切都给你找一找,明天早上交给你。”

“几点钟,陛下?”

“十点钟。万一我忙于吟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那么,你仍旧可以进来,把你在这张桌上找到的文件全部拿走好了,文件放在这个红公文包里;颜色很鲜艳,你不会弄错的。我呢,我要去给龙沙写诗了。”

“再见,陛下!”

“再见,我的父亲!”

“吻您的手?”

“你说什么,吻我的手?我的怀里,我的心坎上,那才是你的地方。来,我的老战士,来。”

查理九世把低头鞠躬的科利尼拉到跟前,吻了吻他的白发。

海军元帅揩着一滴眼泪,走了出去。

查理九世眼睛尽可能注意地望着他离去,耳朵尽可能地听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以后,才象惯常那样把苍白的额头歪倒在肩膀上,缓步从他待着的这间房走进他的武器陈列室。

这间陈列室是国王最喜爱的地方,他在这儿跟庞培①学习击剑,跟龙沙学习赋诗。他在这儿收藏了一大批他能搜罗到的最好的武器,既有攻击武器,也有防御武器。因此,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斧、盾牌、矛、戟、手枪、短铳,甚至当天就有一个著名的枪炮匠给他送来了一支精致的火枪,枪筒上还有用银镶嵌的、这位王室诗人亲自写的四行诗:

“赤胆忠心

克尽职责

为王杀敌

锐不可当。”

查理九世因此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走进了这间陈列室;他关上他走进来的那个正门以后,过去撩起一幅当作门帘用的挂毯,后面是一个通向一间屋子的通道,屋子里有一个女人正跪在跪凳上祈祷。

撩门帘的这个动作很慢,再加上国王走在地毯上的脚步声不会比鬼魂的脚步声更响,因此跪着的那个女人什么也没有听到;她没有转过头来,继续在祈祷,查理心事重重地瞅着她,站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因为是科区②附近的乡下妇女的打扮,所以她健美的身体更显得突出。她戴着当年在伊莎博·德·巴伐利亚③统治下法国宫廷里非常流行的高大的无边软帽,她的红色的短上衣,用金线绣满了花,和今天内蒂诺和索拉④的乡下女人的短上衣完全一样。她住了快满二十年的这套房间和国王的卧房相通,既高雅又土气,因此显得十分特别。说它是宫殿,它有一半象茅屋;说它是茅屋,又有一半象宫殿。因此这间屋子介乎于乡下女人的朴素和贵妇人的豪华之间。事实上,她跪着的那个跪凳就是橡木的,而且精雕细刻,蒙着饰有金穗子的天鹅绒;而那本《圣经》——这个女人信奉新教——她埋头念着的那本《圣经》是一本一半撕破的旧书,跟最穷苦人家用的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所有一切都跟这只跪凳和这本《圣经》相称。

“喂!玛德隆!”国王说。

跪着的女人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接着,她站起来。

“啊!是你,我的孩子!”她说。

“是的,奶妈,你过来。”

查理九世放下门帘,过去坐在一把扶手椅的扶手上,奶妈走进来。

“有什么事,查洛⑤?”她问。

“到这儿来,悄声回答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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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庞培(前106-前48):古罗马统帅。

②科区:法国西北部属古诺曼底省的一个地区。

③伊莎博·德·巴伐利亚(1371-1435):法国国王查理六世的王后,曾数次摄政,是德·巴伐利亚公爵的女儿。

④内蒂诺和索拉:意大利的两个城市。

⑤查洛:是查理这个名字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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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妈走到跟前,那股亲热劲儿可能是女人对自己奶过的孩子才有的母爱里产生出来的;不过,当时的抨击文章却认为它的来源远没有这么纯洁。

“我来了,”她说,“说吧。”

“我叫人找的那个人来了吗?”

“来了已经半个钟头了。”

查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是不是有人偷看,又走到门前,仔细听听是不是有人偷听,他拂去陈列的武器上的灰尘,摸了摸一条太猎兔狗,这条狗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他,主人停,它也停,主人走,它也走;然后他回到奶妈跟前。

“好吧,奶妈,叫他进来。”

这个老实女人从她刚才进来的小门走出去。国王过去靠在一张摆着各种武器的桌子上。

他刚在桌边靠好,门帘又撩开,他等候的人走了进来。

这是个将近四十岁的人,眼睛是灰色的,虚情假意的;鼻子弯得象猫头鹰的喙;脸庞由于颧骨突出更显得宽阔。他的脸想要表示尊敬,但是在他的由于胆怯而发白的嘴唇上显露出的只是虚假的微笑。

查理一只手慢慢伸到背后,摸到一把手枪的球柄;这把手枪是新发明的,它用一块石头跟一只钢轮接触来点火,而不用火绳来点火。他用呆滞的眼光瞧着我们刚搬上舞台的这个新人物;他一边端详,一边用口哨准确地,甚至还十分悦耳地吹着他所喜爱的一支打猎的曲调。

在几秒钟里,那个外来人的脸色越来越慌张。在这几秒钟以后,国王说:

“您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弗朗索瓦·德·卢维埃-莫尔韦尔吗?”

“是的,陛下。”

“爆破队队长吗?”

“是的,陛下。”

“我早就想见您了。”

莫尔韦尔鞠了个躬。

“您知道,”查理字字着力地说,“我对所有我的臣民都一般疼爱。”

“我知道,”莫尔韦尔结结巴巴地说,“陛下是百姓的父亲。”

“胡格诺教徒和天主教徒同样都是我的孩子。”

莫尔韦尔没有吭声,不过他的身体的抖动在国王锐利的眼光注视下变得非常明显了,虽然国王几乎是藏在黑暗之中。

“您曾经跟胡格诺教徒打过一场大仗,”国王继续说,“您听见我说的,一定感到不快吧?”

莫尔韦尔跪倒在地。

“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请相信……”

“我相信,”查理九世继续说,他把起初是呆滞的、这时变得几乎冒出火焰的眼光越来越长久地停留在莫尔韦尔身上;我相信您曾经想在蒙孔图尔把刚从这里出去的海军元帅先生杀死;我相信您没有命中,后来您就投奔我的弟弟德·安茹公爵的军队;最后我相信您还有过第二次卖主求荣,投奔到德·穆依·德·圣法尔先生的部队……”

“啊!陛下!”

“他是一位英勇的庇卡底①绅士!”

“陛下,陛下,”莫尔韦尔大声说,“我受不了啦!”

“他是一位可敬的军官,”查理九世继续说下去,说着说着脸上显露出几乎是冷酷的残忍表情,“他象收养儿子一样收养您,供您住,供您穿,供您吃。”

莫尔韦尔忍不住绝望地叹了口气。

“我相信您把他叫作您的父亲,”国王无情地继续说下去,“您和他的儿子小德·穆依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莫尔韦尔一直跪着,查理九世的话压得他腰弯得越来越低;查理九世站着,脸上毫无表情,如同是一尊石像,好象只有嘴唇具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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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庇卡底:法国北部古地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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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啦,”国王继续说,“如果您杀了海军元帅,您当时可以从德·吉兹公爵那里领到一万埃居,对不对?”

刺客惊慌失措,把额头在地板上叩得通通响。

“至于德·穆依先生,您的好父亲,有一天您护送他……到谢弗勒附近进行侦察。他的鞭子掉了,下马去拾。陪着他的只有您一个人,您从马鞍旁的枪套里把您的手枪抽出来,当他弯下身子的时候,您照他腰上开枪,当场就把他打死。您一看他死了,就骑着他送给您的那匹马逃走。我相信这就是经过情形,对不对?”

这一番指责,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莫尔韦尔听了哑口无言。查理九世又开始欢口哨,同样准确,同样悦耳地吹着同样的打猪的曲调。

“喂,刺客大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您知道不知道,我真想把您绞死?”

“啊!陛下!”莫尔韦尔大声叫起来。

“小德·穆依昨天还向我提出这个请求;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因为他的请求是十分公正的。”

莫尔韦尔双手台掌。

“尤其是正象您说的,我是我的臣民的父亲,也正象我回答您的,我现在已经跟胡格诺敦徒言归于好,他们同天主教徒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因此他的请求就更加显得公正了。”

“陛下,”莫尔韦尔说,他完全泄气了,“我的生命掌握在您的手里,您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您说得不错,我决不会容情。”

“不过,陛下,”刺客问道,“难道就没有让我赎罪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要处在您的地位,感谢天主!情况就不是……”

“什么,陛下,如果您处在我的地位?”莫尔韦尔低声说,目光悬在国王的嘴唇上。

“我相信我有办法解决,”国王继续说。

莫尔韦尔用一个膝头和一只手支起身子,眼睛盯着查理,想弄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当然非常喜欢小德·穆依,”国王继续说,“但是我也非常喜欢我的表弟德·吉兹;如果他向我要求让一个人活着,而另外一个人要求我让这个人死,我得承认,我一定会左右为难。然而从政治上考虑也好,从宗教信仰方面考虑也好,我都应该按照我的表弟德·吉兹公爵的要求去办。因为德·穆依,虽然他是一个英勇的队长,但是和一位洛林的爵爷比起来,他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伙伴了。”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莫尔韦尔慢慢地立起身来,仿佛重新有了生命似的。

“因此对您说来,在您所处的这种绝境中,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得到我的表弟德·吉兹公爵的欢心。谈到这儿,我想起了他昨天告诉我的一件事。”

莫尔韦尔朝前走了一步。

“他对我说:‘您想想,陛下,每天早上十点钟,我的死敌从卢佛宫回去,都要在圣日耳曼沿克赛卢瓦街经过,我看见他在一扇楼底下的、装着铁栅栏的窗子前面经过。这扇窗子是我从前的家庭教师议事司铎①比埃尔·皮尔的住所的窗子,每天我看见我的敌人这么走过去,每天我都祈求魔鬼把他进到地狱里去。’我说,老莫尔韦尔,”国王继续说,“如果您是魔鬼,或者暂时代替代替他,这也会叫我的表弟德·吉兹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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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议事司铎:天主教会中相当于主教级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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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韦尔恢复了他那种恶魔般的笑容。他吓白的嘴唇仍旧没有一点血色,吐出了下面这句话:

“但是,陛下,我没有能力把地狱打开。”

“不过,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您曾经为勇敢的德·穆依打开过。我相信,您还会告诉我,是用的一把手枪……这把手枪您丢了吗?”

“请原谅,陛下,”这个坏蛋说,他几乎完全放心了,“不过,我用火枪比用手枪打得准。”

“啊!”查理九世说,“手枪或者火枪,关系不大,我可以肯定,我的表弟德·吉兹在选用武器上不会计较的。”

“不过,”莫尔韦尔说,“我得有一件百发百中的武器,因为说不定我得隔得很远开枪。”

“在这个屋里我有十支火枪,”查理九世说,“都是离开一百五十步能击中一枚金币的,您愿意拿一支试试吗?”

“啊!陛下,”莫尔韦尔兴高采烈地叫起来,他朝放在一个角落的那支当天给查理九世送来的火枪走去。

“不,那一支不行,”国王说,“那一支不行,我要留给我自己用……我这几天就要举行一次规模很大的狩猎,我希望用它。不过,其余的任您挑选……”

莫尔韦尔从作为陈列品悬挂在墙上的火枪中取了一支。

“现在,这个敌人,陛下,他是谁?”刺客问。

“我怎么知道呢?”查理九世回答,用蔑视的眼光逼视着这个坏蛋。

“那么我去问德·吉兹公爵,”莫尔韦尔低声说。

国王耸了耸肩膀。

“什么也别去问,”他说,“德·吉兹先生不会回答的。谁会回答这种事情?不想给绞死的人就该自己去猜。”

“可是我根据什么去认出他来呢?”

“我已经告诉您,他每天早上十点钟,从议事司铎的窗前走过。”

“但是从这扇窗子前面走过的人很多。望陛下开恩随便告诉我一个特征。”

“啊!这很容易。明天,譬如说,他胳膊下面夹着一只红摩洛哥皮的公文包。”

“陛下,这就够了。”

“德·穆依先生给您的那匹马跑得那么快,它还在吗?”

“陛下,我有一匹跑得最快的柏柏尔马①。”

“啊!那我就不为您担心了!不过,议事司铎住宅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后门,您知道了对您有用。”

“谢谢,陛下,现在请为我向天主祈祷。”

“哼!见鬼!您还是向魔鬼去祈祷吧,因为您只有靠他的保佑才能躲开绞索。”

“再见,陛下。”

“再见。啊!对啦,德·莫尔韦尔先生,还应该让您知道知道,要是明天早上十点钟以前听见有人以任何方式谈到您,或者十点钟以后听不见有人谈到您,卢佛宫里可有一个地牢……”

查理九世又开始用口哨从容不迫地吹起他喜爱的曲调,而且从来没有吹得这么准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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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柏柏尔马:原产于北非的一种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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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①晚上

我们的读者一定没有忘记,在前一章里曾经提到亨利·德·纳瓦拉在迫不及待地等着一个叫拉莫尔的绅士。正象海军元帅宣布的那样,这个年轻绅士在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天快黑的时候,从圣玛赛尔门进了巴黎城。在他左右两边出现许多客栈旅店,悬挂着的招牌都画得十分漂亮,但是他都轻蔑地望望,骑着他那匹浑身冒汗的马一直深入到了市中心。从那里他穿过其贝尔广场、小桥、圣母桥,又沿着河堤走去,最后在布雷塞克街口停住。这条街后来我们叫做枯树街,为了使我们的读者尽可能感到方便,我们以后在书里就使用它现在的这个名字。

毫无疑问,他一定是喜欢这个街名,因为他拐进了这条街。在他左面有一块华丽的铁皮招牌悬挂在挂钩上吱嘎吱嘎地响着,招牌上还挂着一个个小铃铛。这块招牌引起他的注意,他第二次停下,念了一遍“吉星”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是作为题词写在一幅对饥饿的旅客最富有吸引力的图画下面。这幅图画画的是黑暗的天空上有一只正烤着的母鸡,一个穿红披风的男人,向这颗新品种的星星伸出了他的双臂和钱袋,发出了他的祝愿。

“瞧,”这个绅士自言自语说,“这儿是一家给人带来好运气的旅店,开这家旅店的老板准是个机灵的家伙。我一直听人说起枯树街座落在卢佛宫区。这家客店要是名副其实,跟招牌上说的一样,那我住在这儿一定会非常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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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八月二十四日是天主教的圣巴托罗缪节,在这天夜里发生了屠杀胡格诺派的惨案,死两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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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新来的人正自言自语地跟自己念叨,另外一个骑士,从街的另一头过来,也就是说从圣奥诺雷街过来,也在吉星旅店的招牌前面停住,望着招牌出了神。

在这两个人中间,我们至少知道他的大名的那一位,骑着一匹西班牙种的自马,穿一件用煤玉作装饰的黑紧身短袄。他的披风是深紫色天鹅绒的,脚上登一双黑皮靴子,带一把镂花铁柄的剑和一把同样铁柄的匕首。现在,我们看过他的衣着,再看看他的相貌,就会说这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人,面色晒得黝黑,长着一双蓝眼腈,蓄着漂亮的小胡子,牙齿洁白光亮。他的嘴外形优美而且极其高贵,张开嘴微微一笑,笑得那么甜蜜、那么忧郁,露出两排牙齿,把整个脸都照亮了。

至于第二个旅人,他的外表跟头一个来到的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在帽边朝上卷起的帽子下面,露出一头浓密鬈曲的头发,头发与其说是金黄色,不如说是红棕色。在头发下面是一双灰色的眼腈,稍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会火光直冒,亮闪闪的,会让人觉得眼睛是黑色的。

脸的其余部分:面色是粉红的,嘴唇很薄,蓄着浅黄褐色的小胡子,牙齿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总而言之,这个白皮肤、高个子、宽肩膀的人,就骑士这两个宇的通常意义来说,算得上是一个十分英俊的人。一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在寻找招牌的借口下,抬头望着所有的窗子。妇女们盯住他看。至于男人,他们也许是看见他那件太窄的披风、太瘦的裤子和古式的靴子,不由得想笑。在笑以前他们还十分文雅地先说上一声“天主保佑您。”可是等他们仔细端详他,发现他脸上一分钟里会有十种不同的表情,然而就是没有一个局促不安的外省人脸上总少不了的那种和蔼可亲的表情,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是他先开口跟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个正望着吉星旅店的绅士搭讪。

“见鬼!先生!”他说,带着很重的山区人的口音,一开口就能让人从一百个陌生人中间分辨出这是一个皮埃蒙特人。“这儿不是离卢佛宫很近吗?不管怎么说,我看您跟我的口味一样,这个地方很合本老爷的意。”

“先生,”另一位回答他。他的普罗旺斯口音,比起他的伙伴的皮埃蒙特口音好不了多少。“我确实相信这家旅店离卢佛官不远。不过,我心里正在琢磨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同意您的意见。我考虑考虑。”

“您还没有拿定主意吗,先生?不过,这家客店委叫人喜欢。再说,也许是您在这儿把我吸引来了。您总该承认这幅画挺漂亮吧?”

“啊!当然;不过,正是这一点叫我对真实情况有所怀疑。有人告诉我,巴黎这地方尽是骗子,他们跟用别的东西骗人一样,也会用招牌来骗人。”

“见鬼!先生,”皮埃蒙特人又说,“我倒不担心他们骗人。旅店老板给我一只母鸡,如果烤得不如招牌上的那只,我就把他本人串在铁钎上烤,不把他烤得焦黄焦黄的我就不放开他。我们进去吧,先生。”

“您总算叫我拿定主意了,”普罗旺斯人笑着说,“请在前面带路,先生,请。”

“啊!先生,我可以发誓,我决不会干这种事,因为我,阿尼巴尔·德·柯柯纳伯爵,是您谦卑的仆人。”

“我哩,先生,我只不过是约瑟夫亚森特-博尼法斯-德·勒拉克-德·拉莫尔伯爵,愿为您效劳。”

“既然如此,先生,让我们手挽手一块儿进去吧。”

作为这个妥协性建议的结果是,两个年轻人都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到一个马夫手里,互相挽着胳膊,一边把他们的剑扶扶正,一边朝旅店大门走去。旅店老板正站在门槛上,不过,这个可敬的店主人,一反他这种人平时的习惯,对他们完全没有注意,专心地在跟一个家伙谈话。这个家伙又高又瘦,黄皮肤,裹着一件火绒色的披风,活象一只羽毛蔽体的猫头鹰。

两个绅士走到正在谈话的旅店老板和那个穿火绒色披风的人跟前,离得已经那么近,柯柯纳看到别人对他和他的同伴太不重视,感到不耐烦,拉了拉旅店老板的衣袖。

旅店老板这时候才似乎猛然惊醒过来,把他的交谈者打发走:“再见。马上就来呀,特别要把时间告诉我们呀。”

“啊!您这位怪先生!”柯柯纳说,“您没有看见我们要找您吗?”

“啊!请原谅,先生们,”老板说,“我没有看见你们。”

“啊!见鬼!您应该看见我们;既然现在您已经看见我们,请您别简单地叫‘先生’,要叫‘伯爵先生’”

拉莫尔站在后面,让看上去准备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的柯柯纳去谈话。

不过,从他紧皱眉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需要行动的时候,他立刻会出来帮忙。

“好吧!您要干什么,伯爵先生?”老板问道,口气十分安详。

“好……这已经好得多了,是不是?”柯柯纳转过身来对拉莫尔说,拉莫尔点了点头。“伯爵先生和我,给您的招牌吸引住了,我们要在您的旅店吃晚饭,过夜。”

“先生们,”老板说,“我非常抱歉,只剩下一个房间了,我怕对你们不合适。”

“好吧!那真是好极了,”拉莫尔说,“我们到别处去住吧。”

“啊!不行,不行,”柯柯纳说。“我留下来,我的马疲惫不堪了。既然您不要,那我就要这个房间吧。”

“啊!那是另外一同事了,”老板回答,他一直是那么冷冰冰的,很不客气。“如果只有您一个人,我完全不能让您住。”

“见鬼!”柯柯纳大声嚷了起来,“我可以发誓!这真是一个爱逗乐的家伙!刚才说两个人太多,现在又说一个人太少。难道您不愿意让我们住,混帐家伙?”

“嗳呀!先生们,既然你们是这种态度,那我也就直截了当回答你们。”

“那就回答,赶快回答。”

“好吧!我宁愿没有让你们住在这儿的荣幸。”

“为什么,……”柯柯纳说,他气得脸都发了白。

“因为你们没有带仆人,一间上房满了,结果我的两间下房就得空着。我如果把上房给你们,其余两间下房就有租不出去的危险。”

“德·拉莫尔先生,”柯柯纳转过身来说,“您是不是跟我一样认为我们应该把这家伙干掉?”

“完全应该,”拉莫尔说,象他的同伴一样已经准备好用鞭子把这个老板狠狠地抽一顿。

可是,尽管这两个绅士神色是那么坚决,尽管他们的这一问一答里没有一点可以叫人放心的地方,老板却一点不惊慌,他只不过朝后退了一步,退进了他的房子里。

“一看就知道,”他用嘲笑的口气说,“这两位先生是从外省来的。巴黎早就不兴杀死拒绝出租房间的旅店老板了。现在杀的是贵族大老爷,而不是小市民。如果你们再大声嚷嚷,我就喊街坊来,结果准是你们挨上一顿揍,对两位绅士说来,这可未免太丢脸了。”

“他在嘲笑我们,”柯柯纳怒气冲冲地说,“真见鬼!”

“格雷古瓦,我的火枪!”老板对他的仆人说,跟他平时说:“给这几位老爷看座儿!”用的是同一个调门。

“狗娘养的!”柯柯纳拔出他的剑来太声嚷道,“别愣在一边啦!德·拉莫尔先生!”

“别急!请您别急!因为我们一热,晚饭就又要凉”

“怎么!您认为是这样吗?”柯柯纳喊道。

“我觉得吉星旅店的这位老板有道理。只不过他不懂怎么接待旅客,尤其是这些旅客是绅士。他不应该对我们粗暴无礼地说:‘先生们,我不接待你们;’而应该客客气气地对我们说:‘先生们,请进;’将来在帐单上写上:‘上房多少钱,下房多少钱。’因为我们现在没有仆人,可是我们打算雇仆人。”

拉莫尔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推开那个手已经伸向火枪的老板,让柯柯纳先走,然后跟在后面走进屋子。

“没有关系,”柯柯纳说,“我要是不先证实了我的剑跟这个家伙的铁钎子戳起窟窿来同样利索,我实在难以把剑收进剑鞘里去。”

“耐心点,我亲爱的伙伴,”拉莫尔说,。”“耐心点,家家旅店都住满了被喜庆大典或者被即将来到的弗朗德勒战争吸引到巴黎来的绅士,我们不会再找到其他住处。再说,象这样接待新来乍到的外地人,也许是巴黎的习惯。”

“见鬼!您真有耐性!”柯柯纳一边低声说,一边生气地捻着他的红唇髭,拿眼睛狠狠地瞪着旅店老板。“不过让这个混蛋当心点,饭要是做得不好,床要是太硬,酒要是不满三年的陈酒,他那个仆人要是不象灯心草一样听话……”

“好啦,好啦,好啦,我的绅士,”老板在一块磨刀石上磨着他的腰刀,说,“您放心吧,在这儿您算到了人间福地。”

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说:

“这是个胡格诺教徒。这些叛徒自从他们的贝亚恩人跟玛戈小姐结婚以来,变得这样傲慢无礼!”

然后,他带着客人们如果看见会不寒而栗的笑容,又说:

“啊,啊!要是真给我进几个胡格诺教徒到这儿来,那才有趣哩……而且……”

“喂!我们该吃晚饭了吧?”柯柯纳打断老板的自言自语,语气尖刻地问道。

“您高兴什么时候吃就可以什么时候吃,先生,”老板回答,毫无疑问他刚才想到的念头使得他口气缓和得多了。

“好吧!我们高兴现在吃,要快,”柯柯纳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采对拉莫尔说:

“喂,伯爵先生,趁他们给咱们准备房间的时候,请告诉我,难道您真的认为巴黎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城市吗?”

“老实说,我并不认为如此,。”“拉莫尔说,“我觉得在这儿还是只看见些神色惊慌或者令人厌恶的脸,也许是巴黎人也怕暴风雨的缘故。您瞧,天色多么阴暗,空气多么闷人。”

“请问,伯爵,您在找卢佛宫,是不是?”

“我相信您也在找,德·柯柯纳先生。”

“好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俩一块儿去找。”

“嗯!”拉莫尔说,“现在出去是不是时间迟了一点?”

“管它迟不迟,我总得出去。我得到的命令很明确。尽快赶到巴黎,到后立即与德·吉兹公爵取得联系。”

一听到德·吉兹公爵的名字,旅店老板十分注意地走过来。

“我觉得这个坏蛋在听我们谈话,”柯柯纳说。他是皮埃蒙特人,非常记仇,他不能原谅吉星旅店老板接待客人时的那种很不客气的态度。

“是的,先生们,我在听你们谈话,”他说,边说边把手举到便帽上,“但是,我这是为了伺候你们,我听见你们谈到伟大的德·吉兹公爵,我就跑过来了。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吗,两位绅士?”

“啊!啊!看来这个名字很有魔力,瞧您一下子从蛮横无礼变成卑躬屈膝了。见鬼!老板,您叫什么来着?叫什么老板?”

“拉于里埃尔老板,”旅店老板鞠了一个躬说。

“好!拉于里埃尔老板,德·吉兹公爵先生能叫您变得这么谦恭有礼,难道您以为我的力气没有他那么大吗?”

“不是,伯爵先生,不过您的权势没有他那么大,”拉于里埃尔老板回答。“而且,”他又补充说,“应该告诉你们,这个伟大的亨利是我们巴黎人的偶像。”

“哪个亨利?”拉莫尔问道。

“我认为只有一个亨利,”老板说。

“请原谅,我的朋友,还有另外一个,我要请您千万别说他的坏话。他就是亨利·德·纳瓦拉,此外还有亨利·德·孔代,他也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老板回答。

“不错,可我知道他们,”拉莫尔说,“因为我是经人推荐来见亨利·德·纳瓦拉国王的,所以请您别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老板没有回答拉莫尔,他仅仅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便帽,继续对柯柯纳做媚眼:

“这么说,先生要去跟伟大的德·吉兹公爵谈话?先生是一位幸运的绅士。毫无疑问是为了……”

“为了什么?”柯柯纳问道。

“为了参加一次庆祝活动,”老板回答,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您应该说是为了参加许多次庆祝活动。因为我听说,巴黎的庆祝活动已经多得泛滥成灾。至少人人尽在谈论舞会、宴会、竞技。在巴黎的人不是尽情地在玩乐吗,嗯?”

“还不过是有节制地玩乐,先生,至少眼前还是如此,”老板回答,“不过就要尽兴玩乐了,我希望如此。”

“然而纳瓦拉国王陛下的婚礼把很多人吸引到这个城市来了,”拉莫尔说。

“把很多胡格诺教徒吸引来了,是的,先生,”拉于里埃尔粗暴地说;然后,他又改变口气说:“啊!请原谅,两位先生也许是新教徒吧?”

“我,我会是新教徒!”柯柯纳大声叫了起来;“得了!我象我们的圣父教皇一样是天主教徒。”

拉于里埃尔朝拉莫尔转过身来,仿佛要问他似的,但是,拉莫尔或者是没有理解他的眼光,或者是认为还是用另外一句问话来回答比较合适。

“如果您不知道纳瓦拉国王陛下,拉于里埃尔老板,”他说,“也许您知道海军元帅先生吧?我听说海军元帅先生在宫廷上很得宠。因为我是被推荐给他的,所以如果他的住址不使您难以出口的话,那就请您告诉我他住在哪儿?”

“他曾经住过贝蒂西街,先生,从这儿往右走,”老板回答,他内心里的得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怎么?他曾经住过?”拉莫尔问道;“他搬家了吗?”

“对,从这个世界搬走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两位绅士同时叫起来。“海军元帅从这个世界搬走了!”

“怎么!德·柯柯纳先生,”老板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说,“您是德·吉兹公爵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前天,海军元帅经过圣日耳曼—洛克赛卢瓦广场,在议事司铎皮埃尔·皮尔的房子前面,给人用火枪打了一枪。”

“他给打死了吗?”拉莫尔大声说。

“没有,这一枪仅仅打伤了他的胳膊,打掉了两个手指头。不过,有人希望子弹是有毒的。”

“什么,好卑鄙!”拉莫尔喊道,“有人希望!……”

“我是说有人认为,”老板又说,“别为一个字眼儿生气,我口误了。”

拉于里埃尔老板脊背转向拉莫尔,以极其揶揄的神情朝着柯柯纳伸了伸舌头,同时还递了一个彼此心照的眼色。

“真的!”柯柯纳喜形于色地说。

“真的!”拉莫尔难过得发了呆,低声说。

“就象我荣幸地通知你们一样真实,先生们,”老板回答。

“既然如此,”拉莫尔说,“我得赶紧到卢佛宫去,一刻也不能耽搁了。我在那儿能见到亨利国王吗?”

“有可能,既然他住在那儿。”

“我也要去卢佛宫,”柯柯纳说,“我在那儿能见到德·吉兹公爵吗?”

“很可能,因为刚怀久我还看见他带着两百位绅士走过去。”

“那就走吧,德·柯柯纳先生,”拉莫尔说。

“我跟着您,先生,”柯柯纳说。

“你们的晚饭呢,两位绅士?”拉于里埃尔老板问。

“啊!”拉莫尔说,“我也许在纳瓦拉国王那儿吃。”

“我也许在德·吉兹公爵那儿吃,”柯柯纳说。

“我哩!”老板一边望着两个绅士朝卢佛宫那条路走去,一边说,“我得去擦亮我的头盔,给我的火枪装上火绳,把我的槊磨快。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五 详细地谈谈卢佛宫和一般地谈谈德行

这两位绅士根据他们头一个碰见的那个人的指点,经过阿韦隆街、圣日耳曼洛克赛卢瓦街,很快就到了卢佛宫前面,这时候王宫的塔楼已经开始隐没在暮色之中。

“您这是怎么啦?”柯柯纳问拉莫尔。拉莫尔看到这座古王宫,停下来,带着无限崇敬的心情望着突然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些吊桥、狭窄的窗子和小尖塔。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啦,”拉莫尔说,“我的心怦怦直跳。然而我并不是一个过分胆小的人,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觉得这座宫殿很阴森,岂止是阴森,简直是可怕!”

“啊!我吗,”柯柯纳说,“我不知道我会遇上什么事,不过我是一个少有的宽心的人。衣着固然是有点随便,”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旅行服装,继续说下去,“但是,唔!看上去倒挺象个骑士。我接到的命令要我迅速来到,既然我一丝不苟地服从了,我一定会受到欢迎的。”

两个年轻人继续往前走,各人表达出各人的想法,心里都十分激动。

卢佛宫警卫森严,所有的崩哨似乎人数都增加了一倍。我们这两位旅客因此在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柯柯纳已经发现德·吉兹公爵的名字对巴黎人能起到象法宝那样的作用,因此他走到一个卫兵跟前,先说出这个威力无比的名字,然后问他仗着这个名字能不能进入卢佛宫。

这个名字似乎对卫兵其起到了一般性的作用,不过他还是问柯柯纳有没有口令。

柯柯纳只好承认他没有口令。

“那么就请您走开吧,我的绅士,”卫兵说。

这时候,有一个人正在跟值班军官谈话,听见柯柯纳要求准许进入卢佛官,就停止谈话,朝他走来。

“林(您),林(您)想现(见)迪(德)·奇(吉)兹西(先)生?”

“我想跟他谈谈,”柯柯纳满脸堆笑地说。

“不绳(行)!空(公)爵在国王那儿。”

“不过,我接到通知信,要我来巴黎。”

“啊!林(您)有一翁(封)东(通)知信?”

“是的,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啊!林(您)是从很远的替(地)方来的?”

“我是从皮埃蒙特来的。”

“号(好)!号(好)!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林(您)叫……”

“阿尼巴尔·德·柯柯纳伯爵。”

“很号(好)!很号(好)!把信拉(拿)出来,阿尼扒(巴)尔西(先)生,把信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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