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的最大心事就是蔬菜生产,他管理四大畦菜地,精一栽种了矮莴苣、直立莴苣、宽叶菊苣、窄叶菊苣、大叶生菜,各种各样食用叶子的家常蔬菜。他松土,浇水,锄草,栽苗,有两个妈妈当帮手,他就当是雇用的短工使用她们。一连几个小时,她们跪在菜地里,裙子和双手都沾满了泥土,在那里用一根指头在暄土上插个坑,把菜苗栽进去。不来长大了,已满十五岁,在客厅的身高阶梯也指到一点五八米。然而,他整天跟两个女人和一个上世纪的可爱老头儿混在一起,不见世面,头脑始终天真幼稚,什么也不懂。
一天晚上,男爵终于提起上中学的事;雅娜一听就哭起来,丽松姨妈也吓坏了,躲到昏暗的角落里。
孩子的母亲答道:
"他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呢?我们就把他培养成一个乡下人,让他作个乡村绅士就行了。许多贵族都这样,他也可以管理田地。在这座宅子里,我们生活过来,到死为止,他也可以在这儿高高兴兴地生活,一直到老。人还有什么奢求呢?"然而,男爵摇摇头,说道:
"将来你怎么交待呢?他长到二十五岁,如果来问你: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这全怪你,怪你这做母亲的太自私。我感到没有能力做什么事,出息不了个人;按说,我生来并不是这个命,不该过这种默默无闻、穷极无聊的生活,是你没有见识,只知道疼我爱我,才把我害到这种地步。到那时他来埋怨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雅娜一直流泪,她央求儿子说:
"你说,不来,将来你绝不会责备我溺爱你,是吧?"这个少年不禁吃惊,答应说:
"是的,妈妈。"
"你这话是真的吗?""是啊,妈妈。"
"你愿意在这里住下去,是PB?""是啊.妈妈。"
这时,男爵提高嗓门,口气坚决地说:
"雅娜,你无权支配孩子这一生。你这样做太不像话,简直是犯罪;你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断送孩子的一生。"
雅娜双手捂住脸,呜呜悲咽,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这辈子命好苦......命真苦啊!现在和他在一起,总算过上安静的日子,......可是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他一走,......我孤单单一个人......今后怎么办呢?......
她父亲站起来,过来坐到她身边,抱住她,说道:"还有我呢,雅娜?"
雅娜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激动地亲他,但还哽咽不止,边抽噎边说:
"是啊。也许......你的话有道理......爸爸。我是太糊涂了,也难怪,我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好了,我愿意让他上学去。"
不来不大明白要怎么安排他,也跟着哭鼻子了。
于是,这三位妈妈都过去又抱又亲,又爱抚又鼓励。然而上楼躺到床上之后,每人都很伤心,独自垂泪,就连一直控制自己的男爵也不例外。
他们决定新学年开始的时候,送保尔到勒阿弗尔中学上学;因此整个夏天,他又加倍受到宠爱。
雅娜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就唉声叹气,她给儿子打点行装,就好像他要离家十年不归似的。到了十月份,上学的头天夜晚谁也没睡觉,一早起来,两位妇女和男爵送保尔,一同上了马车,赶着两匹马便匆匆出发了。
先前他们去过一次,到学校选好了寝室的床位和教室的座位。这次到了学校,雅娜整理带来的衣物,放进一个小五斗柜里,有丽松姨妈当帮手还忙了一天。带的东西太多,只装进去四分之一,雅娜便去找校长,想再要一个柜子。总务叫来了,他说衣物太多是个累赘,根本用不着,按学校规定,不能再给第二个柜子。雅娜犯愁了,又决定到一家小旅馆租一间客房,并关照老板,孩子一说需要什么东西,他就得马上亲自送去。事情安排妥当,他们到码头海堤上兜一圈,观赏出出进进的船只。
凄凉的夜幕降临,城里渐渐点亮灯火。他走进一家餐馆,可是谁也不饿,都眼泪汪汪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道一道菜送到眼前,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去。从餐馆出来,他们缓步走向学校。学校大院灯光暗淡,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有家长或者仆人护送,许多孩子哭哭啼啼,隐隐听得见一片啜泣声响。雅娜和不来久久拥抱。丽松姨妈用手帕捂着脸,站在身后,早被人忘记了。男爵心里也很难受,但是他要缩短这种惜别的时间,急忙把女儿拉走了。马车停在大门口,他们三人上了车,连夜返回白杨田庄。
在昏暗的车上,不时发出一阵呜咽。
第二天,雅娜从早哭到晚。第三天,她吩咐套车,便去勒阿弗尔城了。不来离家之后,似乎已经安下心来,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了同学,在会客室陪妈妈时都坐不稳,总想出去跟同学玩耍。
此后,雅娜隔一天跑一趟,还把不来接回来过星期天。在孩子上课的时候,她也舍不得走开,又无事可干,就独自坐在学校的会客室里。校长派人请她上楼去,当面劝她少来几趟。她根本没把这种劝告放在心上。
于是,校长发出警告,如果她再总来打扰,她儿子课间不得娱乐,上课不能专心听讲,那么校方就不得不请她把孩子领走。校方还发函通知了男爵。这样,雅娜就被看住,形同囚徒,不准擅自离开白杨田庄了。
她等待假日的心情,比她儿子还要焦急。
雅娜越来越心烦,开始在周围一带游荡,她带着杀杀那条狗,独自一人整天散步,胡思乱想。有时她坐在悬崖上眺望大海,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她穿过树林,一直走到伊波镇,追寻萦绕在记忆中的游踪。太遥远了,太遥远了,当年她在这一带游玩时,还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少女。
她每次见到儿子,总觉得已经阔别了十年。不来一天天长大成人,雅娜也一天天衰老下去。现在看来她和父亲好像兄妹了。至于丽松姨妈,从二十五岁起就花容凋谢,老相再也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同雅娜倒像姊妹了。
不来学习不大用心,初二留级,初三好歹通过,到了高一又蹲一年,念到结业的修辞班,他已经二十岁了。
不来长成了青年,高高个头儿,金黄头发,两鬓朦胧已初生颊髯,髭胡须毛已隐约可见。每逢礼拜天,他主动返回白杨田庄。他早就学会骑马,只需租一匹马,路上跑两小时就到家了。
礼拜天一清早,雅娜就同姨妈和父亲到路上去迎候。男爵渐渐驼背了,走起路来像个小老头儿,双手背在后面,生怕摔个嘴啃泥。
他们沿着大道慢慢走,有时坐到沟边喘口气,举目眺望有没有骑马的人出现。天边白色地平线上一出现个黑点,这三位亲人就挥动手帕;于是,不来就策马飞驰,一阵旋风似的冲到面前,吓得母亲和姨奶心里直扑通,喜得外祖父直喝彩:"真棒!"还像个残疾人那样手舞足蹈。
保尔比母亲高出一头多,但是母亲总拿他当小孩子,还这么问:"不来,你脚不冷吗?"午饭后,保尔抽支烟,在台阶前散散步,雅娜就推开窗户,冲他喊道:"听我的话,不来,别光着脑袋出去,你会着凉的。"
保尔要骑马连夜赶回去时,雅娜更是提心吊胆:
"千万别跑得太快啦,我的小不来,要小心,想一想你可怜的母亲,你要是出点事儿......"
不料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雅娜接到保尔一封信,信中说他第二天不回家了,因为有些朋友组织游乐会,邀请他参加。
这个星期日一整天,雅娜都惶恐不安,仿佛要大祸临头似的;挨到星期四,她实在受不了,便乘车去勒阿弗尔。她感到儿子变样了,但又说不清有什么变化,只觉得他情绪很高,说话的声调更有男子气了。他就像提起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那样,突然对母亲说:
"对了,妈妈,今天你既然来了,那么,这个星期天,我就不回白杨田庄了,我们还有一次聚会。"
雅娜惊呆了,一时瞠目结舌,就好像听儿子说要去新大陆一样;过了半晌,她终于能说话了:
"噢!不来,你怎么啦?告诉我,出什么事儿啦?"儿子笑起来,抱住母亲答道:
"嗳,一丁点儿事也没有,妈妈。我要跟朋友一起玩玩,我都这么大了。"
雅娜无话可答,在返回的路上,她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头脑里便涌现各种各样的怪念头。她的不来,从前那个小不来,已经认不出来了,她头一回发觉儿子长大了,不再属于她的了。什么!这个长出了胡须、有了准主意的棒小伙子,居然就是她儿子,就是从前让她栽菜的她那可怜的小家伙!
一连三个月,保尔只是偶然回家看看亲人,而每次总火烧火燎急着要走,每次到傍晚就争取早走一小时。雅娜慌神儿了,男爵极力劝慰,一再对她说:
"随他去吧,这孩子,已经二十岁了。"
然而一天早晨,来了一个穿戴不大体面的老人,他操着德国口音用法语说:"我要见子爵先生。"
他恭恭敬敬,连连向雅娜施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脏乎乎的皮夹子,说道:"我有一张字条要交给您。"
说着,他打开一张油乎乎的纸递过去。雅娜接过字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瞧瞧那个犹太人,再看一遍字条,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胁肩谄笑,解释道:
"我这就告诉您。令郎要用一点钱,而我知道您是一位好母亲,也就借给他一点儿,叫他应急。"
雅娜不寒而栗: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向我要呢?"
那犹太人解释了半天,说这是一笔赌债,第二天中午之前必须还清,而保尔还未成年,向谁也借不到一文钱,若不是他出面"帮这个小忙",这个年轻人就要"丧失信誉"了。
雅娜想叫男爵来,可是她意乱心烦,要站却站不起来;末了,她对那个高利贷者说:
"劳驾,您帮我摇摇铃好吗?"
那人迟疑一下,怕是什么圈套,他讷讷说道:"您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再来一趟吧。"雅娜摇了摇头,示意留步,她这才起身摇铃。然后,二人四目相对,一声不吭地
等候。
男爵来了,他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借据上的数目是一千五百法郎。他付了一千法郎,同时凝视那个人,说道:
"记住别再来了。"
那人谢过,施了一礼,转身溜走了。
外祖父和母亲马上动身去勒阿弗尔,到了学校一问才知道,保尔有一个月没上学了。校长收到四封由雅娜签字的请假信。每封信里都附上一份医生证明,自然全是假的。他们看了大惊失色,呆在那里面面相觑。
校长十分遗憾,带他们去警察局。当天,两位家长就在旅馆下榻。
第二天,他们在城里一名娼妓家中找到年青人。外祖父和母亲带他回白杨田庄,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雅娜用手帕捂着脸,一直掩泣。保尔却若无其事地望着田野。
他们用一周时间就发现,最近三个月他负债已达一万五千法郎。债主们知道不久他就成年了。也就没有急着上门讨债。
家里人没有盘问他,只想以温情把他夺回来,给他做好吃的,越发娇养宠惯他。正值春季,还在伊波给他租了一只船,好让他在海上游玩,尽管雅娜担心得要命。但是不让他骑马,怕他又跑到勒阿弗尔去。他整天无所事事,常常好发脾气,有时态度很粗暴。男爵担心他这样完不成学业,而雅娜想到又要分离,就六神无主,但又无法妥善安排他。
忽然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听说他同两名水手一起出海了。他母亲惊慌失措,顾不上戴帽子,连夜跑到伊波。
海滩上站着几个男人,等待那只船返航。
海上出现一点灯火,摇曳着渐渐靠近。保尔并不在船上,但是让人把他送到勒阿弗尔去了。
警方寻找也毫无线索。他上次藏身的那个妓女也不见了:她把家具卖掉,付了房租,没有留下一点踪迹。这个女人写的两封信,倒从保尔在白杨田庄的卧室里发现了,信中表明她爱保尔爱得发狂,提到去英国,还说她筹措到了所需的费用。庄园的三位主人过起寂寞惨淡的日子,如同下到阴森的地狱受精神的折磨。
雅娜的头发已经花白,经过这次变故就全白了。她总是天真地想,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打击她。
她收到托比亚克神甫的一封信:
夫人,上帝的手已经压到您的头上。您不肯把儿子交给他,他就夺走您的儿子,丢给一名娼妇。接到上天的这一训喻,您还不睁开眼睛吗?天主大慈大悲是无量的。您回来跪到他面前,也许能得到他的宽恕。您若是来敲他居所的门,我是他的卑微仆人,一定给您开门。
雅娜把这封信放在膝上,寻思了很久。这个神甫所讲的,也许是真的。于是,宗教上各种模糊的概念,一齐来折磨她的良心了。难道上帝同凡人一样,也爱忌妒和报复吗?假如他不忌妒,那么就无人怕他,无人崇拜他了。上帝以世俗的情感显灵,无疑是让人更好地了解。正是这种怯懦的怀疑促使犹豫不决的人、心神不宁的人走进教堂;雅娜心中产生同样的情绪,于是一天傍晚无黑的时候,她跑去叩本堂神甫住宅的门,跪倒在瘦小神甫的脚下,祈求宽恕她的罪过。
神甫答应她先宽恕五分,上帝总不能把全部恩惠,赐给还住着男爵那种人的一个家庭。他强调说"不久您就感受到天恩的神验。"
果然,两天之后,她收到儿子的来信,而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就把这封信看成是神甫许诺的宽慰的开端。
我亲爱的妈妈:
不必挂念。我现在伦敦,身体很好,只是急等钱用。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有时连饭也吃不上。我这女伴是我全心爱的人,她为了不离开我,拿出全部积蓄,五千法郎全用光了。要知道,我已经以名誉担保,先要还上她这笔钱。反正我也快成年了,你若是肯从爸爸的遗产中先挪给我一万五千法郎,那就太好了,能帮我摆脱困境。
再见,亲爱的妈妈,衷心地拥抱你,也拥抱外祖父和丽松姨奶。但愿不久能见到你。
儿保尔德·拉马尔子爵敬上
他来信啦!可见他没有忘记她。雅娜根本不去想他来信是要钱。既然他没钱了,那就给他汇去呗。钱算什么!关键是他给她来信啦!
雅娜拿着信哭着跑去给男爵看,丽松姨妈也叫来了。这是谈他的信啊,他们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每句话都议论一番。
雅娜从绝望情绪一下跃入希望的狂喜中,她极力为保尔辩护:"他准能回来,他写来信,就是快回来了。"
男爵头脑冷静得多,他说:
"来不来信也一样。他为了那个女人离开了我们。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说明他爱她胜过爱我们。"雅娜心头骤然一阵剧痛,当即萌发一种仇恨,恨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情妇,这是难以缓解的一种野性的仇恨,是忌妒的母亲的一种仇恨。在这之前,她的思念全在保尔身上,并没有想到是那贱女人引他走上歧途。现在,男爵的话猛然把她点醒,向她揭示那个敌手的巨大威力;她这才感到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开始一场激烈的搏斗,她也感到宁可失去儿子,也不愿同那女人分享她儿子的感情。
他们汇去一万五千法郎,又一连五个月没有得到音信。
忽然,一位代理人前来清理于连遗产的账目。雅娜和男爵二话未说,过了账目,甚至放弃了本该属于母亲的用益权。保尔回到巴黎,收到十二万法郎。此后半年中,他写了四封信,简单谈谈他的情况,结尾表达感情的话也很冷淡。信中这样写道:
"我在工作,我在交易所里找了一份差使。几位亲爱的老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回白杨田庄拥抱你们。"
信中只字不提他的情妇,这种缄默比他写满四页纸来谈论她还说明问题。从这些冷冰冰的信中,雅娜感觉出那个隐伏在后面的狠毒女人,母亲的死敌--娼妇。
三个孤寂的人总商量如何救出保尔,可又束手无策。到巴黎走一趟吗?有什么用处呢?
男爵常说:"别管他,等那股热恋劲消磨尽了,他自己就要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他们的生活十分凄凉。
雅娜和丽松瞒着男爵,时常一道去教堂。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保尔的音信,忽然一天早晨,他们收到一封绝望的信,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我可怜的妈妈:
我完了,如果你不来救我,我无路可走,只好开枪自杀了。我搞一笔投机生意,原以为有绝对把握,不料却失败了。我若是不偿付,那就名誉扫地,彻底破产,此后再也不可能做什么事情了。我完了。再重复一遍:我宁可开枪自杀,也不愿忍辱偷生。如果没有一位女子的鼓励,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我的上帝,我还从未向你提起过。
亲爱的妈妈,我衷心地拥抱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别了。
保尔
信中附了一叠生意上的单据,表明这次赔本的详细情况。
男爵当即回信说,他们尽快设法解决。随后,他就动身去勒阿弗尔多方咨询,抵押了一部分庄田,筹措到款子,给保尔寄去了。
年青人写来三封信,一谢再谢,表达了深深思念之情,并说他立刻回来拥抱几位亲爱的老人家。
他没有回来。
整整一年时间过去了。
雅娜和男爵正打算动身去巴黎找到保尔,最后尝试一次规劝他,忽又接到一封简笺,得知他又回到伦敦,正在创建汽轮航运公司,名为"保尔·德拉马尔公司"。他在信中写道:
"这次肯定大运亨通,也许能发大财。一点风险也没有。现在你们就能看到各种优厚条件。将来我再去看你们的时候,就会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了。如今,要摆脱困境,只有经商才是出路。"
三个月之后,汽轮航运公司破产了。因票据上有违法情况,要传讯公司经理。雅娜心里一急,神志失常达好几个小时,然后就卧床调养了。
男爵再次赶到勒阿弗尔,询问了情况,拜访了一些律师、经纪人、公证人、执达吏等,了解到德拉马尔公司亏空二十三万五千法郎。于是,他又抵押产业,这次连白杨田庄和两处庄田都抵押出去,才凑足一大笔款。一天晚上,男爵在一个经纪人的事务所里,正办理最后的手续,突然中风倒在地上。
飞马去报告噩耗,待雅娜闻讯赶来,男爵已经死了。
雅娜把父亲遗体运回白杨田庄。经受这次打击,她完全垮了,精神麻木呆滞,连悲痛欲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两个女人怎么哀求,托比亚克神甫也不同意把男爵的遗体移入教堂。因而在黄昏时分,没有举行葬礼,就草草将男爵埋葬了。
保尔是从他公司破产的一个清算人那儿得知这一死讯的。当时他还在英国藏身,写信来深表歉意,听到这一不幸消息已经太晚,未能回来参加葬礼。信中还写道:"不过,亲爱的妈妈,你已经把我拉出困境,我也就要返回法国,不久就能拥抱你了。"雅娜神志相当模糊,外界什么事情都好像不明白了。
丽松姨妈已经六十八岁了,这年暮冬时节患了支气管炎,后来又转为肺炎。她在平静中咽气的时候,还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小雅娜,我要去见仁慈的上帝,祈求他可怜可怜你。"
雅娜给姨妈送葬,她看着泥土落到棺木上,心想不如自己也一死了之,以免再受痛苦,再想伤心事;有了这种绝念,身子也就不觉瘫软下来。恰好这时候,一个健壮的农妇一把将她抱住,就像抱孩子一样把她送回去。
雅娜在姨妈临终的床头守了五夜,这回被一个不相识的村妇送回邸宅,她丝毫也不抵制,任凭那个既温柔又严厉的女人摆布,只觉疲劳和痛苦一齐袭来,极度困乏,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到半夜醒来,只见壁炉台上一灯荧然,一个女人睡在扶手椅上。这人是谁呢?她认不出来了,于是从床沿探过身去,借着小油灯摇曳的微光,想要辨认这人的相貌。这张面孔仿佛见过。然而什么时候呢?在什么地方呢?这女人睡得很安稳,头歪到肩膀上,软帽掉在地下。看那年龄有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看那身体很健壮,脸色红润,膀阔腰圆,显得很有力量。她的两只大手耷拉在椅子的两侧,头发开始花白了。雅娜经历了巨大的不幸,刚从沉睡中醒来,神志还迷迷糊糊,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肯定见过这张面孔!那是从前呢?还是最近的事呢?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让这种疑问纠缠得焦躁不安,于是悄悄地起床,踮着脚尖凑过去,要仔细瞧瞧这个睡着的女人。正是在墓地把她扶起来,又安置她睡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
不过,她在从前哪个时期,在别的地方遇见过吗?还是她以为认得,而其实仅仅是昨天留下的模糊印象呢?再说,这人怎么在这儿,在她的房中呢?这是为什么?这女人抬起眼皮,瞧见雅娜,就忽地站起来。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胸脯几乎挨上了。陌生的女人咕哝道:
"怎么?您起来啦!大半夜的,您这样会闹出病来的,躺下,好不好!"雅娜问了一句:
"您是谁呀?"
可是,这女人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搂住,像男人那样有力,又将她抱回床上去。她俯身把雅娜放在衾被上时,几乎压到她身上,这时她已止不住眼泪,边哭边狂热地吻雅娜的脸蛋、头发和眼睛,泪水洒了雅娜一脸,同时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少夫人,雅娜小姐,我可怜的少夫人,您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了吗?"
雅娜这才惊叹道:
"唔,罗莎莉,我的孩子呀!"
说着,她伸出手臂,搂住罗莎莉的脖子,连连亲她,同她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两个女人的曼也流在一起
罗莎莉先冷静下来,说道:
"好啦,要听点儿话,别着凉了。"
她又整理好衾被,几面掖好,又把枕头放到她当年女主人的头下。雅娜忆起往事,浑身还在颤抖,欷欺不已;过了半晌,她终于说道:
"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可怜的孩子?"
"瞎!"罗莎莉答道,"你现在孤单单一个人,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不管呢?""点上蜡烛吧,让我好好看看你。"雅娜又说。
等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柜上,两个女人默默无言,相互凝视了很久。后来,雅娜把手伸给她当年的使女,低声说道:
"我见到你绝对认不出来,我的孩子,要知道,你变多了,不过还没有我的变化大。"
眼前这个身体瘦削、面容憔悴的白发妇人,居然就是当年那个美丽鲜艳的少妇;罗莎莉端详着,答道:
"真的,您也变了,雅娜夫人,超过了正常的变化。不过也该想一想,我们可是有二十四年没见面了。"
二人不作声了,重又陷入沉思。后来,雅娜讷讷地问道:"至少,你的生活一直挺遂心的吧?"
罗莎莉有些迟疑,怕勾起特别痛心的回忆,她支支吾吾地说:
"哦......可以......还可以......我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错......我的日子比您好过。只有一件事总叫我心里难受,就是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她戛然住口,猛然意识到自己没留神触及这一点。雅娜倒是非常温柔地说道:"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不是件件事儿都能遂心如意的。你也守寡了,对吗?"继而,她心里一阵惶恐不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又问道:"你还有......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了,夫人。"
"那么,他呢,就是你......你那儿子,他现在怎么样啦?你还满意吧?"
"满意,夫人,他是个好孩子,干活很冲。半年前他结了婚,把我的庄子接过去了。这不,我又回到您身边来了。"
雅娜激动得发抖,低声问道:
"这么说,我的孩子,你不再离开我啦?"罗莎莉回答得非常干脆:
"没错,夫人,我全都安排好了。"接着,她们又沉默了片刻。
雅娜不由自主地暗自比较她俩的一生,不过现在,她并不感到心酸,已然安于不公正的残酷的命运了。她又问道:"你丈夫怎么样,他待你好吗?""唔!夫人,他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一点也不懒惰,挺会攒钱的。后来他害肺病死了。"
这时,雅娜特别想了解详细情况,干脆从床上坐起来:
"喏,我的孩子,对我讲讲吧,把你这一生都讲给我听听。如今,我听到这些会感到好受些的。"
于是,罗莎莉把椅子挪近,坐下来开始讲她自己的情况,谈到她那所房子、她周围的人,谈得很细,全是乡下爱唠叨的生活琐事,她还描述她家的院子,一件件叙说令她想起好时光的那些往事,有时还格格笑起来,嗓门也渐渐提高,这是庄户主妇指使人养成的习惯。最后,她把底儿全交出来:
"嘿!如今么,我倒有了一些产业。我什么也不用怕了。"接着,她又有点心神不安,压低声音说道:
"说到底,我这是全托您的福,因此,也得先说好,我可不要工钱。嗳!不要。嗳!真的不要!您若是不答应,那我就走了。"
"你总不能白侍候我吧?"雅娜又说道。
"嗳!不就侍候嘛,夫人。给钱!您还要给我钱!其实,我的钱差不多也赶上您的了。您胡乱抵押、借债,还有利息滚利息,您知道还剩下多少钱了吧?知道吗?不知道吧?那好,我敢说您的年金未必有一万法郎。不到一万法郎,听明白了吧?还是我来给您理个头绪来吧,尽快着手做。"
她的嗓门又高起来,谈到欠息不及时清还,谈到有破产的危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由于女主人的脸上隐隐浮现一丝感动的微笑,她就急得嚷起来:
"这可不是笑着玩的,夫人;要知道没有钱,就只能受苦受累了。
雅娜又抓住她的双手,握住久久不放,她心里总萦绕着这个念头,实在憋不住,便慢条斯理地说道:
"唉!我呀,就是没有运气。步步都不顺。我这一生交了厄运。"然而,罗莎莉却摇摇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只怪您结婚选错了人。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了解,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结婚呢。"
她们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继续促膝谈心。太阳升起来了,她们还在娓娓而谈。
只用一周时间,罗莎莉就把庄园的人和事全管起来了。雅娜则事事顺从,随她怎么安排都行。现在,她跟当年的妈咪一样了,身体衰弱,腿脚不灵便,由罗莎莉搀扶着出去慢慢散步;这个女仆还时时规劝她,安慰她,说话又率直又温和,好像对待一个生病的小姑娘。
她俩总是谈过去的情景,雅娜喉咙哽咽,罗莎莉语调平缓,跟乡下人一样不动声色。老女仆多次提到打滚的利息问题,后来,她就要求把所有契约拿给她看。雅娜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她把契约藏起来是为了给儿子遮丑。于是有一周时间,罗莎莉天天去费岗,请一位她认识的公证人给她解释这些契据。
终于有一天晚上,她服侍女主人上床之后,便坐到床头,突然说道:"现在您躺下了,夫人,咱们就聊聊吧。"
于是,她把当前的状况全部摊开。
所有债务偿清之后,大约还剩下七、八千法郎的年金,仅此而已。雅娜回答说:
"我的孩子,还想怎么样呢?我心里明白活不了多久,钱怎么也够我用了。"罗莎莉一听就发火了:
"够您用了,夫人,这有可能,然而,保尔先生呢,您一文钱也不给他留下吗?"雅娜浑身一抖,说道:
"求求你,永远也别再跟我提起他。我一想起他就揪心。"
"我还非要跟您谈他不可,唉,您哪,雅娜夫人,连点勇气都没有。他干了糊涂事,可是,他不能总那么胡闹下去呀!将来他要成家立业,要有孩子。把孩子养大就得花钱。注意听我说,您还是把白杨田庄卖掉算了。"
雅娜霍地从床上坐起来:
"卖掉白杨田庄!亏你想得出来?哼!这事绝对不行!"罗莎莉倒是不慌不忙,又说道:
"我说要卖掉,夫人,不卖掉不行。"
接着,她说明了这事的打算、计划和理由。
她已经找到一个买主,一旦卖出白杨田庄和附属的两个庄子,就可以赎回抵押出去的四个庄子,而在圣奥莱纳的那四个庄子,年收入可达八千三百法郎。每年提取一千三百法郎留作房屋修缮之用,还剩下七千,每年的花销打出五千法郎,这样就存起两千以备不时之需。罗莎莉还补充说:
"其余的产业完了,全吃光了。从今往后,我来掌管钥匙,您明白吗?至于保尔先生,再也别想要钱了,一文钱也不给;要不这样,他也不会给你留下一文钱。"雅娜默默地垂泪,喃喃说道:
"他若是吃不上饭怎么办呢?"
"他若是挨饿,就到咱们这儿来吃饭。这里总可以供他吃喝,供他睡觉。从一开始您就一个钱也不给他,他也干不出那些蠢事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那是欠了债,不偿清他就身败名裂了。"
"您到了一个钱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能阻止他借债吗?您替他还了债,这很好;今后,您再也不替他偿还了,我就这样明确告诉您。好了,晚安,夫人!"
说罢,她就走了。
雅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总想这次谈话:要卖掉白杨田庄,要搬走,要离开这座和她一生联在一起的邸宅。
第二天早晨,她看见罗莎莉走进房间,便对她说:"我可怜的孩子,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离开这儿。"女仆一听就发火了:
"嗳,夫人,非这么办不可。公证人和那个买主很快就要来了。白杨田庄若不卖掉,再过四年,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雅娜仍然颓丧地重复道:
"我离不开,永远也离不开。"过了一小时,邮差送来一封信:保尔又向母亲要一万法郎。怎么办呢?雅娜没了主张,就跟罗莎莉商量。罗莎莉举起手臂,说道:
"我是怎么对您说的,夫人?哼!要不是我回来,你们母子俩就有好瞧的啦!"雅娜无可奈何,只好依从女仆的意志,给保尔写回信:
我亲爱的儿子: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你把我折腾破产了,现在连白杨田庄都不得不卖掉。但是不要忘记,你若是走投无路,回到老母亲身边,这里总有你的栖身之处。
被你害得好苦的母亲
雅娜
公证人和原先的糖厂老板若夫兰先生来了,雅娜亲自接待,并带他们仔细看了邸宅。
过了一个月,她在卖契上签了字,与此同时,她在巴特维尔村买了一所小康人家的房子;那所房子位于蒙梯维利大道旁,离戈德镇不远。
当天,她心痛欲碎,黯然神伤,独自漫步在妈咪的白杨路上,直到暮晚还流连不返,目光凄迷,泣别周围熟悉的景物:别了这海阔天空、这一棵棵树木、梧桐树下这张虫蛀的长椅,别了所有这些仿佛印入眼中、刻在心头的景物,别了这片灌木林、这片野山坡,还记得自己常坐在坡上眺望,还记得于连惨死的那天,自己就是站在坡上望着德·富维尔伯爵跑向海边,别了自己常常依靠伫立的这棵秃头老榆树,别了,整个这座熟悉的庭园。
还是罗莎莉前来,挽住胳臂强行把她拉回去。一个约摸二十五岁的高个子庄稼汉在门口等候,他就像老相识那样,亲热地跟雅娜打招呼:
"您好,雅娜夫人,身体还好吧?母亲让我来帮您搬家。我想来看看您都要带走什么东西,我有空就运走点儿,这样就不会耽误田里的活计。"
他就是使女的儿子,于连的儿子,保尔的哥哥。
雅娜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跳动了,然而,她又多么想拥抱这个小伙子。
雅娜端详他,想辨识他像不像她丈夫,像不像她儿子。他身体强壮,脸膛红润,像他母亲那样长着一头金发、一对蓝眼睛。不过,他也像于连。哪点儿像呢?怎么就像呢?雅娜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他整个相貌上有于连的影子。
小伙子又说道:
"您若是能立刻带我看一看,那就会给我很大方便。"
可是,新买的那所房子很小,雅娜还没有想好究竟该搬去什么东西,只得让他到周末再来。
这样,搬家的事占据了她的心思,给她在惨淡无望的生活中带来一点可悲的消遣。
她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寻找特别能令她忆起往事的那些家具。这类家具就像我们身边的朋友,不仅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简直可以说和我们融为一体,而且从小就熟悉,一件件联系着我们欢乐或忧伤的记忆,联系着我们一生的各个日期,一件件曾是我们美好或暗淡时刻的无言伴侣,一件件在我们身边用旧衰老,布套有了洞,衬里撕破了,榫头部位松动,往日的光泽也消失了。
她一件一件地挑选,时常犹豫不决,心情紧张,仿佛要做出重大决策似的,决定了又翻悔,比较两把椅子的优劣,是要那张旧书案还是那张旧缝纫桌呢,总是拿不定主意。
她拉开一个个抽屉,追忆与此相关的往事,然后才自言自语地说:"好了,就拿这件",于是来人把这件家具搬到餐厅里。她卧室的东西要全部带走,包括床、壁毯、座钟和全部家具。
客厅里的椅子也挑了几把,上面有她从小就喜爱的图案:狐狸和仙鹤、狐狸和乌鸦、知了和蚂蚁,还有那只忧郁的鹭鸶。
选完了东西,又在这要离弃楼房里到处转悠,走遍了每个角落,有一天登上了阁楼。
她大吃一惊:这么多物品,各式各样,有的损坏了,有的只是脏污,还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搬上来。也许是看不顺眼了,也许是替换下来的。还有许许多多她熟悉的小摆设,忽然一日不知去向,她也没有留意,都是些她抚弄过的小玩意儿,这些毫无价值的小物品在她身边撂了十五年,天天视而不见,不料在这阁楼里猛又发现,堆在更为古旧的东西旁边,好似被遗忘了的见证,又好似久别重逢的朋友,突然显示其重要性;就连那些更古旧的东西,她也想起她初到白杨田庄时都摆在什么地方。看着这些东西,就像见到来往很久而又未露真相的人,不料一天晚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他们就喋喋不休地讲起来,把别人没有揣度的全部胸臆和盘托出。
她一件一件察看,时时怦然心动,不禁自言自语:
"咦,这个中国茶碗,还是我打破的呢,那是一天晚上,再过几天我就结婚了。嘿!这是母亲的小灯笼,那是爸爸的手杖,他想撬开让雨水淋涨了的木栅门,结果把这根手杖别断了。"
这里还有许多东西她没见过,不能唤起她任何记忆,大概是祖父母或曾祖父母留下来的,都是遭受遗弃的东西,早已过时,覆盖了灰尘,流放到如今,一副凄凉的神情;谁也不知道它们的历史和阅历,谁也没见过当初选择,购买,拥有并喜爱它们的那些人,谁也不了解亲切抚弄过它们的那一只只手、欣赏过它们的那一双双眼睛。
雅娜摸摸这些小物品,拿到手上翻过来倒过去,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指痕;只有天窗的几块小玻璃透下一点惨淡的光线,她在这些老古董中间流连了许久。
她仔细察看几把三条腿的椅子,搜寻着看看能不能唤起点记忆;还察看一个暖床铜炉、一个仿佛见过的破脚炉,以及一堆不能再用的家常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