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自己给朋友们包围着,快活极了,他也举起帽子,挥动他的肩带。
所有的白色小旗又挥舞起来,而且挥舞得那样有力,表达了他们欢乐的心情。
“不幸啊!他们在等着我,”他说,“我却无法去和他们见面……在我也许能这样做的时候,我却没有做!……现在我太迟了。”
他向他们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德·穆依用一个表示“我会等待”的意思的信号来回答他。
过时候,亨利听到石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他赶紧缩回身子。那些胡格诺派教徒知道他离开的原因,立刻剑都插入鞘里,手帕全消失了。
亨利看见从楼梯上走出来一个女人,她气喘吁吁,说明她走得很快,他认出了她是卡特琳·德·美第奇。他每次见到她总不免会感到一种神秘的恐怖。
在她身后有两个卫士,他们在楼梯的上端站住了。
“啊!”亨利自言自语地说,“准是新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太后才到万森城堡主塔的平顶上来找我。”
卡特琳在一条靠着雉堞的石凳上坐下来,好喘一口气。
亨利带着他那种最亲切的微笑,走到她的跟前。
“您是来我我的吗,我的好母亲!”他说。
“是的,先生,”卡特琳回答说,“我想给您一个我对您的喜爱的最后的证明。我们面临着一个最重要的时刻:国王快死了,他要和您谈话。”
“和我!”亨利说,他快活得全身发起抖来。
“是的,和您。我完全可以肯定,别人对他说过您不仅舍不得纳瓦拉的王位,而且您还觊觎法兰西的王位。”
“啊!”亨利说。
“我很清楚,这不是事实,可是他却相信,毫无疑问,这次他想找您谈话的目的就是对您设下一个陷阱。”
“对我吗?”
“是的,查理在临死以前想知道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或者抱着什么希望。您对他的建议的回答,您要注意,他最后下的旨意要根据它来决定,也就是说,关系到您的生与死的问题。”
“可是他打算对我提出什么建议呢?”
“我知道什么!多半是很难办到的事吧。”
“那么,我的母亲,您没有猜过吗?”
“没有;不过我料想,例如……”
卡特琳没有说下去。
“例如什么?”
“我料想,他相信您怀有别人对他说过的那些野心勃勃的想法,他想从您本人的口中取得这种野心的证明。您设想一下,他要试探您,就象以前别人试探罪犯那样,不用酷刑就使人招出供词。您再设想一下,”卡特琳盯住亨利看着,又说下去,“他会提出把一个政府交给您,甚至把摄政权交给您。”
亨利的透不过气的心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快乐;但是他猜到了这一着,这个刚毅而又灵活的灵魂在进攻前面又活跃起来了。
“对我?”他说,“圈套似乎太明显了;有您在,有我的弟弟德·阿朗松在,我会当上摄政?”
卡特琳抿紧自己的嘴唇,来掩盖她的得意的心情。
“那么,”她迅速地说,“您放弃摄政杈吗?”
“国王死了,”亨利想,“是她在对我设圈套。”
接着,他大声回答说:
“我首先应该听听法兰西国王说些什么,因为,就是照您谈出来的,夫人,我们所说的都不过是假设。”
“那是自然,”卡特琳说;“可是您有什么意图,您自己总可以负责呀。”
“我的天主啊!”亨利天真地说,“我没有什么奢望,所以我也没有什么意图。”
“这不是答复,”卡特琳说,她觉得时间紧迫,不由得发起火来;“用这种方式还是用另一种方式,您表示一个意见。”
“我不能对一些假设表示意见,夫人;作出一个肯定的决定是一件非常困难、特别是非常认真的事情,应该等着看看现实情况。”
“听着,先生,”卡特琳说,“没有时间浪费了,我们已经在无谓的争论和相互的试探中浪费了时间。我们以国王和王后的身分来赌一赌吧。如果您接受摄政,您就没命了。”
“国王活着,”亨利想。
接着,他提高了声音。
“夫人,”他坚定地说,“天主把常人和国王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会给我启示的。叫人禀告陛下,我已经准备好去见他。”
“先生,您考虑一下。”
“自从我被放逐的两年来,自从我做了囚徒的一个月来,”亨利严肃地说,“我有的是时间考虑,夫人,我都考虑过了。请劳驾先走下去,到国王跟前对他说,我就跟在您后边来了。这两个好汉,“亨利指指那两个士兵又说了一句,“他们会注意着不让我逃走的。况且,我也没有这个打算。”
在亨利说的话里有一种坚定有力的语气,因此卡特琳看得很清楚,不管她的那些企图伪装成什么样子,在他身上是得不到任何东西了。她急急忙忙地走下楼去。
她一不见了踪影,亨利就奔到栏杆那儿,向德·穆依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说:“向我靠拢,准备应付任何情况。”
德·穆依原来已经下了马,立刻跳上马鞍,他手上牵着另一匹马,快步奔副离开主塔火枪两个射程的地方站住。
亨利用手势向他表示感谢,然后走下楼去。
在楼梯的第一个平台上,他看到那两个士兵在等着他。
御前侍卫和近卫骑兵都站了双眼,守卫在庭院的进口处。要进入城堡和走出城堡,一定要穿过两排槊筑成的长篱。
卡特琳站在那儿等他。
她向跟在亨利身后的两个士兵做了个手势,要他们走开,然后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这个庭院有两道门,”她说,“在您见到的国王套房后面的那道门口,如果您拒绝摄政,有一匹好马和自由在等候着您;在您刚才经过的那道门口,如果您听从野心……您在说什么?”
“我说,如果国王命令我摄政,夫人,那将是我对士兵发布命令,而不是您。我说,如果我夜晚从城堡里出来,这些矛,这些戟,这些火枪,全都要在我面前放下来。”
“您发疯了!”被激怒的卡特琳喃喃地说,“相信我,不要和卡特琳玩这种有关生死的可怕的游戏。”
“为什么不能呢?”亨利注视着卡特琳说;“既然我直到现在始终占着上风,为什么不能和您象和另一个人一样玩这种游戏呢?”
“上楼去国王那儿,先生,既然您什么也不愿意相信,什么也不愿意听,”卡特琳用一只手指着楼梯对他说,同时,玩弄着一把有毒的小刀,她有两把这样的小刀,放在一只历史上有名的黑皮刀鞘里。
“夫人,请您在头里走,”亨利说;“只要我还不是摄政王,走在前面的荣誉总是属于您的。”
卡特琳猜到了他的一切意图,不想再反对,就在前面走了。
六十四 摄政权
国王开始不耐烦了,他把德·南塞叫进房问里来,命令他去找亨利,就在这时侯,亨利到了。
看到他的妹夫出现在门口,查理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叫声,亭利却吓呆了,好象他面对着一具死尸一样。
本来在查理两旁的两个医生避开了,神父刚刚劝告可怜的国王临终时要表现得象一个基督徒那样,现在也走开了。
查理九世没有被人爱过,可是这时有许多人在前厅里哭泣。不论是什么样的国王,因为他们的去世,总有一些人要丧失某样东西,担心在继承者的手下不会再得到这样东西。
这种哀伤,这些哭泣声,卡特琳讲的那些话,一位国王临终时刻的阴森而又威严的排场,最后,还有见到的这位国王本人,他得的这种医学上还无先例的疾病,使亨利的还年轻的、因此也还容易受感动的心灵产生一种可怕的印象,尽管他决心不给查理带来任何对自己病情的新的不安,然而,正象我们说过的那样,当他看到这个满面流血的快死的人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克制住他脸上显露出来的恐惧的感情。
查理忧郁地微微笑了笑。对垂死的人说来,他周围的人的任何感受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过来,亨利奥,”他向他的妹夫伸出手来,用一种亨利至今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温和的声音说道。“过来,我因为没有能看到您感到很痛苦。我一生当中把您折磨得好苦,我可怜的朋友,现在我为这个有时候也责备自己,请相信我的话!我有时候帮助那些折磨您的人:可是一个国王并不能控制一些事件的发生。在我的一生当中,除掉我的母亲卡特琳,除掉我的弟弟德·安茹,除掉我的弟弟德·阿朗松,还有某种束缚我的东西压在我的头上,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它才会消失,那就是:以国家利益为名的理由。”
“陛下,”亨利结结巴巴地说,“我只记得对我的哥哥的永远不变的爱、对我的国王始终怀有的尊敬,其它的我都记不起了。”
“对,对,您说得对,”查理说,“您这样说我很感谢您,亨利奥;因为您确实在我的统治下遭受过许多痛苦,更何况在我统治期间您的可怜的母亲不幸去世。可是您想必也看到别人常常在后面推着我。有时候我反抗,但是有时候我因为太疲劳也就顺从了。不过,您刚才说过,我们不再谈往事了;目前,是现实在推
着我,是未来使我胆战心惊。”
可怜的国王一面说这些话,一面用他的简直没有肉的双手遮住他毫无血色的脸。
接着,静默了一会儿以后,他摇了摇头,象是要驱散这些阴郁的念头似的,同时在他的周围洒下一滴滴鲜血。
“应该拯救国家,”他把身子向亨利侧过去,继续低声说,“应该阻止把国家落到宗教狂或者妇人们的手中。”
查理就象我们刚才说的那样,用很低的声音说这几句话,可是亨利却相信听见在床的里侧后面好象发出一声低沉的愤怒的叫喊。也许在墙壁上开了一个查理根本不知道的小洞,好让卡特琳能够听见这次最后的谈话。
“妇人们?”纳瓦拉国王问,他想引起对方解释。
“是的,亨利,”查理说,“我的母亲想摄政,一直等到我的在波兰的弟弟回来。可是您听我对您说,他不会回来了。”
“怎么,他不会回来了?”亨利大声说,他的心暗暗地高兴得直跳。
“是的,他不会回来了,”查理继续说,“他的臣民不会让他离开的。”
“可是,”亨利说,“我的哥哥,您认为太后没有事先写信给他吗?”
“怎么不会,可是南塞在夏托蒂埃里①捉住了信使,把信拿给了我。在这封信里,她说,我快死了。但是我也写了一封信给华沙,我完全相信我的信将会送到那儿,我的弟弟舍受到监视。这样,亨利,王位多半将要空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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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巴黎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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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放床的凹室里又听见一声轻微的颤动声,比前一次更加听得清楚。
“很明显,”亨利想,“她在那儿;她在听着,她在等待着!”
查理什么也没有听见。
“然而,”他继续说下去,“我死了,却没有一个男性继承人。”
接着他停住不说了;一个甜蜜的想法好象照亮了他的脸,他把手放到纳瓦拉国王的肩上。
“天哪!您记不记得,亨利奥,”他又继续说下去,“您记不记得有天晚上我指给你看的睡在丝绸铺的小床上、被一位天使守护着的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天哪!亨利奥,他们会因为我杀死他的!……’
“陛下啊,”亨利叫着说,他的两眼满是泪水,“我在天主面前向您保证,我会日日夜夜在他身边照看他的生命。我的国主,您就下命令给我吧。”
“谢谢!亨利奥,谢谢,”国王激动地说,这和他的性格显得很不相称,可是目前的处境使他情不自禁。“我接受您的诺言。不要让他成为一个国王……幸运的是,他生来不是为了坐上王位的,而是做一个幸福的人。我给他留下一份单独的又财产;要让他和他母亲一样高贵,心灵的高贵。也许,对他来说,最好还是把他送给教会,他会少引起别人的害怕。啊!我好象觉得我死前时候,即使不感到幸福,至少心里也会平平静静,如果在那时候我有孩子的抚摸和母亲的温柔的脸安慰我的话。”
“陛下,您不能叫人找他们来吗?”
“不幸的人呀!他们以后将无法从这儿出去。亨利奥,这就是做国王的人的处境:他们不能随自己的意要活就活,要死就死。不过,自从您对我许诺以后,我就更加放心了。”
亨利思索了一下。
“是的,我的国王,我确实对您做了保证,可是我能遵守诺言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人,难道不会被放逐,象他一样受到威胁,甚至受到比他更大的威胁?因为我,我是一个大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孩。”
“您弄错啦,”查理回答说,“我死了,您将会强大有力,掌握权力,喏,这一样东西就把力量和极力交给您。”
说着,垂死的人从他枕边拿出一张羊皮纸。
“您拿去,”他对亨利说。
亨利看了一遍盖着御玺的那张羊皮纸。
“由我摄政,陛下!”他说,快活得脸都发白了。
“是的,在德·安茹公爵回来以前,由您摄政,而且,多半安茹公爵不会回来了,那么,这张纸给您的就不是摄政权,而是王位。”
“王位,给我?”亨利低声说。 “
“是的,”查理说,“给您,您是唯一配得上,特别是唯一有能力统治那些依靠鲜血和眼泪生活的放荡的风流公子和道德贱坏的姑娘的人。我的弟弟德·阿朗松是一个叛徒,他将会背叛所有的人,让他待在我把他放进去的那座主塔里吧。我的母亲以后想要杀死您,都就放逐她。我的弟弟德·安茹,在三个月后,四个月后,也许一年以后,会离开华沙,来跟您争夺权力;您用教皇的敕书回答亨利①。我已经通过我的使节德·内韦尔公爵商谈好这件事,您马上就会收到教皇的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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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个亨利是指德·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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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国王!”
“只是要担心一件事,亨利,内战。可是您作为改宗的人,可以避免战争,因为胡格诺派除非您做他们的领袖他们才有力量,而德·孔代先生没有力量和您作战。法兰西是一个平原国家,亨利,因此,是一个天主教国家。法兰西国王应该是天主教徒的国王,而不是胡格诺派教徒的国王。因为法兰西国王应该是大多数人的国王。有人说我对造成圣巴托罗缪之夜感到内疚;疑虑,是有的,内疚,却没有。有人说我从所有的毛孔流出了胡格诺派教徒的鲜血。我知道我流出的是什么,是砒霜,不是鲜血。”
“啊,陛下,您说些什么呀?”
“没有什么。如果我的死应该是一种惩罚,亨利奥,它仅仅应该是天主对我的惩罚。我们不谈别的了,来预料一下接着将发生的一些事情吧。我留给您一个好的最高法院,一支可靠的军队。您就依靠最高法院和军队来对付您仅有的两个敌人:我的母亲和德·阿朗松公爵。”
这时候,他们听见在前厅里传来低沉的武器的响声和军队号令声。
“我完了,”亨利喃喃地说。
“您害怕了,您犹豫了,”查理不安地说。
“我!陛下,”亨利立刻回答说;“不,我不害怕;不,我不犹豫;我接受。”
查理握住他的手。就在这当口儿,他的奶妈走到他的身边,手上拿着一杯她刚才在隔壁房间里调配好的药水,丝毫没有注意到法兰西的命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已经决定好了。
“叫我的母亲来,好奶妈,同时叫人去找德·阿朗松先生来。”
六十五 国王驾崩 国王万岁
卡特琳和德·阿朗松公爵在几分钟以后走了进来,他们因为害怕脸色变得苍白,同时又气得浑身发抖。就象亨利猜到的那样,卡特琳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三言两语把什么都告诉了弗朗索瓦。他们走了几步就站住在那儿,等候着。
亨利站在查理的床头。
国王向他们宣布了他的愿望。
“夫人,”他对他的母亲说,“如果我有一个儿子,将是由您摄政,或者,如果没有您,那将由波兰国王摄政,或者,如果没有波兰国王,最后,那将由我的弟弟弗朗索瓦摄政;可是我没有儿子,我死以后,王位就属于我的弟弟德·安茹公爵,而他不在这儿。有朝一日他回来要求收回这个王位,我不希望他在他的位置上看到一个由于几乎相等的权利能够和他争夺他的权利的人,这个人因此把王国置于觊觎王位者们的战争的威胁之下。为什么我不请您摄政,夫人,因为您将要在您两个儿子当中选择,对一位做母亲的心来说,这是件困难的事。为什么我不挑选我的弟弟弗朗索瓦,因为我的弟弟弗朗索瓦可能对他的哥哥说:‘您已经有了一个王位,为什么您要离开它呢?’不,我选择一位摄政王,他可以代为保管王冠,他把王冠放在他的手边,而不是戴在头上。这位摄政王,夫人,向他致敬吧,我的弟弟,向他致敬吧,这位摄政王,就是纳瓦拉国王!”
他做了一个表示至高无上的命令的手势,向亨利行礼。
卡特琳和德·阿朗松做了一个又象是神经质的颤抖又象是行礼一样的动作。
“拿着,摄政王殿下,”查理对纳瓦拉国王说,“这个文件,它给您军队指挥权、御库的钥匙、权利和国王的权力,直到波兰国王回来。”
卡特琳的眼光狠狠地盯住亨利看,弗朗索瓦身子摇晃,好不容易才站住;可是这个人的软弱和那个人的坚定并不能使亨利放心,反而向他指明了站立在他眼前的、可怕的危险。
亨利竭尽全力,克制住内心的种种忧虑,从国王手上接过纸卷,接着挺直身体,盯住卡特琳和弗朗索瓦看着,那眼光象是说:
“小心点,我是你们的主人了。”
卡特琳理解这个眼光的含意。
“不,不,永远不,”她说,“我的家族的人永远不向一个外姓家族的人低头;只要有一个瓦罗亚家族的人在,任何一个波旁家族的人就不能在法兰西执政。”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查理九世叫道,同时从床单被鲜血染红的床上坐起来,他那样子比阻前任何时候都显得叫人害怕,“注意,我还是国王,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不会很久了,可是发布一道命令是用不了很长时间的,要惩罚杀人犯和下毒犯是用不了很长时间的。”
“那好!您发布这道命令吧,只要您敢。我,我会发布我的命令。来,弗朗索瓦,来。”
她快步走了出去,德·阿朗松公爵跟在她的后面。
“南塞!”查理叫起来;“南塞,上我这儿来!上我这儿来!我命令,我批准,南塞,逮捕我的母亲,逮捕我的弟弟,逮捕谁……”
一口鲜血使他无法把话说完,就在这时候,卫队长推开了门,国王透不过气来,在床上发出嘶哑的喘气声。
南塞只听见叫他的名字,后面发的命令,说的声音不太清楚,在空中消失了。
“看守好门,”亨利说,“别让任何人进来。”
南塞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亨利把眼睛转过来看这个毫无生气的身体,如果没有口中吐出的轻微的气息只动着嘴唇边上流苏样的涎沫,那真可以说是一具死尸。
他注视了许久,接着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到了最后关头,应该执政,还是应该活下去?”
就在这时候,凹室里的帷幔撩了起来,在后面出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在笼罩着国王卧房的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了一个人的嗓音。
“活下去,”这个嗓音说。
“勒内!”亨利叫起来。
“是我,陛下。”
“你的预言并不灵:我不会当国王吗?”亨利说。
“陛下,您会当国王,不过时间还没有到。”
“你怎么知道的?说呀,让我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你的话。”
“请听好。”
“我在听着。”
“请弯下身来。”
亨利在查理的身体上弯下腰,勒内在他那边低下头。只有这张宽大的床把他们隔开来,两人彼此靠近,相互间的距离还在缩短。在他们两人中间躺着始终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的垂死的国王。
“请听好,”勒内说,“太后把我安置在这儿是为了叫您完蛋,我更喜欢为您效劳,我,因为我相信根据您的占星替您算出来的命。为您效劳,我可以在我所做的事情当中同时得到我的肉体和我的灵魂的利益。”
“是不是太后吩咐你对我这样说的?”亨利满怀疑问和焦虑问道。
“不是,”勒内说,“可是请您听一个秘密。”
他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亨利也学他样,因此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
这两个在快死的国王身上低下腰的人谈话里包含着十分可怕的内容,使得这个迷信的佛罗伦萨人的头发在头顶上根根倒竖,亨利的脸直流汗。
“请听,”勒内继续说,“请听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我向您泄露这个秘密,但是您要对着这位将死的人向我保证,对您母亲去世的事情您要宽恕我。”
“我已经明确地向您保证过了,”亨利说,他的脸变得阴沉了。
“保证过,不过没有发誓,”勒内说,向后退了一下。
“我发誓,”亨利把右手放在国王的头上,说。
“那好,陛下,”这个佛罗伦萨人急急忙忙地说,“波兰国王快到了!”
“不对,。”“亨利说,。”“信使已经给查理国王捉住了。”
“查理国王捉住的只是在夏托蒂埃里的大路上的那一个,可是太后早有先见之明,在三条大路上各派出了三个信使。”
“啊!我完了!”亨利说。
“一个使者今天早上从华沙到了这儿。国王是随着他启程的,没有一个人想到阻挡他,因为在华沙大家还不知道国王得病的事情。使者比亨利·德·安茹只先到几个小时。”
“啊!我要是再有八天时间就好了·”亨利说。
“是的,不过您只有八个小时了。您有没有听到人们准备武器的声音?”
“听到了。”
“这些武器,别人是特别为您准备的。他们将要到这儿来,到国王的房间里来杀死您。”
“国王还没有去世。”
勒内盯住了亨利望着,说:
“过十分钟他就要去世了。所以您还有十分钟好活,也许还没有。”
“那怎么办呢?”
“快逃,别耽误一分钟,别耽误一秒钟。”
“可是从哪儿逃呢?如果他们等在前厅里,我一出去就会给杀死的。”
“听好,我为了您什么危险都不顾了,您千万不要忘记。”
“请您放心。”
“跟着我走这条秘密通道,我带您走到那条通刭外面的暗道口。然后,为了多给您一点时间,我去告诉您的岳母说您从这儿下去了,您将会被认为早已发现了这条秘密通道,利用它逃走了。来,来。”
亨利向查理低下头来,吻了他的前额。
“永别了,我的哥哥,”他说,“我不会忘记你要看到我继承体的最后的愿望,我不会忘记你要使我成为国王的最后的意愿。安静地死吧。我以我的兄弟们的名义,原谅你使人流出的那些鲜血。”
“当心!当心!”勒内说,“他苏醒了;趁他还没有张开眼睛快逃走,快逃走。”
“奶妈!”查理喃喃地说,“奶妈!”
亨利从查理的床头抽出那把今后对快死的国王无用处的剑,把那张命令他摄政的羊皮纸掖在怀里,最后一次吻了一下查理的前额,围着床走了一圈,从一个门洞奔出去,门接着在他身后关上了。
“奶妈!”国王叫道,声音更加响了,“奶蚂!”
那个女人跑了过来。
“怎么啦!什么事,我的查洛?”她问。
“奶妈,”国王张开了服皮,死亡的恐怖使他呆滞的眼睛张得老大,“在我睡着的时候,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到了一道强烈的光芒,我看到了我们的天主;我看到我主耶稣,我看到了仁慈的圣母玛利亚。他们向天主祷告,他们为我向天主恳求:全能的天主宽恕了我……他呼唤我……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您宽
容地接受我吧……我的天主!请您忘掉我曾经做过国王吧,因为我上您身边来的时候,既无权杖,又无王冠……我的天主!请您忘掉国王的罪行,只请您记住作为一个人所受的痛苦……我的天主!我来了。”
查理一面说着这些话,一面身子越挺越直,好象在迎接那个在呼唤他的声音。说完最后几个字以后,查理叹了一口气,倒在他的奶妈的怀里,全身冰凉,一动也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卡特琳指挥的士兵涌到每个人都知道的通道,亨利原来应该是从那儿出去的,然而亨利由勒内领路,顺着那条秘密过道,已经走到通向城堡外面的暗道口,跳上一匹等在那儿的马,直奔他知道能找到德·穆依的地壳去了。
他的马在铺石路上奔驰,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几个卫兵突然听见后,立刻回过头来大叫:
“他逃了!他逃了!”
“是谁?”太后走到窗口大声闻。
“亨利国王,纳瓦拉国王,”卫兵们叫着说。
“开枪!”卡特琳说,“朝他开枪!”
卫兵们用枪瞄准,可是亨利已经走得非常远了。
“他逃走了,”太后高声说,“他失败了。”
“他逃走了,”德·阿朗松公爵低声自语道,“我是国王了。”
可是,在这同一时刻,弗朗索瓦和他的母亲还在窗口的时候,马蹄踩得吊桥格格地响,刀枪的清脆的撞击声和嘈杂的人声后面,一个年轻人,手上拿着帽子,飞速奔进了庭院,大声叫道:“法兰西!”他后面跟着四个绅士,和他一样全身是汗、尘土和马流的汗水。
“我的儿子!”卡特琳从窗子伸出双臂,叫道。
“我的母亲!”年轻人跳下马来,答应她。
“人的哥哥德·安茹!”弗朗索瓦向后一退,惊恐地叫了一声。
“太迟了吗?”亨利·德·安茹问他的母亲。
“不,正相反,正是时候,天主用他的手把你领来,没有比现在更及时了;你看呀,你听呀。”
果然,卫队长德南塞先生走到了国王卧房的阳台上。
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他。
他把一根小棒折成两段,伸直了手臂,一手拿着一段折断的小棒。
“查理九世国王驾崩!查理九世国王驾崩!查理九世国王驾崩!”他连喊了三遍。
然后,他让两段小棒掉在地上。
“亨利三世国王万岁!”这时候卡特琳叫起来,同时带着一种虔诚的感激的心情划着十字。“亨利三世国王万岁!”
所有人的声音都跟着这个叫声喊,只有弗朗索瓦一个人没有这样做。
“啊!她戏弄了我,”他一面用指甲抓自己的胸口一面说。
“我胜利了,”卡特琳大声说,“这个讨厌的贝亚恩人当不了国王啦!”
六十六 结局
自从查理九世国王去世和王位继承人登基以来,一年过去了。
亨利三世国王依靠天主的仁慈和他母亲卡特琳的思典执政,这一天他高高兴兴地去参加为克莱里的圣母举行的盛大的游行。
他和他的王后以及所有的廷臣都是步行去的。
亨利三世国王能够做这次小小的消遣,因为在这个时候他没有一点儿要操心的重大的事。纳瓦拉国王在纳瓦拉,他好久以来就一直渴望去那个地方,据说他现在心思全放在一位蒙莫朗西家族的漂亮姑娘身上,他管她叫做佛瑟丝①。玛格丽特在他身边,成天郁郁不乐,在她的那些风景优美的山上,她不找消愁解闷的乐事,而只是设法减轻生活中的两件巨大的痛苦:分离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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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佛瑟丝,生于1566年,死期不明,原为纳瓦拉王宫中侍女,后为亨利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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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非常平静,太后从她的心爱的儿子亨利做了国王以来,成了真正的摄政者。她有时住在卢佛官,有时住在索阿松王府,这个王府的原址今天是小麦市场,它只留下一根漂亮的圆柱,我们现在还能看得到。
有天晚上,她和勒内一起正在专心观察星象,她一直不知道勒内的小小的背叛行为,他得到恩准回到她的身边,是因为他在柯柯纳和拉莫尔的事情里及时地做了假证。就在这时候,有人来向她禀告说有一个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正在她的祈祷室里等候着她。
她急忙走下楼去,看到那是莫尔韦尔先生。
“他在这儿,”从前的爆破队长大声说,他不顾王室的礼节,不让卡特琳先有时间和他说话。
“他,是谁?”卡特琳问。
“您想这是谁呢,夫人,如果不是纳瓦拉国王?”
“在这儿!”卡特琳说,“在这儿……他……亨利……他在这儿干什么,冒失鬼?”
“如果人们相信表面现象的话,那他是来看望德·索弗夫人的;就是这样。如果人们相信可能发生的情况,那他是来密谋反对国王的。”
“您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昨天,我看到他走进一所房子,一会儿以后,德·索弗夫人来到了那儿和他见面。”
“您肯定是他吗?”
“我等着他,一直到他走出来,也就是说等了大半夜。到三点钟,一对情人重新上了路。国王陪送德·索弗夫人到了卢佛宫的门口,在那儿,靠了那个无疑有意帮助她的守门人,她没有受到打扰就进了王宫,国王呢,哼着一首小调,象在他自己的山里一样,迈着轻松的步子回去了。”
“这样,他去了哪儿?”
“枯树街的吉星旅店,就是陛下去年叫人处决的两个术士住过的那家小旅馆。”
“为什么您不马上来向我说这件事呢?”
“因为我那时候对我了解的事还没有相当把握。”
“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有把握了。”
“您见到了他?”
“完全可以肯定。我躲在对面一家小酒店里,我看见他先走进了昨天晚上的那所房子;后来,因为德·索弗夫人迟迟不来,他轻率地把脸贴在二楼一扇窗玻璃上,这一次我再也没有一点儿怀疑了。此外,过了一会儿工夫,德·索弗夫人来到了那儿又和他见了面。”
“您以为他们会和昨天晚上一样,待到半夜三点钟吗?”
“很可能。”
“这所房子在哪儿?”
“靠近小田园十字街,紧挨圣奥诺雷街。”
“好,”卡特琳说。“德·索弗夫人不认识您的笔迹吧?”
“不认识。”
“您坐下来写。”
莫尔韦尔照做了,拿起了羽笔。
“我准备好了,夫人,”他说。
卡特琳口述着:
“当德·索弗男爵在卢佛宫值勤时,男爵夫人和她朋友中的一位花花公子在和小田园十字街邻近、紧挨圣奥诺雷街的一所房子里,德·索弗男爵将会认出那所房子,因为在墙上画着一个红十字。”
“还有吗?”其尔韦尔问。
“把这封信再抄一份,”卡特琳说。莫尔韦尔顺从地照做了。
“现在,”太后说,“派一个机灵的人把其中的一封送给德·索弗男爵,再叫这个人故意把另一封掉在卢佛宫的过道里。”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莫尔韦尔说。
卡特琳耸耸肩膀。
“您不明白一个丈夫收到这样的一封信会发火吗?”
“可是,在我看来,夫人,对方身为纳瓦拉国王,他就不会发火。”
“一个人对一个国王可以不计较这些事情,也许对一个普通的风流汉就不会放过了。此外,如果他不发火,您代他发火,您。”
“我?”
“当然。您带四个人,如果有必要,带六个人,你们都戴上假面具,把门撞破,就象是男爵派去的人,那对情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当场捉住他们,你们以国王的名义攻打他们。明天,那张落在卢佛宫的过道里的纸条,给某个好心肠的人发现后已经到处传开了,这封信证明做丈夫的已经报了仇。只是偶然凑巧,那个风流汉却是纳瓦拉国王;可是,每个人都认为他在波城,谁能相信这件事呢?”
莫尔韦尔十分钦佩地望着卡特琳,行了礼,退了出去。
就在莫尔韦尔走出索阿松王府的时候,德·索弗夫人走进小田园十字街的那所小房子。
亨利半开着门等着她。
他在楼梯上一见到她就问:
“您没有被人跟踪吗?”
“没有,”夏洛特说,“至少我是这样想。”
“因为我相信有人在跟踪您,”亨利说,“不单是今天晚上,而且是今天傍晚。”
“啊!我的天主!”夏洛特说,“您吓坏我啦,蛙下;如果您对一个昔日的女友的美好的回忆会给您带来痛苦的话,我是不会得到安慰的。”
“请您放心,我亲爱的朋友,”这个贝亚恩人说,“我们有三个击剑手在暗地里防守着。”
“三个,这大声了,陛下。”
“这足够了,因为这三个击剑手叫德·穆依、索库和巴泰勒米。”
“德·穆依和您一起上巴黎来的吗?”
“那当然。”
“他竟敢回到京城里来?他同您一样,有某一个发狂地迷上他的可怜的女人吗?”
“没有,可是他有一个他发誓要杀死的仇人。亲爱的,只有仇恨能和爱情一样使人干出这样的蠢事。”
“多谢,陛下。”
“啊!”亨利说,“这些话我不是为了眼前的蠢事说的,我说这些是为了过去的和未来的蠢事。但是我们不要争论这仉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您一定要走吗?”
“今天晚上。”
“您回到巴黎要干的事都干完了吗?’”
“我只是为了您回来的。”
“加斯科尼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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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会吹牛,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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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活见鬼!我的好朋友,我说的是真话;可是我们都不谈这些往事吧,我还有两三个幸福的小时了,然后就是永久的分离。”
“啊!陛下,”德·索弗夫人说,“我的爱情是永恒的。”
亨利刚刚说过没有时间争论,所以他不争论了,他相信她的话,或者,因为他是怀疑论者,他装出相信的样子。
这时候,就象纳瓦拉国王所说的,德·穆依和他的两十伙伴正藏匿在这所房子附近。
他们曾经约定亨利不是在半夜三点钟而是在午夜离开那所小房子,他们和前一天晚上一样护送德·索弗夫人去卢佛宫,然后他们去樱桃园街,莫尔韦尔就住在那儿。
就在这一天白天,德·穆依才知道了他的仇人住在那—所房子里。
他们在那儿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时候看见一个人走近这所小房子门日,身后还跟着五个人,那个人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试着开门。
躲在隔壁门洞里的德·穆依一看见这个人,就从他藏身的地方猛地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臂。
“等一下,”他说,“别进去。”
那个人向后一跳,在跳的时候,帽子掉到地上。
“德·穆依·德·圣法尔!”他叫道。
“莫尔韦尔!”这个胡格诺派教徒大叫了一声,举起他的剑,“我一直在找你,你倒来到我面前啦,谢天谢地!”
可是愤怒并没有使他忘记亨利,他转过身来对着窗子,吹起贝亚思牧人吹的那样的口哨。
“这够了,”他对索库说,“现在,该我啦,杀人犯!该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