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阿一?你干吗把报纸......天哪!”
从里面出来的昌江姨看到报纸当下尖叫,“天哪!不得了!伸子!”她大声呼喊正在洗碗盘的伸子。我愕然凝视那份报纸。
那似乎是全国版大报主办,以业余人士为对象的摄影比赛。占据角落一小块空间的那张照片,写着“佳作奖”。是送虫节那天。拍的是我把脸凑近不肯拿火把的薰,带着浅笑对她低语的模样。标题是“节日”。我觉得好像有无数只虫子,从脚边往身上爬。我几乎窒息。我想起那天,曾将相机镜头与世人的目光在瞬间重叠。
“我本来没注意,好像是不久前登在四国的报纸上,因为评价很高所以入选全国大赛。”
“可是,是佳作奖耶。我看比这张冠军奖拍得好太多了。”
“啊,是妈妈!”
“没错,是妈妈。薰也在上面哦。”
“京子的表情很棒。”
“背景的队伍火光渲染得很梦幻耶。”
“亏你注意到,阿一。”
“没有啦,这个比赛我每年都会看。因为之前不是也有入选过吗?是拍歌舞伎的。”
“哦,记得那次是得头奖。”
大家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越来越远,像地震的轰隆声钻入耳中。
“那我们店里也贴起来吧。好吗?来贴吧。”
拜托别闹了。我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把报纸撕烂,手臂却重如铅块举不起来。我把阿一吃完的面线餐具收走,不小心打破一个杯子。昌江姨把脸凑过来含笑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听不见。放也学的新之介与小樱来喊薰。我像做梦般,目送玻璃门外渐去渐远的薰。
非逃不可。非逃不可。登出那种照片,迟早会暴露我的身份。我没去寺庙就回家,吃完简单的晚餐后,我开始打包行李。薰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不停问“怎么了”、“在做什么”。餐具通通扔下吧。衣服也只带几件就够了。化妆品和玩具不用带。
“薰,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搬家吧!”我这么一说,薰似乎不解其意一脸茫然,之后却猛地动手把我塞进旅行袋的东西扯出来。她小时候玩的鸭子和小男生的衣物散落在榻榻米上。
“薰哪里也不去。”她咕哝。薰的耳朵泛红。她在生气,我想。虽然这么小,却用全身在生气。
“没事的。薰。你放心,有妈妈陪你。”
“我哪里也不去!”薰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就趴在散落的衣服上哭了起来。我抓着拢到一堆的衣物,呆呆注视抖动背部哭泣的幼小女儿。
九月十五日
今天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要在这里待到不能再待为止。如果试着回想这段日子,只能说我果然是受到某人的庇佑。那个某人,这次一定也会庇佑我。自从照片登在报上后,并没有变。所以不会有事的。我告诉自己不要紧。况且,久美马上就要来了。如果 要离开这里,至少等见到久美再走吧。不要像之前那样,连声谢谢也没说就默默逃走产,这次要向照顾过我的人们道谢后再去别处。
我做完工作,去土庄的照相馆。我把薰抱在膝上请人家帮我们拍照。下周可以拿到的照片,将是我今后的护身符。同行二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起这句话。
九月十九日
一早,主屋那边,喊我去接电话。我看看钟才刚过七点。我从后门进屋,向吃完早餐正在收拾善后的坂本先生道谢,然后走向走廊上的电话。话筒彼端,传来昌江姨的嗫语声。
“你啊,今天,在家休息就好。”她的声音急促。我的内心深处一阵骚动。
“出了什么事吗?”
仿佛要阻止我发问,“你别管。总之今天休息。知道吗?”她匆匆说完就片面挂断电话。贴在墙上的月历,定在今天日期下面的佛来二字忽然窜入眼帘。
厨房里,沐浴在晨光中清洗餐具的坂本太太背影映入我眼中。水龙头的声音,餐具轻轻撞击的声音,走廊深处传来的电视声音。我想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我想和薰在这里生活。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与点点浮岛,在酱油的气息和橄榄树的银白叶片,在灿烂的阳光与祭典的锣鼓声中。
“电话讲完了?”板本太太察觉我的动静慢条斯理地部。“谢谢。”我行个礼,回到偏屋。
我叫醒盖着毛巾被睡觉的薰,让她洗脸刷牙,替她换衣服。抓起几件内衣和换洗衣物、鸭子和奶嘴塞进旅行袋。把向来在月底交房租的纸币搁在梳理台上,牵着换好衣服的薰出门。我想留在这里。想在这里生活。可是,直觉告诉我,那恐怕已无法实现了。
我一身拎着旅行袋,一手握紧薰的小手,快步走出坂本家。我要杳无人迹的国道上疾走。沙石国扬起尘土驶过。
“妈妈,今天哦,薰哦,跟小新他们——”薰一边任我拖着手一边说。我抱起薰,干脆用跑的。在朗朗阳中奔跑我。七点,七点五十分,九点。我将开往高松的渡轮时刻在心中不断重复。来得及吗?来得及搭上七点五十分那班渡轮吗?这段日子遇到的众人面孔不知为何逐一浮现脑海。不肯看我眼睛的名古屋大婶,钻进小货车的久美,玛蓉和丹,成排并列的无脸天使塑像。昌江姨,有里。啊,久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能见面了。本来马上就能完成寺庙巡礼。八十八处灵场,如果能早点全部参拜完毕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还有,照片。那张本该当做护身符的照片我还没去拿。那是我跟薰合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不照片改天应该还能在别处重拍。只要能逃走,在哪里拍都行。小手环在我脖子上的薰在笑。怎么这么重呢?怎会长这么大了呢?这个朝我微笑、笑得好像原谅一切的小小暖暖的孩子。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保佑我,神啊,请助我逃走。
蝉声追魂似的萦绕不去。
那时的事我还记得。别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唯有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在空无一人的渡轮码头,那个人买罐装果汁给我。买了船票,我们蹲在码头上看海。她紧紧地用力搂着我。我闻到香皂与煎蛋混合的味道。为了逗那个笑,我想必说了什么。那个人无声地静静笑了。
本来空无一人的码头,忽然出现一群陌生人,包围那个人问话。那个人既没有挣扎,也没对我做什么。只是,当她被拉开我身边时,她大声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或者,别把孩子带走,一定是类似那样的话吧。
其实,我并非记得那么清楚。我想应该是事后听别人说的,或是在哪读到的。我所记得的,只有一直很安静的那个人突然大声高喊的这件事。
然后,我就和那个人分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僵硬得像个假娃娃。我被带上车,抵达另一个码头。我寻找那个人,但四处都不见她的踪影。我一哭就有人买巧克力给我。我把那个扔到地上继续哭。我跟许多大人一起上了船,下船后又坐车。是白色的车。
我清晰记得从车窗看到的风景。因为我很惊讶。河比我见过的河要大得多,还有建筑物。摩天高楼耸立眼前,天空顿时变矮,人们匆匆步行。我甚至忘了哭,只是凝目望着那从未见过的风景。下了车,啊,没有任何气味,我暗想。长久以来闻惯的气味,在那一刻,倏地消失了。气味一旦消失,街头色调也像熄灯般蓦然改变。我想我并没有哭。我害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不只是人与景色,气味、色彩、我所熟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那一刻的事,至今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2章
出了公寓我跨上脚踏车。经过地藏圾驶过大久保街,下了神乐坂的小巷深处就是我打工的地点。熬煮过头的闷湿热气如膜包覆着我。即使飞快踩着踏板也无法冲破那层膜。虽只是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但抵达打工地点时T恤已湿答答粘在背上。大学已经放暑假了,但看似学生的男女正起劲地边走边聊。
“早安!”我把脚踏车停在巷底,拉开居酒屋的店门。虽已傍晚这里却是喊早安。在柜台看体育报的店长抬起头,回我一声“早”。几个工读生停下打扫的手,现样含笑对我道早。
在这间位于神乐坂的居酒屋打工,是今年,我上大二后才开始的。从周二到周六,五点做到十二点。暑假时间,则是从周一到周六。时薪一千一百元。晚间九点后每小时一千三。也许是因为附近有很多大学,打开的多半是学生。有时同事好像也会相约去喝酒。我一次也参加过。大家知道我个性孤僻,后来也不再邀我同行。
店 里最忙的时候是七点到十点。十点过后到打烊为止,人虽不多却多出不少醉客,所以就另一种角度而言还是很尽忙。因为他们不是无意文地乱喊店员,就是弄脏厕所。不过,忙一点才好。这样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也不用加入工读生们的闲聊。
十二点下班,换好衣服离开是多半是十二点二十分。我喊声大家辛苦了便走出店外。白天的热气无处蒸散,淤积在巷子里。我蹲身打开脚踏车的锁,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个陌生女子,看起来年约二十五。一头笔直长发,穿着年仔裤。
“哎,你是莉卡吧?”女人笑眯眯地说。看来是认错人了。我推着脚踏车,视若无睹地走过,女人却绕到我前面,态度亲昵地说“你是莉卡吧?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玛蓉。你没印象了吗?”我避开女人朝大马路走去。女人阴魂不散地跟上来,”你是秋山理惠理菜小姐吧?“这次她说出我的姓名。我转身。路灯惨白的灯光照亮女人。女人也不知在高兴什么,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我们不是在Angel Home住过吗?还在同一个房间生活过。哎,你完全一记得了吗?”
Angel Home。这个名字我倒是知道。每次听到这个字眼,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但这时,先于厌恶的,是眼前一闪而过的景象。白色人偶,发亮的草皮,还有小女生。玛蓉。虽不能说还记得,但的确有点印象。
“哎,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十五年?现在是二00五年所以已有十八年了吧?”女人轻触我的手臂,“要不要去喝一杯?前面主有居酒屋。”她也不等我回答,便握着脚踏车龙头,扯着往前迈步。
大马路边的连锁居酒屋挤满学生。我们在吧台并肩坐下。啤酒送来,女人爽朗地举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真正的名字叫千草。安藤千草。我倒是对你印象深刻。你的脸,一点也没变耶。”叫了几样下酒菜后,女人流畅地侃侃而谈,“莉卡——或许你不记得了,当时大家都喊你莉卡。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提这个名字。总之,你离开时,我不是十一就是十二岁,大概就那个年纪吧。”
在居酒屋的吧台,和陌生女子坐在一起喝酒这码事,简直毫无现实感。但那对我来说是常事。不管是在上课,或是跟岸田先生吃饭,不时都会像头上罩个袋子般倏地失去现实感。
“哎,你回想一下嘛。我们不是还常玩公主游戏?你年纪虽小却坚持说你不想当公主,每次总想当奶妈或家仆那些不起眼的角色。”
仿佛被女人说的话吸引,脑中再次有画面闪烁。比方说塑胶碗,或者光滑洁净的走廊,但我却说:“不,我不记得。”说完无意义地笑着。
“是吗?你不记得了啊?也难怪啦,那时你还很小嘛。院子里有古怪的人偶,阿姨她们每天早上都要刷洗。”
千草一边忙着吃送来的炖牛杂和生鱼片,话匣子一开就不肯停。她说的那些我几乎都没印象,也不知道她干吗来找我,但我只是一径挂着暧昧的假笑,不停地喝啤酒。
我早已习惯有陌生人来找我,也练出一套这种时候的应对方法。不发问,不回答,只要一直傻笑就对了。如此一来对方多半会不耐烦地离去。简而言之就是看谁比较沉得住气。
当我叫第三杯啤酒时,千草含笑凑近盯着我。然后说:
“唉,你什么都不问耶。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毫无印象所以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如果毫无印象,你不会很想要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那个什么Home的事?”
“不只是那里,还有更多,全部。像 我就是。我很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Angel Home是怎么回事?我妈为何会住进那里?当时我每天是怎么生活的?我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也想重新想起我所遗忘的。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在普通的家族里普通地长大?在那种地方长大,具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是我?我就是想知道那些。”
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想起自己遗忘的又怎样——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挤出笑容。
“所以,你该不会把在那里住过的人全都这样找出来,一个一个谈话吧?”
新的啤酒在眼前放下,我拿起来一口气就喝掉三分之一。千草没回答我的问题。
“知道得越多,'为什么‘这个问号,也就越来越多。”
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咕哝,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皮包翻了半天,取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是我没看过的单行本。书名是“天使之家”,书腰上惹眼地写着“只限女性的集体生活/前成员透露的真相”。上面印着我没听过的出版社的名称。
“这本书几乎等于是我自费出版。而且,出版商还提出一大堆条件,根本没法写出我真正想写的。但我还是想写这个。就算问号只会越来越多,我还是非知道不可。”千草那似乎已有醉意的失神双眼转向我,用格外热切的语气说。
“哦?了不起。”我说,没打开书就推到一旁,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干而尽,又叫了一杯。
“我也要!”千草像跟我比赛似的说,慌忙把杯中剩下的液体灌下肚。
“所以,这次,我想知道你的事。因此才来找你。”
千草用手指沿着吧台上圆形水滴的印子画过,如此说道。
“那个事件,我想写。”
她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喷出带着酒味的吐息笑了。
我没骑车,推着车子龙头上坡。一手摸索皮包,取出手机。有短信。是岸田先生传来的。内容是“下班回家时请跟我联络”。我驻足,倚着脚踏车,开始发短信。
——我现在要回去了。晚安。
立刻又有回信。手机荧幕晶亮发光。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晚安。
我收起手机,跨上脚踏车,用力踩踏板。
放暑假后,除了周日之外我把所有的日子都排满工作,与其说是因为没有任何节目,不如说是为了避免和岸田先生见面。我跟岸田先生只有非假日的晚上才见面。所以在暑假结束前,我应该不会和岸田先生碰到面。还有一个月。这么久没见面,我应该会忘了岸田先生。
我走上公寓楼梯,找开房门。阴暗的房间迎接我。我把二坪多的厨房和相连的三坪房间的灯打开,从冰箱取出矿泉水,直接拿起保持瓶对嘴喝。在一体成形的小浴室沐浴后吹干头发,躺在昨天铺开就没收的被褥上打开电视。在唯有电视光线反射的昏暗中伸出手,从皮包拿出千草硬塞给我的那本书。封面画着拙劣的天使。我高举到头上眺望,还是提不想劲翻开阅读。我只是摩挲着封面。
我知道自己在那个自称Angel Home的机构待过。爸妈当然一直瞒着我,但上了国中后我通过几本书得知。从小我就知道,市面上有报道那起事件的书籍。虽然我妈叫我“绝对不准看”那些记者和报道文学作家写的书和杂志报道,但她自己,却偷偷买了那些书。然后,她似乎看着看着就被激得失去更改,大喊:“把我当傻子!”有时边看边哭,有时表情狰狞,把书撕个稀烂。也不管我主在旁边看着她。该怎么说呢?她就是那样的人。明明是偷偷买回来的,结果却当着我们的面撕给我们看。她就是这样,老是言行不一自相矛盾。
所以那些书,我是在图书馆看的。国中放学后我就去市立图书馆,找张自习用的桌子摊开书。有的书把那人描写成执拗如蛇的魔女,有的书把那人写成大演爱恨肥皂剧的精英粉领族,有的书把她视为可怜的爱情受害者,说她是绑架犯。而且无论哪本书,都很少提到被绑架的小孩。快点有的“A子”这个称呼,好像把我变成一个单纯的符号。我就不确定是否可以归因于此,但市面上有关“那起事件”的报道,对我来说只留下不关己事的印象。
我知道自己一直——至少到上国中为止——不,说不定到上高中为止,都受到众人好奇的注视。父母,尤其是我妈,后来的确想保护我。只是,她并不是那种可以克服自己内心矛盾的人。她常常心里虽然保护我却又让我变成众矢之的。即使搬了家、转了学,如影随形而来的“被绑架犯养大的小孩”这个标签,依然只让我觉得厌烦。就像 挥之不去、嗡嗡打转的苍蝇。不,是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过如此而已。我所感到的那种厌烦,和书中描写的事件,并未在我心中连接。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些书的确替我补足了我几乎毫无印象的幼时记忆。有时明明没见过,看了书却觉得好像见过。即便如此,被绑架犯养大的小孩,和现在的我之间,还是找不出相边之处。
我想起脚眇踉跄地走出居酒屋、拦下计程车说声“下次见”便挥手离去的千草。下次见——这表示,她还会出现吗?
我关掉电视,把冷气的设定温度略微调高。空调室外机咔啦咔啦的运作声响也钻进屋里。我几乎隐约要想起什么。在黑暗中,悄然响起的压抑笑声。你已经睡了吗?如此 朝我发问的嘶哑童音。现在我已无从判别谁是谁,但我还是可以想起一些朝我伸出的小小手掌。有时那个声音喊我薰,有时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想知道不知道的事,想重新想起遗忘的事,那个自称千草的女人如是说。我从未这么想过。以前我觉得就算知道过去不知道的、想起过去遗忘的也没有半点好处,至今依然这么认为。可是现在,她说的话正小声、却执拗地,在我闭眼等待睡意的内心响起。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岸田先生跑来我打工的居酒屋喝酒。看到有客人快十一点才进来,我反射性地问“请问几位”,听到对我喊我“惠理”才终于发现是他。我带他去吧台坐,拿菜单给他。
“吓我一跳”。我小声说。
“因为一直见不到你。我是来看你的。”岸田先生接过菜单,仰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我说,“我要啤酒、毛豆,别外有什么推荐的菜色吗?”
“自制豆腐之类的,或是鸡肉丸子。”我细声回答。
“你上到十二点吧?下班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没回答,朝吧台深处大喊“啤酒,毛豆,鸡肉丸子”。站在店内各处的店员齐声高喊“谢谢惠顾”。我向岸田先生行个礼便匆匆躲回后面。
他大概打算去我的住处吧。仓促地跟我上床,一边看时间等到深夜一点过后主得整装回家吧。我一定不会拒绝他吧。如果没见面就可以忘记。但是一旦见了面,即使忘了一百件事也会有别外一百五十件事一起涌现脑海。
我在冰冻的啤酒杯倒入啤酒,端去给岸田先生。
“如果你今晚不回家,那就可以来。”为了怕站在吧台内的店长听到,我亟亟说。
“我不回家。”岸田先生安静地笑了。
骗人。岸田先生动不动就说谎。明知他说谎我却一再被骗。而今天,想必我又会受骗吧。
我跟岸田先生,是去年在打工地点结识的。当初父母非常反对我搬出去独居,除了学费之外坚持不给我半毛钱。最后,他们只同意替我付房租,生活费得靠我自己赚,所以我一上大学,就开始在某间以中小学生为对象的大型补习班打工当事务员。岸田先生就是那里的讲师。
受邀跟他一起吃饭是去年五月的事。我说打工赚的钱要当生活费,后来他主常常请我吃饭。第一次跟岸田先生上宾馆是暑期讲习时,得知岸田先生已婚则是在暑假过完后。三十岁的岸田先生,好像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妻子,还有个两岁大的孩子。得知此事时,虽然自己也觉得不像话,便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书里描写的绑架犯,抚养我的“那个人”,顿时和我的身影重叠。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如此雷同。我像要嘲弄自己似的笑了。
因为比起跟有家室的人谈恋爱,和“那个人”做出同样行为更值得厌恶。我之所以辞去补习班的工作,就是觉得这样便不用再见到岸田先生。当然事情并没有这么轻易结束。岸田先生依旧打我的手机找我,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喜欢上一个人,以及不再去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懂。我第一次跟男生交往是在高中时,第一次性经验也是在那时。岸田先生并非我的第一个男人、第一次恋爱。但我至今不懂。照理说只要不见面应该就忘得了,我不知道如果他来见我该如何是好。
“我好想你。”
当我把岸田先生点的东西放在吧台上,他幽幽地说。我朝吧台内投以一瞥。店长正和打工的女孩谈笑。
“惠理不想见我?”
想啊——我把这句话用力吞回去,冷淡地说声“我在工作”就回到吧台。堆积的盘子一一放进洗碗机。
又要重演去年的旧事吗?我半是死心地换衣服。带岸田先生回我的住处然后在夜里目送他离去,不主动跟他联络只是默默等他跟我联络——那倒也无所谓。那种事,我一定可以眉也不皱地做到。我讨厌的是,越跟岸田先生见面,越觉得需要他,我就越会想起“那个人”。像傻瓜一样爱着我的父亲的“那个人”。把我们一家搞得乱七八糟的“那个人”。当我深深爱上某人时,我一定也会做出“那个人”的行动吧。那个念头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大家辛苦了!”我从更衣室朝店内大喊,“辛苦了!”四处也响起回应。岸田先生八成结完账,在外面等我吧。我抱着既厌烦又期待的复杂心情,走出后门。
“莉卡。”上次那个女人,又站在眼前。“喂,要不要再去喝酒?”她笑嘻嘻地说。
“凭什么......”说到一半,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映入我的视野一角。“嗯,走吧。”我打开脚踏车的锁。“走吧走吧。”我无意义地重复,推着脚踏车。
“抱歉,我跟朋友约好了。今天不行。”
我向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点个头,亟亟走过。千草一边不客气地打量岸田先生,一边手扶车子龙头与我并肩步行。我强忍住想转身的冲动。
“莉卡,刚才那个人,是你男朋友?个性好像很闷。”穿过小巷,千草转头看顾着后面说。
“别叫我莉卡好吗?”我说。听来很刺耳。
“啊,抱歉。地你希望我怎么喊你?”千草亲昵地把脸凑近我。
“随便。叫秋山小姐就行了。”
“你好像心情不佳?是不是该找你男友一起去比较好?我是无所谓啦。”
千草好像真的这么想,不停转头回顾,我慌忙对她笑。
“不用了,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我们还是赶快找个店进去坐吧。那个说不定会跟来。”
“啊,他是跟踪狂?那,莉卡......不是,秋山小姐,我送你回家吧?”
我仔细打量站在脚踏车另一边的千草,然后回答:”嗯,就这么办。“
我只说请她送我回家,可没叫她进屋喝酒,更没邀请她留下过夜,千草却毫不客气地躺在我的被窝,摊成大字形呼呼大睡。我毫无睡意,坐在千草脚边,和调低音量的电视大眼瞪小眼。
我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就是无法描绘千草。是因为她不像班上同学那样察觉我无言的拒绝而自动退避三舍?或者是因为如她所言,过去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即便我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
她说想写书,好像是真的。这次不是自费出版,她说希望由大型出版社出版。她送去某家出版社的企划案几乎已顺利通过,甚至和那里的编缉找到我父母家和我念瓣大学。千草好像是守在放暑假的大学前,向到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一一打听我的事,最后才找到我在神乐坂的打工地点。
老实说,我觉得很扫兴。搞了半天她和过去追逐我们一家挖丑闻的那些人根本没两样。总是在身边飞来飞去的小苍蝇。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把千草赶走,也许是因为上次她说的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千草的皮包掉在地上颓然张口,里面的东西都撒出来了。有笔记本和铅笔盒、手机和厚厚的档案夹。我瞄一眼酣睡的千草后,朝她的皮包伸手,抽出塞得鼓鼓的档案夹,悄悄打开。果然,关于“那起事件”的周刊与剪报资料塞满了透明的档案页。明明早已料到,但翻着那一页又一页的报道还是令我动摇了。我的心跳加快,无法正视那个人模糊的照片。我的脑袋抗拒将铅字当做有意义的字眼来理解。
若要回想那个人的长相,现在总是会浮现出刊登在报章杂志上这张模糊照片的面孔。她是否真是这样的长相,我已不复记忆。她的声音和身高亦然。
这点对我自己来说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面孔。当然只要照镜子就会看到脸。我知道自己是个鹅蛋脸、双眼皮、薄唇、短发的女子。可一日离开镜前我就想不起来了。不,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前一刻还在镜中看到的面孔现在就顶在自己脖子上。在没镜子的地方若要想起自己的长相,浮现脑海的,总是平板雪白一片空茫。那是我所能想起的自己。
说不定——我暗忖,若把我记得的浮光掠影用我自己的语言说给千草听,或许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脸吧。或许就能看到不附属于新闻报道和书籍的自己的过去时光吧。或许就能想起不是剪报照片的那个人的脸吧。
我关灯,找个空位躺下。借着一闪一闪变换色彩的电视光线,垂眼看档案夹的文字,努力试着给迟迟无法进入脑中产生意义的铅字赋予意文。
野野宫希和子。
一九五五年,生于神奈川县小田原市。当地公立中学毕业后进入私立女子高中,而后因就读T女大前往东京。同学对希和子的印象,是认真、亲切、文静的好学生。
曾加入别校的滑雪社团,据说也交了男友,但她不曾将男友介绍给朋友认识,也不曾携伴与其他情侣友人一同约会,因此没有同学具体了解希和子男友是否存在。“她是个美女,所以我想应该很多人追,但她好像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希和子的某位昔日同学如此表示。
毕业后,进入某大型内衣制造商K社任职,隶属于商品开发部。这年,希和子的母亲澄子脑溢血过世。四年后,她调到宣传部。这个部门负责对媒体的宣传与应对、发行商品目录及定期刊物,希和子也参与每月发行的社内刊物编辑工作。
那份社内刊物,有一页专门介绍社员。这个专栏会针对中途入社或调到东京总社的社员做个简单采访,再附上照片,希和子因此结识了从长野分社调来的秋山丈博。
比希和子年长四岁的秋山丈博生于长野县,公立高中毕业后,于一九六九年进入K社,隶属于长野分社的营业部。一九七九年,他二十八岁时与在K社打工的津田惠津子结婚。津田惠津子生于一九五三年,比丈博小两岁。
之后在一九八二年,绩效博得好评的丈博荣升至东京总社。
那期刊物,希和子的采访报道出了差错。她把丈博的照片与之后介绍的另一个社员的照片放反了。希和子去道歉,丈博半开玩笑地说:“你若要道歉就请我吃饭吧。”就此促成二人接近。
当时丈博暂时处于单身赴任的状态。虽已确定调到总社却仍未在东京找到房子,只好把惠津子留在长野,自己先住进K社名下的单身宿舍,一边利用周末找房子。
把丈博的玩笑话当真的希和子,果真请他吃饭。本来纯粹是抱着道歉的心态,没想到,却相谈甚欢。
之后,丈博的邀约下二人开始约会。假日,丈博邀约希和子去上野动物园出游,在那里表明自己已有家室。希和子决定“不再将此人视为恋爱对象”,但在两周后,希和子生日的六月底,二人发生了肉体关系。
之后丈博经常待在希和子住的武藏野市吉祥寺东叮公寓,几近半同居状态。假日二人常去房屋中介公司参观。虽是在找房子以便把丈博的妻子惠津子接来同住,希和子却错觉是在找他俩的新居。
丈博铆足全力往上爬的冲劲,在希和子看来充满魅力。从分社被提拔到总社的社员,在当时的K社尚属罕见。对于向来总是选择中庸安全路线的希和子而言,丈博的那种霸气,显得很有男子气概。刚来到东京的翻译博,只觉得一切都很新奇,他邀希和子去当时刚开始流行的咖啡吧与迪斯科舞厅,这种小小的狂欢,对希和子来说十足新鲜。
一九八二年七月,丈博终于在杉并区永福租到房子,把惠津子接来团聚。在新居安顿下来后,惠津子开始去附近的超市打工。秋山夫妇的东京生活看似安定。但丈博依旧与希和子见面,每两周就有一天会在希和子的公寓过夜。
这时,丈博开始常把离婚挂在嘴上。“当初我应该先遇到你”、“我已开始考虑离婚”、“趁着没孩子赶紧作个了断,我想对我太太也比较好”。他不断这么告诉希和子,渐渐地,希和子开始实际考量她与丈博的将来。
希和子怀有丈博的孩子,是在相识后的一年半,一九八三年的秋天。
千草在狭小的厨房来回走动,一下子打开料理台下方的柜子,一下子又打开冰箱。
“拜托,你家怎么什么也没有?你平时到底吃些什么?”
她转身看着躺在房间的我,一脸被打败似抱怨。
“我从来不在家里开伙。附近就有便利商店,况且打工的地方也有提供员工晚餐。”
“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的。”
千草自己明明也才二十几岁却说出这种话。“要不要去吃早餐?”她开朗地说。真不懂这人为何一早就可以这么有精神。几乎彻夜未眠的我充耳不闻,用毛巾被蒙住头。
“哎,去嘛,去嘛,跟我去啦。”
千草扯开毛巾被,蹲身摇晃我。
“唉,你烦不烦啊?好啦,我去啦。”我不甘不愿地起床。
我在客人零星填满座位、气氛暗沉的咖啡店与千草相向而坐。千草点了早餐套餐,我只叫了咖啡。入口旁边有扇圆窗,窗外灿烂的白光令人几乎看不见风景。
“千草,你是做哪一行的?”我问
“什么都没做。因为我要写书。”她得意扬扬地回答。
“那你靠什么生活?”
“伸手讨钱,在家当米虫。”
“啊?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家有公寓大楼。那个人——我说她叫丹你可能也不记得了吧?丹离开Home后一直对我有罪恶感。她觉得让我在那种地方生活多年很愧疚。所以,就算我不工作她也毫无意见。她害怕。所以,我也就放心大胆地向她要钱,也许这样能消除她的罪恶感。”
弯腰驼背的老妇人端了盘子来,在我面前放下咖啡,在千草面前放下装有吐司的和煎蛋卷的盘子。千草在吐司上涂满草莓果酱开始吃。店内播放着有点夸张的古典音乐。
“你讨厌你妈?”
千草正在舔吮滴到指上的果酱,我如此问她。
千草愣愣地看我,“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母亲就是母亲。”她迅速说,“最近我开始可以这么想了。”她小声补充,然后就这么沉默半晌,看着盘子里的沙拉,蓦地抬起头,“怎么样?”她问我。
“什么怎么样?”
“昨天,你看了吧?那本档案夹。”千草瞪大双眼看我。那时耳朵深处清楚传来喊我莉卡的童音。圆脸。透着阳光闪闪发亮的褐发。
“不过,那些我早就看过了。没有任何新货色。”
“啊?你看过?”
“都是我妈,她常买。虽然被她藏起来或撕破了,但她做得太明显。我小时候就在猜想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于是,到了国中的年纪,就在图书馆看过了。”
“天哪!”千草发出怪叫,重重倒向椅背,“那么莉卡,不是,惠理菜,路的事,你也全都知道喽?”
“路?”
“呃,绑架犯,野野宫希和子。”
“哦。”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香烟,“知道啊。就跟知道福田和子是谁一样。”
我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气,吐出烟后,坐在邻桌正在看报的西装男故意咳嗽。我才不甩他,继续喷云吐雾。察觉千草皱眉看我,“干吗?这里又没有禁烟。”我说。
“可是当年那么一丁点大的小莉卡,现在居然大模大样抽烟!吓我一跳。”她瞪圆双眼说。
“哎,第一次看到那种报道时,你有何感想?现在看了,又有什么感想?”千草倾身向前隔着桌子问道。她翻皮包取出笔记本。好像以为自己真的是纪实作家了。
“没什么感想。好像只是陌生人。应该说,她本来就是陌生人。倒是我,该怎么说呢?对我爸,对我父亲比较反感吧。觉得他居然摆出那副面孔说出这种话。不过,那种书和报道,本来就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因为野野宫希和子被捕后几乎完全没替自己辩解过,对吧?或许是我爸比较笨才会那么大嘴巴喋喋不休,但我总觉得事情发展得未免也太巧了吧。觉得写作者好像都是很单纯的人。”
千草依旧紧握本子和笔,定定看着我。“看我干吗?”我问。
“我觉得你好厉害。”她喃喃低语。
“我哪里厉害了?”
“嗯......该怎么说呢?要说是非常客观吗?你好冷静。”
“因为我觉得那根本不关我的事呀。尤其是我爸跟那个人过去那一段。本来就是别人的事。跟我无关。我所认知的‘那起事件’,和婚外情之类的毕竟还是无关吧......”
真不可思议。那是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事。我在想什么?怎么看待这件事?有何感想?今后,纵使跟谁再怎么亲密——就算真的能跟谁亲密起来——我以为我也绝对不会说。可是现在,在这昏暗咖啡店的角落,我却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妇人说了,边说还边感到安心。首次这样向人倾诉,令我心中微生喜悦。再多问一点,再多问一点,让我毫无保留地全都说出来吧。我竟萌生这样心情。
邻桌的西装男起身,付账离开了。我们自然而然目送他出去。门一开,白花花的日光灌入,霎时刺痛眼睛。门随着铃铛的声音关上,薄暗又缓缓回来了。
“那,你所认知的‘那起事件’,是怎样的?”
千草慢慢将视线移回我身上,问道。
“那毕竟还是......”说到一半,皮包里的手机响了。我慌忙取出,有短信进来。一定是岸田先生吧。我正想查看短信内容之际,“小姐,要讲电话,麻烦到外面。”驼背的老妇人店主走过来,小声说道。
“啊,对不起。”我连忙关机,收回皮包。我朝千草看去,她微微吐舌浅笑。我也笑了。
“然后呢?”千草催促,我喝一口冷掉的咖啡,再次开口。
对我来说的“那起事件”,指的是被一群陌生的大人带往另一个港 口,搭船抵达冈山港,再从那里坐车,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上新干线的那天开始的事。不是那天之前发生的事,而是那天之后的事。
我瞥向新干线车窗,风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流过。四岁的我看了很害怕,死也不肯再看窗子。我觉得风景流逝的那种速度,就等于我被带离原来地方的距离。有个女人坐在我旁边,一直柔声对我说话。我不发一语。我被某人抱下新干线。四周闪烁虹光,我怀疑世界是否即将毁灭。那里的我自然不可能明白。我呼吸困难,把脸扭向一旁,只见从未见过的一堆人正把相机镜头对着我。我全身悚然冒出鸡皮疙瘩,拼命忍住尖叫的冲动。
后来的事,我已不记得前后顺序。只留下犹如将剪碎的底片重新拼凑的记忆。
在某家饭店,几个陌生人来见我。瘦得像削尖铅笔的阿姨,高个子叔叔,还有跟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阿姨一进房间就冲过来抱紧我,步步喊着我没听过的名字。阿姨在哭。叔叔一脸困窘地看着我。跟叔叔手牵手的小女孩,不停偷瞄我,但每当目光相接她立刻撇开脸。抱紧我的阿姨号啕大哭,我被大人的号泣吓到了,困惑与无所适从在这时到达顶点,我无言地僵直身体,就这么尿在裤子上。抱紧我的阿姨,发现之后倏地躲开身体,惊愕地看着我。她来回看着我,以及地毯上在我脚边晕开污渍。在种种事情混杂纠缠中,唯有那双眼睛令我印象鲜明。她的表情惊慌失措,仿佛发现本以为很柔软才摸的动物毛皮竟然硬邦邦地惹人不快。
阿姨立刻露出笑容,大声嚷着要换衣服,叫人拿尿片来,屋里的大人们连忙走出房间。我在那个房间,当着大家的面,任由阿姨替我换衣服。被当众穿上尿片令我羞耻难耐。其实要本用不着,但我说不出口,只好勉强穿上松紧带过紧的纸尿片。
那之后不久,我得知那个阿姨就是生下我的秋山惠津子,叔叔是我爸,秋山丈博,小女孩是小我一岁的妹妹,秋山真理菜。但要更久更久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感到他们是我的家人。说不定至今,我依然没有那种切身感觉。
我在饭店住了几晚。不时有陌生的大人来喊我,测量我的体重和身高,检查我的身体,然后,问我之前那段日子的事。在那种混乱中,据说是我爸我妈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我,我绝对是他们的亲生小孩,只是一出生就被坏人拐走了。也告诉我那个翻眼定定窺视我的小孩是我妹妹。
当时我爸妈住在八王子公寓。在饭店住了一阵子后,我被他们带回公寓。那是双层木造公寓的二楼房间。一进门是厨房与饭厅,对面有两间和室。两个房间都很凌乱。餐桌上总是凌乱地堆放着吐司面包脏盘子信件印章报纸。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对我的突然出现都感到手足无措。当然我妈的眼泪想必是真心的,他们大概也的确打从心底高兴我的归来,问题是撇开那股高兴不谈,他们显然不确定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现身的女儿。
我妈有时会用跟婴儿说话的那种温柔语气滔滔不绝地对我诉说,可是一下秒,又会忽然陷入沉默,像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似的凝视我。有时含笑说得好好的,突然就背对我哭了起来,再不然就朝我爸歇斯底里地怒吼。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相片。当我期待她的笑容鼓起勇气跟她说话时也常常遭到她的漠视,相反地,有时我乖乖在看电视她却死缠着我说话。而我爸,跟我妈比起来还算好一点。因为他的态度一以贯之,总是客气地像在应付陌生小孩般轻露笑容说话。他不会哭也不会大吼大叫。可惜我还是不习惯男人。或许他其实是个温和体贴的人,但他粗厚的嗓音、高大的个子、粗壮的体格、朝我伸出的粗糙手指,都只令我感到恐惧。被他摸头或是抱着,有时甚至只是靠近,我就会哭。我一哭,我爸就会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凝视我几秒,然后假装发现有别的事要做匆匆离开我身边。
将秋山家迎接我的心态具体呈现的是我妹妹真理菜。才三岁的真理菜,似乎已听爸妈解释过,为何突然有另一个小孩来到家里,但她当然不可能理解。更何况,爸妈还好声好气地刻意讨好那个陌生小孩,耗费比平常更多的时间陪那个小孩,她心里当然不是滋味。真理菜不肯接近我,总是贴在爸妈的腿边三不五时瞪我一眼;也出现退化回婴儿期的幼稚行为,只要没看到妈妈就用足以震动屋内空气的音量哭个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