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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4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4

①原文如此。

妙子的父亲被地方法院宣判死刑后,佐山担任了他的辩护律师。刑事辩护的律师费通常没有民事辩护多,而且,辩护不但要引经据典,还要倾注一腔热情。他收留妙子亦可增强辩护的自信心。但是,他非但没有使妙子生活得更好,反而失去了她。这或许会使佐山在职业上的正义感蒙上一层阴影。

佐山尚不想回去。他在多摩游乐园前上了电车,打算去自由丘看看。

佐山在自由丘站下车后,绕过站前的转盘向右拐去。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路旁的小店鳞次栉比,宛如银座后街,其中也不乏高雅的化妆品商店和引人注目的时装店。

佐山无意识地停在了一个橱窗前,他仿佛初次发现女人的东西是那样的可爱而妖艳。

橱窗里,一对壶形的玻璃耳坠标价一百元,贝壳做的绣球是二百元。

“好便宜啊!漂亮而又……”其实,佐山也不清楚是便宜还是贵。他只是有一种意外的感觉。

佐山从未如此留意过女人小饰品的价格。当然也不仅限于小饰品,因为他根本就没产生过要给市子买点儿什么的念头。

市子是个富家小姐,她不缺任何东西,这一点佐山十分清楚。再说,市子对穿的、用的都非常讲究,他也不敢轻易给她买什么东西。因此,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对了!”

佐山似乎突然觉察到了什么。

结婚以后,佐山身上穿的东西,从领带到袜子,他从未自己买过,一切都是市子为他张罗的。周围的人常赞他穿着得体、有品位。多年来,他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比方说做西装时,裁缝只是来事务所给他量尺寸,具体的布料、式样等全由市子定夺,连鞋子也总是搭配得恰到好处。

“真怪,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市子为他穿袜子时露出的一双纤柔白皙的手也是那样惊人的美丽。

佐山的内心十分矛盾,他既想为市子买点什么,又想气气她。犹豫再三,他还是离开了五光十色的橱窗。一来,他不想被看成是夫妻吵架后欲取悦对方,二来,他想买一件能给市子一个惊喜的东西。

“先生,您是一个人吗?”

光一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哦,是你呀!我想一个人在附近转转。”

光一提着一只旅行箱,像是刚刚出了一趟远门。

“你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江之岛……”

光一满脸通红,显得有些难为情。

“江之岛?”

“嗯,拍了一些贝壳的照片。”

“那是照相机吗?”

“是的。”

看着年轻的光一那怯生生的样子,佐山温和地笑了。

佐山猜想,这两个月来,光一对市子越来越亲密,难道他是爱上市子了?

但是,这毕竟只是他的一种猜测,即便光一真的爱上了市子,他也不至于嫉妒或不安,反而会勾起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

“找个地方坐坐吧。”

佐山抬腿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这里到了晚上只点蜡烛。”光一说道。

“到处都是蜡烛。”佐山意味深长地附和了一句,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他想起那天晚上应张先生的邀请同阿荣去夜总会时的情景。

光一每当见到市子时,心里便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在那温馨的气氛中,他感到无拘无束。同时,他还误认为市子亦是同感。这次去江之岛摄影,若是同市子一道去那该多好!在远离东京的地方与市子相伴那是多么惬意啊!因此,他给市子发出了那封痴情的信。

然而,市子却一直杳无音信。失望之余,光一更感到困惑和屈辱。他终于下了决心,昨天独自一个人去了江之岛。

光一坐在佐山的对面,心里一直担心市子是否把自己的那封信给佐山看过。他有意将胸脯挺得高高的,但仍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人聊起了大相扑的夏季比赛和赛马,不过气氛却比较沉闷。

“阿荣也去了片濑。”

少顷,佐山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今天早上,我见到阿荣了。”光一有意无意地看了佐山一眼。

“开始,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阿荣还说,在这儿见面真是意想不到。其实我觉得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与在先生和夫人面前的阿荣相比,她简直判若两人!”

“真的吗?”

“她对我甭提有多亲热了,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

这话仿佛像一阵冷风吹到了佐山的脸上。

不久之前,佐山还曾问过阿荣:

“阿荣,你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我想留长了以后在伯父的脖子上绕两圈。”

“我想留到这儿。”阿荣用手在肚脐一带比量着。佐山不得不重新反省自己方才的自负,阿荣真是那么容易哄骗的吗?

长发的妙子已经不在了,阿荣还会留长发吗?

昨天,光一从片濑跨过长长的栈桥,踏上了江之岛。当他沿着岛上狭窄的石阶登上山顶时,见到了许多陈列着贝壳的商店。商店里的贝壳是可以出租的,但是,当时正逢星期天,在海边很难拍出理想的彩色照片。

住了一宿,今天光一又投入了工作。当他返回片濑时,在一条人行道上不期迎面遇上了骑车而来的阿荣。

起初,光一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可是阿荣却从自行车上轻盈地跳下来,站在了他的身旁。

这时的阿荣与在佐山家截然不同,她如同男孩子一般开朗单纯。

通过三言两语的交谈,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孩提时代。

“一见伯父喜爱我,伯母就变成这样。”阿荣将两手的食指举在头上,做成犄角状①。

①日本人用这种手势表示生气。

“我也许在那里待不下去了。”

就是由于这句话,光一便想要刺激一下佐山。于是,他就把见到阿荣的事说了出来。

“当时正赶上天下小雨,我说准备回去,阿荣让我在站前的茶馆等她。她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便跟我一道回来了。”

“哦,太好了。”佐山放心似的没再说什么。

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佐山叫来一个男招待,要了一块非常大的蛋糕,并装进一个白纸盒里。

“有空儿来家里玩儿。”

“好,我把贝壳的照片也带去。我还用剩下的胶卷给阿荣照了几张……”

“我家里没有幻灯机,彩色的也看不出来。”

“幻灯机也不算太重,我一并带去好了。”

“算了吧。”

佐山觉得,跟市子一起看阿荣那经过幻灯机放大的彩色照片有些不妥。

“这个,送给你。”佐山把点心盒交给了光一。他原本想带回家去的。

光一在街上与佐山告别后,就回去了。一进门町子就对他说:

“唉呀,佐山的夫人刚刚来找过你!”

“什么?夫人她……走了吗?”

“走了。谁叫你不在家来着!”

光一穿上脱了一半的鞋子,慌忙跑出了大门。街道沿着浓绿的树墙一直伸向远方,在温暖的夏风中,飘来阵阵草香。

光一心里忐忑不安,他万万没想到市子会来这里。她会有什么事呢?

这里恰巧地处自由丘和绿丘中间,不知市子会去哪个车站上车。光一无奈只好又回去了。

可是,细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佐山为什么偏偏也在自由丘附近转来转去呢?

“奇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阿荣那句“伯父喜爱我”里面似乎大有文章。光一知道这里面不乏炫耀的成分,因此听起来半信半疑。他甚至还猜测佐山夫妇是否吵架了。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市子来找他的理由。

光一原本与町子约好,星期天带她去后乐园看《冰上假日》这部电影,但是,他爽约了。町子也许为此而骗他,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光一又轻声地问了一次。

“当然是真的!怎么了?”

“没什么,这样就好。”

“你不相信人,我讨厌你!”

“别那么大声!她没留下什么话吗?”

“我不知道。你问我妈妈去吧。”町子噘着嘴走开了。

根据光一父亲的建议,破旧的桑原照相馆改成了出租公寓。带橱窗的前厅被隔成了一个小房间,现在光一就住在这里。

由于山井邦子自杀及其他的一些原因,光一准备搬出去另找一个房子,但被父亲制止了。另外,他已用惯了这里的暗室和干燥室,从摄影的角度来看这里还是很方便的。

女主人藤子也已从邦子死亡的阴影走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她能忘掉邦子的死,这对光一来说也减轻了不少负担。

破如仓库的摄影厅已被改成了两间屋子,二楼的房间自然也在出租之列。现在,每天工人进进出出,家里乱糟糟的。

光一回到自己新换的房间后,脱掉袜子,换上了一件破衬衫,然后一头倒在了床上。这张床还是他让父亲给买的。此时,光一仍在脑海中苦苦地追寻着市子的踪迹。

不知藤子在厨房里忙些什么,流水声一直响个不停。光一也不好意思去问。

过了不久,藤子来到了光一的房间。

“佐山夫人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光一不经意似的问道。

“她说恰好路过这里,所以顺便过来看看……我想让她进来坐坐,可是她马上又走了。”

“是吗?”

“她长得很漂亮,所以看上去很年轻。她与自杀的邦子多少有些关系,所以我看得格外仔细。”

就在光一与阿荣在江之岛等车时,就在他与佐山喝咖啡时,幸福之神却与他擦肩而过,令他懊悔不已。

次日,光一从公司给市子打了个电话,但市子的态度却很冷淡。

“昨天我在街上闲逛,发现你的住处就在附近,于是顺便进去瞧了一眼。”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去江之岛拍了一些贝壳的照片,您能帮我看看吗?我已和佐山先生约好,改日带幻灯机去拜访您。”

“哦。”

“我在自由丘遇见了佐山先生……”

“他说了。”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光一讨了个没趣儿。他觉得市子动不动就变得很冷淡。

快下班时,阿荣来电话了。

“昨天谢谢你。我在家待得很无聊,想见见你。”

“去哪儿呢?咱们在皇宫广场见吧。”

“嗯?”

“对了,你就从警视厅前面的樱田门过护城河。”

“……”

“我就站在河堤上。过桥的人不多,你一过来我就会发现你的。”

从昨天开始,阿荣对光一忽然亲热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光一如坠入五里雾中。他感到有些危险,担心自己轻易答应会被阿荣缠住脱不开身。

可是他转念一想,阿荣叫自己出去,也许与佐山和市子的事有关,因此,说不定能从她的嘴里套出有关市子的情况呢!

“怎么能叫女孩子在河堤上等自己呢?”光一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乘上一辆出租车直奔樱田门去了。

他刚一上桥,就见到对面石堤上阿荣的身影。她站在白色箭楼右边的松荫下正向自己拼命地招手。

阴沉的暮色带有一丝凉意,阿荣在无袖衬衫外套上了一件柔软的薄毛衣。她走上前来,轻轻地挽住了光一的手臂,周围的一对对的情侣亦是如此。

“今晚,我实在懒得跟伯母一家一起吃饭。”

“出什么事了?”光一问道。

“你知道妙子这个人吧?她是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听说她跑到她的情人那儿去了。伯母为此闹得很厉害。”

“是你搞的鬼吧?”

“是啊!趁大家不在的时候把男人带到了家里。这不是往伯母的脸上抹黑吗?”

“你不也是更喜欢你伯父吗?是不是不再崇拜你伯母了?”

“是。原来伯母不过也是个女人而已。我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伯母和我妈妈其实没什么两样。”阿荣松开光一的手臂,转而握住了他的拇指。

“连伯母都是那样,我真不想做女人了!”

“对,那就别做了。”光一调侃道,“你在佐山夫妇之间陷得太深,所以才会掀起风波。”

对于这个胆大妄为、有些男孩子气的姑娘,光一说得很不客气。没想到,阿荣却仰起头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是的。”

光一暗想,跟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吃醋、怄气,市子也太没气量了。

“昨天我到家的时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后来,伯父回来了。我跟伯父聊了一会儿,伯母也回来了。她满脸的不高兴,还拿人撒气,真让人受不了!”

“你也不会俯首帖耳吧?”

“那当然!伯母的意思是由于我嫉妒,所以逼走了妙子。其实,那是大错特错了!妙子这个人阴险可怕,她总是幻想着要把我杀掉,而且肯定还做过这样的梦!”

“咦?这些你都对伯母说了吗?”

“说了。以前,我对妙子也说过。当时,妙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吓得脸都白了!”

“胡闹!妙子的这种反映并不能证明她想杀你呀!”

“人的心思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我能猜到。妙子的父亲不是杀过人吗?”

“……”

“伯母为妙子出走的事折腾得大家都不得安宁,我被伯父爱上了她也生气。只要一坐到饭桌上,我就感到压抑。”

“爱或被爱可不是那么轻易说得出口的呀!”

“咦?为什么?女人都愿意爱或被爱嘛!”

“你不是不想做女人了吗?”

“要是不做女人的话,就会又变成小孩子,可以与人自由交往了。”

在阿荣那天真无邪的脸上,光一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执着的目光。

“我呀,要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才能安定下来,但目前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不是佐山吗?”

“谁知道呢!”

“真可怕。”

“是伯母,还是我?”阿荣歪着头用目光问道,“今后,每天过这种日子可真难熬。”

“你可以离开佐山家,去跟你母亲一起生活嘛!”

“那样的话,我就得辞去现在这份工作。”

“你可以从你母亲那儿去上班呀!不行,那样就更危险了。”

“什么更危险了?”阿荣憨态可掬地问。

“你不在佐山家住,而只是去他的事务所的话……”

“你是指伯父?其实正好相反,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哼,对你来说也许是的。因为跟你针锋相对的伯母不在跟前……”

“我跟伯母作对肯定会输的,要是赢就出事了!”

“你已经大胜了。就凭你把妙子赶走这一点就不简单。现在是不是想歇一歇?”

“我才不离开伯母家呢!我讨厌跟我妈在一起。”

“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恐怕连你自己都搞不明白。”

“那你就让我明白明白吧。”

“光一,你不去山上拍照吗?去有雪的地方?我跟你去。我对江之岛的贝壳没有兴趣。”

光一本打算去吃茶泡饭,可是一进西银座却走错了路。

“我们两个毕竟是大阪人呀!”光一尴尬地笑了笑。

“走在银座大街上,反而会觉得这里离自己很远。”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寿司店吃了晚饭。

阿荣对自己十分注意,同时也留意那些回头看自己的男男女女。

“光这么走太没意思了。这里是干什么的?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演唱通俗歌曲’。我们进去看看吧。”说着,阿荣在门口向里面探了探头。

“哎呀,好害怕……里面真暗,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阿荣缩回脚,紧紧地依偎在光一的身旁。往地下室去的楼梯是用五颜六色的彩灯组成的,底下宛如一个黑暗的洞穴。

“想去个宽敞明亮的地方玩玩都不能。前几天,伯父带我去了一家夜总会,那次玩得真痛快!那种地方两个人去不行……”

“去那儿也可以呀!”

“很贵的哟!”

“那我们就去一个小酒吧怎么样?”

“酒吧?我不愿看那些搂着不三不四女人的醉鬼。”

“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不看他们。”

阿荣点了点头,然后缩起肩膀,紧贴着光一向前走去。

街上烟雨蒙蒙,宛如夜雾。裸露在雨雾中的肌肤感到阵阵寒意。

他们穿过了几条车水马龙的大道,找到一家小酒吧。光一侧身用肩膀推开了酒吧的木门。

落座后,光一自己要了一杯冰威士忌,然后为阿荣要了一杯杜松子酒。

“把毛衣脱掉吧,不然,一会儿出去该冷了。”

“我想过一会儿再脱。”

酒吧像个山间小屋,上面没有吊顶,屋内面积大约有四坪①左右,木雕桌椅显得古色古香。

①每坪约合3.3平方米。

雪白的墙壁上也点缀着古老的西洋织物及剑和盾牌等。桌子上摆着栀子花,那甘苦的花香飘荡在四周。

喇叭里播放着节奏缓慢的舞曲。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招待暗中打量着似乎懵懂无知的阿荣。

“跳舞吗?”光一轻声问道。

“就在这么小的地方?”

光一的威士忌尚未怎么动,阿荣却早早就把那杯杜松子酒喝光了。在喝第二杯时,她脱下了身上的毛衣。

阿荣的肩膀浑圆而富有光泽。进入这个季节,姑娘始露的臂膊宛如新出的莲藕,美不胜收,把光一看得心旌摇荡。

“这个时候,佐山夫妇大概以为你也离家出走了呢!”

“……”

“是了,他们正好乐得心静。”

阿荣扭过脸去。光一又要了一杯冰威士忌。

“我如果有钱的话,就开一个带有花园的咖啡馆。”阿荣忽然说道,“人们散步累了可以进来休息,想跳舞的尽管来跳,跳舞的人和看舞的人可以尽兴,没有时间限制……”

“想跳的时候,在哪儿都可以呀!”光一忘情地捉住了阿荣的手臂。他对自己的大胆行为感到十分惊讶。

阿荣站起身,抚平了裙子上的皱褶。光一绕到挡住酒吧招待视线的柱子后面,一下子抱住了阿荣。温馨的香水味和着淡淡的发香令光一几乎都陶醉了。

“好可爱的小脑袋啊!”

早在很久以前,光一就梦想着将这个可爱的小脑袋抱在怀里。

“我已跟佐山先生约好,带贝壳和你的照片去他家。不过,你能去我那儿一趟吗?”

“还是你来吧,我不在乎……不过,你不能对伯母想入非非。”

有客人来了。两人回到了座位。阿荣把手按在心怦怦直跳的胸口上。光一却劝她喝点儿威士忌,于是,她拿起酒杯小口儿呷起来。

“我认为自己一直做得很好,从没感到自己是被佐山伯母当作小猫来养的。”

光一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临出来时,阿荣拿起一朵栀子花,将它插在胸前的毛衣上。

“我家三楼就有这种花的味儿,讨厌死了!”

一坐上出租车,阿荣就软作了一团。

“好累呀!眼皮好沉,嘴唇发麻……”说着,阿荣一头栽进光一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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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做声

长长的玻璃柜台中摆着各式手帕。绘有皮诺曹形象的儿童手帕四十元一条,而一条女人用的抽纱手帕定价竟高达七百元。

自从换到手帕柜台后,近松千代子仅新鲜了两三天,便又怀念起顶层的鸟市了。

玻璃柜台里的照明灯烤得人热乎乎的,大厅内的香水味与人体散发的体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千代子动不动就发牢骚说:“这儿的空气太差了!”

与这里相比,顶层的鸟市和花市就轻松多了,还可以看到蓝天白云。那里的顾客大都是孩子,与他们在一起心情畅快极了。

但是在一楼就不同了。这里的顾客和店员耳目众多,整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梅雨季节时,一到了下午,大家都显得无精打采的。

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唠唠叨叨地挑了半天,总算买下了一块雪白的抽纱手帕,这时,千代子也几近歇斯底里了。她疲惫得仿佛是做了一场噩梦。

“好久没见妙子了。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常去顶层买鸟食……”

额头沁满汗珠的千代子正默默地寻思着,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近松,来顾客了。”

在一串手帕样品的旁边露出了有田的面孔。

“咦?”

“对不起,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

有田满脸焦急的神情,说话时连语调都变了。

千代子暗想,一定又是妙子的事。可是,上班时间她是不能离开柜台的。

“你先去地下的休息室等一下,十五分钟以后我就过去。”

“请你务必要来呀!”

有田不放心似的看了千代子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了。

千代子等别人接班等了很长时间。

当她赶到地下休息室时,只见有田跟另外一家人挤在一张大桌子旁,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

“你要说的事,是不是有关妙子的?”千代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不错。”

“是不是你没有遵守保证?”

“保证?”

“怎么,你忘了?我让你好好照顾妙子,不要令不幸的人更加不幸……”

“跟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没关系。”

“难道你做了什么坏事不成?”

“我也说不清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妙子她从佐山家逃出来,跑到我那儿去了!”

“哦?是什么时候?”

“七八天前,突然……”

千代子惊讶之余,感到几分羞涩。这是有田与妙子的蜜月呀!奇怪的是,有田为什么愁眉不展呢?

“妙子生病了吗?”千代子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这事同你商量也许不管用……”

有田吞吞吐吐地说道。

“妙子她也没有别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了?”

“我想请你对她说。”

“说什么?”

“今天,我想从这儿直接回老家去。”

“回老家?”

“是的。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接着说。”

“妙子也知道这件事。”

“嗯。”

“她知道我六月底要回去一趟。所以,她好像要跟我一起去。”

“……”

“可是,那是不行的。”

“你是想让我告诉妙子,你不能带她去?”

“不,我曾告诉她,可以跟我一起去旅行。我担心是由于这个引发了她离开佐山家的念头。”

“你那样说,是为了把妙子拐走吧?”

“不是的。”

“我真不敢相信,妙子竟然会离开那里。你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

千代子以女人的目光盯着有田,仿佛是在审视这个“可怕的人”。

“你回乡下老家是要告诉他们你打算同妙子结婚吗?”

“是的。”

“哦……”千代子仿佛在惧怕什么似的。

“我以前早就警告过你,不能和妙子结婚。可你却……”

“……”

“不过,她还是个好姑娘,按理是可以的。”

“妙子她很爽快地就答应同你结婚了?她愿意随你一起回乡下老家?要是真那样的话,妙子也一定感到很幸福……不过,你问过她的真实想法吗?”

“其实,即便是问了,也……”

“怎么样?”千代子不满地嘟哝道,“你只不过是一时感情冲动而已。你把妙子看得也太简单了!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你根本就不了解!”

“她在想我。她每时每刻都不愿与我分开。我正为这个烦恼呢!”

“难道你害怕了?”

“无论如何,你对妙子了解得比较深,我想请你跟她说说。”

“啊,你想背着妙子自己一个人回老家,是吗?”

“我一见她,就没有勇气说了。”

“你很快就回来吗?”千代子感到有些不安。

“看情况再说。我打算当天就回来。”

有田挽着袖子,手腕上没有手表。千代子想,看起来他也不容易。

“我想偷偷地上火车,妙子那边你能帮忙吗?”

“你的房东对妙子还好吗?”

“这个……”有田紧锁着眉头说,“妙子来了以后,房东太太突然就变了脸。她说:‘你要是带个女人进来,就给我滚出去!’开始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出于好奇,她还带妙子出去洗过澡呢!妙子她好像连街上有浴池都不知道。”

“不会吧?”

“我想是的。她虽然养鸟,可是,她自己就像生活在鸟笼里一样。房东太太跟她聊电影,她却一声不吭。人家来查户口时,她简直就像受了欺负似的,过后竟大哭了一场。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你是她唯一的依靠呀!”

千代子抬起头,向远处望去。

“但是,说不定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完蛋。我想寻求家里的支持,就算是难为并不宽裕的父母,就算是他们不同意,我也要奋力冲开一条路。”

“是吗?”千代子只是点了点头。

“在你回来之前,我可以去陪妙子住。碰上坏心眼的人,一个人毕竟害怕。”

千代子让有田先上一楼门口等着,然后回到自己的柜台买了两条男人用的手绢。

“拿上这个,留着在火车上擦汗吧。”她把手绢交给了有田。

下班以后,千代子在回去的路上顺便为妙子买了一束观赏樱桃和豌豆花。

千代子没有去过有田的住处。

她在高田马场下了电车,然后按有田给她画的地图,找到了户冢一丁目。那是一座破旧的二层楼,立在那里显得孤零零的。她推门进去后,也不见有人出来。

“谁呀?”黑暗处有人问了一声。

千代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找有田的女朋友妙子……”

一个胖大的主妇突然出现在千代子的面前,她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睥视千代子说:

“有田不在!”

尽管她已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妙子的名字,但是却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存心不放妙子的朋友进去。

“这个泼妇……”千代子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是有田叫我来找妙子……”

“她在二楼!”

二楼的一间六叠的屋子,发黄的木格门大敞着,薄施着淡妆的妙子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一定是在等待着有田。

“哎哟,这不是千代子吗?”妙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子,恭喜你!”

千代子觉得这样说比较好。羞红了脸的妙子美若天仙,令千代子惊叹不已。

两只文鸟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其中一只立刻落在了千代子的头上。

“千代,千代。”妙子叫着小鸟的名字。

“它喜欢人的头发,小心它啄你的头发。”

“这只叫千代?”

“是啊,它是你送给我的那只。”

“给,送你的。”

妙子接过千代子手上的花,木然地立在那里。她在揣摩着千代子突然来此的目的。

“这是观赏樱桃,小家伙们肯定喜欢玩儿……”

曾在鸟市工作的千代子知道文鸟性喜玩弄发卡、火柴棍儿一类的东西。

“有田到你那儿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妙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啊,刚才他去商店……”千代子不得已告诉了她。

“有田说,回老家商量商量……因为,他见到你就无法一个人回去了。”

“他悄悄地走了?”

“他让我来跟你好好谈谈,并托我在这期间陪陪你。”千代子轻松地笑了笑。不料,妙子陡然花容失色,甚至连秀发仿佛也随之退色了。

“他嫌我碍手碍脚,会成为他的包袱。”

“那样的话,他不就无法回去商量了吗?”

“明知不行为什么还要去呢?”

“有田基本上是靠打工上学的,并没有花家里的钱。因此,他父母也许会帮助他。”

“既然那样,就应该两个人一起商量,制定计划……我干什么活儿都行……”

“即使弄不来钱,他也得把妙子的事讲清楚呀!”

“我的事……”

妙子又是一惊。

“你爱有田,对吧?”

“……”

“你若是爱他的话,就该相信他,支持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再说,他说去去就回来。他回去不过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并不是对你要怎么样。”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有田曾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那是免不了的。你们两人今后怎么生活,他几乎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你突然就闯进来,放在谁身上都会不知所措的。”

千代子又继续说道:

“你若能在佐山家再多待一段时间就好了……至少,等有田毕业或找到工作的时候。”

“我怎么能……”妙子拼命地摇着头,“我怎么能利用人家呢?”

“你只是住在那里,何况还帮他们做家务呢!”

“我已经背叛了他们。如果再让我厚着脸皮住在那里的话,简直比死都难受!”

“爱上了一个人怎么能说是背叛了他们呢?”

“根本就不是那种高尚的爱,我也没有那种爱。”

“这么说吧,”千代子把手中的樱桃核抛向了落在榻榻米上的文鸟,“无论是哪种爱,到了这一步都是一样!你跟佐山先生的太太谈过吗?”

“那个家里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也许我就说了。”

妙子不愿说出阿荣的名字。

“有田来家里的事,我也没敢告诉伯母。我实在是没脸再住下去了。”

“他去了你家?我曾再三叮嘱他要好好照顾你,结果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我也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父亲的事,但是却没有嫌弃我。”

“根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这件事是千代子向有田透露的,她感到自己也负有责任。于是她说:“今晚我就住在这里。”

“他肯定会绝望而归的。当他艰难地把我和父亲的事讲出来之后,他家里的人会被吓坏的。”

“你想得太多了,只要两个人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就足够了!”

“为了生活,我无论干什么都……”妙子坚定的决心今千代子感到十分惊讶。

“不过……”妙子欲言又止。

“最近你还咳嗽吗?”

“不咳嗽了。”

“你变得坚强了,人也更漂亮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吧。你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了。”

“……”

妙子亦有一种自我解放的感觉,只不过心理上的感觉迟于生理上的感觉罢了。

“你要树立信心呀!”千代子鼓励道。

千代子一大早起来以后就去百货商店上班了。妙子梳理头发弄得胳膊都酸了,可是发髻怎么也挽不好。她停下手,拭去流到面腮的眼泪。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妙子十分想念市子,想再做一次她为自己弄的发型。

这里供应一日三餐,但由于昨天聊得太晚,千代子早上起来得很迟。

“她这人心眼儿很坏。”千代子学着肥胖的房东太太的样子说,“我才不吃她做的饭呢!”

昨天的晚饭就是千代子从附近的西餐店叫来的两份咖喱饭。今天早上,千代子把饭钱留下就走了。

“千代子,这只知更鸟能卖出去吗?……我可以开一个鸟店嘛!如果卖得很贵的话,买鸟的人就会加倍珍惜的。”

“这只鸟卖不了几个钱。再说,它的腿还肿着呢!”千代子同情地望着妙子。

“千代是你送我的,希望你也能喜欢阿雪。它们今后就拜托你了。”

“你放弃小鸟,到底有什么打算?”千代子有些迷惑不解。

“什么打算也没有。”

“除了小鸟以外,你就一无所有了。”

昨晚聊到这里,她们就睡下了。今天早晨,妙子一睁眼,就发现千代子蜷缩在榻榻米上。

“千代子,千代子!”妙子拼命地摇着千代子,并企图把她抱回到褥子上。

“我不要,怪热的!”

妙子赧红了脸。

她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佐山家的,或是市子买给她的。这次她一样也没带出来。因不能光着身子,所以她仅穿着一身衣服出来了。

千代子怕有田担心,所以才陪妙子住了一夜。

“其实,我本打算把小鸟送到父亲那里去。”

“那样比较好。放在我那儿的话,白天也没人照顾它们。”千代子说道。

妙子刚把千代子送出大门,房东太太就在里面喊了起来。

“赶快来吃饭,完了我好收拾!”

妙子先上了二楼,把头发胡乱整理了一下,然后才下去吃饭。

面对阿荣或房东太太这类人的冷言冷语,有时反而会激起妙子强烈的反抗心理,她是决不会服输的。她觉得,千代子所说的那种“自信”,自己并非没有。人能够顽强地生存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自信。

“一个人很寂寞吧?”

房东太太倚窗而坐,两眼盯着吃饭的妙子。

妙子回到二楼,用一条发带笨手笨脚地将头发扎起来。她准备去看父亲。

她的小包里装着一把樱桃。

妙子上身穿着一件小领白衬衫,下面是一条印花裙子。她来到大门旁的房间,恭恭敬敬地说:“大婶,我出去一趟。”然而,里面无人回答。她从鞋箱中取出一双塑料凉鞋换上了。她只有这一双鞋。临出佐山家时,她根本没想到该穿什么鞋,只是随便蹬上一双就跑出来了。

从多摩河边的沼部去小菅那么远的地方,既可以坐电车,也可以坐公共汽车。妙子通常都是从目黑坐电车到涩谷,然后换地铁去浅草,最后坐东武电车到小菅。

成平桥、金之渊、堀切等这些沿用古称的站名妙子早已熟悉了。过了这些地方之后,电车将跨越一条河流。

但是,今天妙子打算去上野改乘常磐线,然后在北千住换车。自从搬到有田那儿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去见父亲。住处变了,乘车路线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有田回乡下老家没有告诉妙子,而妙子今天去探望父亲的事,事先也没有对有田讲,当然,她也无法告诉一个不在的人。不过,也许正因为有田不在,她才起了去探望父亲的念头。

家境贫寒、人口众多的有田与杀人犯的女儿妙子住在了一起。两三天以后,妙子曾对有田说,父亲大概不会被判死刑。有田当时不置可否,妙子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儿。

“一定不会的!”她又大声地肯定道。

“嗯。”

妙子觉得那时的有田很可怕。她怀疑有田心里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父亲更好。

以前,妙子虽然很想同有田厮守在一起,但是,她一直压抑着心中爱与惧怕的火焰,不敢跨出这一步。

今天见到父亲后,若是说出自己已离开了佐山家,真不知父亲会如何责骂自己。因为父亲常常告诫她不要辜负了佐山家的一片好意。

妙子想,如果自己说想要自食其力的话,父亲也许就会理解的吧。

有田的事,她打算暂时先不告诉父亲,就像对市子那样,对父亲现在也不能明言。

“这样做,对有田也好。”妙子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但是,父亲也许一眼就能看出妙子已经变了。被禁锢在拘留所的父亲在唯一的女儿面前,目光变得愈加敏锐了。

小菅车站地势较高,从车站走下来的一路上,可以见到铁道路基两侧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妙子每来一次,这里的花草就长高了许多。

妙子下车之前,小雨就已经停了。夏日上午的阳光披撒在她的肩头和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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