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二的傍晚,大家正围着一张木桌,闲坐在那棵梧桐树下,桌上则摆着两只小酒杯和一瓶烧酒。雅娜忽然叫了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双手捂住肚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霎时间传遍周身,但很快又消失了。
不过,十分钟之后,浑身又一阵疼痛,虽不如头一次剧烈,但持续的时间长些。她要回房去非常吃力,几乎由她父亲和丈夫架着走。从梧桐树到她卧室这段路仿佛漫漫无边,她忍不住连连呻吟,半路要求停下来,坐着歇一歇;她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简直不堪重负。
预产期是九月份,还不到时候;可是家里人怕出意外,于是吩咐老西蒙套车,快点赶着去请大夫。
将近午夜时分,大夫请来了,他一眼就看出早产的征兆。
雅娜躺在床上,觉得疼痛缓解一点儿,可是又产生极度的惶恐,仿佛有种预感,神秘地接触到死亡,整个身心都无望地衰竭下去。生命中是有这种时刻,死亡近在咫尺,拂着我们,它的气息把我们的心吹得冰凉。
房间里挤满了人。男爵夫人喘不上来气,瘫在椅子上。男爵也不知所措,他双手抖个不停,东扎一头西扎一头,一会儿拿点东西来,一会儿又询问大夫。于连一副忙碌的样子,来回走动,但是神态却很镇定。唐图寡妇立在床脚,那副表情恰到好处,不愧是个见过阵势的女人,碰到什么事也不会大惊小怪。看护、接生她全干,迎候出世的婴儿,收听他们的第一声啼哭,用第一盆水洗新,用第一条襁褓把婴儿包起来,再以同样平静的神态倾听要离世的人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声喘息、最后一下颤动,替他们最后一次梳洗打扮,用醋擦净他们衰朽的躯体,并用最后一条单子裹起来,总之,她已磨炼出来,无论生生死死的任何变故,她都面不改容,神色不动。
厨娘吕迪芬和丽松姨妈则缩头缩脑,一直躲在过厅门。产妇不时微弱地呻吟一声。这种状况持续两个多钟头,大家都以为还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分娩,不料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疼痛猛然又发作了,而且越来越剧烈,很快就难以忍受了。
雅娜咬紧牙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迸发出喊叫声;她心里总想罗莎莉,想到她丝毫也不痛苦,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把那个孩子把那个私生儿生下来了,简直毫不费力,一点也没有受折磨。
雅娜内心惨苦,思绪纷乱,不断地比较她和罗莎莉的情况,开始诅咒她当初认为公正的天主,愤恨命运造孽的偏袒,愤恨满口仁义道德那些人的罪恶谎言。
阵痛有时太剧烈,她什么念头都止息了;她身上所剩下的力量、生气和知觉,只够感受痛苦的份儿了。
在疼痛缓和的时候,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于连;另外一种痛苦,一种心灵上的痛苦紧紧地钳住她,只因她想起那一天,小使女恰恰倒在这张床铺脚下,夹着那个婴儿,正是此刻残忍地撕裂她五脏六腑的这个小生命的哥哥。她又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她丈夫面对那个躺在地上的姑娘所有的举动、眼神和话语;而现在,她在于连身上看到同样的情形,就好像他的思想全标在他的一举一动上,她看到于连对罗莎莉的那种同样的烦恼、同样的冷漠,看到因当了父亲而气恼的那种自私男人的满不在乎的神情。
这时,她又是一阵绞痛,一阵剧痛的痉挛,心里马上想道:"我要死啦!我不行啦!"于是,她的灵魂充满了一种愤怒的抗争、一种诅咒的渴望和一种切齿的痛恨,痛恨毁了她的这个男人,痛恨要她命的这个未见面的孩子。
她挺直身子,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以便甩掉这个包袱。她陡然感到肚腹一下子倒空,疼痛也随之平缓了。
看护和大夫都俯过身去给她按摩,他们捧起来什么东西;不大工夫,雅娜曾经听到过的这种窒息的声音,令她惊抖一下;继而,这初生婴儿的微弱痛苦的啼叫、呱呱的细弱哭声钻进她的灵魂,钻进她的心田,钻进她整个衰竭的可怜躯体;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伸出胳臂。
她周身感到一阵欢悦、一股冲动,要冲向刚刚展现的这种新的幸福。仅仅一瞬间,她就解脱了,平静而幸福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她的心灵又活跃起来,她觉出自己做了母亲!她要瞧瞧自己的孩子!这个婴儿出世过早,还未长头发,也未长指甲;然而,她一看到这个蠕动着,张开小嘴呱呱啼哭的软体,她一触摸这个皱巴巴、怪模怪样而动弹的早产婴儿,心中就涌漾一种不可抑制的喜悦,从而明白她得救了,今后能抵御任何绝望的情绪,她也有了爱的寄托,今后无需考虑别的事情了。
此念一生,她就只有一个心思了:她的孩子。她发生了突变,成了狂热的母亲,而且因为在爱情上受骗,希望又落了空,她溺爱之心就尤为狂热。她要求把摇篮日夜放在她的床边,能够起床之后,她就整天坐在窗口,轻轻摇着婴儿的摇床。
她甚至妒忌奶妈,贪食的小嘴叼住,她就脸色刷白,浑身颤抖,眼睛瞪着这个平静健壮的农妇,心里真想把她儿子夺过来,揍这农妇一顿,用指甲抓烂孩子贪婪吮吸。后来,她又要亲手绣东西打扮孩子,缝制了花图复杂、做工精美的衣饰。孩子满身都是花边饰带,头上戴着华丽的小帽。她开口闭口就是孩子的事儿,往往打断谈话,让人欣赏一个襁褓、一条围嘴,或者做工高超的绸带;她根本不听周围人的谈话,只是对着孩子的衣物出神,还用手久久地摆弄,有时举起来仔细瞧瞧,然后突然问道:
"你们说说,他穿上这个好看吗?"
对于这种狂热的母爱,男爵夫妇不过一笑置之,可是于连却受不了,他认为这个吵吵闹闹并高于一切的小暴君一出世,就打乱了他的习惯,降低了他举足轻重的身份,篡夺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因而不自觉地嫉妒这个小不点儿,常常忍不住,一再气愤地说道:
"她有了这个小东西,简直烦死人啦!"
不久,这种母爱竞至走火人魔,她整夜整夜守着摇篮,注视孩子睡觉。她在这种痴情病态的观赏中不得休息,精力渐渐耗尽,身体慢慢衰竭消瘦下去,而且咳嗽起来了,医生只好吩咐把她和孩子隔离开。
雅娜又是生气,又是哭闹,又是哀求,但谁也不予理睬。每天晚上,孩子放到奶妈身边,可是每天夜里,这位母亲总起来,走过去,耳朵贴到房门的锁,谛听孩子是否睡得安稳,有没有惊醒,要不要什么东西。有一回,于连应邀去富维尔府上用晚餐,回来已经夜深,正好撞见雅娜在倾听孩子的动静。这样一来,夜晚只好把她锁在房间里,好逼她睡。
八月底,给孩子举行了洗礼式。男爵当教父,丽松姨妈当教母。孩子取名叫皮埃尔一西蒙一保尔;平时就叫他保尔。
九月初,丽松姨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来也好,走也罢,谁也不会注意。
一天晚上,晚餐之后,本堂神甫来了。他面带难色,好像有什么秘密不好启齿,寒喧闹扯一通之后,他请求男爵夫妇抽出片刻时间,单独同他谈谈。
他人走出去,缓步走到白杨路的尽头,谈话的气氛很热烈;而这里,于连单独留在雅娜身边,他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不禁感到奇怪,又深感不安和气恼。神甫告辞时,于连要送送他,他们踏着晚祷的钟声,朝教堂走去。
天气凉爽,略有寒意,男爵夫妇又呆了一会儿,便回到客厅。大家都昏昏欲睡,这时于连突然回来,他满脸通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他一推开门,也不考虑雅娜在场,冲着岳父和岳母就嚷道:"老天爷,你们都疯啦,竟赏给那、头两万法郎!"
他们都大吃一惊,谁也没有答话。于连接着吼道:
"谁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你们连一文钱也不想给我们留下呀!"这时,男爵已定下神儿来,他力图阻止于连:
"住口!想一想,您是在您妻子面前讲话!"不料,于连更是暴跳如雷:
"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况且,这事儿她非常清楚。这种盗窃,是她受损失!"
雅娜很惊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讷讷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于是,于连转过身去,要找她帮腔,把她看成利益同样受到损害的合伙人。他当即向她讲述如何策划把罗莎莉嫁出去,并陪送至少值两万法郎的巴维尔庄田。他再三重复:"亲爱的,你这爹娘疯了,真的疯啦!两万法郎!两万法郎呀!他们脑袋发昏啦!两万法郎,送给一个私生子!"
雅娜听了,既不激动,也不生气,这样泰然处之连她自己都奇怪。现在,凡是与她孩子无关的事,她全都不闻不问。
男爵气得岔了气,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继而,他终于发作,跺着脚嚷道:"想一想,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岂有此理!给那个带孩子嫁人的丫头一份嫁妆,如果说迫不得已,可这又怪谁呢?那孩子是谁的?现在,您倒想把他抛弃就完事大吉!"
于连吃了一惊,不料男爵言辞如此激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口气更加沉稳地又说道:
"其实,给一千五百法郎就足够了。这里的姑娘嫁人之前,个个都有孩子。至于孩子是和谁生的,这无关紧要。您要给她价值两万法郎的一份庄田,让我们蒙受损失不算,还等于向所有人承认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您总该为我们的名声和地位想一想啊。"
他说话的声调相当严厉,就像一个人确信自己的权利,确信自己的话合乎道理。这套逻辑倒出乎男爵的意料,他有点动摇,一时张口结舌。于连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拿出自己的结论:
"幸好还没有成为事实;我认识愿意娶她的那个小伙子,他是个厚道人,什么事和他都好商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于连说罢就出去了,显然害怕再争下去,他见大家不说话了,正中下怀,认为这是默许。
男爵这边非常惊愕,又气得发抖,等于连一出去,便忿忿地说:"哼!简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时,雅娜抬眼望望父亲那张茫然失措的脸,突然格格大笑,笑声还像从前她见到滑稽事那样清脆。她反复地说:
"爸爸,爸爸,你听见了吧,他说两万法郎时是什么腔调?"男爵夫人眼泪来得快,笑声也来得快,她想起姑爷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他那样咆哮,那样激烈反对,不让别人掏腰包给那个被他作践的姑娘,她又看到眼前雅娜如此好兴致,也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身子直抖动,眼泪都笑出来了。男爵于是受到感染,也随着笑起来。这三人还像从前快乐的日子那样,一个个开怀大笑,结果都笑岔了气。
等他们三个稍微平静下来,雅娜怪道:
"这事儿真怪,看来对我再也不起作用了。现在,我已经把他看成一个陌生人,简直不能相信我还是他的妻子。喏,你们看到了,我还拿他的......他的......他的俗不可耐的言行寻开心。"
他们一边笑着,一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情不自禁地相互拥抱。
又过了两天,在午饭之后,于连已经骑马出去,忽然来了一个小伙子,他高高的个头儿,看上去年龄在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身穿一件紧口灯笼袖、熨得笔挺的崭新蓝布罩衫。他仿佛从早晨起就潜伏在附近,这时沿着库亚尔家一侧的沟渠溜过去,绕过田庄主楼,鬼头鬼脑地钻进栅门,一副可疑的样子,蹑手蹑脚朝男爵和两位女眷走过来。他们三人饭后还一直坐在梧桐树下。
那人一跟他们打照面,便摘下鸭舌帽,边施礼边往前走,神情显得局促不安。他看看走到说话听得见的地方,便讷讷说道:
"在下愿为效劳,男爵先生、夫人和小姐。"他见无人理睬,便自报姓名:
"我就是代西雷·勒科克。"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男爵问道:"您有何贵干?"
看来必须说明来意,小伙子不禁慌张起来。他低头瞧瞧拿在手中的鸭舌帽,又抬眼望望邸宅的楼顶屋脊,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神甫先生跟我提了两句,说的那件事......"他随即又住口,怕言多有失,损害自己的利益。男爵没有听懂,又问道:
"什么事?我可不知道。"
于是,那人压低声音,终于说道:
"是府上使女那件事......那个罗莎莉......"
雅娜已经猜到了,于是起身抱孩子走开。男爵这才说:"过来吧,"接着指了指他女儿刚离开的椅子。
那个庄稼汉立刻坐下,嘴里咕哝一句:"您待人真和气。"
说完他又等待,好像他再也无话可讲了。冷场了好大工夫,他终于又下决心,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说道:
"这个节气,就算好天儿了,可惜田里已经下种,得不到什么好处了。"说罢,他又不作声了。
男爵实在不耐烦,便单刀直入,冷淡地问道:"这么说,是您要娶罗莎莉啦?"
那人立刻不安起来,他作为诺曼底人狡黠惯了,这样谈话不放心。于是他戒备起来,口气变为急切地说道:
"看情况,也许娶,也许不娶,这要看情况了。"听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男爵恼火了:
"真见鬼!说句痛快的话:您是为这事来的,对不对?您要娶她,对不对?"那人又神色惶遽,眼睛死盯着自己的双脚:
"若是照神甫说的,我就娶她;若是照于连先生说的,我就不娶。""于连先生是怎么对您说的?"
"于连先生么,他对我说能得一千五百法郎;而神甫先生呢,他对我说能得两万法郎。两万我就干,一千五我就不干。"男爵夫人半躺在椅子上,看到那个乡下佬惴惴不安的样子,这时她不禁格格笑起来。那庄稼汉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发笑,然后又是等待。
男爵厌恶这种讨价还价,斩钉截铁地说:
"我对神甫先生说过,您能得到巴维尔庄田,一辈子受用,将来就留给那孩子。庄田值两万法郎。我不说二话,究竟干不干?"
那人满意地微笑了,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话也突然变得多起来:
"哦!照这么说,我哪儿能讲不字。刚才我没松口,就差这一点。神甫先生跟我说时,我马上就想答应,真的;当时我在心里说,男爵先生这样瞧得起我,能让他老人家称心如意,我是非常高兴的。话不是这么说吗,大家相互帮忙,以后相互也总有个照应;大家相互这样也值当。可是,后来于连先生又来找我,说是只能给一千五。我心里嘀咕:'要弄明白,'所以我就来了。这倒不是怪谁,我是信得过的,只是想弄个明白。俗话不是说吗,朋友情,账目清,对不对呀,男爵先生......"必须打断他的话,男爵问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那人忽又胆怯起来,显得十分为难,最后,他还是犹犹豫豫地说:"我可不忙着办事,先写个字据行吗?"
这一下,男爵发火了:
"写个鬼!到时候您不是有婚约吗,那就是最好的字据。"庄稼汉仍然固执:
"眼下,总可以立个字据,反正没有什么坏处。"男爵霍地站起来,要结束谈话:
"回答行不行吧,干脆一句话。您若是不干就说,还有一个人等着呢。"
这个狡猾的诺曼底人一听有对手,立刻慌了神儿,心里一怕才果断起来,把手伸过去,就像买头奶牛成交那样:
"击掌成交,伯爵先生,谁若翻悔不是人。"男爵同他击掌之后,便喊道:
"吕迪芬!"
厨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男爵吩咐一声:"拿一瓶酒来!"
他们二人碰杯,庆贺成交。伙子离开时,脚步轻松多了。
他们对于连绝口不提这次来访,准备婚约也是极其秘密地进行,等到结婚公告在教堂一旦张贴出来,婚礼就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举行了。
一位女邻居抱孩子抱进教堂,站在新娘和新郎的身后,作为确保发财的一个吉祥。当地人谁也不觉得奇怪,大家都羡慕代西雷·勒科克,说他生来戴帽交好运,说这话时还挤眉弄眼地笑笑,然而毫无恶意。
于连大闹了一场,促使男爵夫妇提早离开白杨田庄。雅娜望着他们离去并不十分伤心,保尔成为她永不枯竭的幸福之泉了。
雅娜产后身体既已完全康复,夫妇二人就商议决定去回拜富维尔夫妇,再去拜访库特利埃侯爵。
不久前,于连在一次拍卖中买进一辆新车;这辆四轮敞篷车只需套一匹马,这样,每月他们就能外出两趟了。
十二月的一天,天朗气清,于连和雅娜驾车出门,在诺曼底的原野跑了两个小时,便沿着坡路驶入一个小山谷;四面谷坡都已树木成林,谷底则垦为耕地。
过了已经播种的田地,便是一片片牧场,过了牧场又见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在这个季节,高高的芦苇都已枯干,长长的芦叶在风中刷刷作响,宛如黄色的指新生婴儿头顶着胎膜。飘带。
顺着谷路驶过一个急拐弯,窃蠹田庄就赫然出现在眼前。那宅子一面依傍林木覆盖的山坡,另一面濒临一大片水塘,一整面墙脚都浸在水中;水塘对岸是一片高大的杉树林,沿另一面山坡攀援而上。
他们先要过一座古式吊桥,再通过路易十三时代式样的拱门,才进入正院。主宅也是路易十三时代风格的,门窗的框边用红砖砌成,两侧各有青石瓦顶的小钟楼。
于连向雅娜解释这座建筑的各个部分,表明他是常客,对此了解很透彻。他对这精舍赞叹不已,每一处都仔细赏析一番。
"瞧那道拱门!嘿!这样一所住宅才叫气派呢!另一面完全坐落在水塘中,有宽大的台阶下到水边;那里停泊四只小船,伯爵夫妇每人各两只。右首那边,你瞧有一排白杨树,那就是水塘的边缘;从那里开始有一条小河,直通费岗。这一带鸟兽特别多,伯爵就爱在这山谷里打猎。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府第。
主宅的正门已经打开,面色苍白的伯爵夫人笑吟吟的,款款走出来迎接客人,她就像过去朝代的庄园女主人,身穿着一条拖裙。她那神采仪容,俨然是《湖》上的美人;天生就配住在这座童话中的小古堡里。
客厅有八扇窗户,其中四扇朝向水塘和对面山坡上苍郁的杉林。黛绿的杉林冠顶黑黝黝的,显得水塘尤为幽深、肃穆和阴森。伯爵夫人拉住雅娜的双手,就好像少年时的一位朋友,让她坐下,而自己就坐
在她身边的矮椅上。于连则有说有笑,特别平易近人;的确,近五个月来,他又恢复了一度疏忽不整的风度翩翩的扮相。
伯爵夫人和于连谈起他们一道骑马游玩的情景;她笑话于连骑马的姿势,称他为"踉跄骑士";于连也觉得好笑,并给她起绰号叫"马上王后"。窗外忽然一声枪响,吓得雅娜惊叫一声。那是伯爵打中了一只野鸭。
他妻子立刻唤他。这时传来一阵桨声和小船撞到石阶上的声响,接着伯爵出现了,他足登宽靴,魁伟的身躯后面跟着两条猎狗。那两条猎狗水淋淋的,棕色的皮毛同主人须发的色调一致,到了门口就趴在外面的地毯上。
伯爵在自己家中显得自在多了,他见来了客人非常高兴,吩咐仆人往壁炉里添木柴,再端上饼干和马代尔产的红葡萄酒;然后,他突然高声说:
"对了,二位就留下吃晚饭吧,就这么定了。"
雅娜心里始终惦念孩子,便谢绝邀请;但是伯爵恳请再三,于连见雅娜执意不肯,便不耐烦了,急忙递过去眼色。雅娜见此情景,怕又唤起他那爱争吵的坏脾气,只好同意了,但她呆在这里如同受罪,心想今天见不到保尔了。
下午过得很愉快。他们先去观赏山泉,只见泉水从长满青苔的岩石脚下喷出来,落入一个始终像开水沸动的清水池。然后,他们又乘坐小船兜了一圈,行驶在枯干的苇林中开辟出来的真正水路上。伯爵坐在两条狗中间划桨,每划一下,船体往上一纵,向前冲去;两条狗扬着鼻子,临风嗅着什么。雅娜有时把手伸进冰冷的水中,感到一股凉意爽快从指尖传至心扉。于连和裹着头巾的伯爵夫人坐在船尾,他们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就像陶醉在幸福之中再也无所希求的人那样。
天色向晚,一阵阵刺骨的长风,从北面刮过来,扫荡枯萎的灯芯草丛。太阳沉落到杉树林后面,天空一片红光,飘着几朵形状怪异的红云,仰头一望就令人顿生寒意。
他们回到客厅。客厅里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给人以温暖舒适的快感。这时,伯爵乐不可支,张开粗壮的胳臂,一下子把他妻子抱起来,像举孩子一样把她举到嘴边,在她左右面颊上着着实实吻了两下,显露他这厚道人的满意心情。
雅娜笑呵呵地望着这个善良的巨人,觉得单看他那胡须就像童话里吃人的妖怪,心下不禁暗想:"天天看人,可是多么容易看错啊。"这时,她几乎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于连身上,只见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伯爵。雅娜不免担心,走到她丈夫身边,悄声问道: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于连声调带几分火气,答道:"没什么,别管我。刚才我有点冷。"
他们走进餐厅时,伯爵请求客人允许他把狗放进来。两条狗立刻来到主人身边,左右两侧各蹲了一条。主人不时喂给它们一点食品,抚摩它们柔软光滑的长耳朵。两条狗仰起脑袋,摇着尾巴,快活得浑身直抖动。用罢晚餐,雅娜和于连想要告辞;德·富维尔先生又留住他们,要让他们观赏举火把打鱼的情景。
伯爵请客人和他妻子站在水塘边的石阶上,他自己带一名仆人上船。仆人一手拿着旋网,一手举着燃烧的火把。夜色清亮而寒冷,天幕镶缀着点点金星。
火把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奇异的流光,把跳跃的光亮投射到芦苇上,还照见杉树林的黑幕。小船掉了头,忽见一个人影,一个巨大的怪影,赫然映现在杉树林的黑幕上,脑袋超过树冠,隐没在夜空,而两只脚却插进水塘里。继而,那巨人扬起手臂,仿佛要摘星辰。那两条其长无比的胳膊猛然抬起来,又放下去;这边立刻听见轻微击水的声音。
小船又缓缓地掉头,火光随着旋转照亮树林,而那巨大的怪影则似乎沿着树林奔跑,接着仿佛遁人看不见的天边,继而忽又出现在主宅的墙壁上,不像原先那样高大,但是更为清晰,动作也特别古怪。
伯爵的粗嗓门喊道:"奇蓓特,网了八条!"双桨击打着水波,巨影现在伫立在墙壁上不动,但轮廓逐渐缩小,脑袋似乎往
下降,躯体消瘦下来;当伯爵和手执火把的仆人,一前一后登上石阶时,那影子也就缩为他本人一般大小,并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拎的网里有八条跃动的大鱼。
雅娜和于连终于上路,身上裹着主人借给他们的大衣和毛毯。雅娜几乎情不自禁地说:
"那个大汉可真是个忠厚的人。"
于连驾着车答道:
"是啊,不过,他在别人面前不大懂得规矩。"过了一周,他们又去拜访库特利埃夫妇,本省贵族之家的榜首。他们的雷米尼庄园靠近卡尼镇,是在路易十四朝代新建的邸宅,深藏在一座筑有围墙的优美的花园里。站在土岗上,能望见古堡的废墟。几名身穿号服的仆人把来客让进一个气派非凡的大厅。大厅正中有一个圆柱形的台座,上面供着塞夫勒城制造的一个特大号独脚盘;台座脚下有一块玻璃板,压着国王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请莱奥波德一埃尔韦一约瑟夫一日耳迈·德·瓦纳维尔,即罗勒博·德·库特利埃侯爵接受君主的这件赠品。
雅娜和于连正在观赏这件御赐品,侯爵夫妇出来见客。夫人的头发上扑了粉,她要尽地主之谊,故而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但又要显示降尊纡贵,故而难免装腔作势。侯爵则身体肥胖,一头皓发挽上去,梳得溜光,他的举止声调,他的整个神态,都标示出他身份尊贵的傲气。
他们这种人最讲究礼仪,无论思想、感情,还是话语,都显得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他们自顾自己讲话,并不等对方回答,面带笑容却神态冷漠,仿佛总是在履行因自己的出身而不得不承担的职责,彬彬有礼地接见周围的小贵族。
于连和雅娜手足无措,竭力想讨好主人又口齿拙讷,坐下去十分尴尬,要告退又不善辞令;还是侯爵夫人亲自结束了这次拜访,她恰到好处地停止谈话,显得十分自然,十分随便,就像有礼貌的王后辞退觐见者那样。
在返回的路上,于连说道:
"你若是同意的话,我们的拜访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同富维尔家来往就够了。"
雅娜同意他这想法。
十二月份,岁暮的这个黑洞,这个晦暗的一个月,慢慢地过去了。像去年那样,幽居的生活又开始了。不过,雅娜并不感到烦闷,一心扑在保尔身上。于连在一旁看着这孩子,眼睛里流露出不安和不满的神色。
常常有这种情况:雅娜抱着孩子,像所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百般爱抚,又百般亲热,然后把孩子递给父亲,同时说道:"你倒是亲一亲他呀,就好像你不喜欢他似的。"这时,于连便露出厌恶的神情,整个身子画了一个圈,生怕碰到孩子乱动乱抓的小手,然后用嘴唇轻轻拂了一下孩子光秃秃的脑门儿,随即转身就走开了,仿佛受到一种厌恶情绪的驱赶。
乡长、大夫和本堂神甫时常应邀来吃饭;富维尔夫妇也时常来访,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
伯爵显然非常喜爱保尔,他登门拜访时,从来到走,总把孩子放在他的双膝上,甚至抱上整整一下午。他用那巨人般的大手掌极轻地抚弄着孩子,用长长的胡子尖搔痒他的鼻尖,还像母亲那样亲也亲不够。他因妻子没有生育而一直苦恼。三月份天气清朗少雨,几乎有了暖意。奇蓓特伯爵夫人又提起四人骑马一道游玩的事。雅娜同意了,这漫长的暮晚、漫长的黑夜、漫长的时日单调而又相似她有点厌烦了,能骑马玩玩她很高兴。于是,整整一个礼拜,她就兴致勃勃地缝制她骑马的长裙。
他们骑马出去游玩了,路上总是一对一对的,伯爵夫人和于连在前,伯爵和雅娜在后,相距有百步远。后面这一对像朋友一样,安安静静地聊天;的确,两个人都胸怀坦荡,性情朴实,一接触就成了好朋友。前面那一对常常窃窃私语,有时敞声大笑,有时突然四目相对,眉目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没有讲出来;继而,他们又猛地纵马飞驰,渴望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过了一会儿,奇蓓特似乎暴躁起来,她那激烈的声音,顺风一阵阵传来,传到落在后面的两位骑手的耳畔。于是,伯爵微笑着对雅娜说:
"我的夫人不是天天都有好性儿的。"
一天傍晚,在返回的路上,伯爵夫人故意撩拨她那匹骡马,用马刺刺它跑,随即又猛地勒住缰绳,后面的一对听见于连一再告诫她说:
"当心,您可要当心,马会惊跑的。"伯爵夫人反驳道:
"惊就惊,这不干您的事!"
她那声调非常干脆,非常生硬,说出来的话响彻旷野,就仿佛久久悬在半空。果然,那匹骡马口吐白沫,猛然竖起前蹄,又连连尥蹶子。伯爵忽然担心起来,可着嗓门喊道:
"当心啊,奇蓓特!"
女人发神经的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同样,伯爵夫人听见丈夫的喊声,好像出于挑衅,又照马的两耳之间猛抽一鞭。马狂怒地竖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然后刚一着地,便向前一纵,飞也似的在田野狂奔,横冲直撞。
惊马先是穿过一片牧场,冲人耕地,溅起沃土泥巴,一溜烟地飞驰,人和马都分不清了。
于连吓呆了,停在原地,拼命地喊:"伯爵夫人!夫人!"
这时,伯爵一声长嚎,身子伏到高头的马颈上,整个身子一冲,带动坐骑向前跑去。这个巨人般的骑士以吆喝声,以动作和马刺激励驱动马,恫吓马,不遗余力地纵马飞奔,就好像他双腿夹着那笨重的牲口,要携带它腾空而去。这对夫妇以无法想像的速度,径直向前飞驰。雅娜远远望见那两个身影逃逝,逃逝,越来越缩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犹如两只追逐的鸟儿在溟蒙的天际中隐没。
这时,于连挽缰徐行,回到妻子身边,悻悻地咕哝道:"我看她今天简直疯啦。"
于连和雅娜这才去追两位朋友,而这时,伯爵夫妇已经消失在起伏不平的旷野里。
他们跑了一刻钟,望见伯爵夫妇往回走,不久就同他们会合了。
伯爵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他嘿嘿笑着,怀着胜利的喜悦,用他那副铁腕牵着妻子的那匹颤抖的骡马。伯爵夫人脸色苍白,肌肤抽搐,一副痛楚的神情;她的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上,像要晕倒似的。
看到这一天的情景,雅娜明白伯爵爱他妻子胜过自己的生命。下个月,伯爵夫人快乐的情绪又是前所未有的。她到白杨田庄来得更勤了,动不动就格格大笑,热烈而深情地拥抱雅娜,仿佛她的生命喜逢一种神秘的欢悦。她丈夫也喜气洋洋,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一天晚上,伯爵对雅娜说:
"这阵子,我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奇蓓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她情绪好了,也不再生气。我觉出她爱我,而这一点,我始终摸不准。"于连也变了样,他快活多了,不再那么烦躁,就好像两家结成的友谊,给每家都带来了安宁和快乐。
这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天气骤然热起来。
从畅和的早晨,一直到平静温煦的暮晚,阳光融融,催促大地发芽。倏忽间,所有嫩芽一齐萌发,生意盎然;生命的汁液不可抗拒,勃勃冲涌;万物复苏,大自然一片欣欣向荣;这样的好年景会使人相信能重返青春。
看到这勃勃生机,雅娜心中隐隐有所感悟。她面对草坪上的一朵小花会顿生慵倦之意,有时耽于甜美的感伤,有时陷入缠绵的遐想。
继而,雅娜心头涌现初恋时的种种温馨的记忆,这并不是说她心里对于连重又产生了感情,不,这已经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然而,浸透春天的气息,不免悸动不安,仿佛听到无形而温柔的呼唤。
她喜欢独自呆着,在温暖的阳光下忘怀一切,周身感受着朦胧而恬静的快意,而这种快意又不会引起任何思虑。
一天早晨,雅娜正处于这种朦朦胧胧的状态,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影像,映现埃特塔村附近小树林绿阴中那个阳光透射的洞。正是在那里,在这个当时爱她的年轻人身边,正是在那里,这个年轻人胆怯地,结结巴巴地,第一次向她表白了心愿;也正是在那里,她以为一下子接触到她所希望的美好未来。
于是,她想再去看看那片树林,算是一种感情的和迷信的朝香,仿佛重游旧地会给她的生活进程带来什么变化。
于连天一亮就走了,不知上璎去了。于是,雅娜吩咐备马,随即策马上路;近来,她时常骑的是马尔丹家的那匹小白马。这一天非常宁静,没有一丝风,无论青草树叶,各处都静止不动,仿佛风已经死灭,一切这样静止,直到千秋万世。就连昆虫也都隐匿起来。
太阳降下的炎炎的寂静成为主宰,不知不觉将一切笼罩在金黄色的雾中。雅娜挽辔徐行,怡然自得地在马上摇晃。她时而举眼望望极小的一朵白云,那朵白云宛如一小团棉花,好似一点凝聚的水汽,遗忘在那里,孤零零的,高悬在碧空。
雅娜沿坡路走下山谷,缓缓地走向树林;这个山谷直通大海,人海的两侧悬崖呈巨大的穹窿状,称为埃特塔大门。阳光从尚不繁茂的叶丛绿阴间倾泻下来。她没有找到那个地点,只好徘徊,踏遍一条条林间小径。
她正穿行一条长长的林阴路,忽然望见路尽头有两匹备鞍的马拴在一棵树上,立刻认出来,正是奇蓓特和于连的坐骑。她已经产生孤独的压抑感,在这里意外地遇见他们,她非常高兴,于是策马向前跑去。
雅娜赶到时,看见两匹马非常悠闲,好像已经习惯于长时间的停歇,她高声呼喊,可是没人答应。
一只女式手套和两条马鞭,丢在有人践踏的革地上。显然,他们在这里坐过,然后丢下马走远了。
她等了一刻钟,二十分钟,心中不禁诧异,弄不明白他们干什么去了。她下了马,靠在一棵树干上伫立不动了;这时,两只小鸟儿没有看见她,飞落到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鸟儿蹦蹦跳跳,围着另一只转,同时耸起翅膀抖动,不断地点头致意,还啾啾叫着,忽然,两只鸟儿交尾了。
雅娜吃了一惊,就好像她根本不懂这种事,她转念一想:"真的,春天到了。"继而,她又产生一个念头,一丝疑虑。她扭头又瞧了瞧手套、马鞭和丢下不管的两匹马,心中抑制不住,渴望逃开,于是翻身上马。
现在,她策马返回白杨田庄。一路上,她的头脑紧张地活动,推理,把事实串起来,把情况联系起来考虑。她早怎么没有猜出来呢?她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到呢?于连经常出门,又重新注意衣着仪表,而且脾气也变好了,这种种变化,她怎么没有看明白呢?她也想起奇蓓特突然发神经闹脾气,又过分亲呢的种种表现,想起她近来享受的,连伯爵也为之高兴的甜美幸福。雅娜又勒住马慢慢行走,以便认真地思考,而马跑得太快会打乱她的思路。
最初的激愤情绪过后,她的心情几乎平静下来,既不嫉妒,也不憎恨,而是充满了蔑视。她并不怎么考虑于连:于连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会感到奇怪了;她特别气愤的,倒是她的朋友伯爵夫人的双重背叛。看来,世上人人都背信弃义,都是满口谎言的伪君子。她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人为破灭的幻想而哭泣,往往同哭死者一样伤心。
然而,她心里下决定装作一无所知,从此关闭心扉,不再为世俗的情爱所动,只爱保尔和自己的父母,以平静的面孔容忍其他人。
她一回到家,便扑向儿子,把他抱到自己的卧室,发狂似的又亲又吻,足足一个小时没有停歇。
于连回来吃晚饭了,他笑容满面,显得可爱可亲,对妻子处处殷切体贴。他问道:
"爸爸和妈咪今年不想来了吗?"
雅娜心里十分感激他这种关怀,几乎原谅了她在树林中所发现的秘密。她突然萌发了强烈的愿望,快些见到除了保尔之外她最爱的两个人,于是她连夜写信,敦促他们早日前来。
她父母答复说,他们于五月二十日到达。现在是五月七日。
她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焦急,就好像除了天伦之情,她还感到一种新的需要,她的心想接触诚实的心,她想敞开心扉,同那些纯洁的人交谈,因为那些人一生高洁,每个行为、每种思想、每种欲念,始终是光明磊落的。
周围的人天良尽丧,她现在深感良心上孤独;尽管她突然开窍而善于掩饰,能够以笑脸伸手迎接伯爵夫人,但是她明白这种空虚之感、对人的鄙视日益扩大,渐渐将她包围了;当地的那些小道消息,每天都往她的心灵投上一分对人的更大憎恶和蔑视。
库亚尔家的闺女最近生了孩子,不能不结婚了;马尔丹家的女仆是个无父无母的、r头,现在肚子大起来;邻居家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肚子也大了;还有一个跛脚的穷寡妇,邋遢肮脏到了极点,外号叫"狗屎"的,竟然也怀了孕。
随时都能听到这类丑闻,不是哪家姑娘有了身孕,就是哪个有丈夫有子女的农妇,或者哪个受人尊敬的富农又干出了风流事。
仿佛受这火热春天的激发,不仅草木生机勃勃,而且人也精力旺盛。
雅娜止息的感官再也没有反应,惟独她那颗受创的心和感伤的灵魂,还为这促进生息的温馨气息所牵动,她陶醉在毫无欲念的梦幻中,热衷于胡思乱想;她深感诧异,满怀憎恶乃至憎恨。
现在,认为这是违反天性的;她之所以怨恨奇蓓特,绝不是因为她夺走了自己的丈夫,而是因为她也不例外,掉进了尘世这个泥潭里。奇蓓特理应有所不同,不属于受低级本能支配的粗野之流。
就在雅娜父母要来的那天,于连对她讲了他认为十分自然而又滑稽的一件事,重又引起了她的反感。于连兴致勃勃地对她说,在烤面包的前一天,面包师听见烤炉里有动静,以为是野猫钻进去了,不料却发现是他老婆,而那女人"并不是在里边烤面包"。
于连还补充说:"面包师把炉门关上,差一点把里边那一对给闷死;幸亏那个小儿子跑去找邻居,因为他母亲和铁匠钻进炉里时,让他看见了。"
于连还笑嘻嘻地一再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