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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居伊·德·莫泊桑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子爵,请告诉我,索努瓦·德·瓦弗勒那个家族,您听说过吗?长子贡特朗娶了库尔西府上的一位小姐,即库尔西一库尔维尔的一个千金;次子娶了我的表姐德·拉罗什一奥贝尔小姐;我这位表姐后来又同克里臧日府联姻。而德·克里臧日先生又是家父的至交,他也一定认识令尊大人。"

"不错,夫人。不就是流亡国外、其子倾家荡产的那位德克里臧日先生吗?""正是他。他还向我姑母求过婚,当时我姑父德·埃特里伯爵已经谢世;但是,我姑母嫌他有吸鼻烟的习惯,没有答应。对了,维洛瓦兹那家人近况如何,您知道吗?他们家道中落之后,约在一八一三年离开都兰,迁到奥弗涅去,我就再没有听人提起过。"

"据我了解,夫人,老侯爵坠马身亡,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英国人,另一个嫁给一个叫巴梭勒的人,据说那是个富商,把她勾引过去了。"

幼年听老辈人谈论而记住的这些姓名,如今又翻腾出来。在他们的思想里,这些门当户对的婚姻,就跟国家大事件一样重要。他们谈论那些从未谋面的人,就跟议论熟人一样。同样,在其他地方,那些人也议论他们。尽管相隔遥远,彼此却有亲近感,几乎算上故友亲朋,只因为大家同属于一个阶级,都有同样的血统。

男爵生性孤僻,所受的教育又同本阶级的信仰和偏见相抵牾,因此他不大了解住在这个地区的世族大户,便向子爵打听。

德·拉马尔先生回答道:"哦!这一地区贵族人家不多。"他讲这话的气,就像说海岸一带兔子不多一样。接着,他详细介绍,这方圆不太远仅有三家,一是库特利埃侯爵,堪称诺曼底大区的贵族首领;二是布里维尔子爵夫妇,都出身名门世家,但是却深居简出;最后就是富维尔伯爵,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住在临水塘的窃蠹田庄,惟好打猎,据说他把妻子折磨得抑郁而死。"

此外,有几个暴发户,在当地置田产庄园,但是他们之间交往,子爵并不认识。子爵要告辞了,他最后一眼瞥向雅娜,显得更亲热更深情,仿佛特意向她告别。男爵夫人觉得他挺可爱,尤其是温文尔雅。男爵应声说:"是啊,毫无疑问,他是个很有教养的青年。"

下一周,他们邀请子爵共进晚餐。此后他就成为常客了。

他往往在下午四点光景到来,去"她的林阴路"找见男爵夫人,再让她挽着胳臂帮她"锻炼"。雅娜若是没有出门,她就在另一侧搀扶母亲;三个人沿着长长的笔直林阴路缓步而行,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不断地来回往返。子爵不大同雅娜姑娘说话;然而,他那黑绒般的目光,却经常同雅娜蓝玛瑙似的目光相遇。

有好几回,这对年青人和男爵一道去伊波。

一天傍晚,他们正在海滩上,拉斯蒂克老头过来搭讪;他嘴上总叼着烟斗,他少、了烟斗怕是比缺了鼻子还令人诧异。他上前说道:"爵爷先生,趁这风天,赶明儿,往埃特塔跑一趟多来劲,回来也不费劲儿。"

雅娜双手合拢,说道:"嘿!爸爸,你愿意去吗?"

男爵转头问德·拉马尔先生:"子爵,您去吗?我们一同到那里用午餐吧。"事情随即定下来。

次日天刚亮,雅娜就起床了,等着父亲慢腾腾地穿好衣裳,父女俩这才踏着朝露,穿过平野,走进响彻鸟儿歌声的树林;到了海边,只见子爵和拉斯蒂克老头已经坐在绞盘上等候了。

有两名海员帮着拖船下水。几个男人用肩膀抵住船帮,使出全身力气推船,在鹅卵石上艰难地向前移动。拉斯蒂克把涂了油的圆木塞到船底下,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拖长嗓音,不停地呼着号子:"嗨哟!嗨哟!"好让大家随着号子声一齐用力。

船推到斜坡上时,一下子就自动滑行了,擦过鹅卵石,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船体一下到轻波细浪上,便戛然停住。众人上了船,在长凳上落座;留在岸上的那两名海员用力一推,就把船送出去。

从远海来的微风不断地吹拂,海面漾起涟漪;扯起的风帆微微鼓胀,小船在海上平稳地行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帆船先是远离海岸。天边低垂,同海洋连成一片。陆上悬崖矗立,在脚下投了一大片阴影,但有几处洒满阳光的草坡将阴影劈开几个缺口。向后眺望,只见几片棕帆驶出费岗的白堤;向前眺望,又见一块有孔洞的大岩石,圆圆的,造型奇特,好像把长鼻插进水中的大象。那便是小小的码头埃特塔。

雅娜举目远望,一只手抓住船帮,在波浪的摇荡中感到有点眩晕。她觉得自然万物中,真正算得上美的只有三样:阳光、空间和水。

谁也不讲话。拉斯蒂克老头掌着舵和帆后角索,他不时从坐凳下取出酒瓶喝一,还是不断地抽他那破烟斗。那烟斗似乎永不熄灭,总冒着一缕青烟,而另一缕同样的青烟则从他嘴角飘逸出来。谁也没见他重新点燃比乌木还黑的瓦烟斗,也没见他往里添烟叶。有时,他抬手从嘴里取下烟斗,从喷烟的嘴角朝海里喷出一长条棕色唾液。

男爵坐在船头,监视着风帆,顶一名水手使用。雅娜和子爵则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有点局促不安。一种无形的力量时时吸引他们的目光相遇,二人都同时抬起眼睛,就好像有一种亲和力的作用;他们之间已经飘浮着一种朦胧的、难以捕捉的柔情;的确,两个青年在一起,小伙子长得不丑,姑娘容貌又美,他们之间就很快会萌生这种柔情。雅娜和子爵相互挨着感到愉悦,也许由于彼此在相互思慕吧。太阳升起来了,仿佛要居高纵观下面浩瀚的大海,而大海似乎要卖弄风骚,裹上了一层雾气的轻纱,遮住阳光投下的青睐。这层雾气贴近水面,呈淡黄色,又是透明的,什么也遮不住,却使远景更为柔和。金轮投射光焰,融化了明亮的雾霭;当它施展全部威力的时候,雾气就消散,化为乌有了;于是,大海平滑得赛过镜子,在朗照下开始熠熠闪光。雅娜非常激动,喃喃说道:"多美呀!"子爵附和道:"哦!是啊,真美呀!"清朗恬静的晨景,似乎在他们心中唤起了回声。

埃特塔的高大拱门赫然出现在面前,好似悬崖的两条腿跨人大海,拱高是可以行船;一根尖尖的白色石柱矗立在第一道拱门前面。

帆船靠岸了。男爵头一个跳下船,拉住缆绳,把船系在岸边。子爵把雅娜抱上岸,免得她湿了脚。然后,他们并肩走上难行的鹅卵石滩,心情还为刚才短暂的拥抱而激动;忽然,他们听见拉斯蒂克老头对男爵说:"照我看,他俩在一起,还是挺般配的。"

他们来到海滩附近的一家小客栈,在欢快的气氛中共进午餐。在无垠恬静的大海上,他们的声音和思想似乎变得迟钝,都默默无言;到了餐桌,他们的话多起来,像度假的学童一样喋喋不休。

一点点小事都能给他们增添无穷的乐趣。

拉斯蒂克老头落了座,将还在冒烟的烟斗小心翼翼地收到贝雷帽里,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他那酒糟鼻子大概有吸引力,一只苍蝇屡次三番落到上面,他用手驱赶时,想抓住动作又慢;苍蝇飞开,落到蝇屎斑斑薄纱窗帘上,似乎还贪婪地窥视着船夫红红的大鼻子,一忽儿又飞回来要落在上面。

苍蝇每飞一回,都引起一阵大笑;老汉鼻子被搔得发痒,实在不耐烦了,便咕哝一句:"这家伙跟娘儿们一样缠人",逗得雅娜和子爵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赶紧用餐巾捂住嘴,尽量抑制住笑声。

喝完咖啡,雅娜提议说:"出去散散步好吧。"

子爵立即站起来,但是,男爵愿意在石滩上晒太阳,说道:"你们去吧,孩子们,过一小时再到这儿来找我。"

两个年青人一直走去,经过当地的几家茅舍,又路过一座好似大农舍的小庄园邸宅,眼前便展现空旷的山谷。

风帆在海上摇荡,打破他们日常的平衡,使他们精神倦怠,而咸味的空气又刺激他们的食欲;接着一顿美餐,身子不免发懒,而餐桌上快活的气氛又令他们兴奋。此刻他们真有点忘情,就想在田野里飞跑狂奔。雅娜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感到心潮澎湃,蓦地产生种种新的感觉。

头上烈炎炎,路两旁成熟的庄稼晒得垂下头。蝈蝈儿多得像青草,在小麦和黑麦田里,在岸边的灯芯草丛中,各处都响起细微而聒噪的鸣声。

在这溽暑熏蒸的天空下,再也听不见别种声音。蓝天金灿灿的,就像金属接触炉火一样,霎时间就要烧红。

他们望见右首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条狭窄低洼的路径穿入树林,两边大树参天,浓荫蔽日。二人一走进林中,就感到清凉的潮气袭来,刺激皮肤打寒战,一直沁入肺腑。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风也透不进来,因此寸草不生,地面只覆盖着一层青苔。

他们继续往前走。

"瞧那边,咱们可以去坐一坐。"雅娜说道。

两棵枯死的老树,给葱郁的枝叶开了一个天窗;一束阳光倾泻下来,晒暖了地面,唤醒了青草、蒲公英和葛藤的新芽,催开了薄雾状的小白花和纺锤形的毛地黄。各种各样的飞虫:蝴蝶、蜜蜂、短粗的胡蜂、像苍蝇骷髅一样的巨型库蚊、带斑点的粉红色瓢虫、闪着绿光的甲虫、长着触角的黑壳虫,都麇集在这从清凉的浓阴重影中凿开的一口明亮温暖的天井里。

二人坐下来,头躲在阴凉里,脚伸到暖阳下,观赏着一束阳光就能使之营营活跃的小生命。雅娜感叹道:

"在这里多舒服!乡间多好啊!有时候,我真想变成苍蝇或者蝴蝶,躲藏在花丛中。"

他们谈起各自的情况,各自的习惯和情趣,就像交心那样娓娓倾谈。子爵说他已经厌恶上流社会,不想再过那种无聊的生活,说那种生活总是老一套,根本见不到一点真心和诚意。

上流社会!雅娜很想去闯一闯,然而她事先就确信,上流社会绝比不上乡间的生活。

两颗心越靠近,两个人就越是客气,互相称呼"先生"和"小姐";同时,两副目光也越来越含笑,越来越交织在一起。他们感到自身萌生了一颗慈爱之心、一种博爱之情,萌生了对万物从未有过的兴趣。

两个人返回时,男爵已经步行去观赏"闺房"了,那是悬在崖顶的一个石洞;他们只好在小客栈等候男爵在崖顶走了许久,直到傍晚五点钟才回来。

几个人重又上船。风顺帆轻,船稳稳地行驶,一点也不颠荡,毫无行进的感觉。熏风徐徐,时断时续,船帆也时而张起,时而瘫软在桅杆上。浑厚的大海仿佛变成一片死水;太阳也散尽了热力,沿着圆形的旅程,逐渐靠近海面。

大海这么凝重,船上人又不觉缄默了。

过了一会儿,雅娜终于说:"我多么喜欢旅行啊!"

子爵应声说:"是啊,不过,独自一人旅行太寂寞了,至少要有个旅伴,彼此可以交流旅途的观感。"

雅娜沉吟片刻,又说道:"这话也对......然而,我还是愿意一个人散步......独自一个人遐想该有多好啊......"

子爵凝视她许久,说道:"两个人也可以遐想啊。"

雅娜垂下眼睛,心中暗道:这是有意试探吗?也许吧。她抬头凝望天边,似乎要看得更远些;继而,她慢声慢语地说:

"我想去意大利......还要去希腊......唔!对,去希腊......还要去科西嘉!那里一定非常美,富有蛮荒的野趣!"

子爵却喜欢瑞士,喜欢那里的木房和湖泊。

雅娜则说:"不,我喜欢的地方,要么像科西嘉那样新开发的,要么像希腊那样非常古老而充满史迹的国家。我们从小就知道那些民族的历史,现在再去寻找遗迹,观赏发生历史大事件的地方,发古人之幽思,该多有趣味啊!"子爵没有这种情怀,他说:"英国,对我倒很有吸引力,到那里能学到许多东西。"

就这样,二人神游全世界,从南北两极直到赤道,议论每个国家的美景名胜,赞赏他们臆想中的风光,以及像中国和拉普兰一些民族的奇风异俗;然而,谈论到最后,还是认为世界上最美的国家当数法兰西,因为这里气候温和,冬暖夏凉,既有肥沃的田野、茂密的森林、平静的大江大河,又有辉煌的雅典时代之后再未出现过的艺术的繁荣。

斯嫫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地区的居民。

谈到这里,二人也都住口了。

夕阳坠得更低,仿佛在流血;一条宽宽的光波,一条光彩炫目的大路,从海洋的边际一直延伸到帆船漾起的波浪。

风完全停了,水波平复,染红的风帆也静止不动了。无边的岑寂仿佛麻痹了整个空间,在自然物遇合的景观周围布下一片幽静。这时在天空下,大海袒露出她那流体光灿的胸腹,等待着一团烈火的情郎投入怀抱。太阳仿佛燃烧着情欲,浑身通红,加速冲下去,终于同大海结合,渐渐被海水吞没。

一股凉风随即从天边吹来,大海起伏的胸脯一阵战栗,就好像被吞没的火轮向尘世发出快意的叹息。

黄昏特别短促,夜幕很快降下来,镶缀着闪闪的亮星。拉斯蒂克老头划起双桨。这时再望大海,只见磷光闪烁。雅娜和子爵并排坐着,凝视抛在船后起伏荡漾的波光。他们几乎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心不在焉地观赏,沉溺在甜美舒适的夜色中。雅娜的一只手扶在坐凳上,而子爵的一根手指仿佛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她感到这轻微的接触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感到有点吃惊,喜悦和害羞。

晚上回到闺房时,雅娜觉得自己心情特别激动,总要触景生情,看见什么都想流泪。她凝视着座钟,心想小蜜蜂来回摆动,正像心跳,一位朋友之心的跳动;小蜜蜂将是她一生的见证,以活泼而均匀的滴答声伴随她的欢乐和忧伤。于是,她抓住金黄色的蜜蜂,在它翅膀上吻了一下。现在,她见到什么都想亲吻,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收着一个旧日的布娃娃,便去翻了出来,简直乐坏了,就像见到心爱的朋友一样,把布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在那涂红的脸蛋和浅黄色鬈发上连连热烈地亲吻。她抱着布娃娃,陷入沉思.

她心中千呼万唤的终身伴侣,仁慈的天主安置在她人生之路上的人,难道就是"他"吗?她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专门为她而生的人,难道就是"他"吗?两情相依,孕育爱情,紧紧结合而永不分离,难道这就是他人的共同命数?

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周身骚动不安的这种激情、这种如痴如狂的陶醉、这种她以为是炽热爱情的内心冲动。然而她觉得自己爱上他了,因为她一想到他,就感到心醉神迷,不能自已;而且,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他在面前时,就搅得她心神不宁;目光相遇时,她的脸就红一阵自一阵;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感到浑身颤栗。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此后春心荡漾,爱的欲念日益强烈,日益侵扰她的心。她不断地叩问自己的心声,也常常数花瓣,望云彩,掷钱币,以便占卜自己的命运。

忽然,一天傍晚,父亲对她说:"明天早晨,你好好打扮打扮。"她不禁问道:"有什么事儿吗,爸爸?"

父亲答道:"这是个秘密。"

次日,雅娜换了一身浅色衣裙,更加焕发青春的光彩。她下楼走到客厅,看见桌子上摆满了糖果盒子,椅子上还放着一大束鲜花。

一轮马车驶进庭院,只见车厢上写着:"费岗勒拉糕点铺,承办婚宴。"厨娘吕迪芬和一个帮厨打开车后门,取出好多香味四溢的扁形提篮。

德·拉马尔子爵到了。他的裤腿绷得笔直,用带子系在脚下;一双亮光光小号皮靴,显出他的脚特别纤小;掐腰的长礼服十分合体,胸前露出衬衣的花边;一条精致的领巾缠了几道,迫使他高高挺起脑袋,那褐发俊美的头显得严肃高贵,派头十足。他的神态也异乎寻常:最熟悉的人一经打扮,就会突然判若两人。雅娜十分惊诧,仔细打量他,就好像从未见过面似的,觉得他器宇轩昂,从头到脚都表明是个大贵族。

子爵躬身一礼,笑呵呵地说道:"喂,这位小姐,准备好了吗?"雅娜嗫嚅地问道:"准备什么呀?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爵答道:"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套好的马车驶过来了。阿黛莱德夫人盛装打扮,由罗莎莉搀扶下楼;罗莎莉一见德·拉马尔先生这副堂堂仪表,不由得万分激动和艳羡;男爵看在眼里,便小声对子爵说:"瞧瞧,子爵,我觉得我们的小使女看上您啦!"

子爵的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佯装未听见,急忙捧起那一大束花,献给雅娜。雅娜接过花束,更加诧异了。四个人登上马车。厨娘吕迪芬端来一碗冷肉汁汤,给男爵夫人垫垫肚子,她也感叹一句:"真的,夫人,这真像办喜事儿。"

到了伊波,大家下了车,徒步走进村子。船夫们换上还有存放的皱褶的新装,从家门出来,向一行人施礼,并同男爵握手,随即跟在后面,仿佛宗教仪式的行列。子爵让雅娜挽着手臂,走在队伍前头。

到了教堂门前,队列停下;唱诗班的一名儿童走出教堂,直挺挺地举着一根银质大十字架,后面跟着一名儿童,身穿红白两色袍衫,双手捧着带有圣水刷的圣水盂。

随后又出来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其中一位是跛脚,接着又是吹蛇形风管的乐师。最后本堂神甫走出来,只见他那突出的肚腹上交叉佩着金黄色的襟带;他以微笑和点头道了早安,随即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将那顶三角帽压到鼻子上,跟在他这身穿白法袍的班子后面,一直朝海边走去。

一大群人等候在海滩上,围着一只披彩的新游船。桅杆、风帆和绳索上都挂了彩带,随风飘舞;船尾赫然漆了金黄色的船号:"雅娜"。

拉斯蒂克老头就是这只由男爵出资建造的游船的船长,他迎着队列走过来。这时,所有男人都一齐脱帽,而一排身穿大褶垂肩的黑色宽道袍的修女,一望见十字架,便围成一圈跪在地上。

本堂神甫由唱诗班两名儿童陪伴,走向游船的一端;而那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则走到另一端,他们身穿白色法衣,但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好在态度十分严肃,眼睛盯圣诗唱本,放开喉咙,在清朗的早晨高声歌唱。

每当他们止声换气的时候,蛇形风管便独自继续呜咽;乐手吹得十分起劲,鼓起两腮,把灰色的小眼睛都挤没了,前额和脖子的皮肤好像要挣脱骨肉似的。

平静而透明的大海敛容静默,仿佛参加它这只游船的命名典礼,它只有一指高的轻波细浪,擦着鹅卵石岸,发出细微的声响。白色的大海鸥展翅在蓝色的天幕上划着弧线,飞远了,盘旋一圈又回来,仿佛也要看看下面跪着的人究竟在干什么。随着拖了五分钟的一声"阿门"长腔,唱诗便停止了。神甫咕哝几句拉丁文,但声音浊重,只能听出拉丁文响亮的词尾。然后,神甫围着游船走了一圈,同时洒着圣水;接着,他站在船舷,面对着执手伫立的游船的教父和教母,开始诵祷祝圣词。

游船的教父保持着英俊青年的庄重神情,而教母,这位少女,却突然激动得喘不上气来,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打战了。近来萦绕心头的梦想,在一种幻视中,骤然化为现实了。有人说过办喜事,而神甫又在这里祝福,身穿白色法衣的人唱着圣诗,此情此景,难道不是为她举行婚礼吗?

她的指间难道仅仅是神经质的颤动,这萦绕心头的梦想,会不会通过她的脉管传到她身边这个人的心中呢?他领悟了吗,猜出了吗?他会像她一样,也沉醉在爱情中吗?或许,他无非凭经验就知道,哪个女子也抗拒不了他吧?雅娜突然感到他的手握紧了,先是轻轻地,继而越来越用力,简直要把她的手捏碎了。子爵脸上不动声色,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声说,一点不错,他十分清楚地说:"唉!雅娜,您若是愿意的话,这就算我们的订婚礼吧。"

雅娜缓缓地垂下头去,也许就表示首肯。神甫洒圣水时,有几滴恰巧落到他们的手指上。

仪式结束,修女们站起来。返回的路上,队列就乱了。唱诗班儿童举着的十字架丧失了威严,溜得很快,而且东倒西歪,有时向前倾斜,几乎触到地上。神甫也不再诵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唱圣诗的老者和蛇形风管的乐手,都抄近路已经钻进一条小街,以便尽快换下法衣。同样,船户们三五成群,也都匆匆赶路。他们头脑里转着同一个念头,犹如厨房里的香味;这一念头促使他们腿伸得更长,刺激他们流下口水,还钻进他们的肚子里,搅得他们的肠胃咕噜噜直叫。

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在白杨田庄等候他们。

一张大餐桌摆在庭园的苹果树下,有六十位宾客入席,都是船户和农夫。男爵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左右首则坐着两位神甫,即伊波和白杨田庄的本堂神甫。男爵坐在对面,左右首则是乡长夫妇。乡长夫人已经上了年纪,是个瘦骨嶙峋乡下妇女,她向四面八方频频点头致意。她那窄窄的脸庞,紧紧裹在诺曼底式的大布帽里,真像一个长着白冠子的鸡脑袋,而眼睛却圆圆的,总是一副惊奇的神色;她在餐桌上,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快,就像用鼻子在餐盘里啄食一样。

雅娜坐在游船的教父子爵身边,她一声不响,还在幸福之乡游荡,头脑里一片欢乐的喧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忽然,她问子爵:"您的爱称,究竟是什么?"子爵回答:"叫于连。原先您不知道吗?"雅娜没有再应声,心里却想:"这个名字,今后我要常常挂在嘴边上!"

吃罢午餐,男爵夫妇一行人把船户们丢在庭园里,他们走到邸宅的另一边。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由两位神甫陪同,开始她的锻炼。雅娜和于连则一直走向灌木林,钻进枝叶茂密的小径。于连猛地抓住她的双手,问道:"怎么样,您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雅娜又垂下头去,于连又嗫嚅地追问:"我恳求您,给我个答复吧!"

雅娜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他;从雅娜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回答。

一天早晨,没等雅娜起床,男爵就走进她的闺房,坐到床脚边上,对她说:"德·拉马尔子爵先生来向我们求婚了。"

雅娜一听,真想用被单把脸捂住。父亲又说道:"我们没有立刻答复。"雅娜呼吸急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男爵微笑着补充说:"我们不

跟你商量,不愿意做出任何决定。你母亲和我,都不反对这门亲事,不过,我们也不想替你做主。你可比他富有多了,然而,生活要想幸福,就不能只考虑钱财。他父母双亡,你若是肯嫁给他,那么咱们家就等于招了一个进门女婿;你若是嫁给另外一个人,那么你呀,我们的女儿,就要到陌生人家去生活了。这个年青人,挺讨我们喜欢。你呢......他也讨你喜欢吗?"

雅娜脸红到头发根,结结巴巴地说:"爸爸,我也愿意。"

父亲始终微笑着,盯住女儿的眼睛,低声说道:"我看出点苗头了,小姐。"

这一天直到晚上,雅娜仿佛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常常随手拿错东西,没有走两步路,两条腿却软绵绵的,疲惫不堪。

傍晚六时许,雅娜正陪着母亲坐在梧桐树下,只见子爵来了。

姑娘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年青人从容地走到母女二人跟前,伸手托起男爵夫人的手指吻了吻,接着又托起少女颤抖的手,把嘴唇紧紧贴在上面,给了一个深情而感激的长吻。

于是,他们进入了订婚后的美好季节;二人往往单独交谈,不是躲在客厅的角落里,就是坐在灌木林中的斜坡上,面对着荒野。有时,他们在男爵夫人的白杨路上散步,于连谈论着将来的生活,而雅娜则眼睛低垂,注视着被母亲踏得露出泥土的足迹。

婚事一定下来,就要及早成亲,商定六周之后,即八月十五日举行婚礼,然后年青的新婚夫妇立刻动身旅行,去度蜜月。让雅娜挑选她要游览的地方时,她决定去科西嘉,说是那里要比意大利的城市清静得多。

他们等待着确定下来的婚期,但心情并不特别焦急,只是情意缠绵,哪怕轻轻的爱抚,手指微微的触摸、炽热的眼神,他们都体味到妙不可言的甜美,而深情的目光久久对视,仿佛两颗心灵交汇起来了;不过,心旌有时也隐隐动摇,朦朦胧胧地渴望那交欢之夜。

办喜事的时候,决定只请丽松姨妈,不邀外客。这位姨妈是男爵夫人的胞妹,作为俗人寄宿在凡尔赛的一所修道院里。

父亲谢世后,男爵夫人想接妹妹来一处生活;可是,这位老小姐认定自己是个无用而又碍事的人,会给全家人带来不便,就决定隐居:修道院有房子,租给一生孤苦零仃的人居住。

她也时而到姐姐家住上一两个月。

丽松姨妈个子矮小,平时不言不语,不惹人注意,到用餐时才露面,餐后又上楼去,终日关起门来呆在卧室里。她样子和善,虽然才四十二岁,却显出老态,目光蔼然而忧伤。她在家中一向毫无地位,小时候既不调皮,模样儿又不俊美,没有什么人拥抱亲吻,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此后,她就一直被视为无足轻重的人。及至长成大姑娘,也没有任何人理睬。

她就像一个影子或者一件熟悉的物品,就像一件活家具,司空见惯而从来无人关切。

她姐姐未出阁时,受家里习惯看法的影响,也把她视为没有出息的、无足挂齿的人。大家对待她十分随便,和蔼的态度里隐藏着蔑视。她本名叫丽丝,好像总觉得不配这个年轻娇艳的名字。后来大家见她没有嫁出去,而且绝不可能嫁出去了,就把丽丝改为丽松了。雅娜出生之后,她就成为"丽松姨妈";这个卑微的亲戚有洁癖,胆子小得要命,连见到姐姐和姐夫都害羞。姐姐和姐夫待她挺不错,但也是出于泛泛的情义,其中掺杂着无关痛痒的温存、不自觉的怜悯和天生的仁慈。

有时候,男爵夫人提起自己年青时遥远的往事,为了表明一个时期,便说"就是丽松干出荒唐事那时候"。

但是从来没有进一步说明,因此,"这件荒唐事"始终笼罩着迷雾。

原来,丽丝二十岁那年,一天傍晚,她突然投水自杀,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看她平日的行为举止,绝料不到她会干出这种傻事。她被救起来时已经气息奄奄;父母暴跳如雷,朝苍天举起手臂,但并不追究这种行为的隐衷,只说"荒唐,荒唐",就算了事,就像谈起不久前马出了事一样:那匹叫"科科"的马崴在车辙里折断一条腿,后来就只好宰掉了。

丽丝,即不久之后的丽松,此后就被看成一个神经脆弱的人。全家人对她轻微的蔑视,慢慢渗入周围所有人的心里。就连小雅娜,凭着儿童天生的敏感,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从来不上楼到床前去亲她,从来不走进她的卧室。只有使女罗莎莉要收拾打扫房间,似乎才知道她住在哪儿。

丽松姨妈走进餐厅用午餐时,"小家伙"才按照习惯,走过去把脑门伸给她亲一下,仅此而已。

平时谁要同她说话,就派个仆人去叫她;她若是不在,谁也不会注意,谁也不会想到她,更不会担心问起来:"咦,今天早晨,我怎么还没见到丽松呢!"

她在家中毫无地位,她这种人,就是连亲人也一直感到很陌生,仿佛尚未经勘探,死了也不会给家里留下空虚和缺憾;她这种人枉生一世,既不能进入生活,人世随俗,也不能赢得在周围生活的人的爱心。

称她"丽松姨妈"时,这几个字在任何人的思想里,也不会唤起丝毫感情,就跟讲"咖啡壶"或者"糖罐子"一样平常。

她走路总是小碎步,无声无息,从不触碰任何物品,仿佛赋予物品以绝无反响的特性。她的双手像是棉絮做的,无论触摸什么东西,都是那么轻轻的,软软的。她是七月中旬到的,听说这件婚事特别激动,带来了一大堆礼品,但是人微物轻,别人几乎视若未见。

她到达的次日,别人就不再注意她的存在了。

然而,她内心却无比激动,眼睛总盯着这对未婚夫妇。她亲手给新娘做贴身衣物,独自关在无人来看她的房间里,好像一个普通的裁缝,干得十分起劲,十分精心,投入了极大的热忱。

她不时把亲手锁了边的手帕、绣了编号的餐巾拿给男爵夫人看,问道:"你看这样行吗,阿黛莱德?"而男爵夫人随意看一眼,回答说:"我可怜的丽松,你可别费这个心啦!"

七月底的一天,白昼暑气熏蒸,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夜色清朗而温煦。这种夜色恰能乱人心曲,撩人情怀,令人百感丛生,心潮澎湃,仿佛唤醒心灵中全部隐秘的诗情。田野温馨的气息进入宁静的客厅。在罩灯投在桌上的亮圈里,男爵夫人正在无精打采地打牌;丽丝姨妈坐在他们身边织东西,而一对青年人则倚在敞着的窗口,观赏撒满清辉的庭园。

菩提树和梧桐将影子播在大片草坪上,草坪泛白而亮晶晶的,一直延展到黑糊糊的灌木林。

夜色如此柔媚,草木树林月光朦胧,雅娜经不住这种魅力的吸引,回身对父母说:"好爸爸,我们要到楼前的草坪上散散步去。"男爵眼睛没有离开牌回答说:"去吧,孩子们。"说罢仍继续打牌。

两个年青人出了楼,开始漫步,在大片明亮的草坪上一直走到后面的灌木林。时间渐晚,他们还不想回来。

男爵夫人疲倦了,想上楼回房歇息,她说:"应当把那对恋人叫回来了。"男爵朝明亮的大庭园望了一眼,看见那对俪影还在月下游荡,于是说道:"随他们便吧,外边的月色多美好!丽松会等着他们的,对不对呀,丽松?"老小姐抬起神色不安的眼睛,怯声怯气地回答说:"当然,我要等着他们。"由于持续一天的高温,男爵也感到困乏,他扶起夫人,说道:"我也要歇息了。"于是,他搀着夫人走了。

这时,丽松姨妈也站起来,把刚开始的活计,毛线和长针搭在椅子扶手上,她走到窗口,扶住窗栏,观赏明媚的夜色。

那对未婚夫妻在草坪上走个没完,从灌木林到楼前台阶,又从楼前台阶到灌木林。他们紧紧握着手,谁也不讲话,仿佛脱离了形骸,同大地散发的有形的诗意交合融会了。

雅娜猛然望见窗口由灯光映现的老小姐的身影,她说道:"咦,丽松姨妈望着咱们呢!"

子爵抬起头,不假思索地随口应道:"是啊,丽松姨妈望着咱们呢!"

说罢,他们继续幻想,继续漫步,继续沉浸在热恋中。不过,夜露打湿了草坪,凉气袭人,他们微微打了寒战。"咱们回去吧。"雅娜说道。

于是,二人回到楼内,走进客厅,只见丽丝姨妈重又打起毛线,低头做活,纤细的手指略微发抖,仿佛太累了。

雅娜走到近前,说了一句:"姨妈,该去睡觉了。"

老小姐扭过头去,眼圈发红,好像流过泪,不过,这对恋人丝毫没有留意。然而,年青人忽然发现姑娘秀丽的鞋全打湿了,不免担心,深情地问道:"这双宝贵秀气的脚,一点也没觉得冷吗?"

姨妈的手指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活计从手中滑落,线团在地板上滚出去很远;她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失声呜呜地哭起来。

这对未婚夫妇一时愣住,惊愕地看着她。雅娜慌神儿了,一下子跪到地上,一再追问:

"丽松姨妈,你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可怜的女人伤心得浑身抽搐,还带着哭声,断断续续地答道"是因为他刚才问你......这双宝贵秀气的脚......一点......一点也没觉得冷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对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雅娜又惊讶,又觉得可怜,可是一想到有人向丽松谈情说爱的情景,就要忍俊不禁;子爵已经转过身去,掩饰他窃笑的快活神情。

这时,姨妈霍地站起身,毛线落到地上,活计扔到椅子上,没有照亮就冲进昏暗的走廊,摸索着回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年青人了,他们面面相觑,觉得又开心又裒冷。雅娜轻声说道:

"这个可怜的姨妈!......"

"今天晚上,她又有点犯病了。"于连答道。

二人执手相对,还舍不得分开,于是,在姨妈刚坐过的空椅子前面,轻柔地,极为轻柔地,他俩的嘴唇贴近,第一次接吻。

第二天,他们就不再想老小姐流泪的事了。

婚礼前的两个星期,雅娜的心情相当平静,就好像经历这一阵热恋,情意缱绻,她感到倦乏了。

大礼之的整个上午,雅娜也没有时间多想,浑身只有一种空乏的感觉,仿佛皮肤里血肉和骨骼全融解了;她发现手接触物品时抖得厉害。

直到在教堂举行仪式的时候,她才静下心来。

结婚啦!她这就算结婚啦!从清晨起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一系列忙乱和热闹的场面,全都恍若一场梦,一场名副其实的梦。人生总要经历几次这种时刻:我们周围一切事物仿佛全变了,甚至一举一动都有了新的涵义,就连时辰也像错了位,与往常不同。

雅娜觉得头晕目眩,尤其有点惊异之感。她的生活,直到昨天还毫无变化,只不过她时刻不忘的一生的希望更迫近了,几乎伸手可及了。昨晚睡下时还是姑娘,而现在却做了妻子。

看来,她越过了这道似乎遮住未来的屏障,望见了全部欢乐和梦想的幸福。她觉得面前的大门洞开,就要举步走入"期待的佳境"。

仪式完毕时,他们走进圣器室;因为没有邀请外客,里面显得空荡荡的;继而,他们又退出来。当他们出现在教堂门口的时候,猛然一阵巨响,吓得新娘往后一跳,吓得男爵夫人惊叫起来;原来,这是农夫们鸣枪庆贺,而且枪声不断,一直伴送他们回到白杨田庄。

一桌茶点摆好,男爵一家人、庄园主教区神甫、伊波村神甫、新郎,以及从当地大庄户挑选出来的证婚人,这些宾主先行食用。

然后,他们在庭园里逛了一圈,以便等候喜宴。男爵夫妇、丽松姨妈、乡长和比科神甫,都在男爵夫人的白杨路上闲步;而在对面的林阴路上,另一位神甫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诵读日课经文。

从主楼的另一边传来农夫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在苹果树下畅饮苹果酒。当地的居民全换了的新装,挤满了一院子。小伙子和姑娘们相互追逐打闹。雅娜和于连穿过灌木林,登上土坡;二人都默不作声,举目眺望大海。虽然时值八月中旬,天气却有点凉了,阵阵北风吹来;在一碧如洗的天空,大太阳仍在发射万道光芒。

这对年青人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他们朝右拐穿过荒野,走向通伊波的草木丛生的起伏山谷。他们一走进灌木丛,就感到一丝风也没有了,随即又离开乡路,拐进一条枝叶茂密的小径,二人几乎不能并肩行走。这时,雅娜觉得一只手臂悄悄伸过来,搂住她的腰。

她默不作声,但喘息急促,心跳加速。低矮的枝叶拂弄着他们的头发,他们时常弯下腰才能过去。雅娜摘了一片叶子,只见叶下蜷缩着一对瓢虫,宛如两个纤细的红贝壳。

这时,她稳下神儿来,天真地说:"咦,还是一对呢。"

于连用嘴唇拂她的耳轮,说道:"今天夜晚,你就要做我妻子了。"

雅娜不免吃惊,她住到乡间以来,虽然明白不少事情,但是对于爱情,想的还只是诗意的一面。做他的妻子?她不已经是他妻子了吗?

于连说着,就连连吻她的鬓角和靠发根的脖颈。雅娜还不习惯这种男性的亲吻,每一吻她都本能地偏过头去,躲避这种令她销魂的爱抚。

不觉到了树林的边缘,雅娜站住了,奇怪怎么走出了这么远。别人会怎么想呢?

"咱们回去吧。"她说道。

于连抽回搂着她腰的胳臂,两人同时转身,正巧面对面,离得特别近,脸上都感到对方的呼吸。他们四目相对,凝视的眼神那么锐利,能穿透一切,而两颗心灵仿佛交织起来了。他们彼此要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自己,要透过对方的眼睛,在这难以窥透的陌生者心目中寻找自己。他们默默而又执著地相互探询。他们彼此究竟意味什么?他们共同开始的生活究竟如何?他们在终日相对、不再分离的漫长的夫妻生活中,会给对方多少欢乐、多少幸福,或者多少幻灭呢?两个人都觉得他们彼此素昧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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