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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居伊·德·莫泊桑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于连已经消了气,重又开始踱步:

"亲爱的,她不肯讲出那男人的姓名,她对我不肯讲,难道就会告诉你吗?......那人,若是不愿意娶她呢?......我们总不能有个私生子的姑娘住在这里,你明白吗?"雅娜却执意地重复道:

"那人,若是不肯娶她,那就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把他打听出来,绝不饶过他!"

于连满脸涨得通红,又发起火来:"可是......眼下又怎么办呢?"雅娜也拿不定主意,又问道:"你说该怎么办呢?"

于连立即讲出自己的想法:

"哦!照我看,这事很简单。我给她点钱,就打发她和孩子见鬼去吧。"然而,这位少妇非常气愤,反驳道:

"这么处理绝不行。这姑娘是我的好姊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干了一件错事,那也没办法;但是,我绝不会因此就把她赶走;实在不行,这孩子我来抚养就是了。"

于连一听,暴跳如雷:

"那怎么行,要考虑我们清白的名声,要考虑我们的门第和社会关系!别人会到处讲我们包庇罪恶,收留贱女人;此后,有身份的人就不敢登门了。真的,你是怎么想的呢?简直荒唐透顶!"

雅娜仍然心平气和,又说道:

"我绝不允许把罗莎莉赶走;你若是不愿留她了,我母亲会把她接走;迟早也要把孩子父亲的姓名弄清楚。"

于连火冒三丈,一摔门出去,同时嚷道:"妇人之见,愚蠢透啦!"

下午,雅娜上楼去看望产妇。小使女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唐图寡妇在一旁看护,怀里摇着初生的婴儿。不料于连当即发火,答道:

"哼!告诉你,这件破事,我再也不想听了。你非要留下这姑娘,那就留着吧,但是不要再来烦我。"

打从罗莎莉生孩子之后,于连的脾气更坏了,而且养成一跟妻子说话就叫嚷的习惯,就好像他一直没有消气;反之,雅娜说话倒总是压低声音,和颜悦色,以商量的气,以免争执起来;然而夜晚躺在床上,她常常独自垂泪。

他们蜜月旅行回来之后,于连很少和她同床,现在他尽管总发脾气,但又恢复做爱的习惯,连续三个夜晚不入他妻子卧室的情况,是极少见的。

不久,罗莎莉也完全康复,也不那么伤心了,只是还有点提心吊胆,摆脱不了一种无名的恐惧。

有两回,雅娜又想盘问她,她都慌忙跑开了。

于连也突然变得和气了,年轻的妻子又隐约怀有希望,心情也快活起来,不过偶尔还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烦恼,但她绝口不提。现在还没有解冻,一连将近五周,白天清朗,碧空像水晶一般;夜晚,广宇寒峭,满天星斗又仿佛繁霜,覆盖着坚硬而闪光的一色雪原。

在扑满雾凇的大树屏障后面,孤零零的方形院落的农舍穿着白衬衣,仿佛睡熟了。人畜都不再出来,惟有茅屋的烟囱暴露隐藏的生命,那缕缕炊烟垂直升向冰天。

原野、绿篱、围垣的榆树林,一切都仿佛冻死了。时而听见树木咔吧咔吧的响声,就好像树皮里的肢体破碎了;有时一根粗枝脱落,无坚不摧的严寒冻僵了树液,截断了纤维。

雅娜惶恐不安,等待着暖风吹来,她认为浑身这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劲,是由于天气太严寒的缘故。

她时而厌食,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时而脉搏狂跳,时而稍稍进一点食又消化不良,感到恶心;由于心弦绷紧而时时振动,她处于一种持续的、难以忍受的兴奋状态。

一天晚上,气温又下降了,于连要节省木柴,餐厅里烧得不够暖;他吃完饭还直打寒战,搓着双手,低声对妻子说:

"今天夜晚同床该有多美,对不对呀,我的猫咪?"

说着,他就笑起来,笑得还像从前那样爽朗。雅娜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但是不巧,这天晚上她正感到不适,浑身疼痛,情绪特别烦躁,于是她同于连接吻时,就轻声央求让她单独歇息。她解释两句,说她不舒服:

"亲爱的,求求你,我确实身体有点难受。等明天,一定会好些的。"于连也没有坚持:

"随你便吧,亲爱的,你若是病了,就应当调养调养。"接着,他们就谈起别的事情。

雅娜要早早睡下。于连特意吩咐下人给他的卧室生上炉火。

等仆人来禀报说炉火烧旺了,于连就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回房去了。

整座楼房似乎都冻透了,墙壁好像直打寒战,发出轻微的声响,雅娜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她起来两次往炉子里添木柴,又找来长袍短裙和旧衣服,一层一层压在衾被上,可是怎么也暖和不过来,双脚麻木了,战栗从脚传到小腿,直传到大腿,她辗转反侧,心绪烦躁到了极点。

时过不久,她的牙齿开始格格打战,双手也瑟瑟发抖了;胸口憋闷,心跳缓慢下来,发出怦怦的低沉声响,有时还仿佛停止跳动了;喉咙也发紧,好像吸不进气来了。

难以抵御的寒冷袭人她的骨髓,在她的心灵引起极度的惶恐。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像这样生命危浅,就要咽最后一气了。

她心里念叨:"我要死了......就要咽气了......"

她惊恐万状,立刻跳下床,摇铃呼唤罗莎莉,等了片刻,再次摇铃,又等了一会儿,她身子冻得冰冷不住地颤抖。

小使女呼唤不来,大概头一觉睡得太死,怎么也吵不醒:雅娜一时急得昏了头,光着脚就冲向楼梯口。

她不声不响地上楼,摸黑找到门,推开便叫了一声:"罗莎莉!"同时脚步未停,径直走进去,碰到床沿,伸手一摸发觉是一张空床。床上空空如也,而且冰凉,不像有人睡过。

雅娜深感诧异,不禁想道:"怎么回事!这样的冷天,她还往外跑!"

这时,她的心突然狂跳,胸闷上不来气,两腿发软,只好下楼去叫醒于连。

雅娜确定自己要死了,渴望在失去知觉之前见他一面,因此她推门闯进他的卧室。

借着奄奄一息的炉火光亮,她看见她丈夫和罗莎莉的头并排枕着一个枕头。她惊叫一声,那两个人一下子都坐起来。她猛一发现这个情景,在惊惶中一时怔住,身子动弹不了,继而她才跑出去,逃回自己的房间。那边于连拼命喊:"雅娜!"她的心极度恐惧,生怕见他的面,听到他的声音,生怕跟他四目相对,听他辩解并编织谎话。于是她又冲出门,跑下楼去。

这时,她在黑暗中奔跑,不顾会从台阶上滚下去,摔到石台上会骨折的危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径直往前冲,逃得远远的,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什么人也不想看见。

跑到楼下,她坐到台阶上,仍然光着两只脚,身上只穿着睡衣;她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于连已经跳下床,急忙穿上衣服。雅娜听见他的动静,又站起来要躲避他。于连也下楼来了,边走边喊:"雅娜,听我说!"

不,她再也不愿意听,再也不愿意让他碰一碰手指头。就像有杀手追她一样,她又冲进餐厅,想找一条退路,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一个黑暗角落,想法避开他。她刚蜷缩在餐桌底下,于连就推开门,他手里举着蜡烛,连声叫着"雅娜!"于是,她又像野兔一般,蹿进厨房里,如同入围的野兽,在里边兜了两圈,看看于连要追上了,她就猛然打开通花园的门,直奔野外跑去。她那赤裸的双脚双腿踏在雪地上,有的地深陷到膝盖,虽然身上几乎一丝不挂,但她并不感到冷;只是内心如焚而躯体麻木,她毫无感觉,一味向前奔跑,白色的身影跟雪地一样。

雅娜沿着林阴路跑去,穿过灌木林,又越过水沟,跑到旷野荒原上。

夜空没有月亮,繁星闪烁,好似播在黑色天穹上的火种;然而荒原却还清亮,望过去一片幽幽的白光,一片凝冻静止、无边无际的沉寂。

雅娜跑得更快了,她屏住呼吸,不知所为,也毫不思索。猛然间,她发觉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便本能地戛然止步,蹲在雪地上,头脑一片空白,全然丧失了意志。眼前是黑黝黝的深渊,望不见的大海缄默无声,散发着退潮时海薄的瞒腥映.

她呆了许久,精神和肉体都处于迟钝状态。继而,她骤然开始发抖,抖得厉害,犹如大风吹动的船帆。她的胳臂、双手和双脚,都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摇撼,不停地抖动,剧烈地惊跳;她猛然清醒过来,却是肝肠痛断的清醒。

往事历历,又一幕幕在她眼前出现:她和于连乘坐拉斯蒂克老头帆船的游海、他们二人的促膝谈心、她内心萌生的爱情、她那只游艇的命名式;接着,她追溯得更远,一直回想到初返白杨田庄时耽于美梦的那个夜晚。然而如今!如今啊!噢!她的生命已被摧残,全部欢乐已经终结,任何期望都不可能了,展现在眼前的未来,惟有折磨、负情和痛苦绝望。不如一死,这样就一了百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声说:

"在这儿,这是她的脚印儿;快点儿!快点儿,走这边!"那是于连的声音,他正寻找雅娜。

噢!雅娜不想再见到他。这时她听到前面的深渊里,传来细微的声响,隐约是海水在岩石上滑动的潺监之声。她支撑着站起来,已经纵身要跳下去,像绝望之人那样诀别生命,又像垂死之人那样临终一句话,像战场上肠子被打出的年轻士兵那样最后一声呼喊:"妈妈!"妈咪的形象赫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看见母亲泣不成声,看见父亲跪在她溺水尸体的跟前,一时间,她完全感到了父母的悲痛欲绝。

于是,她浑身绵软,又跌倒在雪地上。等于连和老西蒙,以及提着马灯随后的马里于斯赶到时,她不再逃避了。他们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拉,因为她就在悬崖边上了。

雅娜已经不能动弹,任凭他们摆布。她觉出她被人抬走,后来放到一张床上,用滚烫的毛巾给她按摩;又过一阵,一切都消失了,她完全失去知觉。

后来,她做起噩梦--真是一场噩梦吗?她躺在卧室里。天亮了,可是她起不来。是什么缘故呢?她却一无所知。这时,她听见地板上有轻微的响动,像是骚动,拂弄的声音,忽见一只老鼠,一只灰色的小老鼠窜上她的衾被,紧接着又上来一只,继而第三只向她胸口逼来,小碎步跑得很快。雅娜并不害怕,不过,她想抓住小老鼠,猛一伸手,却没有抓到。

这时,又来了许多老鼠,十只,二十只,几百只,几千只,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它们爬上床柱,在挂毯上乱窜,黑压压满床皆是。不大工夫,它们又钻进被窝里;雅娜感到它们从她皮肤上滑过,弄得她的腿发痒,还顺着她的身子上下乱窜。她看见老鼠从床脚爬上来,钻进衾被里,伏在她的胸口;她用力挣扎,伸手去抓,但是总扑空,一只也抓不到。

雅娜气极了,她想逃开,想呼喊,但又好像被粗壮的手臂按住,动弹不得,然而她并没有看见人。

她毫无时间概念了。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很久很久了。

她终于苏醒了,但是又疲惫又疼痛,不过还是相当舒坦。她感到浑身软弱乏力,睁开眼睛时,看见妈咪坐在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胖男人。

她自己多大年龄啦?根本弄不清了,她还自以为是个小姑娘。从前的事情,她也一概不记得了。

那位胖男人说:

"瞧,又恢复知觉了。"妈咪听了,又流下眼泪。于是,那位胖男人又说:"嗳,男爵夫人,请冷静一点儿。现在可以对您说,我有把握。不过,什么也不

要对她讲,什么也别说。让她睡吧。"

雅娜觉得她在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又过了很久,她每次要打起精神思考,就立刻又沉睡过去;她也不费神回忆任何事情了,仿佛她隐约担心,生怕她头脑中复现实际的情景。

且说有一回,她醒来时,看见只有于连坐在她身边,于是她猛然回忆起一切,就好像遮掩她从前生活的幕布,一下子拉起来了。

她立时心如刀绞,又想逃走。她推开衾被,跳下地,可是双腿支撑不住,当即跌倒。

于连急忙上前要去搀扶;她却号叫起来,不让于连碰她。她的身子扭转蜷曲,在地上打滚。这时房门忽然打开,跑进来丽松姨妈和唐图寡妇,接着是男爵,最后是男爵夫人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们又安置雅娜躺下,她立刻闭上眼睛,存心不说话,好凝神想一想。她母亲和她姨妈在一旁看护,她们百般体贴,总想盘问她:

"喂,雅娜,我的小雅娜,现在只有我们,你听见了吗?"

她装作没听见,不予理睬;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过去了,到了夜晚。看护守在她身边,不时喂她点水喝。

给水就喝,就是不说话,但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吃力地思考,回想那些遗忘的事情,仿佛她的记忆出现漏洞似的,有一片片空白点根本没有留下所发生事件的痕迹。

经过长时间的专心回忆,她才渐渐想起全部事实。她全神贯注,执著地思考这件事。

母亲、姨妈和父亲全来了,显然她大病了一场。那么于连呢?他是怎么讲的呢?父母双亲了解实情吗?还有罗莎莉,她在哪里呢?今后怎么办呢?她心头忽然一亮,干脆随父母回到鲁昂,像从前一样生活。大不了她就算寡居。

于是,她开始等待,倾听周围的人讲些什么,她全能听懂,但又不露声色,心中暗自高兴又恢复神智,表现出了耐心和狡黠。

到了晚上,屋里终于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了,她低声叫道:"妈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免诧异,觉得完全变了样。男爵夫人抓住她的手:"我的孩子,雅娜我的宝贝!我的孩子,你认出我来啦?"

"认出来了,妈咪,不过,现在你可别哭,我们要长谈一次。为什么我跑到雪地里,于连对你说了吗?"

"说了,我的心肝儿,你发了高烧,差一点没保住命。"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我发高烧是后来的事;他可告诉你,我是怎么发起高烧,又为什么要逃跑吗?"

"没有,我的心肝儿。"

"那是因为我发现罗莎莉睡在他的床上。"

男爵夫人以为她又说胡话了,便抚摩着对她说:"睡吧,我的小宝贝,平静一点儿,静下心来睡觉。"可是雅娜却执意要谈,她又说:

"现在,我的神智完全清楚了,妈咪,我这不是说胡话,大概这几天,我净说胡话了。告诉你,出事儿的那天夜晚,我感到不舒服,就去叫于连,发现罗莎莉跟他睡在一起。我一时痛不欲生,跑到雪地里,想跳下悬崖。"然而,男爵夫人还是重复说:

"对,我的心肝儿,当时你病得很厉害。"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我发现罗莎莉睡在于连的床上,就不愿跟他一起生活了。你把我带回鲁昂,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男爵夫人已有医嘱,凡事不要违拗雅娜,于是她答道:"好吧,我的小宝贝。"

可是,病人不耐烦了:

"看得出来,你并不相信我。去把爸爸叫来,他最终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男爵夫人非常吃力地站起身,拄着两根手杖,拖着脚步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又由男爵搀扶着回来了。

老夫妇二人坐到床前,雅娜立刻讲起来。她的声音细弱,但很清晰,诉说于连性格古怪,心肠冷酷无情,为人特别吝啬,而且还负情背义,总之,她一股脑儿全讲了。

等她讲完时,男爵看得出来女儿并没有讲胡话,不过仓促间,他还不知道这事如何看,如何解决,又如何回答。

父亲温柔慈祥地握住她的手,还像从前讲故事哄她睡觉那样:

"亲爱的,听我说,必须谨慎从事,不可操之过急。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你暂时迁就点你丈夫......这样行吧,你答应我吗?"

雅娜轻声答道:

"好吧,我答应。不过,我一养好病,决不留在这里了。"接着,她又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罗莎莉在哪儿呢?"男爵回答说:

"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是,雅娜不肯罢休,追问道:"她到底在哪儿?我想知道。"男爵这才不得不承认,罗莎莉并没有离开白杨田庄,但他肯定说她要走的。

男爵做父亲的心受到伤害,他从病人卧室出来,还气愤填膺,径直去找于连,劈头责问道:

"先生,我来要您说明白,您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您欺骗她,同她的使女偷情,这是一种双重的侮辱。"

不料于连却装作清白无辜,极力否认,又赌咒又发誓。况且,他们有什么证据呢?难道不是雅娜说疯话吗?她不是刚刚患了脑膜炎吗?她刚发病时,有一天夜里进入谵妄状态,不是跑到旷野雪地上去了吗?她恰恰在那种状态中,几乎光着身子满楼乱跑,才硬说她看见使女睡在她丈夫床上的。

他还愤然作色,威胁说要打官司,并表示极大的愤慨。男爵反倒懵了头,他又是道歉,又是赔不是,诚心诚意地伸出手去,而于连却拒绝同他握手言和。

雅娜了解到她丈夫的辩解,丝毫也未动气,只是说了一句:"爸爸,他满口谎言,不过,我们迟早叫他无话可讲。"

一连两天,雅娜一声不吭,像是在凝神静思。

到了第三天早晨,她要见罗莎莉。男爵不许人去唤小使女上楼,说她已经离开了。雅娜毫不让步,反复地说:

"那好,派人去她家把她找来。"

雅娜已经发火,这时大夫进来了。男爵他们把事情全告诉大夫,让他来判断。然而,雅娜忽又哭起来,她极度冲动,几乎喊道:

"我要见罗莎莉,我要见她!"

于是,大夫握住她的手,低声对她说:

"您要冷静,夫人;您怀孕了,情绪太激动会引起严重的后果。"

雅娜像挨了一击,顿时怔住了,当即觉出身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陷入沉思,默不作声了,甚至没有听别人对她说什么。这一夜她通宵未眠,心头总是萦绕着这个奇特的新念头: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不过,一想到这是于连的孩子,她就感到难过和悲伤,生怕这孩子将来像他父亲。等到天亮,她就人把男爵请来。"爸爸,我意已决,要把情况全弄清楚,现在尤其有这个必要;你明白吗,我要这样;你也知道在我这种身体状况,凡事要顺着我。听清楚了。你这就去请本堂神甫先生。我需要他的协助,好防止罗莎莉说谎;再有,神甫一到,你就让人把罗莎莉叫上楼来,你和妈咪都留在这里。千万注意,不要引起于连的怀疑。"

一小时之后,神甫请到了,他又胖了一圈儿,跟男爵夫人一样喘得厉害。他坐到雅娜身旁的椅子上,大肚子垂到叉开的两条腿中间。他习惯性地用方格手帕擦额头,一坐下就开起玩笑:

"嘿,男爵夫人,看来我们俩都没有见瘦;照我说,我们可真是般配的一对。"说罢,他又把脸转向床上的病人:

"嗬!嗬!少夫人,别人对我说什么啦,不久我们又要举行一个命名式?哈!哈!哈!这回,可不是给一只游艇命名了。"接着,他口气转为严肃,补充说道:

"将来一定是个祖国的捍卫者。"略一沉吟,又说:"再不就是一位贤妻良母,像您一样,夫人。"同时他向男爵夫人躬了躬身。

这时,里侧的一扇门开了,罗莎莉泪流满面,惊恐万状,死死抓住门框子不肯进来。男爵在后面推她,而且不耐烦了,用力一搡,就把她扔进屋里。于是她双手捂住脸,站在那里哭哭啼啼。

雅娜一见到她,就猛坐起来,苍白的脸色赛过衾单,而她的心狂跳,震动她那贴身单薄的睡衣。她说不出话来,感到窒息,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她终于开口了,但由于冲动,话语断断续续:

"我......我......用......用不着......问你......只......只要看见你......在我面前......这......这种......羞愧的......样子......就......完全......明白了。"

她喘不上来气,停了片刻,接着又说:

"但是,我要了解全部情况,全部......全部情况。我把神甫先生请来了,要明白,这就是你的一次忏悔。"

罗莎莉仍然站着不动,双手死命捂住脸,哭声几乎像嚎叫。

男爵不由得心头火起,揪住罗莎莉的胳臂,猛力拉开,再把她按倒跪在床前:"快点儿说......回答!"

罗莎莉匍匐在地,保持绘画上玛德琳的姿势,帽子歪到一边,围裙铺在地板上,双手重又捂住脸。

这里,本堂神甫对她说:

"喂,我的孩子,听好,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我们无意伤害你,只想了解事情的经过。"雅娜身子探到床边,眼睛凝视着她,说道:

"那天夜晚你睡在于连的床上,被我给撞见了,这是事实吧?"

罗莎莉从指缝问呻吟道:"是,夫人。"

男爵夫人一听,也突然哭起来,她那抽噎哽咽的粗重声音,同罗莎莉的掩啼交织起来。

雅娜眼睛始终盯着小使女,又问道:"这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罗莎莉嗫嚅地回答:

"自从他来到这里。"雅娜没听明白:

"自从他来到这里......这么说......自从......自从去年春天啦?""是的,夫人。"

"自从他踏入这个家门?""是的,夫人。"

仿佛无数疑问压在心头,雅娜要一吐为快,接连发问:

"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他是怎么向你提出来的?他又是怎么把你搞到手的?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话?在什么时候,你是怎么答应的?你怎么能把身子给了他呢?"

这时,罗莎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也要一吐为快,急于回答:

"我怎么知道呢?就是他头一回在这里吃饭的那天,他到我屋子里来找我。他先藏在阁楼上。我又不敢叫喊,怕惹出麻烦事来。他就跟我睡觉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他那个人很可爱!......"

听到这里,雅娜尖叫一声:"那么......你的......你的孩子......就是跟他生的啦?......"罗莎莉呜咽道:

"是的,夫人。"

两个人随即都不讲话了。

现在只有罗莎莉和男爵夫人的啜泣声。

雅娜受不了了,感到自己的眼里也泪水涌漾,一滴滴无声无息地流下面颊。

使女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竟然是同父!此刻她息怒了,只感到内心充满了一种绝望情绪,一种迟缓的、深沉的、毫无止境的绝望。

她终于又开口了,但是声音变了,是哭泣的女子为泪水浸湿的声音:"我们旅行......旅行回来之后......什么时候......他又去找你的?"现在,小使女瘫软在地上,她嗫嚅地答道:

"就在......就在当天晚上,他又去了。"

旬句话都揪雅娜的心。原来当天晚上,回到白杨田庄的当天晚上,他就抛开她去找这、头了。怪不得他肯让她一个人睡!

她了解的情况够多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再问了,她喊道:"走吧!快走吧!"

罗莎莉已经软作一摊,没有动弹;雅娜便招呼他父亲:"把她带走,把她拖出去!"

本堂神甫始终未置一言,现在他认为时机已到,该说教一番了。

"我的孩子,你干的这种事不好,非常不好,仁慈的上帝不会轻易饶恕你的。想一想地狱吧,今后你若是不改邪归正,就要下地狱。现在,你有了一个孩子,就应该安分守己。不用说,男爵夫人会帮助你的,我们可以替你找个丈夫......"他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可是,男爵已经揪住罗莎莉的肩膀,把她拎起来,拖到门口,一下子扔进楼道里,就像扔一包东西似的。

男爵回过身来,脸色刷白,比他女儿还要愤慨。神甫却接着说:

"这有什么办法呢?这地方的姑娘都这样。这种风气叫人痛心,但谁都无可奈何,只能稍微宽容地对待这种天生的弱点。她们不怀孕是绝不嫁人的,绝不嫁人,夫人。"

他微笑着补充一句:

"好像当地就是这种风俗。"接着,他转为气愤的口气说:"就连孩子们都学坏啦!去年在墓地里,我不就撞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

是教理讲习班的学童!我告诉了他们的家长!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们说:'有什么办法呢,神甫先生!这种肮脏事,又不是我们教给他们的,我们也没辙。'

"就是这样,先生,你这使女的行为跟其他人一样。"男爵听了气得发抖,立刻打断神甫的话:

"她吗?她算什么!让我气愤的是于连,他竟然干出这种下流事,我要把我女儿领走。"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恨:

"对我女儿这样薄情寡义,简直太卑鄙,太卑鄙啦!这个人,简直是个无赖,是个恶棍,是个坏蛋,我要当面说给他听,我要扇他耳光,让他死在我的手杖下!"神甫坐在垂泪的男爵夫人身旁,从容不迫地吸着鼻烟,正想如何尽到息事宁人的职守,他又说道:

"嗳!男爵先生,私下说,他的行为跟所有人一样。忠实的丈夫,您能说有很多吗?"

他又以打趣的口吻说:

"喏,就拿您来说,我敢打赌您也胡闹过。凭良心讲,这话对不对?"男爵一愣,戛然停在神甫的面前,神甫接着说:"嘿!对吧,您也跟别人一样。谁又知道您就从未动过像这样的小丫头呢。跟您说吧,人人都这样做。尽管如此,尊夫人也没有少得到幸福,少得到爱,对不对呀?"

男爵一时百感丛生,站着不动了。

这话不假,的确,他有同样的行为,而且更为经常,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他同样没有遵守夫妻生活的约束。碰到他妻子的使女,只要脸蛋漂亮,他一向毫无顾忌。难道他因此就是个下流东西吗?为什么他如此苛责于连的行为,而从未想过自己所为有什么罪过呢?

男爵夫人还在欷歙,但一想起她丈夫的风流韵事,嘴唇上便浮现一抹微笑;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心肠特别软,认为多情风流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时,雅娜筋疲力尽,仰身躺着,手臂绵软垂在两侧,眼神茫然,神思陷入惨苦的冥想。罗莎莉的一句话又在耳边回响,特别伤她的感情,像锥子一样刺入她的心:"我呀,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他那个人很可爱!"

雅娜也觉得他很可爱,仅仅为了这一点,她就嫁给他,和他结为终身伴侣,为此她放弃任何别的希望,放弃当初各种各样的打算,放弃日后任何意外的艳遇。她掉进婚姻这个陷阱里,掉进这个无法攀援上来的洞里,掉进这种悲惨、凄凉的绝望中,只是因为她和罗莎莉一样,当初觉得他可爱!

有人怒冲冲地闯进门来,正是于连,他一脸凶相。显然他发现罗莎莉在楼上啜泣,就明白这里背着他在策划什么,使女肯定全招了。他一看见神甫在场,不禁愣在原地。

于连声音微微颤抖,但是镇定地问道:"怎么啦?出什么事儿啦?"

男爵刚才情绪那么激烈,现在却不敢吭声了,生怕神甫又搬出那套话来,他女婿反而引用他的事例了。男爵夫人哭得更伤心;然而,雅娜却用手支起身子,凝视着给她造成极大痛苦的这个人,她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什么事?就是我们全弄清楚了......了解到您自从......自从跨进这里门槛的那天起......所有的无耻行径......就是这个使女的孩子跟......跟我这个一样......是您生的......他们俩是兄弟......"

她想到这一点,就五内俱裂,瘫软在衾被里,泣不成声。

于连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神甫又来劝解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伤心啦,少夫人,要理智一些。"

神甫说着,起身走到床前,将他热乎乎的手放到这个悲痛欲绝的少妇的额上。怪事,就这么一接触,雅娜便软下来,她立时感到浑身绵软无力,仿佛这个乡村神甫惯于替人赎罪,给人慰藉的粗壮的手,只要一触摸,就能产生神奇的效果,让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似的。

这位老先生仍然站着,接着又说道:

"夫人,得饶人处便饶人。您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但是上帝仁慈,又补偿给您巨大的幸福,因为您即将做母亲了。这孩子就是您的安慰,我要以孩子的名义恳求您,要求您原谅于连先生的过错。这孩子将成为你们之间新的纽带,将是他忠实的保证。您身上怀着他的骨肉,难道您能和他的心永远隔绝吗?"

雅娜答不出话来,现在她精疲力竭,内心惨苦,肝肠断绝,甚至无力生气和恼恨了。她觉得自己的神经松懈了,渐渐割断,整个人儿已经奄奄一息了。

男爵夫人似乎从不记恨人,要狠心也不能持久,她轻声劝道:"算了吧,雅娜。"

于是,神甫抓住年轻人的手,拉到床前,放到他妻子的手上,随即轻轻在上面拍了一下,似乎要把他俩永久结合起来似的;然后,他收起职业说教的口气,高兴地说道:

"好,解决了;请相信我,这才是上策。"

然而,两只手合在一起,随即又分开了。于连还不敢拥抱亲雅娜,只在他岳母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过身去,挎上男爵的胳臂。男爵也就顺水推舟,暗自庆幸事情就这样了结;于是,翁婿二人挽臂出去抽雪茄了。

这时,病人已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了,神甫和男爵夫人则小声谈话。

神甫大谈特谈,解释并阐述他的看法,男爵夫人频频点头。最后,神甫总结一下,说道:

"就这样说定了,您给这丫头巴维尔庄田当嫁妆,我来负责给她找个丈夫,找一个又本分又诚实的小伙子。嘿!就凭两万法郎的财产,不愁没有求亲的人,到时候就怕我们挑花了眼。"

男爵夫人心满意足,现在脸上泪痕已干,有了笑容,但面颊仍挂着两颗泪珠。她再三申明:

"说定了,巴维尔庄田,少说也值两万法郎;但是这笔财产,要立在孩子的名头上,父母在世的时候只能享用。"

神甫站起身告辞,同男爵夫人握了握手:

"您不要动,男爵夫人,您不要动。我可知道,走一步路有多费劲。"

神甫出去时碰见丽松姨妈。丽松姨妈来看病人,她什么也没有觉察出来;像往常一样,别人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她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罗莎莉离开了白杨田庄,雅娜正在度过痛苦的怀孕期。她要做母亲了,但内心感觉不到丝毫喜悦,还没有从过度的伤痛中摆脱出来。她仍然处于恐惧之中,不知会发生什么灾难,因此等待孩子出生也毫无兴味。

春天悄悄回到大地。光秃秃的树木还在凉风中抖瑟,但是沟渠的湿草中,腐烂的秋叶间,已然钻出黄色的报春花。一种潮湿的,像发酵一样的气味,从整个旷野,从一座座庄院,从湿润的耕田里散发出来。褐色土里钻出无数嫩绿的点点芽尖,在阳光下晶莹闪亮。

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女人代替罗莎莉当使女,搀扶男爵夫人在白杨路上单调地来回散步。男爵夫人那条腿更沉重了,留下一连串潮湿的泥印。

雅娜则挎着男爵的胳臂,她的身子日益笨重,总感到不舒服。丽松姨在另一侧扶着侄女的手,她为即将分娩这件大事操劳,但又惴惴不安,心烦意乱,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了解这其中的奥秘。

一连几小时,他们就是这样散步,难得开口讲句话。这期间,于连突然产生一种新爱好,终日骑马在外面。

再也没有什么事件来惊扰这种沉闷的生活。男爵夫妇和子爵曾去拜访过富维尔,于连似乎同那一家人很熟悉,但谁也说不清他们的过从。同布里维尔一家也有一次礼节性的互访;那对夫妇深居简出,始终呆在死气沉沉的庄田里。

一天下午将近四点钟,一男一女骑马跑进白杨田庄的前院;于连异常兴奋,急忙到雅娜的房间,说道:

"快点儿,快下楼!富维尔夫妇来了。他们知道你有,作为邻居来看望,就不拘礼了。我去换换衣裳。"

雅娜有点奇怪,便下楼去接待。来客夫妇二人,少妇仪容修美,但脸色苍白,略带痛苦的表情,眼神特别明亮,一头金发色润暗淡,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她丈夫则人高马大,好似大红胡子的妖怪。她从容地引见她丈夫之后,又说道:

"我们有好几次机会遇见德·拉马尔先生,通过他了解到,您现在身体很遭罪。我们是邻居,就不拘什么礼节了,赶快来看望您。您也看到了,我们是骑马来的。而且前几天,令尊和令堂大人也曾光临舍下。"

她谈吐高雅,又十分和蔼可亲,把雅娜给迷住了。雅娜钦慕之心油然而生,暗自思忖:"这人值得交个朋友。"

德·富维尔伯爵则相反,就像闯入客厅里的一只大熊。他落座之后,把帽子放到身边的椅子上,迟疑片刻,不知该把手搁在哪里,先是放在膝盖上,又移到椅子扶手上,最后叉起十指,一副祈祷的姿势。这时,于连忽然进来。雅娜暗自一惊,简直认不出他了。他刮了脸,穿戴整齐,又像他们订婚时那样仪表堂堂,富有魅力了。他握了握仿佛见到他才醒来的伯爵的毛茸茸大手,又吻了吻伯爵夫人的手,这时伯爵夫人那白如象牙的面颊微微一红,眼皮也微微一颤。

于连开口了,他又像从前那可亲可爱;那双大眼睛如风月宝镜,重又变得温柔动人;那头硬发刚才还暗无光润,经过梳理并涂上香脂,突然重现柔软而明亮的波浪。

富维尔夫妇告辞的时候,伯爵夫人转身对于连说:"亲爱的子爵,星期四骑马游玩,您能去吗?"

于连躬了躬身,低声答道:"一定奉陪,夫人。"

伯爵夫人随即又握住雅娜的手,面带亲热的笑容,声调轻柔而感人肺腑地说:"唔!等您身体好了,我们三人一道跑马,那非常痛快!您说好吗?"

她撩起骑马长裙的,动作显得很潇洒,随即飞身上马,又显得轻捷如燕;反之,她丈夫笨拙地施礼告别,跨上他那匹诺曼底种的高头大马,稳稳地坐在上面,活像神话中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

等他们出了栅门拐弯不见了之后,于连好像乐不可支,高声说道:"真是一对妙人儿!同这种人交往很有用处。"

雅娜不知为什么也很高兴,她答道:

"伯爵夫人娇小可爱,我感到我会非常喜欢她;不过,她那丈夫倒像个粗汉子。你是在叨认识他们的?"

于连喜滋滋地搓着双手:

"我是到布里维尔府上,偶然同他们相遇的。丈夫举止有点粗鲁,他酷爱打猎,还别说,他是个正牌的贵族。"这一顿晚餐气氛相当愉快,就好像一种原本隐藏的幸福进入这个家庭。然而直到七月底,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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