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生》作者:[法]居伊·德·莫泊桑【完结】 > 《一生》[法]莫泊桑@txtnovel.com.txt

第 8 页

作者:法-居伊·德·莫泊桑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他尽管升迁,脸上却无喜色。他对雅娜说:

"我心里难过,子爵夫人,心里确实难过。我到这里,算来有十八年了。唉!这个区收益不多,不是个富庶的地方。男人谈不上应有的信仰,女人呢,哼,女人也都不大正经。女孩子总是先朝拜大肚子圣母,才会到教堂来结婚;这地方的桔花也不比别处贵。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这地方。"

新任本堂神甫显得很不耐烦,他憋得满脸通红,突然说道:"我一来,这一切都得改变。"

他穿一件洁净的旧法袍,身体显得非常瘦弱,那样子就像个大发脾气的孩子。比科神甫斜了他一眼,他快活时总爱这样瞧人。他又说道:

"嗳,神甫,要想阻止这种事情,就得把全区的教民全用链子锁住,就是锁住也不顶用。"

那年青教士厉声答道:"那就瞧着吧。"

老神甫微微一笑,送一捏鼻烟嗅着,又说道:

"随着年纪增长,您就会心平气和了,神甫,有了经验也一样。您那做法,只会把仅余的信徒逼走,脱离教堂。这地方,大家是信教的,您可得当心。老实说,我一看见一个肚子大点的姑娘前来听讲道,心里就会想:'她要给我多添一个教民';于是,我就设法让她结婚。嗳,您阻止不了她们失足,不过,您可以找出那个小伙子,阻止他抛弃当了母亲的姑娘。促使他们结婚,神甫,促使他们结婚,别的事儿不要管。"

新任本堂神甫生硬地答道:

"我们的想法不同,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于是,比科神甫又惋惜起他这村庄、能在神甫住宅窗口望见的大海,惋惜起他常去眺望航船、持诵经文的那些漏斗状小山谷。

两位神甫告辞了。老神甫亲了亲差点儿流泪的雅娜。

过了一周,托比亚克神甫又来了。他谈论他要完成的改革,就像新登基的国王实施新政一样。他请子爵夫人礼拜日弥撒不要缺席,各个节日的仪式也务必到场。他说道:

"您和我,是这地方为首的,我们应当治理这个地方,处处作出表率。我们必须联合一致,这才有力量,受人尊敬。教堂和庄园联手,农舍茅屋就会怕我们,服从我们了。"

雅娜的宗教信仰纯粹是从感情出发的,带有女人始终保持的幻想色彩;她能勉强尽教徒的义务,也主要是因为她保留了在修道院时的习惯;其实,男爵的自由哲学思想,早已打消了女儿的宗教信念。

比科神甫对她并不奢求,只要过得去就行了。然而他的继任,发现上个礼拜天她没有去做弥撒,便深感不安,跑来责问了。

雅娜无意断绝同教会的关系,也就答应了,但心里有所保留,只想照顾面子,头几个礼拜的弥撒露露面。

后来,去教堂做弥撒倒渐渐成了习惯,她接受了这个刚正而专横的瘦弱神甫的影响,喜欢他那神秘主义的慷慨激昂和满腔热忱,感到他在她身上拨动了每个女人的灵魂中都有的宗教诗情的心弦。神甫那一丝不苟的严峻态度、对世人狗苟蝇营的憎恶、对上帝的崇爱以及他少不更事的野蛮、生硬的言辞、宁折不弯的意志,这一切给雅娜一种殉道者所应有的形象。雅娜这个已经看透一切的受难者,竟让这个小家伙,这个天国使者的死硬的狂热信仰所吸引。

神甫把她引向大慈大悲的基督,向她指出宗教的虔诚快乐如何平复她的全部痛苦。雅娜在忏悔室里则卑躬屈膝,在这个看样子只有十五岁的神甫面前,感到自己又渺小又软弱。

然而时过不久,新任本堂神甫就为这一带乡民所不齿。他责己很严,对人也毫不宽容。他尤为气恼愤慨的一件事,就是情爱。他布道时按照神职的传习,以赤裸课的词语,慷慨激昂地斥责情爱,向台下这群乡野听众抛去抨击淫乱的一串串霹雳。

小伙子和姑娘在教堂里暗中眉来眼去;就是老农民也爱拿这类事情开玩笑,他们做完弥撒往回走时,当着身边穿蓝布罩衫的儿子和披黑斗篷的老婆的面,都不同意这个不讲宽容的小神甫。这个地方的人都群情激愤。

大家悄悄议论他在忏悔室里多么严厉,毫不容情地惩罚忏悔者,执意不肯赦免丧失贞操的姑娘;议论中都带着讥讽的口气。节日做大弥撒时,有些青年男女呆在座位上,不随别人一起上前去领圣体,大家见了都嘿嘿冷笑。

不久,小神甫就开始窥伺并阻止情人幽会,就像森林看护人追逐偷猎者一样。在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沿着沟渠,绕到谷仓后面,到海边小山坡的灯芯草丛中,将一对对情人赶跑。

有一回,他撞见一对,是在满布乱石的小山谷中,那两个人搂着腰,边走边亲吻,见了他也不分开。小神甫嚷道:

"你们两个没有教养的东西,还有完没完啦!"那个小伙子回头答道:

"您去干自己的事情吧,神甫先生,这不干您的事。"于是,小神甫捡起石子打他们,就像打狗一样。

两个青年格格笑着跑开。然而到了礼拜天,小神甫做弥撒时,当着众人宣布那对青年的姓名。

从此,当地的小伙子再也不去做礼拜了。

小神甫每星期四到白杨田庄吃饭,平时也常来同他的女信徒交谈。在讨论非物质的事务时,雅娜同他一样狂热,使用宗教辩论武库中各种古老而复杂的武器。他们二人在男爵夫人林阴路上漫步,谈论基督和众使徒,谈论圣母和神甫,仿佛他们全认识。有时他们还停下来,相互提出一起深奥的问题,然后就在神秘主义的领域中漫游。在这种时候,雅娜夸夸其谈,她那充满诗意的高论像火箭一般直上云霄;小神甫则讲求准确,他像个偏执的公证人那样,论证化圆为方的问题。务求数据精确。

于连十分敬重新任本堂神甫,一再说道:

"这位神甫,挺对我的心思,他一点也不妥协。"因此,他主动去做忏悔,做出了表率。现在,他几乎天天去富维尔家,风雨无阻,不是同伯爵打猎,就是陪伯爵夫人骑马;伯爵已经离不开他了,常说:

"他们二人骑马简直着了迷,不过,这对我妻子的身体很有益处。"

九月中旬,男爵回来了。他变了样,老了许多,生气全无,精神沉浸在凄苦的悲伤中。他对女儿的爱恋马上显得更为强烈,仿佛这几个月的凄清孤寂的生活,激起了他在情感、信赖和温存方面的渴望。

雅娜的思想变化、宗教热情,以及她同托比亚克神甫的密切关系,她都绝口未向父亲提起。然而,男爵头一次见到神甫,心中就立刻产生极大的反感。

当天晚上,雅娜问他:

"你觉得神甫那个人怎么样?"男爵答道:

"那个人么,纯粹是个宗教裁判官!他肯定非常危险。"

后来,他听庄户朋友说,那个年青神甫特别残忍凶暴,一味追剿自然法则和天生的本能;于是,他心中加深了对神甫的仇恨。

男爵原本信仰老派的哲学,崇拜大自然,一看见两个动物交配就感动,跪拜一种泛神的天主,怒视天主教观念中的天主。在他看来,这后一个天主具有市民意识、耶稣会士的偏激和暴君的复仇心,贬低命定的、无边而万能的造化;这造化体现为生命、光、大地、思想、植物、岩石、人、空气、牲畜、星辰、上帝、昆虫等万物,因其是造化而创造,比意志更坚强,比推理更宏阔;这造化根据偶然的需要,根据照耀大千世界的日月星辰的运行,在无限的空间里,进行各个角度、各种形式的创造,既无目的,也无缘由,而且无始无终。

造化包涵所有胚芽以及从中发展起来的,犹如树木花果的思想和生命。

男爵认为,繁衍是普遍的大法则,是神圣而可敬的行为,正是繁衍在实现宇宙造化的奥妙而永恒的意志。于是,他挨家拜访庄户,开始一场激烈的战斗,反对这个不通情理、迫害生命的神甫。

雅娜十分苦恼,祈求天主,也哀求她父亲。然而,男爵总这样回答:"必须跟这种人斗,这是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他们简直不是人。"他摇晃着满头长长的白发,反复说道:

"他们简直不是人,什么都不理解,丝毫也不理解。他们的行为就像在大梦里一样。这种人就是违反天性。"

他喊出"违反天性",犹如抛出一句咒语。

本堂神甫也明显感到遇见了对头,不过,他要把白杨田庄及其年轻的女主人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先等待时机,确信他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久,又一个固执的念头扰得他心神不安;他偶然发现于连和奇蓓特的,便不遗余力地要打散他们。

有一天,他来看雅娜,经过一场神秘的长谈之后,他要求雅娜同他联手作战,以便除掉她自己家中的邪恶,拯救两颗处于危险的灵魂。

雅娜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释。他却答道:

"时机还没到,我很快会再来看您。"说完,他就突然走掉。

时值残冬,这是发霉的时节,正如人们在田间所说的,是个温暖潮湿的季节。过了几天,神甫又来了,他隐晦地谈起不正当的关系存在于品行本应端正的人之间。他说知情的人有责任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接着,他又发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议论,然后拉住雅娜的手,劝她要睁开眼睛,理解并协助他。

这回雅娜明白了,但是隐忍不言,装作不知神甫所指为何,她心中惶恐,怕是如今已安宁的家中又要顿起风波,不得安生了。于是,神甫不再犹豫,明确讲出来:"子爵夫人,我要尽的职责是非常为难的,可是别无他法。我的职守要求我向您指明您能阻止的事情。要知道,您丈夫同德·富维尔夫人的交往是罪恶的行径。"雅娜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神甫接着问道:

"现在,您究竟打算怎么办?"雅娜嗫嚅地反问道: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神甫先生?"神甫口气粗暴地回答说:

"出面阻拦这种罪恶。"雅娜流泪了,带着哭声说道:"要知道,他已经跟一个使女欺骗过我了;要知道,他并不听我的话,也不再爱我了;我一表示出什么愿望不合他的意,他就会虐待我。我有什么办法呢?"神甫避开正面回答,高声说道:

"这么说,您就屈服啦!您就听之任之啦!您就认可啦!您家里的事,您就容忍啦!罪恶就发生在您的眼前,您就转过头去吗?您算得上一个妻子吗?算得上一个基督教徒吗?算得上一个母亲吗?"

雅娜饮泣着,说道:"您让我怎么做呢?"神甫答道:

"不惜一切,就是不允许这种无耻的行为。告诉您,不惜一切。离开他!逃离这个玷污了的住宅!"

雅娜又说:

"可是,神甫先生,我没有钱度,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再说,又没有证据,怎么就离开呢?可以说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神甫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懦弱无能在您身上作祟,没想到您是这种人。您不配受到上帝的怜悯!"

雅娜双膝跪下哀求:"噢!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指点指点我吧!"神甫说得非常干脆:

"让德·富维尔先生睁开眼睛,由他去割断这种关系。"雅娜想到要这样做,立刻恐慌万状:

"那不行,神甫先生,他会杀死他们的!那我就犯了告密的罪。噢!不行啊,绝对不行!"

于是,神甫怒不可遏,抬起手仿佛要诅咒她似的。

"那您就继续生活在耻辱和罪恶中吧,而您比他们的罪过还要大。您是个容忍的妻子!我没必要再呆在这里了。"

神甫气得浑身发抖,说罢扬长而去。

雅娜惊慌失措,随后追上去,已经准备退让,准备答应了。然而,神甫还是怒气冲天,快步走开,一路拼命挥动他那把几乎同他一般高的蓝色大雨伞。

神甫瞧见于连站在栅门附近,正在那里指导修剪树枝,于是他朝左拐去,想穿过库亚尔家院落,嘴里还一直咕哝:

"夫人,不要拦我,我跟您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院子中间,正巧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聚了一堆孩子,是库亚尔家和邻居家的,他们围着米尔扎狗舍,一个个聚精会神,一声不响,正在好奇地观看什么。男爵背着手站在孩子中间,像个小学教师,也在好奇地观看。不过,他远远望见神甫走过来,便主动躲开,避免同神甫见面,打招呼并寒暄了。

雅娜还跟在后面哀求:

"容我几天时间吧,神甫先生,等您下一趟来,我会告诉您我都能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那时候我们再商量吧。"说话间,他们走到那群孩子旁边,神甫凑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有什么热闹。原来是一条母狗在下崽儿。它躺在窝前边,一副疼痛的样子,但还是爱抚地舔着在身边蠕动的刚生的五条小狗。就在神甫俯身仔细瞧时,母狗身子抽搐,猛然一挺,又产下第六只。孩子们都兴高采烈,拍着手嚷道:

"又出来一只!又出来一只!"

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为自然的游戏,绝没有下流的成分在内。他们观看狗下崽儿,就像看苹果落地一样。

托比亚克神甫先是怔住,接着怒不可遏,他举起大雨伞,用尽全力朝孩子头上打去,吓得孩子们都撒腿跑散了。这样一来,他突然面对这条正在下崽儿而想站起来的母狗。可是,他这时已气昏了头,没容狗站起来,就抡起雨伞拼命打。狗锁着链子逃不掉,在痛打下挣扎哀号。雨伞打折了,他赤手空拳,又跳到狗身上,疯狂地践踏,要把它踏成肉饼。在践踏的压力下,最后一条小狗挤出来了。在一堆尚未睁眼就哇哇叫着寻找乳头的崽子中间,母狗已经血肉模糊,身子还在颤动;这时,神甫又抬起脚跟,狠命一踹,终于结果了母狗的性命。

雅娜早已跑开;可是,神甫却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脖子,一个耳光把他的三角帽打飞;男爵气愤到了极点,揪着领子把他拖到栅门口,一下子把他扔到路上去。勒佩丘男爵先生返身回来时,看见他女儿跪在小狗中间,边哭边把小狗拾起放到她的裙兜里。他大步走过去,挥动着手臂,高声嚷道:

"这个穿教袍的家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现在,你看清楚了吧?"庄户都跑来,大家瞧着这条皮开肉绽的母狗;库亚尔大妈嚷道:"天下还会有这样野蛮的人!"

这时,雅娜已经把七只狗崽儿都拾起来,说是带回去喂养。

回去后给狗崽儿喂牛奶,可是第二天就死了三只。于是,西蒙老头跑遍了这一带,想找一条带奶的母狗,母狗没找到,却带回一只母猫,说是这也能顶事。不得已弄死三只狗崽儿,留下最后一只交给异族的奶娘喂养。母猫倒是马上收养了狗崽儿,侧身躺下来让它吃奶。

为避免养母身体吃不消,两个星期之后就给小狗断奶,由雅娜亲自给它喂奶瓶。她给小狗起名叫"多多"。男爵非要换个名字,叫它"杀杀"。

本堂神甫不再登门了;然而到了礼拜天,他站在讲坛上,大肆辱骂,诅咒并威胁白杨田庄,说是必须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口,将男爵逐出教会,对此男爵则一笑置之;他还隐晦地、婉转地影射于连有了新欢。子爵听了心头火起,但又怕出乱子,只好压下这口气。

此后,神甫每次做弥撒,都要宣称他必报仇,预言上帝审判的日期已临近,他的所有仇人都要受到惩罚。

于连给红衣主教写了一封信,措辞既恭敬又强硬。本堂神甫面临贬斥的危险,只好不作声了。

人们时常看见神甫独自一人,神情激愤,大步流星地游荡。奇蓓特和于连骑马散步,随时都可能望见他,远远在一片原野的尽头或在悬崖边上像个黑点,或者在他们要走进的一个狭谷中诵经。于是他们掉转马头,以免从他的身边经过。

春天又来了,越发激发他们的恋情。他们要天天骑马出来,时而到这处,时而到另一处,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搂抱亲热。

这时树叶还很稀薄,草地又很潮湿,他们不能像盛夏时节那样钻进密林里,就常常到去年秋天弃置在伏高特山冈上的活动牧屋去幽会。

牧屋高高架在车轮上,停在距悬崖五百米处,下面就是深谷,山坡相当陡峭。他们在牧屋里幽会,居高临下,不怕被人撞见;两匹马就拴在辕木上,等待主人尽欢之后好回去。

然而有一天,他们从这个幽会地点出来时,望见托比亚克神甫坐在山坡上,几乎是隐藏在灯芯草丛中。于连说道:

"以后还是把马留在小山谷里;拴在这里,老远就望得见。"从此他们改变习惯,把马拴在长满荆棘的山坳里。又有一天傍晚,他们二人并辔回窃蠹田庄,要同伯爵共进晚餐,正巧碰见爱堵风本堂神甫从邸宅出来。神甫闪到路旁,躬身致意,但是没有抬眼望他们。

他们心里一阵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且说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外面刮着大风,雅娜守着炉火正在看书,忽见德·富维尔伯爵走进来,脚步那么急,真像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下楼去招呼,到了伯爵对面一看,还以为他发疯了。伯爵头上扣着平常只在家中戴的那顶特号鸭舌皮帽,身穿猎装,脸色惨白,衬得平时因肤色红润而不显眼的红胡子,现在像一团火了。他的眼睛也失神地转动,仿佛空无一点思想了。伯爵讷讷地说:

"我妻子在这儿,对不对?"雅娜也惊慌失措,答道:"没有哇,今天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伯爵两腿似乎立不稳,这时坐下来,摘掉帽子,又掏出手帕,下意识地频频擦额头;继而,他霍地站起身,朝少妇走了两步,伸出手臂,张了张嘴,仿佛要向她吐露心中的极大痛苦;可是他又停下,眼睛盯着她,像说昏话似的嗫嚅道:

"然而,是您的丈夫......您同样......"话未说完,他就朝海边跑去。

雅娜追上去想拦住他,她吓得魂不附体,又是招呼,又是哀求,心里还想道:"他全知道啦!他会干出什么来?噢!但愿他找不见他们!"

可是追又追不上,伯爵也不听她的呼唤,他认准了目的地,毫不犹豫直往前奔,跨过沟渠,又大踏步地越过那片灯芯草丛,登上了悬崖。

雅娜站在植了树木的土坡上,目光久久追随他,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忧心忡忡地返回去。

伯爵已经朝右首拐去,奔跑起来。大海波涛汹涌,天空乌云滚滚而来,每一片乌云都给海岸送来一阵暴雨。大风呼啸怒吼,扫荡草地,吹倒禾苗,从远方带来大群的白色大鸟,像浪花飞沫一般飘到陆地上。

豆大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抽打着伯爵的脸,打湿他的面颊和胡须,雨水顺着胡须淌下来,风雨声灌满他的耳朵,搅得他心潮翻腾。

前面就是伏高特山谷,张开了幽深的谷口。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牧屋停在一个空羊栏旁边。两匹马拴在活动木屋的车辕上。这种暴风雨的天气,还怕什么呢?

伯爵一望见两匹马,便趴到地上,接着手膝并用向上爬行,他那庞大的身躯滚满了泥水,头上又戴着兽皮帽,看上去真像一个魔怪。他一直爬到孤零零的牧屋,藏到下面,以免被里边的人从木板缝瞧见。

两匹马看见他,都骚动起来。他拿出折刀打开,慢慢地割断缰绳。这时,猛然刮来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打在马身上,马惊得奔跑逃窜;冰雹还打在牧屋的斜顶上,震得车厢在轮子上颤动。

这时,伯爵跪起来,眼睛贴在门底缝向里窥探。

他不再动了,似乎在等待。过了半晌,他突然立起来,从头到脚满身污泥,发狂一般推上门闩,从外面把门反插上,接着抓住辕木,拼命地摇晃这个小木屋,好像要把它晃散架子似的。继而,他忽又拉上套,高大的躯体俯向前,就像牛拉车一样,气喘吁吁,拼力把这个活动木屋以及关在里边的人拖向陡坡。

里边的人大声叫喊,用拳头捶着板壁,他们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伯爵把牧屋拉到陡坡边缘,双手一松,让轻便的小屋滚下去。

牧屋顺坡冲下,越滚越快,辕木击打着地面,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

-个蜷缩在坑里的老乞丐,看见木犀从他头上飞过去,还听见车厢里发出惨叫声。活动牧屋突然掉了一个轮子,车身倾斜,好似皮球向下翻滚,又像被狂风拔起的房子从山顶滚下去。牧屋翻滚到最后一个细谷边上,弹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个抛物线,终于跌进谷底,如同鸡蛋撞得粉碎。

牧屋一着地面摔烂了,看见它从头上飞过去的那个老乞丐便蹑手蹑脚,穿过灯芯草丛下山;不过,他这种乡下人遇事总要谨慎小心,不敢靠近摔开了花的木屋,跑到附近的庄户报信去了。

人们赶来了,搬开碎木板,发现两具尸体,都已血肉模糊。男的脑劈开,整个脸压扁了;女的在撞击中颚骨脱落;两人的肢体都折断,软塌塌的皮肉下仿佛没有骨头了。

不过,还能辨认出来,大家议论了很长时间,推究这场惨祸的缘由。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女人说。

于是老乞丐叙述说,他们大概要避一阵暴雨,就躲到里边,不料活动木屋被狂风刮走,从坡上滚下来。他还解释说他也想进去躲雨,但是看见辕木上拴了两匹马,才知道那地方让人先占了。

他还得意洋洋地补充说:"要不然,就该我没命了。"有人插言说:

"那样不是更好吗?"那老汉一听可气坏了:"干吗说那样更好呢?就因为我穷,他们有钱吗?瞧瞧他们,这时候的样

子......"

老乞丐破衣烂衫,还往下滴水,胡子乱糟糟的,长长的头发从破帽子里钻出来,整个人肮脏不堪,此刻他气得发抖,用一根弯曲的棍子指着两具尸体,嚷道:

"死了,我们大家都一个样。"

这工夫,又来了一些农民,他们都冷眼旁观,神色中流露出不安、奸狡、恐惧、自私和胆小怕事。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决定将两具尸体分别送回庄园,以便得到一笔赏钱。于是套了两辆小篷车,可是又出现新的难题。有人主张车上就垫些草就行了,其他人则认为放上褥子才合适。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却叫起来:"那垫褥上要沾满了血,还得往水里放漂白粉才能洗掉。"这时,一个面孔和悦的胖庄户说:

"会有人出钱赔的。东西越值钱,赔的钱就越多呗。"这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两辆没有安装车弓的高轮小篷车,一辆朝左,一辆向右,匆匆出发了,沿着深深的辙沟,每颠簸一下,都震动摇晃着这两个曾经搂抱亲热、此后再也不会相逢的人的遗体。

伯爵一看见木屋从陡坡冲下去,就在狂风暴雨中撒腿逃跑;他一连跑了几小时,横穿道路,跨过沟坡,拨开树篱,直到黄昏跑回家,却闹不清是怎么回去的。仆人们都惶惶不安地等他回来,告诉他两匹马跑回来了,于连的那匹跟随夫人的这匹,可是人却不见了。

德·富维尔先生听了,身子站立不稳,他声调急促,断断续续地说:

"赶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怕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大家快去找找他们吧。"

伯爵本人也出去了,不过一走到别人的视线之外,他就躲进荆丛里,窥望大路;他还怀疑野性爱恋的那个女人,就要沿这条路回来,是死是生,也许还有一口气,也许四肢折断,永远残废了。

时过不久,一辆小篷车从前边经过,车上拉着什么奇特的东西。

车子驶到庄园门前停下,然后驶入院子。是哟,没错了,正是"她"。但是,他极度惶恐,定在原地动不了,就怕了解真相,面对现实。他像野兔一样蜷缩在那里,不敢动弹,听到一点动静就惊抖。

他等了时,也许有两小时,那辆车并没有出来,心想他妻子气息奄奄,他要见到她,同她的目光相遇,这样一想就惊恐万状,忽然又怕藏在这里被人发现,不得不回去目睹那垂死的惨景,莫不如再逃进树林躲起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也许此刻她正需要救护,而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他就发狂一般跑回家。

那人不敢回答,于是,德,富维尔先生几乎吼起来:"她死了吗?"

仆人支支吾吾地答道:"是的,伯爵先生。"伯爵顿时感到无比轻松,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肌肉也立刻恢复平静,他稳步登上门前高大的台阶。

另外一辆车赶到白杨田庄。雅娜远远望见车,发现车上垫的褥子,猜出上面躺着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这一刺激过分强烈,她登时昏倒了。

雅娜苏醒过来时,发现父亲托着她的头,正往她的太阳穴上擦香醋。父亲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了吗?......"雅娜咕哝一声:

"是的,爸爸。"

不过,她想立起身时,却疼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当天晚上她就流产,生了个死婴,是个女孩。

她没有看见于连下葬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只发觉过了一两天,丽松姨妈回来了;她在昏热沉迷的噩梦中,还极力回想老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离开白杨田庄的。甚至到神志清醒的时候,她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能肯定在妈咪死去,她还见过姨妈。

雅娜一连三个月未出房门,她身体十分虚弱,面无人色,都说她不行了。可是后来,她又渐渐有了生气。父亲和丽松姨妈都住到白杨田庄,不离她的左右。经过这次打击,她落下了神经衰弱症,稍微有点动静就受不了,有几回还没有多大刺激,就昏过去好久才苏醒。

她始终没有问起于连丧命的详细情况。何必再问呢?她了解得还不够多吗?人人都以为那是意外事故,而她却心中有数,心头保存着折磨她的这一秘密:她知道他们的奸情,而出事那天,她也看见了伯爵闪电式骇人的拜访。

不过现在,她的心灵渐渐涌起温馨而忧伤的记忆,重温她丈夫从前给她的短暂的爱情欢乐。她常常意外地想起于连,浑身不禁一抖,而在脑海出现的是订婚时期的于连形象,也是在科西嘉的灿烂阳光下她惟一热恋时刻所钟爱的于连形象。人已入土,时光流逝,所有缺点都缩小了,所有粗暴言行都消失了,甚至连薄情负义的行为都淡忘了。对那个曾经搂抱过她的男人,雅娜在他死后却产生一种隐约的感激之情,她不再计较过去的苦痛,而只缅怀幸福的时刻。况且,时光不停地流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遗忘好似积聚的灰尘,覆盖了她的所有回忆和痛苦。此后她就一心扑在儿子身上。

保尔成了偶像,成了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们三人则成了奴隶,整天围着他转,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甚至三个奴隶之间还有点相互嫉妒,孩子骑在外公膝上玩了一阵之后,就用劲吻几下外公,母亲在一旁看着就眼红。丽松姨妈一向受人忽视,在这个刚学说话的主人面前也像个仆人,毫无地位,她百般央求,使出全身解数,孩子也只是随便跟她贴贴脸,而他跟母亲和外公却又搂又抱,又亲又吻;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丽松姨妈心中委屈,回房常常独自垂泪。

两年平平安安地度过了,惟一的营生就是抚养照看孩子。第三年入冬,他们决定去鲁昂,一直住到春天,于是举家迁徙。不料,一住进久无人居的潮湿老房,保尔就得了支气管炎,症状严重,都担心是胸膜炎。这三位亲人吓坏了,都说孩子离不开白杨田庄的空气。病一治好,他们又搬回去了。

从此开始一长段单调而恬静的岁月。

他们总是围着孩子转,不是在他卧室,就是在大客厅,或者在庭园里。孩子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说出来的话特别逗,一举一动特别滑稽,他们三人都赞叹不已。母亲还亲呢地叫他"宝来",保尔发不好这个音,说成"不来",每回都逗人大笑不止。此后,"不来"就成了他的小名,大家也不再用别的称呼了。

男爵把孩子的三个亲人叫作"仨妈妈",由于孩子长得快,"仨妈妈"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给他量个儿。

客厅的门框上用小刀刻了许多道子,标示他每月长的高度。这些道子取名"不来梯",在全家人的生活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家里又来了一位重要角色,就是小狗"杀杀"。

雅娜只顾照看儿子,早把杀杀丢到一边。小狗由吕迪芬喂养,锁在马厩前的一只旧木桶里,一直孤零零的。

一天早晨,保尔发现杀杀,便嚷着要去抱它。大人提心吊胆,把他领过去。狗欢蹦乱跳迎接孩子,一下子就混熟,分都分不开,一分开孩子就大嚷大叫。没办法,只好把杀杀松开,放进屋子里。杀杀成了保尔的好朋友,两个形影不离,在地毯上一起滚爬,并排睡觉。不久,保尔连睡觉也离不开杀杀,就让它上床睡觉了。雅娜担心狗身上有跳蚤,有时干着急。丽松姨妈更怪狗把孩子的感情占去了一大部分,觉得是这个畜生窃取了她渴望得到的这部分感情。

他们同布里维尔和库特利埃两家极少来往,只有乡长和医生二人时而打破古老庄园的孤寂。雅娜目睹了神甫杀害那条母狗的情景,在伯爵夫人和于连惨死的事件中又对他起了疑心,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进教堂了,并迁怒天主竞派来这种使者。

托比亚克神甫还时常直接攻击这座庄园,说庄园里闹鬼,有恶魔,有永恒叛逆精,有谬误谎言精,有大逆不道精,有堕落污秽精。他所指的正是男爵。

再说,他那教堂空荡荡无人光顾了;他从田野里走过去,耕田的农民并不停下来同他说话,也不扭头跟他打招呼。大家还把他当成巫师,因为他曾给一个中了魔的女人驱魔。据说他会念咒,能驱妖逐魔,而他说妖魔不过是撒旦戏弄人的把戏。他手按奶牛,挤出来的奶就是蓝色的,牛尾巴就卷成一个圈儿;他口中咕哝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失物就能找回来。

他那狭隘偏狂的头脑,爱钻研有关魔鬼的宗教书籍,了解撒旦在人世出现的历史、魔力的种种表现和变幻莫测的影响、撒旦所拥有的全部手段和惯用的伎俩。他有一种特殊的使命感,要同这个随造化而来的神秘魔力搏斗,因此学会了教士手册上各种除妖降魔的咒语。

他总觉得魔鬼在黑暗中逡巡,因此嘴里随念叨这句拉丁话:"犹如怒吼的狮子游荡,寻觅可以吞噬的东西。"

大家都怕他那暗藏的法力,一种恐惧的情绪蔓延开来。就连他的同事,那些无知的乡村神甫,也都多少把他看成是个懂巫术的人,既敬畏他们推想他所掌握的法力,也敬重他那无可指摘的苦修生活,因为他们把魔王当成一种信条,总对这种魔力显现时所详细规定的仪式感到迷惑,往往把宗教和魔力混为一谈。托比亚克神甫遇见雅娜时不再打招呼了。

丽松姨妈弄不明白,怎么可以不去教堂,老处女看到这种情形,胆怯的心灵又不安又忧虑。毫无疑问她是虔诚的,毫无疑问她还去忏悔并领圣体;然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

她单独和保尔在一起的时候,就低声向他讲仁慈的上帝,讲到开天辟地的那些神话时,孩子还多少听一听,可是她说必须深深地,深深地爱仁慈的上帝时,孩子有时就问道:

"他在呢,姨奶?"她指了指天上,说道:"在那上边,不来,可是不要说出去呀。"

她是害怕男爵知道。

不料有一天,不来却对她说:

"仁慈的天主,他哪儿都在,就是不在教堂里。"显然他把姨奶那些神秘的启示告诉外公了。孩子长到十岁,母亲却像四十岁的人了。保尔长得很壮实,活蹦乱跳,敢爬树,

可是知道的东西不多。他讨厌念书,一讲课他就打断。每次男爵让他念书的时间稍长点儿,雅娜马上就来干预:

"现在让他玩玩去吧,他还太小,别累着他。"

在雅娜的眼里,他始终是半岁或一岁的孩子。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孩子会走了,能跑了,说话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了。她还总是提心吊胆,又怕孩子摔着,又怕他凉着,又怕他活动多了热着,又怕他吃多了撑着,又怕他吃少了影响长身体。

孩子长到十二岁,出现了一个大难题:去不去参加初领圣体的仪式。

一天早晨,丽松姨妈来找雅娜,对她说不能这样下去了,该让孩子接受宗教教育,完成初步的义务了。她极力劝说,列举各种理由,首先要考虑和他们有来往的人的看法。雅娜动心了,犹豫起来,但还举棋不定,说是等一等再说。

他刚进大门,就碰见家里的园丁,便问道:"情况怎么样?"

过了一个月,雅娜去拜访德·布里维尔子爵夫人时,子爵夫人随口问道:

"令郎保尔,大概是今年初领圣体吧?"问个措手不及,雅娜只好答道:

"是的,夫人。"

这句简单的话一出口,她就决定下来了,回去也没有同父亲商量,就求丽松姨妈领孩子去参加教理学习班。

头一个月顺利过去,可是有一天傍晚,不来回家时嗓子哑了,第二天就咳嗽起来。做母亲的发慌了,问他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他在班上表现不好,让神甫罚站,在教堂门口的穿堂风里一直站到下课。

于是,雅娜便把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他宗教的基础知识。然而,尽管丽松姨妈一再恳求,托比亚克神甫认为保尔受教育不够,不准他参加初领圣体班。

第二年照旧不准。男爵气坏了,干脆说孩子无需相信那种无稽之谈,无需相信耶稣化体的那种幼稚象征,长大也能成为一个正派人,于是他决定把孩子培养成基督教徒,不必当个守教规的天主教徒,成年之后做什么人,由他自己选择去吧。过了不久,雅娜去拜访布里维尔夫妇,可是这次他们没有回拜,她不禁诧异,深知这些邻居礼数是很周到的;后来,倒是德·库特利埃侯爵夫人傲慢地向她透露了其中的缘故。

侯爵夫人仗恃丈夫的地位、地道的世族爵衔和万贯家财,一向以诺曼底贵族的王后自诩,并以真正王后的身份君临一切,讲话毫无顾忌,是和颜悦色还是声色俱厉,要视情况而定,随时随地告诫,指正或者夸奖别人。雅娜去拜访时,那位贵妇人冷冰冰地寒暄两句之后,便口气生硬地又说道:

"社会分成两部分,信天主和不信天主的。信天主的,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是我们的朋友,都平等相待;至于其他人,同我们毫不相干。"

雅娜觉出矛头所指,便反问道:

"不去教堂做礼拜,难道就不能相信天主吗?"侯爵夫人答道:

"不能,夫人。信徒要到教堂去祈祷上帝,就像我们要到住宅去找人一样。"雅娜受到伤害,反驳道:"上帝无处不在,夫人。至于我本人,从心底相信上帝是慈悲的,可是,一旦有些神甫插在上帝和我之间,我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侯爵夫人站起来:

"神甫举着教会的旗帜,夫人,谁不跟这面旗帜走,那就是反对上帝,也反对我们。"

雅娜早已站起来,她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您相信的是一个派别的上帝,而我相信的是善良人的上帝。"说罢,她略一鞠躬便走了。

庄户间也议论纷纷,指责雅娜不让不来去初领圣体,他们本人并不去做弥撒,也不去领受圣事,或者按照教会的正式规定,仅仅在复活节去领受圣事,然而对孩子们却是另码事,宗教毕竟是宗教,谁也不敢在这一教条之外去教育孩子。

这种异议,雅娜自然看在眼里,她心中愤慨的是,人人都这么妥协退让,都这么昧着良心,都这么胆小怕事,内心深处都怯懦得要命,外表却用各种体面的脸谱来掩饰。

男爵亲自指导保尔学习,教他拉丁文。孩子母亲只叮咛一句话:"千万别累着他。"她总是不放心,在书房附近转悠;男爵不准她进去,否则她随时都要打断学习,问孩子:"你脚不冷吗,不来?"或者:"你头不疼吗,不来?"有时干脆阻拦教师:"别让他说话太多啦,他嗓子会喊哑的。"

小家伙一下课,就跟母亲和姨奶去管理园子。现在,他们对园艺发生了浓厚兴趣,一到春天,三个人就栽树苗,撒种子,看着种子发芽长高,都乐不可支;他们还修剪树枝,剪下鲜花好扎成花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