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滑稽的家伙,净给我们吃爱情的面包。这事讲起来,真像拉封丹一篇好故事。"
雅娜听了,再也不敢碰面包了。
驿车停到门前的台阶前,车窗里露出男爵那张喜性的面孔,这时,雅娜的灵魂所感,情绪激动起来,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又见到妈咪时,不觉呆住了,险些昏过去。经过一个冬天,仅仅六个月未见,男爵夫人就老了十岁。她那肥厚的、软塌塌垂下来的双颊;好像充血一样发紫;她的眼睛已经黯淡失神;两边要有人架着,她才能够走动;呼吸更加困难,发出嘶嘶的声音,吃力极了,连旁边的人看着都有艰难痛苦的感觉。
男爵同她朝夕相处,毫未留意她身体状况的恶化;当她哀怨说总上不来气,身子日见笨重时,男爵就回答说:
"嗳!哪里呀,亲爱的,我从认识你就是这样。"
雅娜陪着到了他们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便哭起来,内心烦乱,不知如何是好;继而,她眼泪汪汪地去见父亲,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说道:
"噢!妈妈的变化多大呀!她怎么啦,告诉我,她究竟怎么啦?"男爵深感意外,答道:
"是吗?怎么可能呢?没有的事。我可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我敢保证她一向如此,我觉得她并不坏。"
当天晚上,于连对他妻子说:
"你母亲的情况可不妙,我看她恐怕有病。"雅娜失声痛哭,于连不耐烦地说:
"这是怎么说的,我又没有讲她不行了。什么事到你这儿就不得了。她不过是变了样,人上了年纪嘛。"
过了一周,雅娜看惯了母亲这副新相貌,也就不再想这事儿了;也许她驱走了种种担心,人嘛就是这样,出于自私的本能,也出于寻求心情平静的天性,总好驱走并排除自己所面临的惶恐和忧虑。
男爵夫人走不动路了,每天只能出去半小时。她沿着"她的"林阴路走完一趟,就再也动不了,要在"她的"长椅上坐一坐。有时,她连一趟也走不来,只好说:"停下来吧。我这心脏肥大症,今天累得我的腿都不听使唤了。"
她也不怎么发笑了,去年能惹她笑得前仰后合的事儿,现在只能使她微微一笑了。不过,她的眼神儿还很好,接连几天她又看了一遍《柯丽娜》,以及拉马丁的诗集《沉思集》;然后,她要人把装"纪念品"的抽屉给她拿来。于是,她把珍藏的旧信件全倒在膝头上,把抽屉放在身边的椅子上,每封都慢慢地重读一遍,再把她的"念一c,"一件一件放回抽屉里。当她独自一个人,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她就拿起一些信来吻,就像有人偷偷地吻着逝去的心爱之人所遗留的头发。
有时,雅娜突然闯进屋,发现她在流泪,伤心地流泪,于是高声问道:"你怎么啦,妈咪?"
男爵夫人长叹一声,答道:
"我是看了这些念心儿才伤心的。人好念旧,翻弄特别美好的事情,可惜结束啦!还有一些人,你已经不大想了,却会突然出现,你恍若看见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这叫人感慨万千,不能自已。这种感受,将来你会尝到的。"
在这种感伤的时刻,男爵若是进来,就会悄声对女儿说:
"雅娜,亲爱的,你若是听我的话,就把你的信烧掉,你母亲的信,我的信,全部烧掉。人到晚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回忆自己的青春年华。"
然而,雅娜也保藏着她的信件,准备她的"念心儿匣子",她尽管在各方面都和她母亲不同,但还是遵循遗传的本能,具有多愁善感和耽于幻想的性情。过了几天,男爵要料理一件事,出门去了。
这正是最好的季节,每天晨曦霞光绚丽,白昼阳光灿烂,夕照一片静谧,夜晚温煦而星光闪烁。男爵夫人的身体很快好起来;雅娜也很快忘却于连的偷情和奇蓓特负义,几乎觉得自己是美满幸福的。田野鲜花盛开,芳香扑鼻;大海始终风平浪静,在阳光照耀下,从早到晚都波光粼粼。
一天下午,雅娜抱着保尔去田野游玩,她时而瞧瞧儿子,时而赏赏路边的花草,内心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她不时地亲亲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感到田野馥郁的香气轻拂,不禁心醉神迷,沉浸到一种无比的畅意中。继而,她憧憬孩子的未来。将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时而希望他成为有名望、有势力的大人物,时而甘愿他当个平凡的人,忠诚温顺,守在妈妈身边,始终向妈妈张开双臂。有时她以做母亲的私心爱他,就盼望他只作她的儿子,永远作她的儿子;有时她又以热诚的理念爱他,雄心勃勃想让他成为人上人。
雅娜坐在沟渠沿上,仔细端详儿子,仿佛从未见过似的。一想到这个小生命将来会长大,满脸胡须,走路步伐矫健,说话声音洪亮,雅娜就突然感到万分惊奇。这时,远处有人叫她。她抬头望望,只见马里于斯跑来,心想准是家里来了客人,于是站起身,但因受了打扰而心下不高兴。那孩子飞跑前来,快到跟前时便喊道:
"夫人,男爵夫人不好啦!"
雅娜只觉冷水从脊背流下来,她一时慌了神儿,大步流星地急忙赶回去。
她远远望见梧桐树下聚了一堆人。她冲上去,人群立即闪开,她看见母亲躺在地上,脑袋垫着两个枕头,脸色全黑了,双眼紧闭,气喘了二十年的胸脯不动弹了。奶妈将孩子从少妇的怀里接过去抱走了。
雅娜眼睛怔怔的,问道:
"怎么回事?她是怎么跌倒的?快去找大夫啊!"
她偶一回头,忽见神甫在那里,不知道是如何得到消息赶来的。神甫已卷起教袍的袖子,要上前动手帮忙。然而,无论是用醋还是花露水抹擦,都不见效了。"还是把她的外衣脱下,安置她躺在床上。"神甫说道。
庄户约瑟夫·库亚尔、西蒙老头和吕迪芬都在场,比科神甫也上手帮忙,他们想把男爵夫人抬走;可是刚一抬起来,她的头就向后耷拉下去,而且她身子太肥太沉,他们手抓的衣裙撕破了也抬不动。雅娜一见这情景,恐怖得大叫起来。他们只好又撂下这软绵绵的庞大身躯。
要去客厅拿来一张坐椅,扶起男爵夫人坐上去,这才把她抬走。他们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再上楼梯,终于抬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
厨娘吕迪芬给她脱衣裳,一个人正忙不过来,唐图寡妇恰巧赶到。照仆人们的说法,她和本堂神甫一样,只要"闻到死人的气味",就会突然到来。
雅克·库亚尔骑马飞奔去请大夫,本堂神甫要回去取圣油,看护便对着他耳朵吹了点风:
"不必费神了,神甫先生,这情况我了解,她已经过去了。"
雅娜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如何救护,用什么办法,只是哀求别人。本堂神甫也管不了许多,持诵了赦罪的祷文。
大家守着这个青紫色死去的躯体,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雅娜这才跪下,惶恐而哀痛地哭起来。
医生打开门进来了,雅娜仿佛看见了救星、安慰和希望,她冲过去,就她所知道的这场变故的情况,结结巴巴地说:
"她跟每天一样散步......身体很好......可以说非常好......午餐还喝了一碗肉汤,吃了两个鸡蛋......她突然跌倒了......全身发黑,就像您瞧见的这样......再也没有动弹......我们千方百计想把她救过来......什么办法都用了......"
她戛然住口,原来瞧见看护向医生示意人已断气,早过去了,于是她惊呆了。然而,她还是不肯这样想,急不可耐地一再追问:
"病情严重吗?您认为这严重吗?"大夫终于答道:
"我看恐怕是......恐怕是......不行了。您要挺住,要拿出很大勇气。"雅娜立即张开手臂,扑到母亲身上。
于连回来了,他一下子怔住,事情来得太突然,难以立即换上适当的表情和姿态,未能号叫一声,表面显示出沉痛来,他显然很不痛快,嘴里咕哝道:
"我早就料到了,我觉出来人不行了。"说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双膝跪下,画了十字,嘴里喃喃祷告几句,然后站起身,也想把他妻子拉起来。可是,雅娜抱住尸体吻着,她的身子几乎伏在上面。别人只好强行把她拉走。她仿佛疯了。
一小时过后,才让她回来。毫无希望了。卧室现在布置成灵堂。于连和本堂神甫在窗口低声交谈。唐图寡妇舒舒服服地坐在圈椅上,已经昏昏欲睡了,她守惯了夜,一走进有死者的人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夜幕降临。本堂神甫走到雅娜面前,握住她的手,鼓励她,安慰她,往这颗极度哀痛的心上涂抹抚慰的圣油。他谈起死者,用圣职的套话赞美,显出一副作为神甫的假伤悲--其实对他来说,死者即是施主,他还表示愿意守灵,为死者祈祷。
可是雅娜拒绝了,她不停地抽噎流泪,说是要一个人,独自一个人守这诀别之夜。于连听了,走过来说:
"这可不行,我们两个人留下来吧。"
雅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不肯。继而,她终于说道:"她是我母亲,是我的母亲,我要独自一个人守着她。"
神甫低声说道:
"由她性儿做吧,看护唐图家的可以呆在隔壁房间。"
神甫和于连都想睡觉,乐得这样安排。于是,比科神甫也跪下来做祷告,然后站起身,临走时口中念念有词:"她是个圣女",那声调就像他讲"天主保佑你"。这时,子爵以平时的口气问道:
"你要吃点东西吗?"
雅娜没有应声,不知道这是对她讲话。于连又说道:"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身子好才能支撑住。"
她那神情好像精神失常了,回答一句:"马上派人去找我爸爸。"
于连出去,派人连夜骑马赶往鲁昂。
雅娜沉浸在漠漠的哀痛中,似乎要等到这最后面对面的时刻,好倾泻在心头上涨的悲痛欲绝的哀悼。
房间已经一片昏暗,将死者笼罩在夜色中。唐图寡妇开始走动,以她看护的习惯,蹑手蹑脚,无声无息,归拢那些看不见的物品。然后,她点燃两支蜡烛,轻轻放到床头铺了白单的桌上。
雅娜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明白了。她等待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于连又进来了,他用了晚餐,再次问雅娜:
"你一点东西也不想吃吗?"他妻子摇摇头。
于连坐下来,默不作声了,他那神态不是悲伤,而是无可奈何。他们三人各守其位,相互离得远远的,谁也不动一动。
有时,看护睡着了,微微发出鼾声,随即又突然醒来。末了,于连站起来,走到雅娜面前,问道:
"现在,你想一个人留下吗?"
雅娜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答道:"唔,是啊,你们都走吧。"
于连吻了吻她的额头,悄声说道:"每隔一会儿,我就来看看你。"说罢,他就出去了。唐图寡妇则把扶手椅推到隔壁房间。
雅娜关上房门,回头将两扇窗户全打开,迎面拂来青草收割期夜晚的爱抚的温馨。前一天草坪收割的青草,都躺在月光下。
这种温馨的感觉令她难受,像一种嘲弄刺伤她的心。她回到床前,握住一只僵直冻冷的手,开始端详她母亲。
母亲已不像突发病时那样臃肿了,她仿佛在睡觉,而且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安稳。惨淡的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在她的脸上弄影,看上去她就像活过来动弹了。雅娜贪婪地注视母亲的脸,脑海里又涌现遥远的童年时代的种种往事。她回忆起妈咪历次去修道院看望她的情景,在会客室里递给她一满纸袋的糕
点的方式,回忆起许许多多细节、小事、无微不至的体贴,回忆起许许多多话语、各种各样口气和习惯动作、发笑时眼角的皱纹、坐下时深深的喘息。
雅娜呆在那里端详,像痴呆一样在内心反复说:"她死了",于是眼前出现"死"这个词可怖的全部涵义。
躺在这儿的人,她母亲,妈咪,阿黛莱德夫人,真的死了吗?她再也不会活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笑了,再也不会坐在爸爸对面吃饭了;她再也不会说:"你好,雅娜。"她已经死了。
就要把她装进棺木钉死,再埋入地下,一切就完结了。此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再也没有母亲啦?这张可爱的面孔多么熟悉,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从一张开手臂就喜欢,这个流泻情感的大闸口,这个独一无二的人,母亲,在心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母亲,已经消失了。这张脸,这张静止不动没有神思的脸,还只能看几个小时了,此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惟留下一点记忆。
有一阵她悲痛欲绝,跪倒在地上,双手痉挛地绞着衾单,嘴压在床铺上,用被褥捂住她那凄惨的号啕:"噢!妈妈,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
继而,她感到自己要发疯了,疯到那天夜晚逃到雪地上的程度;她站起身,跑到窗口凉快一下,吸点新鲜空气,呼出这张嘴的气息、这死者的气息。
修剪过的草坪、树木、荒野、远处的大海,在静谧中沉睡在柔媚的月光下。这种安神的柔和,也多少沁人雅娜的心脾,她的眼睛渐渐漾出泪水。
她回到床前坐下,拉起妈咪的手,仿佛她在守护病人。
一只大甲虫受烛光吸引飞进来,像皮球一样来回撞墙壁。雅娜的神思一时被这嗡嗡声引开,她举目寻找那甲虫,只看见她的身影在白色的天棚上游荡。
过了一会儿,飞虫的嗡鸣消失了,于是,她又注意到台钟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另一种更加细微、难以捕捉的声响。那是妈咪的怀表还在走动,怀表忘在脱下扔在床边椅子上的衣裙里。人已逝去,而这个小机械尚未停止,这种模糊的联想,又猛然在雅娜心中勾起剧痛。
她看了看台钟,十点半;想想要在这里过一整夜,她又感到惶怖。
脑海中又浮现另一些往事:她本人的经历、罗莎莉、奇蓓特,以及她的心惨苦的幻灭。是啊,人生无非充满穷苦、忧愁、不幸和死亡。无不欺骗,无不弄假,无不给人造成痛苦,无不惹人伤心落泪。何处能找到一点休憩和快乐呢?当然只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要等到灵魂脱离尘世的苦海。灵魂!她就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幻想起来,忽然拜服诗意般的信念,随即又同样模糊的别种假想,将诗意般的信念推翻。然而此刻,她母亲的灵魂在哪里?这个已然冰冷、一动不动的躯体的灵魂又在哪里?也许非常遥远,在空间的什么地方吧?可是在哪儿呢?像一只出笼的无形之鸟,化为云烟了吧?
召回到上帝去了吗?还是偶然流散到新生的物中,掺人要萌发的新芽中呢?
也许近在咫尺吧?就在这房间里,守在它刚离开的这个丧失生机的肉体周围!猛然间,雅娜仿佛感到有股气息吹拂,好像接触了一个精灵。她害怕了,吓得要命,简直不敢动,不敢呼吸,更不敢回头看一看。她的心就像碰到恐怖的情况突突直跳。突然,那只看不见的甲虫又飞起来,在墙壁上撞来撞去,吓得雅娜从头到脚都打颤。继而.她听出是飞虫的嗡声,便立即放下心来,站起身回头望去,目光落到绘有斯芬克斯头像的写字台,保藏念心儿的家具上。
顿时,她心里萌生一种温情而古怪的念头,要在这幽冥永诀之夜,看看她母亲珍藏的旧书信,就像读一部经书那样。她认为这是尽一种高尚而神圣的义务,尽一种名副其实的孝道,能使在另一个世界的妈咪高兴。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外祖父母的信件。在这个他们似乎同样哀悼的守丧之夜,她要从他们女儿的遗体上面朝他们伸出手臂,连成一条温情的神秘锁链,维系早年逝去的他们、刚刚谢世的这位,以及还活在世上的她本人。
雅娜站起身,打开写字台的柜门,从下面的抽屉里取出十来扎旧信;这些旧信纸已发黄,每扎捆着线绳,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她怀着高尚的情感,把信札放在母亲的怀里,接着开始看信。
这类旧信带着上个世纪的气味,从许多家庭的古旧书案里都能找到。
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着:"我的心肝儿",另一封上则写着"我的美丽的小女儿",以下分别为"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女儿"、"我心爱的女儿"、"我的可爱的
孩子"、"我的亲爱的阿黛莱德"、"亲爱的女儿",表明时期不同,收信人始为小姑娘,次为少女,最后则是少妇了。
信中洋溢着深情而天真的爱抚,写的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在不相干的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家庭大小事件:"爸爸感冒了,女仆奥尔唐丝烫伤了手指;那只外号'捉鼠大王'的猫死了;栅门右侧的那棵杉松砍倒了;妈妈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把经书丢了,她想是让人偷走的。"
信中也提到一些雅娜不认识的人,不过她还隐约记得在童年时期,曾听人说过他们的名字。
她看到这些细节不禁为之动情,觉得很有启示,仿佛一步跨进妈咪过去的全部私生活、妈咪的内心生活。她看了看停放的遗体,突然,她开始高声读信,念给死者听,好像为了安慰她,替她解闷。
一动不动的尸体似乎感到欣慰。
雅娜把信件一封一封扔到床脚IA、,想就像置放鲜花一样,应该把这些信放进棺木。
她打开另一扎,发现笔体不同。她看到的第一封就是:"我离不开你的爱抚了。我爱你简直要发疯了。"只有这么两句话,连名也没有署。
雅娜莫名其妙,翻来覆去地瞧信笺。收信人明明写着:"勒佩丘·德沃男爵夫人"。
于是,她又打开第二封:"今晚,等他一出门,你就来吧。我们一起能呆一小时。我深情地爱你。"
另一封信上还写道:"这一夜,我发疯一般徒然地渴念你。我恍若搂着你的身子,嘴唇压着你的嘴,眼睛俯视你的眼睛。我一阵阵感到怒火中烧,真想从窗口跳下去,因为我想到就在那一时刻,你睡在他身边,由他随心所欲地......"
雅娜愕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里有什么名堂呢?这些情话是谁写的,写给谁,是为谁写的呢?
雅娜翻看下去,每封信都狂热地表白爱情,密约幽会并嘱咐谨慎从事,末尾总附上一句话:"此信务必销毁。"
最后,她打开一封便函,一张接受晚餐邀请的便条,但和前几封信是同一笔迹,署名为"保尔·德·埃纳马尔",即男爵提起时,总是称"我可怜的保尔"的那个人,而他妻子也是男爵夫人最要好的朋友。
于是,雅娜突然产生一丝怀疑,而且马上由怀疑转为确信无疑:那人就是她母亲的情夫。
她的头脑猛地一阵混乱,立刻用力扔掉这些可耻的信件,就好像打掉爬到她身上的毒虫;她跑到窗口,失声痛哭,悲声不由自主地撕裂喉咙冲出来。继而,她周身像散了架子,瘫软在墙脚下,在无限的绝望中泣不成声,还捂住自己的脸,以免让人听见。也许她会整夜地这样哭下去,但是忽听隔壁传来脚步声,便立刻跳起来。恐怕是她父亲吧?信全摊在床上和地板上!父亲只要打开一封就够啦!他呀!他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雅娜冲过去,大把大把抓起纸发黄的旧信,无论是外祖父母的,那个情夫的,还是她尚未打开的信,以及仍然捆着放在书案抽屉里的信,她一捧捧全部投进炉膛里。接着,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点燃的蜡烛,将那堆信点着。一时火苗蹿起来,明亮跳跃的火光照亮房间、床铺和尸体,将那死板的面孔和衾单下庞大躯体的轮廓,投到床里面的白帏上,映出一幅颤动的黑影。
等到炉膛里烧得只剩下一团灰烬;她便回头坐到敞着的窗口前,就好像她不再敢呆在死人的身边似的;她用手捂住脸又哭起来,悲悲切切,哀哀怨怨:"噢!我可怜的妈妈,噢!我可怜的妈妈!"
她转念一想,产生一种揪心的顾虑:假如事出意外,妈咪并没有真的死,而只是昏睡过去,现在突然要起来,要说话了,那么,她既然了解了这一可怕的隐私,会不会减少母女之情呢?她还会用同样虔敬的嘴唇吻母亲吗?她还会以同样圣洁的感情去爱母亲吗?不,这已经不可能了。这个念头令她心如刀绞。
夜渐阑珊,星光发白,正是拂晓前的清爽时刻。月亮正在海上沉落,整个海面波光粼粼。
这时,雅娜想起初回白杨田庄那天夜晚,她凭窗眺望的情景。多么遥远的事情啦,一切变化得多大,前景同她想的多么不同!
现在,天空一片玫瑰色,一种欢乐的、柔媚的爱情色调。面对这种天象,这种灿烂的曙光,雅娜深为诧异,心想在升起这样曙光的大地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欢乐和幸福呢。
推门的声响吓了她一跳,是于连进来了。他问道:"怎么样?不觉得太累吗?"
雅娜支支吾吾地说个"不"字,暗自高兴不再是一个人了。"现在,你去歇歇吧。"于连说道。
雅娜缓缓地拥抱母亲,缓缓地、沉痛地吻了一下,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筹备办丧事,在悲哀的气氛中度过了。男爵傍晚才赶到,他哭得很伤心。
第三天举行了葬礼。
雅娜最后一次为母亲整容打扮,最后一次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看着尸体入殓,她这才退出去。吊唁的人快要来了。奇蓓特头一个到达,她投到女友的怀里痛哭。
从窗口望去,只见几辆马车飞驶而来,到栅门拐弯驶入庭院。宽敞的前厅人语嘈杂。披着黑纱的女眷陆续走进灵堂,有些雅娜根本不认识。德·库特利埃侯爵夫人和德·布里维尔子爵夫人同雅娜抱吻。
雅娜忽然发现丽松姨妈溜到她身后,她激动地紧紧搂住姨妈,感动得这位老小姐险些昏过去。
于连进来了,他一身重孝,显得很有风采,摆出一副繁忙的样子,十分满意吊唁的场面。他低声跟他妻子商量一件什么事,还悄悄地补充一句:
"所有贵族全到了,办得非常体面。"
他庄重地一一招呼女客,然后又出去了。
丧礼开始之后,只有丽松姨妈和奇蓓特伯爵夫人守在雅娜的身边。伯爵夫人不断地拥抱她,一再重复说:
"我可怜的心肝儿,我可怜的心肝儿!"
德·富维尔伯爵来接他夫人时,也痛哭一场,就好像是他丧母似的。
丧事之后的一些日子,相当黯淡凄凉,一个亲人永远逝去,屋里就显得空了;天天碰见死者日常用的东西,感到一阵阵哀痛。每时每刻,都会有一种记忆跌落在心头,造成创伤。这是她的圆椅,那是她的阳伞,还放在过厅里,还有她用过的酒杯,女仆忘了收起来!在每个房间里,都能发现随手放的东西:她的剪刀、一只手套、被她的粗手指翻旧了的书,许许多多小物件,令人想起许许多多日常琐事,无不令人伤怀。
而且,她的声音也在追逐你,总在耳畔回响;真想逃开,摆脱这座宅邸的缠磨烦扰。可是还必须留下来,因为别人也留在这里,也一样悲痛。再说,雅娜总想她所发现的秘密,精神一直处于颓丧状态,这已成为她的沉重思想负担,她这颗破碎的一i5再难治愈了。由于这桩骇人的秘密,她此刻的孤寂感倍增;她最后一点信任,随着她的最后一点信念失落了。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走了,他也需要活动活动,换换空气,脱离他越陷越深的凄苦的心境。
这座大宅不时看到它的一个主人消逝,又恢复了平静正常的生活。
不久,保尔生病了。雅娜吓昏了头,守护了十二天没睡觉,几乎没吃东西。
保尔的病治好了,可是雅娜心有余悸,担心将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她怎么办呢?她又怎么活呢?渐渐的,她心里萌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朦胧念头;不久她就幻想起来,完全陶醉于夙愿里,看见自己身边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这个念头困扰她,摆脱不掉。
自从出了罗莎莉那件事,雅娜就不和于连同床了。在目前情况下,夫妻和好简直是不可能的。她也知道于连另有所欢,只要一想到重又接受他的爱抚,就厌恶得不寒而栗。
然而,她再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十分强烈,什么都可以忍受;不过,她倒思忖,夫妻间如何重新过寝欢生活呢?若是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那她会羞愧死的。况且,于连似乎不再打她的主意了。
也许她可以放弃这个念头,可是现在,她每天夜晚都梦想有个女儿,看见保尔和小妹妹在梧桐树下嬉戏;有时她实在按捺不住,想起床,一声不响地去她丈夫的卧室。甚至有两回,她一直溜到他卧室的口,但是心却羞愧得怦怦直跳,又急忙回屋了。
父亲走了,妈咪又死了,现在,雅娜再也没有亲近的人商量事,谈自己的隐情。最后,雅娜决定去找比科神甫,以忏悔的方式,向他谈谈难以实施的打算。她到了小花园,看见神甫正在果树下念经书。
双方闲谈了一会儿,雅娜脸一红,嗫嚅道:"神甫先生,我想要忏悔。"神甫一时愕然,他把眼镜推上去,仔细打量雅娜,然后哈哈大笑:"看您这样子,不像有多大亏心事。"
雅娜慌神儿了,又说道:
"没有,不过,我要向您请教一件事......一件很难......很难......很难开口的事,不便在这儿谈。"
神甫立刻敛容,收起和事佬的面孔,拿出那副履行圣职的神态:"好吧,我的孩子,走,我到忏悔室去听您讲好了。"
然而,雅娜却叫住神甫,她又犹豫起来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顾虑,在空寂的圣堂的静穆中谈这种事,不免感到惭愧。
"嗳,不必了......神甫先生......我可以......我可以......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在这儿跟您谈谈我的来意吧。这么吧,我们到那儿去,坐在您那小亭子下面。"他们缓步走过去。雅娜在考虑怎么说,从哪儿讲起好。二人坐下来。
于是,她就像忏悔那样,开始说道:"神甫......"
她又踌躇了,重复叫一声"神甫......"又住口了,简直心乱如麻。神甫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见雅娜很为难,便鼓励说:
"喂,我的孩子,看来您不好开;讲吧,要拿出点勇气来。"
雅娜狠了狠心,就像一个胆小鬼要冒险似的,说道:"神甫,我还想要一个孩子。"
神甫没有应声,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得解释,但心慌意乱不知所云:
"现在,我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家父和我丈夫,彼此不大投合;家母又去世了......而且......而且......"她声音打颤,压得很低:
"前些日子,我险些失去了儿子!真若没了儿子,我怎么办啊?......"她又住声了。神甫摸不着头脑,眼睛盯着她,说道:
"好啦,直接谈事情吧。"
雅娜重复道:"我还想要个孩子。"
本堂神甫昕魄了在他面前不大顾忌的农民的粗俗笑话,他听雅娜这么说,便微微一笑,狡黠地点了点头,答道:
"哦,我觉得,这事儿就看您的了。"
雅娜抬起那天真的眼睛看看他,接着,因羞愧而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可是......要知道,自从那次......那次......您也晓得,那次使女出事之后......我丈夫和我......我们就完全分居了。"
对于乡间男女混杂的淫乱败俗,本堂神甫早已司空见惯,因此,他听到雅娜透露这一情况,不觉十分惊讶;接着,他心头豁然一亮,以为猜出了这位少妇的真正意愿。他乜斜着雅娜,对她的苦恼满怀善意和同情:
"是啊,我完全明白了。我理解您......您这样独守空房受不了......您还年轻,身体也很健康。总而言之,这是自然的,太自然了。"
他这乡村教士性情洒脱,这时按捺不住,又微笑起来,他轻轻拍着雅娜的手掌,接着说道:
"对您来说,这是允许的,甚至依照戒律也完全允许。'惟有在婚姻中,肉体方可表现欲望。'您不是结婚了吗?这绝不是乱栽萝卜。"这回,该轮到雅娜不明白这种暗示了,等她一领悟,便羞愧难当,急得泪水盈眶。
"嗳!神甫先生,您说什么呀?您想到去了?我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她终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神甫深感意外,便急忙劝慰:
"好了,好了,我绝没有惹您难过的意思。我是开了点玩笑;只要人正派,说句笑话也没关系。真的,包在我身上,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去同于连先生谈谈。"
雅娜不知该说什么好,现在,她不想让人插手了,怕这种调停显得笨拙,有些冒险,但是又不敢开口,只是咕哝一句:"谢谢您,神甫先生,"就急忙脱身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雅娜总是六神无主,惴惴不安。
一天傍晚用餐时,于连注视她的那种神态很奇特,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正是雅娜熟悉的他嘲笑人时常有的表情。于连甚至还向她献殷勤,但殷勤中掺杂着难以觉察的讥讽之意。餐后他们沿着妈咪林阴路散步,于连凑近她耳朵悄声说:"看来,我们又破镜重圆了。"
雅娜没有应声。她凝视着地面,看到那条笔直的印痕几乎被青草埋没了。那是男爵夫人踏出来的足迹,也像一种记忆那样逐渐淡漠了。雅娜一阵心酸,又沉浸到悲伤之中,她感到孤立无援,在人生的路上迷失了。
于连又说道:
"我呢,倒是求之不得。原先我是怕惹你不痛快。"
太阳落了,空气特别温和。雅娜心绪郁结,真想痛哭一场,真想对一颗友爱的心倾诉,真想紧紧偎着那颗友爱的心诉说一腔哀怨。涕泣已经升到喉咙。她张开手臂,倒在于连的怀里。
雅娜哭了。于连吃了一惊,凝视她的头发,却看不见埋在他胸口的脸。他心想雅娜还爱他,于是在她的发髻上恩赐了一个吻。
随后,他们默默无言地回楼了。于连跟着进了雅娜的卧室,在那里过夜了。不接受,内心里却很厌恶,有苦说不出,只等自己一觉得怀了孕,就决意永远断绝这种关系。
时过不久,雅娜就发现,丈夫的爱抚和从前不同,也许更加精妙了,然而有所保留。他好似一个谨慎的情夫,而不像一个心安理得的丈夫了。
雅娜不免诧异,她暗自观察,很快就发觉他每次交欢时,总是在她可能受孕之前就停止了。
于是有一天夜里,他们正在嘴对嘴的时候,雅娜喃喃地说:"为什么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给我呢?"
干连冷笑一声:"哼,不让你肚子大起来呀。"雅娜哆嗦一下,又问道:
"为什么你不想要孩子了呢?"
于连不禁怔住:"嗯?你说什么?发疯了?还想要个孩子?哼!这绝对不行!有这一个都多余,这么闹人,累人,这么费钱。还要一个孩子:多谢啦!"
雅娜紧紧搂住他,连连吻他,用情爱缠住他,低声央求道:"唉!恳求你,再让我当一回母亲吧。"
不料于连火了,仿佛受了伤害:
"怎么这样,你昏头啦。劳驾,求求你,把你这套蠢话收起来吧。"雅娜不作声了,心里打定主意诱他上钩,好实现她梦想的幸福。于是,她尽量拖长抱吻的时间,故意作戏,佯装神魂颠倒,控制不住自己,发狂
一般亲热,双臂像抽筋一样紧紧搂住他。她用尽了各种花招儿,然而于连却始终把握自己,一次也没有忘情大意。
雅娜要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已经急不可待,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敢试试,她又去找比科神甫。
神甫刚吃完午饭,他饭后总是心跳加速,因而红头涨脸。他一见雅娜进来,便高声打招呼,"情况怎么样?"要急于了解他调解的结果。
现在,雅娜已经横下一条心,不再害羞胆怯了,她立即回答:"我丈夫不想再要孩子了。"
神甫特别感兴趣,转身注意她,要以教士的好奇心来挖掘床笫的秘密;正因为有这种秘密,他才觉得主持忏悔有意思。他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
雅娜尽管下了决心,到了该解释的当口,她又心慌了:
"就是他......他......他不肯让我怀孕。"
神甫明白了,他了解这类事情;他详详细细地查问了一遍,一个饥渴的男人是如何贪吃的。
接着,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语调平静地,就像谈论好年景一样,为她拟定了巧妙的行动计划,安排了每个步骤:
"亲爱的孩子,您只有一个办
法,就是让他相信您已经怀孕了。那样一来,他就不再留神了,您就会真的怀孕。"雅娜满脸羞红,但是她既然豁出去了,便追问道:
"那......他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呢?"神甫最有办法左右支配人了:
"您逢人就说有了身孕,到处宣扬,最终他本人也会相信的。"接着,他又像为这种策略辩解似的,补充说道:
"这是您的权利。完全旨在生育繁衍。"
雅娜回去便照计行事,半个月之后告诉于连说,她觉得怀了孕。于连吓了一跳: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雅娜当即列举她觉察有孕的理由。但是,于连仍然自我安慰地说:"那可不一定!唉,等着瞧吧。"
于是,每天早上他都问一声:"怎么样?"雅娜总是回答:"没有,还是没有来。我若是没怀孕才怪呢。"
于连这才发慌了,他又气恼,又深感意外,一再咕哝说:
"这我就不明白了,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搞的,就是把我吊死,我也说不清呀!"
一个月之后,雅娜到处讲她怀孕的消息,但是碍于复杂而微妙的廉耻心,单单没有告诉奇蓓特伯爵夫人。
于连刚一起疑心,后来他气急败坏,只好认了,声明一句:"这个可是送上门来的货。"
此后,他重又到妻子的房间过夜。
神甫的预料果然成了现实:雅娜怀孕了。
雅娜乐坏了,从此每天夜晚,她都插上房门,立誓永远保持贞洁,以便感谢她所崇拜的冥冥中的神癯。
她几乎重新感到幸福了,心中不免奇怪,她那丧母的悲痛何以平复得这么快。当初她以为永难得到宽慰,讵料刚过两个月,这个流血的伤口就愈合了,现在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悲伤,好似投在生活上的一层惆怅的轻纱。她觉得再也不会发生任何变故了。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会始终爱她;她无需照管丈夫,一直到老过着平静而称心的生活。
到了九月底,比科神甫前来礼节性地拜访,他身穿一件只带一星期污渍的新法袍。他引见了他的继任托比亚克神甫。新任本堂神甫很年轻,身形瘦小,说话口气很大,眼睛周围有沉陷的黑圈,表明此人性情暴躁。老神甫调任到戈德镇去当教区的长老了。雅娜舍不得老神甫,着实感到伤别。这位好好先生的面孔,联结着她少妇时期的全部记忆。是他主持她的婚礼,是他为保尔洗礼,也是他为男爵夫人举行葬礼。她只要一想到爱堵风村,眼前就必然浮现挺着大肚子经过庄院的比科神甫。雅娜喜欢他,因为他既快活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