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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的蝉 第4章(9)

作者:日-角田光代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7

八月四日

事态发展似乎比我认为的更严重。

今天,我分派到的工作是当接线生。这种工作还是头一遭。我走向至今未曾踏入的顶楼西边房间。那是一个排放着不锈钢桌子和不锈钢柜子、很像资料室的房间。其中一张桌子前坐着莎莱伊,她正认真地看文件。带我来房间的莎库把门锁上后催我坐下,交给我一份用钉书机钉在一起的文件。

“媒体应对手册”――封面上这么印着。

“路,我记得你以前在一流企业的宣传部待过吧?”莎库在我身旁坐下说。

“不是什么一流企业……”在以“学历和资历都是身外物”为宗旨的此地,莎库这句话令我有点意外。

“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你知道吗?现在,这里正面临一点小小的考验。那些笨蛋家长闹得那么大,把媒体都引来了。你加入这里时不也把财产全部委托了吗?你放弃了吧。这点大家都一样,结果现在居然有那种笨蛋吵着叫我们还钱,其实以前就是这样,我们只好一一说明,最后也说服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偏偏这次,趁着要求归还女儿的骚动,那些人又闹起来了。还有人造谣说我们软禁未成年少女,是霸占别人财产不还的万恶集团。真可笑!基本上,我们又不是硬把路边的小孩绑来,是对方主动拜托我们收留……”

像是为了打断越说越忘形的莎库,一部电话以轻妙的铃声嘟噜噜响起。莎莱伊瞄莎库一眼,拿起话筒,一边不时瞥向莎库,一边表情凝重地反复说“是”和“不是”,然后垂眼看着指南手册开始说:“正如我再三强调的,我们并非宗教团体……”

“好了,我再去看看情况。我太多嘴了,上面不准我接电话。”

莎库对我吐吐舌头,走出房间。

“唉――伤脑筋。”

挂断电话后莎莱伊伸个大懒腰站起来,把本来只打开一半的窗子全部敞开。但还是没有风吹入。莎莱伊倚在窗边,挥手在脸上扇风。

“现在这里有多少未成年的人?”我问莎莱伊。

“没有母亲同住的小孩有三个。还有二十岁的女孩正在pre-work阶段。家长闹得最凶的那个亚米,照我说来根本就是小太妹。打从十五岁就不断翘家,还跟飙车族有交情,跟好几个男人发生过关系。还不到十八岁,就已堕过两次胎。”

莎莱伊眯眯难得说起成员的经历。我没和亚米一起工作过,但吃饭时倒是见过几次。她总是笑眯眯地大声回话,看起来是个没心眼的女孩。

“何不把未成年者暂时先交还给家长呢?”

“那可不行。对于来此求助的人,Angel大人不希望我们因为怕惹麻烦就把人家赶走。路你应该最清楚吧?”

莎莱伊说着定定注视我。我心口一跳。窗口射入的阳光照亮莎莱伊的轮廓,我慌忙将目光避开她。你应该最清楚吧――她说这话,是基于什么意味我无法判断。见我沉默不语莎莱伊又继续说: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变得有点棘手。也许会有警方介入,或是进来搜查。不过,我们可没有做任何坏事。这点住在这里的你们应该明白。正如莎库所言,人不是被我们绑来的,钱也不是我们抢来的。就算被调查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是住在这里的人恐怕不见得都是如此。”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阳光中的莎莱伊。她直视着我。

这个人知道一切,我确信。我是什么人,薰是什么人,我为何放弃巨款留在这里,她全都知情。莎莱伊看着我露出浅笑。

“有人是为了躲避动粗的丈夫来到这里。也有人婚没离成就带着孩子跑来。即使不是未成年,也有许多人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的下落。我们在这里好不容易才摆脱是男是女这个无聊的束缚,万一警方介入,说不定又得被带回去做女人。所以,我们是希望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啦。”莎莱伊慢条斯理地说到这里,“不过今天可真热。”她慢吞吞说着,把身子探出窗外。

电话响了。莎莱伊以眼神催促,我忙将话筒贴到耳边。电话彼端,传来的是我听过的某周刊社名称,对方立刻展开问题攻势,盘问住在此地的人数、男女比例、孩童人数、负责人的姓名与年龄、教义宗旨、是否登记为宗教法人。我垂眼看着手册,读出转移对方问题的文章:我们不是宗教法人,而是为了研究开发自然食品与无农药蔬菜而集结的同好,对于当今的饱食社会、美食风潮抱持疑问,基于想亲手做出真正对人体有益之物的心愿,纯粹是根据当事人的意志自由参加,您不妨将我们视为一户大规模农家……电话那边的男人见我不管他径自朗读手册,于是再次打断我的话,强硬地质问我们成立已有几年、信徒人数的增减、儿童居住人数、如何向未成年者传教,等等。

我知道这时该怎么办。不能中了对方的激将法,不能恶声恶气,不能企图说服对方,只要客气委婉地投入感情,机械式地重复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就行了。以前在公司研习,在客诉处理室接电话的那一个星期让我如此学到。虽已是十年前的事,但我清晰地想起对着电话重复同样说辞的那段日子。是吗?那真是非常抱歉,站在我们的立场……我像十年前一样冷静地慎选用词。或许我是在拼命,因为我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更想阻止警方介入。

到了下午,外面再次热闹起来。从三楼房间可以看到围墙外面,有十名左右的男女,高举写有女儿名字和“监禁集团”等大字的塑胶牌,用扩音器逐一高喊“还我女儿”“让我看她一眼”。今天也夹杂着“还我钱”的声音。

“声音被听见就麻烦了。”莎莱伊说着关紧窗子。眼看着室温渐渐上升,我挥汗接电话。打来的内容几乎都一样。我机械性地继续宣读手册文章。这样做,真的能够躲开警方介入吗?

八月五日

晚餐后我被叫去。找我的不是莎莱伊也不是艾雷米来,是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或许也住在这里,但用餐和洗澡时我都不曾见过她。跟我同室的丹及莎库,还有约娜和我,都被叫去昨天接电话的那间事务室集合。人选是怎么挑的我依旧不清楚。

“接下来有工作交给你们。路得和丹负责把这纸箱里的东西放进碎纸机绞碎。约娜、莎库去第三小学,懂吗?把这个纸箱,扔进那连和焚化炉。内容绝对不能看。还有今在的工人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以不容置疑的严厉口吻说完,自己开始整理起不锈钢办公桌的抽屉。约娜和莎库开始默默搬箱子。我和丹对看一眼,拆开她指定的那个箱子。里面放满了户籍誉本和身份证,有新的,也有老旧泛黄的。用钉书机钉在一起的户籍誉本不能就这么放进碎纸机,所以我们拆开钉书针弄散,再一张一张放进影印机旁的碎纸机。早已习惯上面吩咐什么就做什么的我们默默分工合作,一个负责拆钉书针一个负责放进碎纸机,就这么继续作业。长谷川纯子。小田好子。中村惠。记载的姓名缓缓被碎纸机吞噬。在这个互以艾丝黛儿、丹相称的地方,那种名字仿佛是没有现实感的符号。敞开的窗口,传来小货车发动的声音。

“那两个孩子,不知睡着没?”

看准整理桌子抽屉的中年女人走出房间,我偷偷对丹说。同室的我及丹、莎库都被派来工作,房里等于只剩两个小孩在。

“玛蓉会照顾妹妹,你放心。”

丹笑着说。

“玛蓉很能干,常溃照顾我家小孩。”

“那孩子是在这里长大的,自然学会那一套。当初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带她来,现在我很庆幸有带她来。倒是莉卡应该已经不用包尿片了吧?”

“有时表现良好 ,可是玩得兴起时还是不行。就像上次,她尿裤子以为会挨骂,玛蓉就偷偷替她换尿片。等我一进房间,玛蓉还慌忙护着她。”

碎纸机以慢得令人心烦的速度缓缓吞进纸张。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被吞噬的纸。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桥本良江是谁,我猜不出来。

”万一非离开这时不可该怎么办?我和玛蓉要怎么活下去?“

坐在地上一直拆钉书针的丹,不停手地幽幽说道。

“什么话,丹你还年轻,只要找份工作要生活还不容易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没有爸爸会让玛蓉吃苦受罪,况且我也没有一技之长。”

刚才的妇人匆匆回来,又开始把抽屉的东西移到纸箱。我们闭上嘴,继续各人的工作。

碎纸机一张一张而且以非常迟缓的速度处理,使得一整箱的文件销毁起来超乎预料地费时。等一切结束时已过了深夜二点。纸箱还有,但女人宣布今天的工作至此为止,我和丹回到房间。在对面而放的双层床下铺,玛蓉与薰相拥而眠。我抱起薰,把她放回对面那张床。我的额上闪着汗光。

八月六日

吃早餐时,上面宣布禁止外出。用小货车载去贩卖的蔬菜和水,今后将只采邮购方式。从外面通勤来工作的人,这周似乎也不会来。也不得走近面向正面大门的院子。莎莱伊表情僵硬地说,院子里的天使也不用去刷洗了。

“为什么?这各外界嚷嚷我们是监禁集团有关吗?”卡娜问。

“难道不知道理由就不能行动吗?你的问题本质是什么?”

莎莱伊难得用尖锐的声音警告,语气咄咄逼人。虽然不允许发问,上面怎么说就得怎么听本就是此地的基本方针,但空气中弥漫阒一股和平日不同的异样氛围。

“今天,晚餐后,Angel大人会来。还有明天一早,有几位来宾会进来参观。基本上本来不接受外界参观。但是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任何违法可疑之处。参观者或许会问问题,但俗世的用语和我们的用语意义不同,有时难免会造成误会,所以除非必要严禁回答。”

“要来参观的是谁?”

“不是希望加入的人吗?”

别的成员替我抢先问出了我的疑问。莎莱伊置之不理。

“午餐前还是照常工作。我现在宣布工作项目。”她用毫无生殖平板声音,开始宣读工作表。我分配到的是膳食组,负责收拾早餐和准备午餐。窃窃私语的成员们,在莎莱伊“开始工作”的命令下,不甘不愿地走出餐厅。

不能见参观者,我如此确信。莎莱伊虽未明说,但八成是警方介入。再不然,就是现在上门闹事的那些家长请的律师吧。该不会是儿童社福机构出面吧?不管怎样我都不该待在这里,不该跟他们碰面,那我该怎么做呢?

“莉卡,我们继续完成昨天的城堡吧。”玛蓉跑来薰的身连,“跟你说哦,我们做了城堡耶。路姨你要看吗?”她仰头看我,一脸天真地笑说。二人跑远后,跟几个女人一起走进厨房。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洗盘子的手在颤抖。

“听说电话线全都拔掉了,是真的吗?”“参观者会是警察吗?”“想调查就让他们调查吧。反正我们又没做坏事。”“这样那些笨蛋家长从明天起应该不会再来了吗?”

女人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继续工作。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该怎么办才好?快想想,快想想。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塑胶盘子从手中滑落,发出夸张的巨响在地乱滚。女人们蓦地沉默,来回看着掉落的盘子和我,然后又开始交谈。

十点过后,送食材的商从来了。蔬菜是自家栽培,面包也是自己做的,至于白米和鱼类、肉类,则由业者每周送来数次。送货员是个总是穿着围裙的女人。断断续续可以听见今天膳食组成员中最年长的雷碧,站在厨房后面的出入口和业者闲聊的声音。早让我们进来检查不就没事了吗......反正我们也有切结书......可是你别忘了,那边的孩子们......声音压低,听不见了。

“那就这样,下周再麻烦你喽!”

“好,谢谢惠顾。”开朗的圣诞声传来,雷碧回到厨房。

“好了,芭妮你负责切高丽菜削马铃薯皮。咱你负责洗米。今天的菜单和做法贴在这里。”我冷眼偷瞄雷碧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把泛黄的袋子塞进抽屉。

十一点,开始准备配膳。雷碧把沙拉装进小钵,芭妮将各桌的调味料添满。还年轻的赛姆和芙儿,一边谈笑一边搅拌大锅里的东西。现在正是机会,现在没人注意我。我假装要搬运叠放的托盘,走近冰箱旁的柜子。从下数来第四层。我倏地扫视厨房与餐厅,迅速拉开抽屉,也没细看就握住刚才雷碧塞进来的袋子,赶紧藏到肚子。我把它插在运动服的松紧带部位,迅速用脚关上抽屉。

“路,你拿那些要去哪里?”听到芭妮这么说,我慌忙回头“”讨厌,我想上厕所,差点把托盘带去。”我高举托盘,对她一笑。在阳光中,分据不同位置工作的女人朝我转头,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晚餐前,上课的孩子们回来了。董与玛蓉对向而坐,一下子翻白眼一下子吐舌头,二人互做鬼脸哧哧发笑。我几乎没碰饭菜,只顾着环视四周。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用餐情景。女人们各自坐在位子上,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吃饭。

“熏,你过来一下。”我对薫嗫语。

“不要,我还没吃。”薰握着筷子不肯下椅子。

吃完的人,把托盘放回柜台又回到位子上。餐厅的门开了,大家一齐朝那边看去,四下悄然,是Angel大人。身穿罩衫式的白色围裙和白长裤,简直就像负责打菜的大婶。

"大家辛苦了。”听到她说,大家连忙一起停手行礼。“我说哪,在神创造人类之前就已有天使,这你们知道吧?”她戳在柜台前,唐突地打开话匣子。跟我两年前见到她时几乎完全没变。果然还是像个普通大婶,“所以,每当人类做出蠢事,天使一定会出面相助。放弃性别放弃姓名放弃俗世的你们,等于是人类以上天使未满。要想做天使,就得达成天使的使命。对于做出蠢事的人,一定要尽量去帮助他们。”我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成员都一脸严肃地竖耳倾听。薰、玛蓉及几个小孩,也许是被渐渐支配餐厅的奇妙氛围震慑,不吵不闹地乖乖坐在椅上。“明天一大早就有客人要来所以今天不开会。到时也会有以为自己是男人的笨蛋进来参观,不过只要你们守住这里,真正的气氛就不会被扰乱,抱着这样的心态就对了。”

说到这里,她从旁边拖张椅子过来,嘿咻一声坐下:“唉--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坐下起立的动作都特别吃力。你们继续吃呀。”

命我去接电话的女人,站在Angel大人背后:“接下来大家要一起打扫全馆。”她说"manna组的人收拾好餐厅后,立刻加入cleaning组的work."她命令道。

大家不发一语,收拾餐盘,走出餐厅。我抱起还在和玛蓉嬉闹的薰,急忙走向自己房间。来这里时带来的行李,几乎都在加入时交给Home保管。我手边有的,只剩下笔记本和铅笔盒、薰用过的奶嘴和鸭子玩偶。我把那些东西都抓过来,胡乱塞进旅行袋。

“妈妈,我可以去找玛蓉吗?”薰一边凑上小脑袋看我的手一边说。

“不行。”我的声音颤抖。

“为什么?人家都已经约好了。”

“不行的,薰。”我打开窗子,确定下面没人后便把旅行袋丢下去。咚地轻轻响起一声。我抱起薰,从房门口往外窥探。这层楼似乎还没打扫到,走廊上空无一人。我抱着薰冲下楼梯,和雷碧擦身而过。

“听说school今丄要说故事。你快带莉卡去吧。”

“好,我会的,谢谢。”我含笑回答,走下一楼。女人们已开始打扫,一边聊天一边擦窗子,用抹布擦走廊。

“我把这孩子送去school。”

我没有特定对象地交代,然后避开蹲着的她们跑过走廊。在通往school的外走廊,我迅速扫视四周,从门和走廊的小缝之间把薰送出去,然后撑着走廊的墙,搭上一只脚,转移重心过去。我失去重心,跌落在草地上。

“妈妈,你怎么了?跟你说哦,玛蓉她啊--”

站在黑暗中的薰语带不安地说。

“薰,拜托你安静点。”

正当我拉着薰的手准备迈步之际,“路。”细微的呼唤令我驻足。我赫然一惊转过身,从门与走廊的缝隙间,久美露出半张脸。

“路,这给你。”

她从缝隙间伸出手。手上握着东西。我战战兢兢接下她递来的东西。是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

“路,别离开莉卡。”

久美脸贴着缝隙说。

“久美.....”久美知道什么内情吗?她连我想逃离此地的事也发现了吗?

“好好陪她长大。从三岁到将来,直到永远。”

久美说完这些便转过身,跑回home.虽不知道久美给我的是什么但我还是紧握在手,抱起薰,弓腰以防被人从窗口看见,捡起之前从窗口扔下的旅行袋,用一只手捂住薰开口喊妈妈的嘴巴。

和正门反方向,在建筑物背面,有一扇供业者出入的后门。我把旅行袋挂在肓上,朝后院跑去。正好位于厨房背后的门,露出厨房的灯光。草皮上染白一块窗户的形状。厨房的窗子敞着,几个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我捂着薰的嘴屏息以待,祈求女人们赶快离开窗口。

我蹲在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不知这样憋了多久,女人们的声音蓦地静止,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拔腿就跑。妈妈,妈妈。被捂住嘴的薰扭过头喊我。闭嘴,安静点好吗?薰。我打开后门,冲了出去。home的灯光渐远。我抱着薰,在暗路上奔跑。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跟你说哦,薰哦,跟玛蓉哦,妈妈,黑黑的我好怕。”

“啰唆!我们不会再回那里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怒吼。薰一下噤口,然后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开始哭。我察觉这是我第一次对薰大吼,但现在没时间道歉安抚她。

“安静点,薰。拜托你不要大声。”我在薰的耳畔说,继续奔跑。路变成下坡。路灯点点照亮柏油路面。散落在杂树林中的垃圾,在黑夜里白得突兀。虫鸣越来越响。唧唧响,呱呱叫,而且如影随形缠绕不去。我气喘吁吁,但现在不能停脚。途中,手臂终于麻了。我把薰放下来改用背的。让薰的手臂在我的颈上牢牢交叉,一手按住薰的屁股,在黑暗的山路上奔跑。跑,跑,跑,回头。Angel home的灯光仿佛要追来似的俯视我。

“妈妈,好黑哦。”

总算停止哭泣的薰,用撒娇的声音耳语。我蓦地驻足仰望天空。可以看见好多好多的星星。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董,你看,有星星。”

“星星。”薰重复我说的话。

啊,对了,这孩子根本没见过星星吧。我闪过这个念头。她好像只见过框在窗子里的夜空吧。她应该连这样的黑暗都不认识吧。

不仅如此。这孩子对这世界的认知,只有那栋白色建筑。城市,海洋,天空,高山,满月,季节,电车,公园,游乐园,动物,超市,玩具店,这孩子通通都只在故事书里见过,她没看过任何实物,是我从这孩子的生命中夺走了那一切。

“妈妈,我怕怕。”

“不怕哦,薰。有妈妈在什么也不用怕。”我对着背上的温热说,深深吸口气,再次提脚奔出。

今后我会把一切献给你。把过去夺走的通通还给你。海洋与高山,春花与冬雪。大得吓人的大象和痴等主人的忠犬。结局伤感的童话和美得令人叹息的音乐。

下坡尽头渐渐出现城市灯火。出现来往穿梭的车灯。不怕哦,薰。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没什么好怕的。我一边低语,一边迈着开始发疼的双腿继续前进。

八月七日

昨天,我在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的情况下跑向车道,拦下计程车,坐到大阪市内的繁华市区。我尽量朝人多的地方走,进入一间深夜仍在营业的速食连锁餐厅。薰紧贴着我环视店内。我窥探店内想确认自己人Angel Home穿出来的T恤和运动裤会不会太显眼,但客人都是些染发的年轻人和衣着华丽的女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香烟的烟雾熏得店内天花板一片白蒙蒙,四处响起傻笑的声音。

我和薰合吃一份蛋包饭。薰看起很不安,但十二点过后,就累得睡着了。我喝着无限续杯的咖啡,在那里耗到清晨六点过后,才抱着睡眼惺忪的薰出门。看道路标志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十三。这个数字令我感到不祥,急忙移动。

搭电车抵达新大阪时还不到七点,在站内的咖啡店给薰吃过早餐后,我根据卖票口的时刻表查阅怎么去小豆岛。我没搭新干线,搭普通电车前往冈山。薰可能是初次搭乘电车有点畏惧,一直把脸埋在我的衣服里,死都不肯看外面。

我坐上计程车说要去渡轮码头,司机是个刚步入老境的中年男人。

“小姐,你从东京来?”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头一跳。见我不答话,“我也在东京待过。”他说,“我一毕业,就开始在杉并区的工厂工作。你知道吗?杉并。东京的人好多。中野你知道吗?我常在那一带喝酒。”司机愉快地开始自说自话,我松了一口气。

“你去冈山港,是要搭船去小豆岛?”

“对,呃,有亲戚住在那边。”

“是哦。冈山也参观过了吗?很大哦,一定要仔细参观。去仓敷走走,逛逛后乐园。还得去尝尝什锦寿司。什锦寿司很好吃哦,一定要介绍给东京人。”

司机说着,快活地笑了。

从餐厅偷来的袋子里,装了七万块出头。为了付款给业者会准备一笔不小的现金,这我老早就知道。另外就是这二年半来,靠工作存下的五万块。那是目前我的财产总额。

“我说小妹妹,你在冈山吃过好吃的吗?”

被司机这么一问,薰仰望我,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打从薰懂事起便只见过女人,所以或许有点害怕男司机。

“不好意思,她怕生。”我挤出笑容说。

“我才不八生。”薰不解其意只是照着我的话模仿,我和司机都笑了。

“不八生!”被我们笑得面红耳赤,薰气呼呼地说。

这是个小港口。买了船票,我去小店买报纸和面包。薰对小店很感兴趣,像看珍禽异兽般躲得远远的,却又执拗地望着。我在候船室打开报纸。

“所得税减税一兆七千亿元/今日干事长与书记长会谈”、“流行性感冒预防接种/自秋天起需‘监护人同意’”、“国会空转僵局打开/竹下氏静态’逐一拜访野党’”......

没有。没有写到我。我把祖母移到报纸上半截,确认日期。一九八七年八月七日星期五。

“妈妈,这个,帮我开。”

薰把巧克力零食的盒子放到我膝上。“天哪,这是哪来的?”

“啊哈哈--她忘记付钱了啦。”小店的大婶对着我笑说。

我慌忙从薰手里拿起那盒零售,走向小店。我发现这孩子,连什么叫做买都不懂。

“对不起,多少钱?”我照着大婶说的金额慌忙付款。

“薰,像那样陈列的东西,不可以自己随便拿走哦。那都是在卖的,一定要拿钱才能买。懂吗?”

薰坐在椅子上一边晃荡着脚,一边说“懂”,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懂了的样子。她从盒中抓出巧克力零食,放进嘴里。

“哇,妈妈,这个,好吃得吓死人。”她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着,瞪圆了眼看我,“妈妈也吃一颗。来,给你。”她分给我一颗。一放进嘴里,便有一股怀念的甜味在口中扩散。

要上船时薰吓哭了。上去后她还在哭。船上挤满了看似要去游玩的人。有年轻人结伴成行,也有情侣,阖家出游,老夫妇,旅行团。船内喧嚷着活泼的声音。我找个窗边的位子。

“薰,你看,是海哦。”

我让薰坐在我膝上,叫她看船开动后的窗外。薰虽然还在哭,却定睛注视窗外。她眼也不眨死盯着一望无垠的海水。她细声说:妈妈,我怕怕。

“没什么好怕的。你不是在故事书上看过吗?你看,闪闪发光,很漂亮吧?”

我一边安抚薰,一边再次打开昨晚从久美手中接过的纸片。昨天久美给的,是她娘家的住址。若有机会路过请转告我的家人我很平安。地址上面,如此潦草注明。

无处可去的我,现在,只能指望这纸上写的地点。我要去见久美的家人,告诉他们久美很平安--我把希望全放在那上面了。

船抵达小港口。我跟在大声喧哗的人们身后下了船。土产店的角落,有个卖乌龙面和荞麦面的吧台。我买了乌龙面和饭团,找个空位子和薰一起吃。薰一边大口嚼着饭团,一边好奇地环视店内。

走同和港口反方向的出口,眼前是个圆环。有计程车招呼站,也有公车站。我把久美娘家的地址告诉坐在长椅上抽烟的公车司机,他指指开往“草壁港”的公车,告诉我该在哪一站下车。

薰搭公车时也很害怕,双脚撑地死都不肯踩上去。我好不容易才安抚她,让她上了车。公车驶出后,她一直紧抓我,不停偷瞄窗外。那副模样令我心痛。是我令这孩子与世隔绝,对此我深怀罪恶感。

久美的家,是位于公车站牌正前方的面线店。店面相当大,里面好像也让人参观面线的制造过程。玻璃门上贴满了纸张。有面线的海报,消防署的海报,征求兼职员工,署假的乡土课程......每一张都同样在阳光曝晒下褐色。

我拉开玻璃门走进店内。

“您好,欢迎光临。”头上包着三角巾的中年女人殷勤地说。

“请问,这是泽田久美小姐的家吗?”我这么一问,她顿时瞪圆了眼看着我,“老板娘——”她回过神二话不说就匆匆消失在后方。店面一半排满了桌子,另一半是陈列面线和面线酱汁、味嘈及零食的货贺。

“咦,咦,说是久美朋友,就是你吗?”一个富态的女人出现,身穿褪色的格子围裙,包着同样花色的三角头巾。眼睛好像和久美有点相像。薰倏地躲到我身后。

“呃,突然一访不好意思。久美说,那个,她很平安叫我帮她说一声......”

看似久美母亲的女人瞪大双眼,然后张开嘴巴。开开合合几次后,宛如扭开水龙头般突然滔滔不绝:

“久美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你跟她是什么关系?那孩子说她很平安吗?”

久美的母亲靠过来等我回答。我心想提到Angel Home这个名称恐怕不妥,于是情急之下撒谎:

“那个,我们在名古屋某家公司一起工作过。久美很照顾我。”

“你知道怎么联络那孩子吗?”

“这个嘛,”不用思考谎话便流利渗出,“公司破产了,我们本来一想住在公司宿舍,结果都被赶出来了。久美只说要留在名古屋,至于怎么联络倒是......不过,呃,她说一定会尽快跟我联络。”

久美的母亲突然矮身一蹲。我以为她在哭,慌忙一看,原来是凑过来看着躲在我背后的薰。

“哎呀,好可爱。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薰仰望我,大概是觉得女的不像男的那么可怕,于是缓缓走上前,竖起三根指头,小声说“我叫薰”,然后又补上一句“莉卡”。久美的母亲好像以为莉卡是指那种莉卡洋娃娃。

“你叫小薰啊。你喜欢莉卡是吗?”说着眯起眼,“小姐,你是专程替久美来传话的?”她眼睛依然看着薰,如此问我。

“对,呃,久美常提起这个岛上的事,所以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哦,这样啊。那孩子,有提到这里啊。”她一边摸着薰的头发一边自顾点头。

贴在玻璃门上的褪色纸张在眼前闪过 。我鼓起勇气开口:

“能不能让我在这儿工作?”

蹲着的久美母亲仰起脸看我。

“那个,公司才刚破产,我还没找到工作。所以,那个,我看门上贴了征人的字条——”

久美的母亲站起来,两手插在围裙口袋看我。

“那个啊,打从两年前就贴着没撕掉。”

她困窘地笑着,倏地将视线扫过我全身上下打量我。我想也是,虽感失望但颇能理解。一个片面声称是女儿朋友的陌生女人,而且还带着小孩,她当然不可能轻易雇用。

“说的也是。”我尽量保持自然地笑着,“冒昧提出这种要求真不好意思。因为对于今后的事什么都还没决定。幸好能帮久美带到话。那么,呃,我告辞了。”一边说着,我拼命思考接下来该去何处。要回冈山吗?或者,该前往来些途中见到的,那几个浮在海上的小岛呢?

“很抱歉没帮上忙......”久美的母亲一脸尴尬看着我,“所以那个,久美她,那孩子应该过得很好吧?呃,有没有什么困难?......”

“久美过得很好。我想她一定会很快跟您联络。”

我打断久美母亲没说完的话,欠身行个礼就拉着薰的手走出面店。

事情果然不可能那么顺利。我牵着薰一路走到公车站牌。艳阳高照,蝉鸣如注。除些之外别无声响。薰畏畏缩缩像要窥探什么似的仰望我。我虽然觉得应该跟她说句话安抚她,却以无瑕多顾。

我也没确认公车往哪开就上了车,一路坐到和刚才抵达的港口不同的另一个渡轮码头。也许是观光景点,看似放暑假的全家福和团体游客笑声四起地漫步路上。在码头一查渡轮去向和时刻表,开往高松的船在傍晚五点过后出航。今晚要在些过夜吗?有地方可住吗?我沿着海边步道走去。

夏天。我突兀地想。蝉鸣。大海。天空。阳光。晒得黝黑的年轻人。茂密的树林。那是充满力道的风景。啊,是夏天,夏天。虽然无处可去,也等于毫无前途可言,但映入眼中的光景,却令我本来如惊弓之鸟的沮丧心情,得以缓缓放松,甚至好像得到解脱。眼中所见的一切都灿烂辉煌。在我身旁,一家大小结 伴走过。小男生穿着泳裤,肚子上套着救生圈。戴圆点小帽的妈妈慵懒地走着,肩上挂着相机的爸爸遥指大海彼方。薰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小男生。

现在围绕我的状况,似乎突然脱离了现实。既不必隐姓埋名,也不用躲躲藏藏。我正带着幼小的孩子,造访度假旺季的小岛。为了让这孩子见识夏天。我在心中试着这么说。心情顿时不可思议的轻快起来。

“薰,很热吧,很舒服吧。”我对薰说。

“妈妈,玛蓉现在不知道在干吗?”薰的太阳穴淌着汗水低声咕哝。

纽约饭店,位于流向大海的小河上游。四周零星分布着民宿及酱油工厂、咖啡店和小门窄户的寿司店。饭店大概是刚盖好看起来还很新,却像园游会的布景那么廉价,屋顶上耸立着过胖的自由女神。“征求员工/清扫房间、柜台业务/提供住宿“的征人招贴,贴满环绕建筑的围墙。我和薰牵着手,从头到尾把招贴一一看遍。

我认为住在宾馆对薰来说绝非好事。但我迷上了这个岛。我想跟薰住在这里——不,我想给薰看的东西,包括天空与大海,阳光与树林......那种东西,我觉得在这里应该可以让她充分看到。怕海也怕公车 ,动一动就用双手蒙住脸的薰,当她从手指缝隙间窥看世界时,至少在这里应该可以安心吧。而我想给她的一切,在这里薰应该能得到吧。虽然没有安身这处——不,正因为没有,我更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在这灿烂光辉的夏日中。

我抱起薰,一股作气打开入口的雾面玻璃门。室内冷气笼罩我,外面传来的蝉声倏地远扬。

八月十三日

饭店后面有栋摇摇欲坠的木造公寓,那里是纽约饭店的员工宿舍。我们得以容身的是一楼最后一间的二坪小房间。虽有厕所,但没浴室。榻榻米一踩就凹下去,不过有一片夏草繁茂的小院子。

隔壁住的是一个名叫真奈美的女孩。据说才二十四岁。本来是跟心上人一起私奔来此,但那个男的因携带大麻遭到逮捕,听说现在关在四国的监狱里。

再过去那间是浴室伯这个五十几岁的男人。叫他浴室伯是因为他负责清扫浴室,此人据说以前任职大扳某公司,在电车上非礼女人当声被 逮,因此失去家族和工作,沦落到这种地方扫浴室。

上工第一天告诉我这些的是住在二楼的佳代。若照Angel Home的说法,佳代等于是我的指导员,负责教我怎么打扫房间、整理房间,趁着其间的空当,也把老板一家和员工的种种八卦一五一十告诉我。她自称今年芳龄三十八,但我怎么看她都像个五十几岁的胖大婶。

佳代的房间右邻,也就是我的楼上,住着喜美这个中年妇人和她的女儿。喜美并非纽约饭店的员工,好像是在酒家上班。是个关发染得火红、魄力十足的女人,在家总是素着脸穿件大花布袋袋,上班却摇身一变判若两人。听说她本来在附近岛上某间也中介卖春的酒廊工作,因为某些缘故才逃到这里,这也是佳代提供的情报,不知究竟有几分真实。

至于那个被称为小花的女儿,我本以为应已双十年华但据说才十七岁,高中只念了半年就不念了,之后一直待在家里。我工作时,可以把薰交给这个小花照顾,这也是佳代说的。要把薰交给这个一头短短卷发总是叼着烟、从不正眼看人也难得开口的女孩我实在不放心,但就现实问题考量,我无地送薰上托儿所,况且我们也得设法赚钱糊口。我战战兢兢地上楼请托,小花没吭气倒是喜美二话不说就表示“可以呀,我们帮你照顾”,然后精明地补上一句“一天一千块就好”。

工作时间是两班制,分别是早上八点到傍晚五点的早班和傍晚五点到深夜一点的晚班。早班的时薪比较低,真奈美和佳代多半都想值晚班,所以欣然将早班让给我。五点过后我去喜美家接薰时,小花和薰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画图。沉默寡言的小花人不可貌相,其实很会照顾小孩,绘画技巧更是好得惊人,可以惟妙惟肖画出电视卡通人物。有时小花也会和薰出去玩。我后来隐隐发现,这种时候通常是因为喜美有男客来访。

对于我那份填上宫田京子这个假名、胡乱捏造的履历也没细看就同意雇用的老板,是个年约五十的臃肿男人,开口闭口就只会说“会唱卡拉OK吗”、“要不要上酒家”。被大家称为大妈的老板娘,代替不中用的老板,眼光雪亮地紧盯员工的工作表现。

也许是被崭新的门面装潢吸引,或是因为正值暑假旺季,总之客房几乎天天客满。等到九点多房客离开后去打扫时,年轻客人用过的房间一律凌乱不堪。自行带来的食物残渣,气味刺鼻的卫生纸,有时连床单都沾了污物,不有湿答答的毛巾。当我匍匐着把那些垃圾扫到一堆时,男女交媾这码事不知怎的变得很滑稽。灵魂不分男女——在AngelHome习得的这句话,蓦然浮上心头。

我默默清扫没有窗子、弥漫着精液气味的房间。佳代在大妈不时的呵斥下仍停不住嘴,我一边敷衍地附和,一边尽量让脑袋放空,以便抵挡精液的气味与性交的余味。如此一来,一瞬间,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我竟有种奇妙的清爽感。按照时薪算来一天顶多赚五千无,而且每天不得给喜美一千因此只有四千,几时能存到一笔钱都不确定,我却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便可有积蓄,确信我一定能搬出这破旧公寓,和薰过着舒适的生活,确信我将有能力买衣服和故事书给她,在比现在更宽敞的厨房为薰烹调各种佳肴,怀着这样的确信,我兴奋莫名地期待着明日开始的岁月。我没有悲观地打消这种念头,反面努力去想,这一定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己经开始运转了,虽然速度缓慢。那是在漫长的时光中,即便放弃一切也想得到的东西,是生活。是我与孩子共度的小小生活。

八月二十一日

今天附近有庙会,听说晚上还有夜市。上周也有中元盆舞活动。不知是在哪里举行,远远传来祭典的锣鼓声。上周我太累所以提不起劲出门,但今天我打算带薰出门逛庙会,所以去楼上的喜美家接她。正对镜化妆的喜美,兴趣缺缺地说,那种地方人挤人只会累死人。我向陪薰玩的小花道声谢,便想带薰走,小花却一路跟到玄关门口定定看着我的脚下。

“小花也想去逛庙会吗?”我问,她不看我的脸,闷闷地用力点个头。

“喜美,那我带小花一起去喽。”我出声说,揉成一团的千元钞票砰地扔到我脚边。

“拿去吃晚餐。”喜美对小花说,小花倏地握紧千元钞票塞进运动服口袋。

在缓缓西沉的斜阳中,人潮络绎不绝。我不知庙会在哪举行,索性跟着人潮走。薰的步伐渐渐沉重。也许是被这么多人吓到了。但她并未止步,所以配合薰,我和小花走得很慢。

薰怱望驻足,用力拉扯我与她交握的那只手。我朝薰定睛注视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白衣、手持木杖的行脚僧,和赶赴庙会的人潮逆向而行,朝我们这边走来。六七名女性排成一列,默默步行。在众声喧闹中只有那处安静得仿佛破了一个洞。我也像薰一样驻足,凝视渐渐走近的她们。由于我俩停下脚步,小花也跟着停住,取出香烟点燃。

“为什么会有行脚僧呢?”我问小花,但小花无语。

薰犹在定睛目送她们擦身而过的背景,我催她“好了,走吧”,薰支队僵着脸凝视我,纺丝不动。“薰,刚才那些人,是在走路拜菩萨哦。”薰的小嘴抿成一线,来回看着我和渐去渐远的一行人。

“我们快去吃棉花糖哦。”

小花倏地蹲下对薰说。薰战战兢兢向小花伸出手,等小花握住她的手后总算开始迈步。

夜市的灯光终于遥遥在望。和悬挂的灯笼灯光混合,到处泛滥着橙橘光芒。身穿夏季和服、腰扎红色腰带、与薰年纪相当的小女生,被看似奶奶的老妇人牵着正在路边摊挑选面具。我忍不住看薰。她穿着从Home带出来的T恤和运动裤。她生平第一次逛庙会我却连和服都不能买给她,令我好生愧疚。

“咦,小姐,你是上次的......”正在棉花糖的摊子接过我的零钱之际,背后忽然有人喊我。我转身一看,是久美的母亲。穿着非常鲜艳的日式大外褂。

“怎么样,找到工作了吗?”

“呃,沿着别当川往上走的某间饭店。”

“该不会是宾馆吧?你去那种地方......”久美母亲的目光搜寻薰的身影。薰站在略远处,正与小花吃棉花糖,“那孩子也一起?”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笑说,“父母都死了。和丈夫也有很多问题......就算回名古屋也不见得能找到工作,虽在东京住过但也无处可归......所以我想暂时在这岛上待一阵子。说不定还能见到久美。”

“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是说,饭店提供的住处。”久美的母亲蹙眉。

“是饭店后面的公寓。虽然老旧,但住户都很亲切。那个女孩,就是我们楼上的邻居的女儿,常帮我照顾薰。”

久美的母亲毫不客气地打量顶着一头卷发蹲在地上吃棉花糖的小花,“嗯,是吗......”她咕哝,然后突然将目光移向庙会的灯光。

“糟糕。我得去帮忙了。这个不送去不行。那么,你自己保重。”久美母亲匆匆说完,便消失在人潮中。

过了八点,我们回到住处,走一段路去民宿的公共浴池洗澡。逛庙会时僵硬如石不发一语的薰,这才开心地打开话匣子:“棉花糖甜甜的很好吃哦。明天也可以吃吗?明天我也分给妈妈吃。”直到睡觉时她还在絮絮念着。

八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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