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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4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4

诚然,阿荣亦有做给光一看的用意。

光一与阿荣的姐姐爱子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因光一年幼,家里人担心他过马路有危险,而不让他上三浦家,但他还是经常偷偷跑去玩。三浦家的那座老店就像古代神话一般,对光一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爱子比较早熟,虽然她与光一是同年,但从外表上看像是比光一大三四岁的样子。他们玩过家家游戏时,爱子也总是充当母亲的角色,而光一只能做孩子。

不知从何时起,光一渐渐喜欢同阿荣在一起玩儿了。尽管他同任性、泼辣的阿荣时常发生口角,但两人的关系反而越来越融洽了。

光一还记得阿荣曾瞪大眼睛对他说:“我才不嫁给你这个爱生气的家伙呢!那样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个气包儿……”

随着年龄的增长,阿荣渐渐招致了姐姐的嫉妒,然而,她却显得十分开心。这样一来,光一就难以再去三浦家玩了。

光一的父亲有时用阿荣做摄影模特,但从未用过爱子。

光一上高中以后,常常收到爱子写来的信。爱子常在信里抱怨光一疏远自己,说想同他一起聊聊,谈谈儿时的趣事等等。光一觉得爱子更像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因此,觉得与她交往很不自在。

来到东京以后,光一从父亲那里知道了爱子结婚和三浦家的其他一些事情。

“阿荣,你是什么时候来东京的?”光一用亲密的口吻问道。阿荣看着全景电影节目单,头也没抬地说:“山上下雪的时候。”

佐山夫妇在走廊里找到一张二人长椅,于是两人坐了下来,阿荣见状也硬挤了进来。因座位很窄,她只好斜靠着市子欠身坐着。

光一立在一旁。

“我和阿荣从小就认识……”光一对市子说道。

“是,我听阿荣讲了。她母亲和我是女校同学,村松先生和佐山也是老朋友。算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倒很奇妙呢!”

“我跟光一可没什么关系!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友情可谈,你说是吧。”

阿荣生硬地对光一说道。

“从今以后,也许就会产生友情了。”市子撮合道。

“男人的友情跟陷阱差不多,还是女人之间的友情可靠。”阿荣说话毫不客气。

昨天一听说能见到光一时,阿荣乐不可支,今天见了面却又满脸不高兴。市子暗忖道,阿荣是否爱上了光一?

全景电影的第二部分由巴黎观光开始,直至美国的阿尔顿湾夜空中五彩缤纷的焰火结束了全片。

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有巴黎圣母院的弥撒、卢浮宫博物馆的“蒙娜丽莎”,巴黎圣母院唱诗班的歌声回响在帝国剧场的每一角落,观众们恍如坐在圣母院里。

佐山买的六百元的A席位于一层中央靠前的地方,这是剧场内的最佳位置,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就拿画面上出现的美国海军喷气机来说,时而飞机从头上一掠而过,时而又像是坐在飞机里。

电影总共演了两个小时才完。一出帝国剧场的大门,市子便手按太阳穴揉起来。

“好累呀!真受不了这种刺激!”

“全景电影的引人之处,就是刺激人的视听神经。”

“哟,简直像个老头子……”阿荣讥笑光一道。接着她又说:“你别拍伯母的马屁了。”

“拍马屁?”

光一似乎摸透了阿荣的脾气,他调侃道:

“你不累吗?”

“我想再看一遍,看看雪山、黑人的葬礼……”

佐山望着皇宫护城河的方向自言自语道:

“雨下得这么大,恐怕很难找到出租车。到隔壁坐坐?”

“隔壁?”

“是东京会馆。那里有法国餐厅、快餐厅……”

剧场前面,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出租车上挤。

“光一,对不起。事务所也许有人找我,所以我想先走一步。”

“伯父,您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吗?”说着,阿荣走到了佐山的面前,“我想看看伯父的事务所,一块儿去不行吗?”

“有什么可看的!”

“我要在伯父的事务所工作嘛!当然应该先看看啦!”阿荣此言一出,佐山大吃一惊。他与市子对视了一下,然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今天不行。今天要为光一开庆祝会。”市子大声制止道。然后,她独自打着雨伞向前走去。

“庆祝什么?伯母……”

佐山代市子答道:“当然是庆祝光一毕业和就业啦!”

“怪不得下这么大雨呢!”

“你就职的时候,还会下大雪呢!”光一甩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追市子去了。

阿荣斜打着伞,向佐山靠了过来。

“伯父,也会为我开庆祝会吧?”

“我可不给无所事事的人开庆祝会。”

同佐山分手后,市子等人从对着护城河的侧门进了东京会馆。

虽然仅仅是几步路,但雨伞已被淋透了。市子一边收起雨伞,一边思忖:妙子挨了淋会不会……忽然,阿荣在市子的身旁蹲了下来,同时,从提包里拿出草编拖鞋摆在了市子的脚前。然后,她摸了摸市子的袜子说:“伯母,袜子没湿。”

阿荣又麻利地将市子换下的木屐包了起来。走到衣帽间时,阿荣抢着为市子脱下了雨衣。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啦?”市子感到有些难为情,光一也在一旁愕然地看着。

“光一,吃鱼怎么样?”

“啊,可以。”

“那就这样定了。看电影看累了,我也不想吃肉。阿荣好像还不太累……”市子回头对阿荣莞尔一笑,然后拉开法式鱼菜馆的门进去了。

阿荣一进门,就站在门旁的玻璃橱窗前聚精会神地瞧了起来。橱窗内铺满了冰块,中央摆着一条大鲑鱼,周围是大龙虾、基围虾、螃蟹、牛舌鱼、河鳟及小加级鱼等,上面还点缀着几个黄色的柠檬。

靠窗的一排桌子是分别隔开的,市子在窗边的一张桌旁坐了下来。绿皮椅子呈“X”形将桌子围住,阿荣同市子并排坐在一起,光一坐在了阿荣的对面。

“你坐到伯母的对面去吧。”阿荣对光一说。

光一涨红着脸向旁边错了错,“又想吵架吗?”

“你不是想让伯母为你庆祝吗?我可不愿跟你大眼瞪小眼面对面地瞧着!”

这时,侍者走来,将三份菜单分别递给了他们。

“我听伯母的……反正我也看不懂法语。”阿荣连看都不看就把菜单还了回去。

“光一,你呢?”

“我也不懂。”

于是,市子就点了什锦小虾,纸包小加级鱼和汤等。然后,她又对侍者说:

“再来一个牛舌鱼的菜……”

点完菜后,市子拿起水杯,目光移向了窗外。路边的银杏树纷纷将它们那新绿的枝叶伸向高高的窗前,并且随着落下的雨滴不停地摇曳着、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望见对面护城河里黑黢黢的石壁。远处,从马场前门至皇宫广场的那段路上,隐约可见穿梭在雨中的汽车。往常,六点半时天还很亮,但现在天已经给雨下黑了。

阿荣呆呆望着远处的厨房,里面不时闪现出火光。

“伯母,伯母!”阿荣向市子叫道,“里面的那些人是不是在相亲?”

对面的角落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有八九个人围桌而坐,看那情形像是两家人。

从市子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其中两位小姐的面孔,一位身穿和服的像是姐姐,另一位则穿着一身西服。她们都是圆圆的脸蛋,像是一对姐妹。双方的父母似乎都已到场。背对着市子这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从双方那拘谨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是与两姐妹中的姐姐相亲。只有一个四五岁光景的女孩子显得不太安分,她没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而是在众人的椅子后跑来跑去。

这个小女孩不像是那两位小姐的妹妹,席间还坐着三位中年男子,她或许是他们当中某人带来的。

“阿荣,别一个劲儿地看人家。”市子说道。

“肯定是在相亲!伯母,您瞧他们那规规矩矩的样子!”

“若是你去相亲的话,大概不会那么规矩的吧?”

“当然不会。”

“是吗?你去相亲一定很有意思,我真想陪你一起去。”

“要是有伯母陪着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去。”

“来一次怎么样?”

“来就来!”

“如果把现在当作相亲的话……”

“现在?”

“你可以跟光一相亲嘛!”

“我不干!伯母,您真坏,净捉弄人!我从小就讨厌光—……”

“青梅竹马,有什么不好?”

“伯母,我可要生气啦!”阿荣拉住市子的手使劲地摇着。

光一差点儿笑出来,同时,又显得有些难为情。

市子从阿荣的手上也隐约觉察到了什么。

虽然市子是开玩笑,但也许正是面对光一和阿荣这对俊男俏女,才使她突发奇想的吧。

阿荣松开市子的手,转而对光一说:“我差点儿把伯母心爱的和服扯坏了。”她似乎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夫人的这套和服的确不错,这江户碎花样式说来还是无形文化遗产呢!”光一附和道。

市子穿着一件由小宫康助染的藏青色碎花和服。

方才的那个小女孩由侍者牵着手来这边看玻璃橱窗里的鱼。

相亲席中的一个中年人回过头来,目送着小女孩的背影。市子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幸而他只顾注意那小女孩,没有发觉市子。

“啊,清野他还活着!”

一刹那间,万般情感一齐涌上市子的心头,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喜悦,亦或是害怕。总之,他的出现宛如一道刺眼的闪电,使市子感到有些迷茫。

市子常常想,清野也许早已在战争中葬身大海了。市子并非因同佐山结婚而窃望清野消失,只是由于清野是个水产技师,他与市子热恋的时候也常常出海远航,所以她才会这样想。

“那是清野的孩子?”市子留心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给侍者抱着,全神贯注地瞧着橱窗里的鱼。

过了不久,她又被侍者领着从市子等人的面前走了过去。她的眉眼与清野毫无相似之处。

“终于被他瞧见了。”

当小女孩走过自己身旁时,市子感到清野的目光随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周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不就跟他有过一段恋情吗?”市子自慰地想道。

侍者端来了什锦小虾,市子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送到嘴里,然而却感到味同嚼蜡。

“伯母,您怎么啦?脸色好难看呀!”阿荣关切地问道。

阿荣的目光清澈明亮,引得市子不由得悲从中来。

初次委身于清野时的情景又跃然浮现在市子的眼前。她仿佛又感到了身体里的那阵刺痛,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与佐山同床共枕十几年的自己就像一个与丈夫同床异梦的荡妇。

“没什么,是看电影太累了。”市子手抚着额头说道。

有这个敏感的姑娘守在身旁简直有些受不了,她真想拔腿离开这里。

光一问阿荣:“你真打算去佐山先生的事务所工作?”

“啊,当然。”

“你工作只会给人家添麻烦。”光一挪揄道。然后,他又不相信似的问市子:“夫人,是真的吗?”

“嗯。”市子木然地点了点头。

阿荣对光一不悦地说:“你少管。”然后,她又担心似的问市子:“伯母,您是不是感冒了?”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那群人走了过来。

清野对市子连看都不看。当他将要从市子身边走过时,猛然转过身,“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

清野沉静而又郑重地说了两遍。

他那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脸上只写着久别重逢,市子这才松了口气,而清野的话音却仍留在耳畔。

他声音虽有些沙哑,但却蕴藏着深深的情感,宛如从胸膛中发出的唤海的强音。

市子想起了第一次伏在他那宽厚的胸膛上,被他紧紧拥抱时的情景,内心禁不住一阵狂跳。

“时间是够长的,大概十七八年没见面了吧?”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她似乎有意把相隔的时间说给阿荣听。

“有那么长吗?”清野注视着市子,“不过,你可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不,我已经……”

“双亲大人可好?”

“他们都已去世了。”

“是吗?”清野沉默了良久。

市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出海……?”

“不,我现在已经解甲归田了。”

清野穿着一套可体的双排扣西装,显得十分庄重。市子这才发现他已略微有些树顶了,昔日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面孔也已不见痕迹。

“市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不知……”

“啊?”

“我在大厅那儿等你,一会儿见。”他对坐在一旁的阿荣和光一恍若不见。

市子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心头遮上了一片阴影。她委婉地说:“是不是还有人在等你?”

“没关系,那么……”清野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荣睁大眼睛在一旁看着,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一想到清野在外面等着自己,市子就再也坐不住了。

“让人家等着太不礼貌,我先出去看看。”

“伯母。”阿荣叫了一声。

“什么?”

已起身准备离去的市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不,没什么。我只想请您问问相亲的情形。”

“问那个做什么?”市子不耐烦地说道。

阿荣目送着市子出了菜馆的门,然后羡慕地说道:“伯母真漂亮!”

“……”

“刚才的那个人是伯母的情人。伯父和那个情人都很帅,你说是不是?”

大厅临窗的桌旁只坐着清野和小女孩两个人。小女孩深深地坐在椅子里,双腿伸得直直的,市子走到近前首先看到的就是她那双红鞋子。

清野一直望着窗外的大雨。他从小女孩脸上的表情知道市子已经来了。于是,他回过头将对面的椅子向前拉了拉,示意市子坐下,然后自己靠在椅子上。

可是,市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想说什么?”

“唉,想说的话太多了。不过,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今天意外相见,我感到十分激动。”

“……”

“我做梦都想见到你,可是,我既不能去见你,也不能在你家周围转来转去。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清野仰头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唤醒了市子的记忆,使她忆起了从前那充满温情的热吻。

“这是你的孩子?”

“不是,她是我妹妹的孩子。这孩子跟我很亲,所以我就把她带来了。”

“你太太……”

“她天生体弱多病,胆子小,我走南闯北常年在外。也没能好好地照顾她……”

“这是老天对你的惩罚。”市子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什么?”清野愣了一下,随后马上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说:“是的。我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也不能同你结婚了,于是就随便找了一个,结果吃尽了结婚的苦头。你或许与我不同……同我分手后,直到遇上佐山,你等了好几年……”

“并不是我提出与你分手的。另外,我也不是为了等佐山。”

清野沉默了片刻。

“那两个年轻人是……”

“是我朋友的孩子。”

“你一点儿也没变。从前你就是个有人缘的小姐,别人都想从你这儿得到点什么……”

“你是说,你也是其中之一?……”市子急欲离开。

“那些不过是我听说的。在我这一生中,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而没想过别的。”

“先不要把话说死,你的一生今后还很长呢!”

市子担心佐山随时都会出现,因此急于脱身。佐山是从位于丸之内的事务所直接来这里,她估计他会从正门进来。

“据说佐山曾帮我们公司打过渔业权的官司,”清野说,“不过,我没见过他……”

“是吗?”市子准备告别道,“佐山马上就会来这里。”

清野点了点头。

“你知道?”清野点头就是要引市子继续问下去。

“我非常清楚你是佐山太太这个事实。”

“哦?瞧你说的……”

“你不喜欢听,是吧。我若不是这样想,今天就决不会轻易放你回去。”清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坚毅,他又说:“你从未想过要与佐山离婚吗?”

“你越说越离谱儿了!”

“你难道不明白?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幸福!”清野说,“在遥远的大海上,有人曾以你的幸福为自己的幸福。”

“你这不是强加于人吗?”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在遥远的大海上,怎么会知道我是幸福的呢?”

“因为那是我的期望。今日一会,就更加清楚了。我已心满意足了。”

“我是不是该说些感谢你的……”

“话越扯越远了。”

“……”

“佐山知道我的事吗?”

“我想他不知道,因为我没说过……”市子心里反而犹豫是不是该告诉佐山。

“那就好。”

清野避开市子的目光,起身将孩子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再见。”

“……”市子只是用目光同他道了别。

清野牵着小女孩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大门走去。

市子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同佐山结婚的那天晚上,倘若他起疑心的话,市子就打算把清野的事告诉他。没想到,市子的恐惧和羞怯反倒被认为是纯洁。现在回想起来,她感觉羞愧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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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日本那阳光灿烂的五月,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复存在,今年又是一个阴霾蔽日的五月。尽管如此,应季的植物仍以五彩缤纷的色彩装点着大地。

草坪上绿茸如茵,院子里的树木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

从三楼往下望去,只见多摩河滩的麦田一片绿油油的景象。

临窗生长的水仙仅是茎叶越长越高,毫无情趣,但市子亦从中体会到了植物的力量。

“路上小心。”市子在门口送丈夫和阿荣上班。

“今天早点儿回来。”这一句话是说给阿荣的。

阿荣比佐山先出了门,她站在离门口两三步远的地方向市子挥了挥手,笑时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伯母,您用大阪方式送人?”

“什么?”

“在大阪,不说‘路上小心’,而说‘早点儿回来’。”

“你想到哪儿去了?”

阿荣白皙的脸上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她那半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发型依然与往常一样,脸上薄施着淡妆,就像准备登台的女演员在化妆前那般风情万种。

这样的阿荣整天在事务所围着佐山转,不能不令市子担心。她第一次感到了阿荣的身上的邪气。

就在看完电影的第二天,佐山不经意地说:“阿荣,你不想去事务所瞧瞧吗?”市子听了,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别逗她啦!”

“我没逗她。”佐山对市子的态度感到有些意外,“昨天是她说要去看看的。”

“……”

阿荣兴奋得眼睛发亮,“啊,我真是太高兴了!”

市子噤口不言了。自从被阿荣发现自己与清野之间的秘密之后,在她的面前市子就失去了自由。

昨天,幸好佐山来得晚,因此没碰上清野。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坐在车里的阿荣始终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光一在中途下车时,向佐山致谢后,又向阿荣说了声“再见”,可是,阿荣却别过脸去不予理睬。然而光一下车后,阿荣却又变得活泼开朗起来。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你对光一什么地方不满?”

“他那么快就成了您的崇拜者,而您也光听他一个人说话!”

见她这样蛮不讲理,市子不由得沉下脸来。

从那以后,阿荣从未提过有关清野的事,也未在市子面前故作神秘。因此,市子还没有被人抓住了把柄的感觉。

但是,佐山提出让阿荣去事务所帮忙却使市子产生了顾虑。她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可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只不过难于启齿其原因罢了。

“自己跟清野的事早已成为过去,就算是被佐山知道了也……”尽管市子用这种理由来安慰自己,可是仍然不能释怀。

但是,现在向丈夫坦白自己与清野的事不嫌太迟了吗?

佐山从未问过市子婚前是否谈过恋爱,所以,市子至今也不知道佐山是否在意自己的贞洁。这种不安不知会持续到哪天。

市子也曾推测,两个人都是晚婚,也许佐山没必要了解市子的过去,或者他也有不愿回首的往事。

无论如何,两人的过去并没有影响到婚后的幸福。他们相信,两人的结合本身就是十分幸运的。

现在,毫不知情的丈夫和见过清野的阿荣却每天一同去事务所,市子送他们出门时感觉很不舒服。

佐山的事务所在丸之内的老区,那里是清一色的红砖建筑。

那一带的房子多被法律事务所租用,楼前挂的一般是个人事务所的牌子,有些合办的事务所则联名写在一个牌子上。

事务所有三四名职员,他们大多是高中毕业生,女的负责待客、接电话等所内杂事,男的则负责跑法院及政府机构等外面的工作。

有一个大学毕业的女职员会速记和英文打字,佐山对她十分器重,但因为要结婚,最近她辞去了事务所的工作。

阿荣恐怕没有能力将她的工作接过来。

“阿荣她干得怎么样?能拿得起工作吗?”市子问佐山。

“她看上去很爱干。大家都说,她来了以后,事务所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不知她能不能干下去。”

“听说她常去京桥学速记,至于打字……要是日文的话,只要不是太笨,用所里的打字机练一段时间就会熟悉的。”

“这么说,阿荣就干这个啦?”

“也许她会成为一把好手。”

“这姑娘找工作的手段倒蛮高明的。”

“我的确像是上了她的圈套。有人还说,把她放在事务所里太惹眼了。”

一天,阿荣刚一踏进大门,就兴奋地大叫:“伯母,今天我跟伯父去学习了!”说罢,她回头瞧了佐山一眼。

“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佐山解释道。

“电影的名字是《死囚二四五五号》,伯父是应该看看的。这部电影早就上映了,我一直还没看过。《恶人下地狱》和阿根廷电影《女囚一一三号》都是写监狱的……”阿荣连珠炮般地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市子的脸沉了下来,便立刻扑上前撒娇似的搂住了市子。

妙子马上将脸藏到了市子的背后,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走了。对于这一切,阿荣佯作不知。

“本来,我跟伯父不是一块儿离开事务所的。我去银座逛街的时候偶然碰见了伯父,于是便要他陪我看电影了。我这样出去乱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佐山被阿荣的话逗得笑起来,市子见了更加生气。

市子在初潮之前就爱做些怪梦和噩梦。

这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她躺在佐山的身旁,尽管两眼闭得紧紧的,但阿荣那张生气勃勃的面孔依然顽强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一直担心方才自己生气的样子被阿荣瞧不起,没料想在她的梦中又出现了阿荣的身影。

梦中,市子睡在阿荣的床上。市子见阿荣的面庞滑如凝脂,竟忍不住要去亲她。忽然,她瞥见墙上阿荣那巨大的身影,披头散发的样子十分吓人。

市子不悦地说:“阿荣,你的头发……”她想让阿荣也看看自己的影子,岂料她却扑上前来欲与市子接吻。市子吓得惊叫起来。

佐山见市子像是被梦魇住了,便摇醒了她。

“啊,这梦可真吓人……”

“什么梦?”

“嗯……”

市子欲言又止。

若是说出阿荣的名字,佐山免不了又要笑话她一番。另外,一旦说出来恐怕还会引起佐山的怀疑。

“像是有关女孩子的梦……”

“女孩子的梦有什么可怕的?”

“……”

“还能睡着吗?”

“能。”

“晚安。”佐山话音里带着睡意,市子松了一口气。

“现在几点了?”

“不清楚。”

市子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象着阿荣一个人伸开手脚躺在床上的样子。

市子的梦一直持续到早晨,她起得比佐山晚。

她来到楼下,见妙子正在为佐山弄咖啡。

“阿荣呢?”市子问道。

“已经走了。职员早晨上班要准时,要是她总跟我一起走,别人会有意见的。”

“那倒也是。”

市子迷迷糊糊地随声附和着,在佐山的对面坐下了。

“这几天潮气太重,头疼得厉害。”

“那是昨晚做梦受了惊吓的缘故。”

“是啊,半夜你还叫醒我一次呢!”

妙子见市子来了,便准备起身离去。她“啾、啾”地叫着落在肩膀上的文鸟,轻轻地把它移到了手上,然后站起身来。

市子微笑地看着小鸟不停地扑打着翅膀,“小鸟长得可真快。”

“伯母,您叫一下试试。”

“啾,啾。”

文鸟跳到市子的手上,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手指。

“好痒痒!”

“让我把它送回去好吗?”

“好,你把它带走吧。”

“要是每天都这么下雨,就没法儿带它去院子里玩了。”

妙子走后,市子微微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慰藉。她明白是妙子在暗中保护着自己。

“到了春天,妙子也变得漂亮起来了。”市子说道。

“她一直很漂亮呀!”

“话是那么说,不过,她总给人一种花开了的感觉……”

“你原本就喜欢美丽的东西,若是妙子和阿荣长得不漂亮的话,你大概也不会照顾她们吧?”

“瞧你说的。你才是那样的人呢!”市子反唇相讥道。不过,她显得有些心虚。

佐山十分了解市子,他们互相之间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因此,夫妻之间的气氛十分融洽和谐。

长时间以来,市子从未设想过佐山会对其他女人移情别恋。阿荣出现在梦中虽然令市子有些不安,但幸好佐山没有出现。也许阿荣真是因仰慕自己而来的。若是那样的话,自己做梦嫉妒佐山和阿荣就不可原谅了。

送走佐山以后,市子自然而然地向三楼妙子的房间走去。

“妙子,最近和阿荣的关系怎么样?”

妙子只是看了看市子,没有回答。

这星期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百货商店的电梯门口挤满了等待坐电梯的人,有田只好去乘自动扶梯。

商店里已摆上了夏季服装和睡衣等夏季商品,到处是迎接夏天的气氛。随着自动扶梯的上升,有田的眼前展现出一幕幕五彩缤纷的世界。

自动扶梯只到六层,去屋顶还要上一层楼梯。有田踏上洁净明亮的楼梯,不禁想起了乡下家里的那间阴暗破旧的房子。他下面有许多弟妹,父母对身为长子的有田颇多依赖。去年年末,他来这里打工认识了在鸟市工作的千代子,他把家里的事全告诉千代子了,就连对学校里的朋友们难于启齿的事也都说给她听。

屋顶上,有许多带孩子来的顾客。

透过鸟笼可以看见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千代子的身影。

有田刚走到千代子的面前,她突然说道:“明天我就换工作了。”听那口气,她好像有些不高兴。

“去卖手绢。”

“……”

“在一楼”

“妙子来买鸟食的时候就见不到你了。”

“是啊,一楼的人比这上面多多了,连你也不能去见我。”

“我倒没什么,可是你的那位就不好办了。”

“你别跟我提那个人。”

有田又低头轻声问道:“你帮我联系了吗?”

“联系了。”

妙子坚决不让有田往佐山家里打电话或写信。她几乎是哭着求他不要这样做。

两人那天去了多摩游乐园之后,又见过一次面。但自那以后,妙子再也没有赴约。

徒然空候的有田愈发为妙子那神秘的美所倾倒,无奈之下,他只得求千代子代为联络。

“怎么样?”有田急切地催促道。

“一会儿告诉你。你先到儿童火车柜台对面的长椅那儿等着,我马上就过去。”有田显得坐立不安,他担心再也见不到妙子了。

千代子双手插进工作服的衣袋里,用手在里面压住裙子小跑着来了。

“让你久等了。妙子说她四点到四点半在多摩河的浅间神社……”

“谢谢。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还早呢!”

千代子见有田喜形于色,便试探着问道:

“有田,你对妙子有什么打算?”

“打算……”

“我这人说不上幸福或不幸福,但妙子真的很不幸。”

“女人动不动就说幸福或不幸。”

“我不是说自己谈不上幸福或不幸福了吗?”紧接着,千代子又补充道:“我说的是妙子!”

“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单单是不幸,我还觉得她有一种神秘的魅力。”

“你跟妙子是不能结婚的。”千代子忽然向他泼来了一瓢冷水。

“你怎么突然……别吓唬人了,你不是在说你自己吧?”

有田之所以没被吓住,是因为从前千代子听了他家的事以后也曾说:“你不能结婚。”千代子知道,有田大学毕业后,还要养活父母和弟妹。这句话里既有同情他的成分,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那就是嫁给有田要辛苦一辈子,她不愿意。

有田做梦也没想到千代子会把他作为结婚对象来考虑。不过,打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地变得亲密起来。

“我并没有吓唬你!我只不过是告诉你实话罢了。你对妙子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想同她结婚?”

“说我不能结婚,又来问我想不想结婚?”

“你别打岔,说实话!”

“你是在试探我吗?”

“算了,作为一个不能结婚的人,你要好好地待妙子,不要让不幸的人更加不幸。她真的很可怜,连我也不忍嫉妒她。”

“我还以为你有多么了不起呢!一说起妙子的事,一口一个‘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其实,妙子的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说罢,千代子凑到有田的耳边,将妙子父亲犯罪的事和她的身世低声告诉了他。

“怪不得!我原来还以为她本人有什么问题呢!比如遗传有问题啦、患重病啦或小时候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啦等等。”有田用笑声掩盖着内心的震惊,“总算明白了,她养小鸟是为了排遣内心的孤独。”

“不能跟她吧?”

“那么,今天你还要去多摩河吗?”

“去!”

“你好好安慰她。”

“嗯。”

“你是个好人。自从你喜欢上妙子以后,我才了解到这一点。今后若有什么事,还要请你帮我拿主意。其实,现在我就有些心烦意乱。”

“你要是心烦意乱的话,还是别来找我。”

千代子尴尬地笑了笑。

“请代我问妙子好。”说罢,千代子便返回鸟市去了。

因为还有时间,有田先在京桥的布里基斯顿美术馆和银座转了转。然后在新桥乘上了电车。在目黑,他换乘了公司线。只有去见妙子时才会乘这条线,沿线的景物令他越发思念妙子了。

“原来她是杀人犯的女儿啊!”

今后该怎么办?一时之间有田也没了主意。

在“我们人类是一家”的会场,妙子剧烈地咳嗽着靠在有田的胸前。现在回想起来,有田的心里又掺进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恨不得狠狠地掐住这个女人。方才千代子说自己是个“好人”,其实她才是好人。

在有田的眼里,妙子有时纯洁得像一张白纸,有时又老练得令人难以捉摸。他在两者之间徘徊、徬徨。可是,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反而有一种获得了自由的感觉。

多摩游乐园站前十分热闹,通往游乐园的整条大街都摆满了小摊,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是前来游玩的人们。

有田下车后,逆着人流向多摩河方向走去。多摩河的景象逐渐开阔起来,在远离闹市的一角,有一个被繁茂树木覆盖的小山丘,浅间神社就坐落在山丘上。

山丘下一家出售红螺卵的小店前出现了妙子的身影,她脚穿着红凉鞋。

妙子发觉背后有人,转身一看,是有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向前走了几步。

“对不起。”她道歉说。

“为什么?”

“害得你跑这么远的路……”

“远点倒没什么……”

“不过,你能来我很高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妙子在前面踏上了石阶。

“到上面可以看见河景。”

“千代子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要是没有千代子的话,真不知会怎么样。”

“那有什么?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拍电报也行……”

“……”

“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出门时,伯母追出门来送我。当时,我的腿都软了。”

“你没告诉她我的事吧?”

“……”

“你常来这里吗?”

“有时候来。”

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个广场,广场的前面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婚礼会场”。过了广场,前面就是一片树林,中间夹着一段高高的石阶,神社的大殿就在上面。

“今天伯父感冒在家休息,伯母肯定有事要出去。我本该留在家里的。”

山上土地湿润,神殿周围阒无人声。

妙子打开了一直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的手绢,里面包着的是一个用柔软的牛皮和漂亮的织锦做的钱包。钱包扣儿是一个金属圈儿。

妙子从钱包里拿出几枚硬币投进了香资箱,然后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着。

有田感到妙子那倩丽的身影仿佛在渐渐离他而去。

“你在祈祷什么?”

“以前我常来这里,想求神帮忙。我许过许多愿。”

“刚才呢?”

“我许的愿太多了。”

“……”

有田觉得妙子的钱包很新奇,极想拿来看看。

“让我瞧瞧好吗?”

“这是很久以前伯母给我做的。”说着,妙子把用手绢包了一半的钱包递给了他。

“真漂亮!皮子和织锦好像都不是现在的东西,我虽然不太清楚,但……”

钱包胀得鼓鼓的,拿在手上却轻得像一只皮球。有田感到很纳闷。

“里面装的是什么?”

“只有一枚硬币。”

“你怎么只有硬币?”

“这个另有原因。我以前攒过硬币,但现在已经不攒了。”

“……”

“里面还有小贝壳呢!”

“贝壳?”

“你可以打开看看。”说着,妙子打开了有田手上的钱包,用小指尖勾出一只圆圆的贝壳。

“这种贝壳叫‘私房钱’。”

“这就是你的私房钱?”

“那是贝壳的名字!还有,这个叫‘菊花’。”

那是一只带有白色条纹的黑日壳,看起来俨如一朵菊花。还有一只叫作“松毛虫”的贝壳简直跟真的一样。

有田喜欢一只名叫“八角”的贝壳。那细长的白贝壳真像是一只牛角号。

“这是伯母送给我的,所以不能给你。这些都是伯母上高中时每天清晨去海边拾的。那时候还没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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