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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的蝉 第4章(9).4

作者:日-角田光代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7

那里,和我过去待的地方相较,一切都差太多了。重鸣和潮水般的静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还有爸妈说话的声音与餐具相撞的声音挤满屋内,再也没有小朋友喊我出去玩,我的周遭仿佛隐隐张覆起一层膜,我瞥向窗外却看不见群树的绿意也看不见蓝天,只看到刮痕般的电线和隔壁大楼的灰墙。而且我被禁止外出。我觉得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和过去样样不同的所在。

同时,八王子的住处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造访。那些人一来,室内的空气便猛地绷紧。我和真理菜被送进有电视的那间和室,纸门外传来大人们说话的声音。那和昌江婆婆来访时的气氛截然不同。而且等他们走后我妈的心情总是变得很恶劣。

搬到八王子的公寓后有段日子,印象中我完全没开过口。因为我不知该说什么。就算跟我说话,我也无法理解爸妈是在说什么、问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很好笑,但是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被绑架了。不是被坏人拐走后终于历劫归来,是现在正被坏人拐走囚禁。

那是几时的事呢?记得很冷,所以应该是冬天吧?我离家出走了。我想回去。回到有那个人和婆婆他们及有里他们等着的那个地方。

和室里铺着被子没收拾,我和真理菜被安顿在那里睡午觉。我妈躺在我俩中间哄我们入睡。真理菜睡着不久,拍抚我背部的母亲也跟我睡着了。我默默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拉开纸门,偷偷穿过有暖桌的厨房,打开玄关的门。太阳很刺眼,风景看起来白花花的。

我缓缓下楼,走到楼梯最下面,开妈步行。家家户户如积木并列。我原先住的地方,只要这样笔直走下去就可以俯瞰大海,只要沿着海边的路继续步行,就会抵达供新之介他们在停车场玩耍的面线店。

可我走了又走,依然是连绵无尽的房子。房子成排耸立在我面前像要阻挡我的去路。车子扬起尘土一辆又一辆驶过。脚踏车擦身远去。没有我熟悉的绿意,没有我闻惯的那种咸咸甜甜的气味,走了又走仍看不见人的速度不断流逝的窗外景色。我忽然想到如果不用那种速度奔驰也许回不去,于是我开始跑。跑了又跑,我不停地跑。路的遥远前方,应该有那个人张开双臂等着我。背后衬着闪闪发亮的大海。

我当然没能回去。当我累得蹲在地上时,被警察喊住。原来我妈午觉醒来找不到我便闹得鸡飞狗跳,火速报警,所以警方正在附近四处找我。

“你跑到哪去了?”我妈怒发冲冠地骂我。

“害我这么担心!真是坏小孩!这种坏小孩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妈失控地大吼,说完才赫然一惊闭上嘴,然后温柔地搂住我,抚摸我的头发、背部和手臂,对我轻声细语:“别再让妈妈担心了,别再跑去任何地方,妈妈都快急疯了,万一惠理菜又不见了妈妈一定会死。”

不是我们家的孩子,这句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没错,我根本不是这个家的小孩,所以放我回去吧。如果我年纪再大一点,比较懂得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大概会这么说吧,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才对。只是,母亲在我耳畔再三重述的轻声细语,徒然令我感到恐惧。

也许我的安身之处只有这里了。那天,被带回公寓的我终于开始理解这点。

和千草出了咖啡店,太阳已升至中天,像要发泄怒气般烈焰四射。被冷气冷却的肌肤,顿时笼罩在窒闷的热气中。

“还好吗?”千草把头凑过来问我。我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东西还好吗,但我还是回答:“完全没事。”我俩开始下坡。

“我还可以再来找你说话吗?”千草问。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吗?”我说。就这么一路下坡来到饭田桥的车站。我有点不想跟千草分手,于是我问:“你午餐怎么解决?”

“不是才刚刚吃完早餐?”千草笑了,一个转身与我面对面。

“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下次见。”她把笔记本牢牢抱在胸前说,一边后退一边挥手。

“‘那起事件’相关报道的档案夹你带着的吧?能不能借给我?”

我追上千草说。千草驻足,看了我半晌,然后从皮包取出厚厚的档案夹递给我。

“谢了。我一定会还给你。”

千草不知为何露出要哭的表情看我,但她旋即咧嘴挤出笑脸,再次挥手。我抱着档案夹,也朝她挥手.千草倏地转身背对我,如泅泳般穿过人群离去。档案夹沉重如石。

我抹去从额头和太阳穴流下的汗水,朝公寓走去。树木繁茂的神社,传来一整团嗡嗡蝉鸣。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收到的短信,取出手机查看。果然是岸田先生发来的。

——几时能见面呢?我好想见惠理,想得快疯了。

短信是这么写的。原来见不到面不会忘记,只会发疯啊。其实我也不是不想他。我想他。想见岸田先生。想让他摸我的头紧紧抱住我说他爱我最喜欢我。可是我想,会让我发疯的一定不是见不到面,而是继续见面。我不想变得跟那个人一样,但我无法向岸田先生解释这种事。岸田先生不知道我曾是全国知名的案件当事人,他不知道我就是那时被拐走的小孩。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只靠自己的双脚,只靠自己的力量。

我没回短信正想把手机收回包里,铃声响起。我以为是岸田先生,但荧幕小闪烁的是真理菜的这行字。是我妹打来的。

“姐?”一接电话,真理菜温吞的声音传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什么事?”我边走边说。

“荒木町离哪个车站最近?”

“你说的荒木町是新宿区那个?应该是四谷三丁目那一站吧。搭丸之内线。”

“四谷三丁目啊。谢了。”

“跟人喝酒?”

“嗯。联谊。”

“如果喝到太晚可以住我那里。”

“我想应该不会。如果可能要外宿我再打电话给你。谢了。”

真理菜说完这些就把电话挂了。我垂眼看表,现在是十二点半。大概是午休是时间吧。

对于我搬出来独居,爸妈非常反对。我爸有好一阵子都不肯跟我说话,我妈则是又哭又叫我这么讨厌这个家吗。可是,一旦我真的搬出来了,他们几乎对不闻不问。现在家里只有妹妹真理菜会跟我联络。高中毕业后,在货运公司上班的真理菜,现在仍住在立川的老家。她常为了新宿哪里有好找的约会碰面地点,或是从立川坐到青山的换车顺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打电话问我。我想她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在不着痕迹地关心我。她是在告诉在家找不到安身之处的姐姐,我们还是一家人。

真理菜常为了与人聚餐喝酒来到市中心,我跟她说如果耗到太晚可以来我这里过夜,但她一次也没来过我的公寓。所以,我就算接到妹妹的电话也不急着收拾房间。

我关紧窗户打开冷气,躺在昨天千草睡的被子上,点起一支烟,对着天花板喷烟。我望着随手扔在一旁的档案夹,伸手轻轻翻开封面。文字还来不及化作有意义的语言,睡魔已猛烈来袭,我摁熄香烟闭上眼。拜托,别让我做梦,我一边这么用力祈祷,一边等待睡意降临。

野野宫希和子告诉丈博她已有孕在身。然而,希和子以为或许能因些促成他离婚的希望落空了,丈博劝希和子把孩子拿掉。起先希和子坚持一定要生下孩子,但丈博再三说服她,动之以情。“我也想要你的孩子。可是如果现在生下来,好不容易才有进展有离婚计划一定会搞砸。要是我太太知道你怀孕,她八成会为了赌气而不肯离婚,说不定还会向你我双方索求精神补偿费。所以我拜托你这次就算了,等我把各方面都解决好之后我们再生小孩。那样对小孩也比较好。”听到丈博这么说,最后希和子终于决定堕胎。她认为自己拿掉小孩,可以更快实现她与丈博的交来。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希和子在怀孕第十周做了人工流产手术。这段时间,丈博很少去希和子的住处,希和子以为他正在准备离婚所以不以为意。没想到翌年一九八四年一月,希和子从丈博口中得知,他的妻子惠津子怀孕了。仅仅就在两个月前自己才刚失去小孩,如今却得知惠津子怀孕,希和子决心与丈博分手,于是在下班后相约见面告诉他,但太博却对要求分手的希和子泣诉:“我还是想离婚。只是想到妻子大老远跟我来到东京才一年半我就要抛弃她未免太可怜,所以不忍叫她堕胎。”希和子的分手决心为之动摇。结果这天丈博留在希和子住处过夜,二人的关系又重修旧好。

妻子惠津子就在那之后,开始对频频晚归、有时还外宿的丈夫起了疑心。当惠津子逼问他是否有外遇时,丈博坦白供认他与希和子的关系。面对愤慨的惠津子,丈博承诺会尽快与希和子分手。

惠津子开始打电话骚扰希和子,是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事。本以为丈夫会结束外遇但是看来不像已经结束,于是惠津子打听到希和子住址和电话号码后,开始天天打电话给希和子,偶尔还写信。有时恳求对方与丈夫分手,有时破口大骂希和子,数落她的罪状。最伤希和子的就是小孩的事。

惠津子以亲密的证据,把那天做的产检、她和丈夫正在替小孩想名字的事一一告诉希和子。还有一天,她提到希和子堕胎,挑衅地说:“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小孩拿掉,换作是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生下孩子。”后来在法庭上,希和子的辩护律师问到这点时,惠津子以“当时我有产前忧郁症,情绪很不稳定”作为解释。“我害喜得严重,已经够惶恐不安了,丈夫却不在这有,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希望希和子能把丈夫还给我。”

这时惠津子向丈博提议搬家。站在惠津子的立场,她希望借由拉开距离可以拆散希和子与丈夫。在希和子面前暗示一定会离婚的丈博,其实压根不打算离婚。为了将来买下独栋房子,他和惠津子商议减少房租开销以便存钱,最后秋山夫妻决定搬到位于日野市的公寓。由于通勤耗时,惠津子以为这样丈夫下班后应该无法在外逗留,没想到对丈博来说反而正中下怀。他以“加班和应酬弄到太晚,错过最后一班电车,简易旅馆比计程车费便宜“为由,常常在希和子住处过夜。丈博在希和子面前,则是大发牢骚:”我婆擅自决定搬家地点。这种脾气令人无法忍受。“丈博这种吊胃口的态度,和惠津子疲劳轰炸的刻薄言辞,渐渐将希和子逼入绝境。

一九八四年四月,三人的胶着状态出现变化。希和子独居的老父因癌症住院。被惠津子的电话骚扰搞得精神崩溃的希和子,认为这是离开丈博的好机会,决心辞去工作返回老家,遂把吉祥寺的住处退租,搬回小田原的老家。为了照顾被医师宣告已是癌症末期的老父,她天天待在医院。没想到丈博通过社内通信录查出希和子老家的电话,和希和子取得联络,甚至谎称出差,大老远跑来小田原找她。几乎是独自照顾老父的希和子,在不安与孤独中无力抗拒丈博,最后,希和子的决心再次推翻。

到了五月,希和子由于经期不顺,利用照顾父亲之便抽空去妇产科挂号。结果医师诊断她有子宫壁粘连的毛病。原因出自前一看的堕胎手术,导致子宫壁粘连闭锁。虽然医师解释只要做剥离手术还有有怀孕的机会,但希和子认定”都是因为那时杀死宝宝才会遭到惩罚,我已经不能生育了“。之后,惠津子对动不对就出差的丈博起了疑心,查出希和子老家的电话,又开始打电话骚扰希和子。

野野宫希和子遭到逮捕后,在公审期间,针对她与秋山太博、惠津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几乎未置一词,唯有一句话是她再三重复的。“惠津子说我是个空壳子。她说我会变成空洞的身体是我杀死小孩的报应,想起这句话,我忍不住在父亲睡着后躲在病房里偷哭。”不管问什么都只以一句“没错”回就的希和子,唯独这时证据强硬地清楚表明。在第六次公审时,对于辩护律师“你还记得(惠津子打来的电话中)被骂了些什么吗”这个问题,她还是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对此,秋山惠津子表示:“我没说过那种话。是那女的有被害妄想症。”

八月三日,希和子的父亲过世。死因是胃癌,享年六十九岁。自七月中旬起,希和子便几乎以医院为家,也没跟丈博联络。而丈博这边,也忙着准备妻子的生产,没有去过小田原。惠津子于八月十八日阵痛入院,翌日十九日生下长女惠理菜。在医院住了一周后,回到日野市的自宅。

这时,虽已和丈博断绝联络,希和子却凭着之前从丈博那昊听来的地址,找上日野市的公寓。二十五日,她目击抱着婴儿的惠津子与丈博一同返家。

正在洗衣时对讲机响了。我以为八成又是千草来访,也没从门上的猫眼看清是谁就开了门,当场哑然。站在门口的是岸田先生。他的衬衫渗着汗,一手搭着外套。他把蛋糕店的盒子高举到眼前。

“伴手礼。”说着莞尔一笑。

“你怎么这个时间跑来?”我问

“今天有全国模拟考,不过这次我不用当监考老师。”他隔着我的肩头朝房间一瞥,“可以进去吗?”他问。

你走。我不想见你。言语虚无地零落四散。“等一下。我收拾一下。”我说,关上门,把地上散落和千草的资料塞进壁橱。在房间角落堆成小山已放了好几天的待洗衣物,也整团抱起堆到那上头。对于马上就兴奋起来的自己,想起岸田先生手指触感与嘴唇柔软的自己,另一个自己正不屑地冷笑以对。

国中翻阅“那起事件”的相关书籍时,一切离我太遥远,野野宫希和子和书中以假名代称的爸妈,对我来说都仿佛是小说人物。所以我忘了自己正在看什么,只觉得心烦气躁。怎么会爱上这种满口谎言的男人呢?我气希和子,也气我那为人妻的母亲。我不觉得他是个魅力大到值得抢夺的人,也不觉得他体贴,这样一个对女人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渣,这两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看不开呢?尤其是希和子。一个边妻子的骚扰电话也解决不了、都敢追到女友老家来了却边人家父亲的丧礼也不肯露脸的男人,她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呢?

不过,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当然不是全部理解。我只明白一件事:即便是满口谎言、对女人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爱上他。纵使对于心知肚明的自己内心深感厌恶。

“让你久等了。很热吧?”我打开玄关的门。站在走廊上的岸田先生,一进屋就用力抱紧我。蛋糕盒掉下。“蛋糕——”我才开口就被他的唇堵住。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岸田先生呻吟道。我用力吸进男人身上的汗味。又苦又重、属于男人的、岸田先生的汗味。

我一边竖耳静听浴室传来的沐浴声,一边把鼻子凑近皱巴巴的床单。上面有本来早已消失的岸田先生的气味。这下子,我恐怕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忘记岸田先生了。我打开冰箱,取出刚才他带来的蛋糕盒。打开盖子一看,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的蛋糕已歪七扭八,粘在盒子右边。

一定就像这样吧。我俯瞰惨不忍睹的蛋糕暗想。野野宫希和子这个人,与秋山丈博这个人的情事。在成为绑架犯前,成为我的父亲前,我所不知道的两人,应该就是这样吧。不是特别轰轰烈烈的恋情,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滋味,只是见面,做爱做的事,吃蛋糕,想着今天就分手,可是见了面又忍不住想起,如此一再重演。对方诚不诚实或说不说谎,在这种平凡的时光中想必早已不再重要。

“谢谢你借我用浴室沐浴。啊,要吃蛋糕吗?”岸田重生从脱衣间探出头。

“可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刚才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

“没事没事。味道还是一样。”岸田先生一边说,一边穿上内裤和背心,套上衬衫。从头发滴落的水滴在衬衫上形成小小圆点。“唉,真不想回去工作。”

“那就别回去了。”

“你别这么说。我真的会不想回去。”岸田先生系上长裤的皮带,从脱衣间出来。我把摔烂的蛋糕移到盘子里,然后端到小桌上。

“你看,草莓蛋糕和水果塔正好合为一体。这样两种味道都吃得到。”岸田先生盘坐着,开始吃摔糕的蛋糕。

“你喜欢我吗?”我问岸田先生。岸田先生抬起头,看了我半响。

“我喜欢你离开是从不回头。”他说着笑了,“惠理喜欢我什么地方呢?”

“明知听起来就很假的却还要说谎。”

我正经回答,岸田先生却笑弯了腰。

其实,爱上岸田先生的那一刻,就像上周的事一样记忆犹新。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天,岸田先生带我去新宿西口某间餐厅。车站内人很多,我和岸田先生并肩步行。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狠狠撞过来,我踉跄数步,男人啐了一声就想走。那时岸田先生反射性地抓住男人手臂,低声说:“撞到人的是你。”男人再次啐舌,甩开岸田先生的手扬长而去。岸田先生看顾着我困窘地笑了,“自己没错时用不着道歉。”他说。

吃饭期间,我数度想起岸田先生说的那句话。自己没错时——那我来说犹如咒语。犹如将我放出牢笼的咒语。

那时之所以会把爸妈反对我独居、我在自己赚生活费的事告诉岸田先生,也是因为希望他多说点什么。我希望他说:你一点也没错,那个家会变成那样,让你一心只求离家,这些通通都可以忘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所以你可以安心了。“连生活费都不给,我爸妈很过分吧?”我在岸田先生面前甚至还笑得出来。就像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而岸田先生笑道:“他们大概以为你会叫苦连天,立刻乖乖回家吧。”然后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爸妈算错了。你活得很坚强”

至今我不知道把岸田先生那天说话反刍过多少次。用不着道歉。你活得很坚强。只要把他话在心里反复温习,我就可以相信自己能够到达更远、更想去的地方。

如果跟别人说,对方八成会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八成会笑我:“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爱上他?”同样的话,就算换一个人来说,我或许也不会爱上对方。抑或岸田先生若在另一天、另一个场所这么说,我也许会毫无感觉。可是那天,在我心中,一切都恰到好地嵌合了。

可是,现在,我把别人可能会说的话,自己对自己说。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爱上他?对于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只为了那么一丁点小事就打算继续喜欢他?

临走时,岸田先生在玄关门口抱紧我,“真希望能说声‘我回来了’,立刻又回到你身边。”他在我耳畔说。我不发一语,把脸埋在他触感冰凉的衬衫上。门关起,岸田先生下楼梯的足音传来。

我才不信那种语呢!我不是对岸田,而是对记忆中的野野宫希和子说。在粗糙的照片中直视前方的三十几岁的野野宫希和子。我跟你不同,我才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男人说的话。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傻。

明确理解自己只能待在这里,和察觉如些一来我必须让这个家的人喜欢我,几乎是在同时期。那时我正要上小学。

我们本来住在八王子,但在我上小学的前夕,举家迁至川崎。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了逃离我们一家已传遍附近邻里之间的流言飞语。

后来我妈说,如果继续住在那里,她怕我也许会因为那件事遭到学校同学欺负或嘲笑。又过了更久之后,我才知道说是为了保护我,其实在是保护他们自己。随着时间过去,“那起事件”的细节渐渐曝光,野野宫希和子做了什么,同时,跟她发生婚外情的是什么样的男人,那个男的书籍与报道中,有一些把我爸妈这两个真正的受害都描写成加害者。他俩成了吊着希和子若即若离、逼 她堕胎、一直在劈腿的负心汉,以及连日连夜不停骚扰希和子、宛如恶魔的悍妻。我和妹妹都不知道,爸妈当时好像收到不少谩骂他们的匿名电话与信件。正因有这段内幕,他们才渴望逃走。

川崎的家,从车站搭公交车必须再徒步五分钟才会到,是一间位于住宅区的公寓。但社区的感觉和家中格局,对七岁的我来说都跟八王子一样。依旧是逼仄杂乱扯不到海的城市,依旧是凌乱吵闹的房子。不过比起之前,访客少多了,电话响起的次数也随之骤减。

事件后,我爸辞去内衣公司的工作,成了推销学校教材的业务员。我上小学后,我妈开妈在附近超市打工。明明是为了逃避闲言闲语才搬家,但流言却不知从哪悄悄尾随而来,令爸妈换了好几次工作。我曾遭到人拐走的事也传遍校园。我懵懂理解了这点。我并未如爸妈所担心的遭到欺负。同学只是对我敬而远之。人人都离我远远的。我想,对小朋友来说“那起事件”一定也超过的理解范围。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一个曾经遭到绑架的同龄小孩。

不过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并不难熬。无论在学校或放学后的校园,我都只要发呆就行了。看看书,望望天空,时间就打发掉了。我窃喜没有人肯接近我。窃喜不会被问任何问题。

难熬的是在家里。我必须讨好爸妈。但爸妈是否喜欢我,我完全无法判断。当时,我开口说出的是岛上的方言。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所以缠着回家的母亲。"偶跟你说哦,今天在学样哦,有考试咧。”我妈一听就面目狰狞地瞪我。“我跟你说,今天学校举行小考。”她刻意仿照我说的话,像新闻主播那样字正腔圆地重说一遍给我听。在我妈看来,那种方言想必会唤起禁忌的回忆,很不可原谅吧。

“偶可以看电视咧?”“我可以看电视吗?”“我跟你哦偶想买零食。”

”“妈妈我想买零售吃!”“刚才真理菜哦。”“刚才真理菜她!”母亲动不动就扯高嗓门纠正我。我一个独处时,总是拼命练习说话。在校园角落,在独自放学路上,在母亲还没回来的厨房,在蒙着被子的小小黑暗中。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做秋山惠理菜。我念小学一年级。我有一个妹妹,她叫做真理菜。听着爸妈对话,听着妹妹与家人对话,听着电视里的圣诞,我一一重复他们的发音,立刻又冒出“偶跟你说哦。”

“你够了吧?”“当母亲按住我的双臂想教我正确发音时,父亲如此说道,”这孩子吓坏了。你就随她怎么说吧。将来自然就会改过来了。“

母亲一听当下朝父亲怒吼:”我们的小孩为什么非得用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方言说话不可?“然后趴在地板上哭了出来。

情绪起伏激烈的母亲固然可怕,温和的父亲也渐渐令我心生惧意。想必是因为我敏感地察觉,那种温和掺杂了漠不关心与自弃吧。

父亲打从心底害怕,别人把事件的原因通通归咎到他身上而非希和子身上!正因如此,事件发生后,父亲与母亲动不动就要互相确认自己在各种角度上都同样是被害都。但母亲一旦情绪失控,就会开始含沙射影地暗指这都是父亲的错;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想用漠不关心殖民地自弃来敷衍。

我唯一不用紧张的,就是跟小我一岁的妹妹真理菜共度的时光。真理菜起初对于突然出现看似独占父母关爱的我很排斥。她曾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也曾自己摔倒却说是被我推倒,故意大哭大叫。但搬到川崎后,大概是因为家中气氛总是充满火药味,她和我的距离渐渐缩短了。在母亲出个打工还没回来前,我俩会钻进壁橱分享秘密。在真理菜面前我什么都可以说。说池中幽魂,海边小学,夕阳如何沉落大海彼端。我还骗她说我是生在遥远国度的公主,那个国家打仗打输了,所以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小孩都被掳来日本。真理菜什么都相信。“不准告诉爸爸他们哦。”我板起面孔这么一说,真理菜也露出同样严肃表情再三点头。“惠理,那你有一天会回那个国家吗?”真理菜嗫声问道。“也许会回去吧。”真理菜一听就露出快哭的表情,“我再也回不去了。”听我这么说她才松了一口气。

有时跟真理菜说的谎话,连我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因为在川崎的生活,和我记忆中的昔日生活,实在差距太大了。

住在八王子时,身边骚动仍未平息,我也还完全在善外,就这么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一天过一天。搬到川崎后身边出入人变少了,母亲开始上班,真理菜也跟我一起开始上小学。表面上算是开始极为普通的生活。在那之前,我只注意到屋内的凌乱和窗外的风景这些肉眼所见的差异,现在我开始也注意到生活本身的差异了。

比方说早上,没有人来叫我起床。我起床时父亲不在,母亲还在睡。真理菜还要靠我去叫醒她。起得晚当然上学就会迟到。在我学会如何设定闹钟之前,每天都好像在打赌,不知明天是否来得及准时上学。也曾多次因紧张过度而失眠。过去我从未尿床,现在即使上了小学二年级还会犯这毛病。

早上起来也没东西可吃。电锅是空的,冰箱里顶多只有生鸡蛋和青菜。如果有零售我就跟真理菜一起吃零售。放学再带着在校园等我的真理菜一起回家。母亲会在天黑时回家弄晚餐,但晚餐是将超市卖的熟食连保丽龙托盘直接端上桌。而且,通常只有一样可乐饼或一样炖菜,就用那唯一一道菜配饭。我们边看电视边吃,吃完时父亲通常也回来了。父亲一回来,就轮到母亲出门。虽非每晚如此,但一周大半是这样。我和真理菜一直以为母亲晚上也要上班。过了一阵子我才知道不是这样,母亲似乎只是去夜游。她会去附近的居酒屋喝酒,跟朋友去当时刚开始出现的KTV唱歌,或是去迪斯科舞厅跳舞。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曾这么对我说。那时我大概已经上国中了吧。“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女人,我就会恨你爸。想到为什么只有我得受尽这种痛苦,我就无法忍受再待在家里。”

换言之,母亲是在逃避。逃离我回到的原生家庭。

母亲出门后,父亲多半在餐桌前喝酒。看到我们在看电视,他只会想起来似的随口问声洗过澡了吗、功课写了没,然后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继续喝酒。我想,父亲也同样在逃避。我有一对只知道逃避的父母。

父母都不打扫,家里自然永远积满尘埃、杂乱无章。尿湿的被子,我从小学起就自己拿去晒。否则,那天我就得睡潮湿的被子。

早上被叫醒,醒来就有饭吃,中午小朋友们会来找我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饭,晚上被妈妈牵着走回家,在固定的时间吃晚餐,睡前妈妈会讲故事给我听。家里永远整齐清洁,窗外看得见绿意盎然,路上行人会对我笑,走一小段路就是无垠大海......那是遥远国度的公主生活。是我放弃的生活。

外出的母亲,多半等我们睡着后才会回来,但偶尔也会提早回来。那种时候她就会啰唆地缠着我。不是突然搂紧我死都不肯放手,就是陪我一起洗澡帮我从头到脚刷洗干净,再不然就是钻进我的被窝。

“惠理菜,你喜欢妈妈吗?”她一问再问,“比起带走惠理菜的坏人,妈妈比较温柔吧?”“妈妈很高兴惠理菜能回来,惠理菜也跟妈妈一样高兴吗?”她会这么追问,有时还会哭。害母亲哭泣我很难受。会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小学五年级时,我第一次交到朋友。新朋友叫做真部聪美,是从东京转来的学生。她好像不知道我那段人人皆知的过去,主动接近孤零零的我。我之所以能客观地理解自己的过去与那起事件,就是通过这第一个朋友。

聪美住在有院子的独栋洋房,我去玩过好几次。她母亲总是亲自出来迎接,还准备了一大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零售。有个星期天,她邀我去她家替她庆生,班上同学只有我一个受邀,另外就只有她爸妈和她在等我。她的爸妈和她的家中,感觉上都很像电视连续剧。我们说着玩笑话相对大笑,桌上排满亲手烹调的大餐,我还记得当时我紧张得好像误闯不知名的世界。然后大家把灯关掉看录影带。是聪美的爸爸替她拍的成长记录,从婴儿时期到现在的聪美断断续续地映现银幕。在浴室哭泣的婴儿,爬行的婴儿,在草皮上学走路的小宝宝......我跟他们全家一起看着,蓦地,清楚理解了自己珠过去。

“你小的时候,被全世界最坏的女人带走了。”之前,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这么说过的话,在那一刻,我彻头彻尾理解了。一切都首尾贯通了。我终于明白之前觉得奇怪的理由。我根本不是什么遥远国度的公主。那个家才是我的家。父亲之所以把我当成陌生小孩对待,母亲之所以又吼又哭夜夜出门,都是罽“那起事件”。是那起事件,不,是模糊残留在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毁了我们的家。这些年来我之所以背负强烈的罪恶感,一切的一切,不是我的错,而是那个女人害的。

在聪美家昏暗的室内一边看录影带,一边数不清的“如果”涌上心头。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我们应该会是普通的一家人。如果没有那个女人,父母应该会正常地爱我。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同学想必也不至于对我筑起无形有墙。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如果,如果,如果......

世界仿佛正缓缓颠倒。全世界最坏的女人。这时我终于知道,父母说的是对的。

庆生会结束,聪美的父亲开车送我回公寓。我下车朝聪美挥的,目送车子远去,忽然猛烈作呕。我当场蹲下把刚吃下肚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聪美的妈妈做的炸鸡和什锦寿司、鸡蛋沙拉和雪白的蛋糕,全在黑暗的柏油路上,吐个精光。

五年级结束时,聪美开始疏远我。我用眼角余光看着聪美和其他同学愉快地放学返家。她想必是听班上同学说了什么才疏远我,但是对于这个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我并无恨意。我憎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从我身边夺走每一样“普通”的女人

我的月经,已有两个月没来。九月没来时我以为只是生理失调,但这个月,已超过预定日期十天仍无消息。我很想这个月也佯装不知,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月经没来的这个事实。

八月暑假结束后,我的生活又可笑地恢复原状。早上起来去学校,上课,拒绝别人随口邀约的聚餐,一周五天去打工。周一不时跟岸田先生见面。让他在外面请我吃饭,或在我家喝啤酒。

一旦承认月经没来,我顿时心生惧意,上课的内容也听不过去。老师说了什么后就离开教室,同学离席热闹交谈的声音零落在我耳边。

只是迟了而已。明天一定就会来。一定是因为暑假期间,我几乎都没好好吃午餐,所以营养不良。我慌张暗忖,但藏在毛衣下的手臂却爬满鸡皮疙瘩。

回过神才发现,教室里坐的全是陌生面孔。讲台上也是陌生的教师在讲话。看来是我耽于沉思之际已过了第四堂课,开始第五堂课了。我连坐在四周的是一年级还是三年级学生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课。因为不是大教室,我也不敢公然起身走出去。我只好一直低着头坐在位子上。教师说的明明是日语,却无法化作任何意义传入我心中。我瞥向窗外,刚才银杏叶尚沐浴在阳光中,现在却隐隐融入薄暮。

万一月经继续不来怎么办?万一腹中孕育某个陌生人怎么办?当初是谁得意扬扬地嘀咕绝不会像那个人一样、不会像那个人那么傻?我的体内深处阵阵发冷,低垂的脸庞滑落大颗汗珠。

下了课,我抱着包包冲出教室。在大批学生来往穿梭的走廊一角,我打电话到打工地点,匆匆表示我身体不适要请假。听到店长叫我保重的声音我按键挂断电话,然后用颤抖的手搜寻电话簿。我想找个人见面。想找个人不当回事地对我笑称没问题。存入的姓名一一出现在手机荧幕上。秋山父,我说不出口。母手机,不可能告诉她。真理菜,该从何说起?岸田先生,要跟岸田先生说什么?难道要说我有个好消息吗?接着出现的是打工地点的人名,以及大一时互相交换电话号码的几个同学姓名,但他们对我而言宛如外国笔友。千草。千草——就算是千草,我又该说什么才好呢?虽然这么想,我的手指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在学生街的串烤店,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前,身边有千草在令我深感安心。

“干吗,什么事这么正经八百要跟我说?难不成是你想起什么新的回忆了?”叫了啤酒和综合串烤拼盘后,千草说着从皮包里取出笔记本。我定晴俯视千草的笔记本。

拿起送来的啤酒喝了一口后,“我可能怀孕了。”我说,然后笑了。还笑得出来令我很惊讶。

“啊?”千草拿着啤酒这么定住,凑近看着我。

“我也不确定,月经才两个月没来。说不定马上就来了。人家不是说年轻时经期不顺是正常的吗?”瞪圆双眼的千草一直保持那个表情,于是我慌忙说。但千草依旧如化石般纺丝不动。

“你一定想说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彻底了吧。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我再次对她笑,千草这才把酒杯放回吧台。

“呃,是上次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很阴沉的人?”好不容易才开口的千草劈头就这么说,害我笑了出来。

“你可以喝啤酒吗?”

看我笑个不停,千草担心地问。

“没事,我要大口喝个痛快。最好淹死在啤酒海。”

本来是打算开玩笑,听在耳中却发现自己的语气异样强硬,不禁一惊。仿佛已经不打自招:只不过是月经两个月没来,自己却一直担心那并非只是单纯的月经迟来或不顺。而且,自己的声音也让我发现,“死了最好”其实是自己的真心话。

“拜托,你别说这种话......”千草一脸快哭的表情小声说,“哎,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吧?回去的路上去药局买验孕剂,然后,反正有我陪着,先用那个验一下吧,好吗?”千草抓紧我的手臂,压低嗓门说。

店员在台子上放下排满串烤的大盘子。

“先吃点串烤再说。”我伸手拿起串烤说。为了不让千草发现我拿串烤的手在发抖,我将手肘抵在台子上,背着千草吃掉。吃起来索然无味。

千草提议搭地铁,但我坚持走路回去,千草只好乖乖跟上。千草拎着药局的塑胶袋。里面只装了刚买的验孕剂,是个小袋子。夜风虽冷,吹在被啤酒熏热的脸上倒是很舒服。我和千草并肩走在徐缓的上坡。步道上空无一人,来往穿梭的车子一再将我俩的身影照亮。

“刚才,你不是说‘你一定想说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彻底了吧’,那是什么意思?”

千草小声问道。

“啊,对哦,我都没告诉你吧?上次站在小巷那个看似阴沉的人,就是我现在的交往对象,他已经有老婆小孩了。”

我尽量说得不当一回事。千草倏地看我,我知道她又尴尬地撇开眼。

“到头来,你做的事跟那女人一样。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喜欢那个人?”

“喜不喜欢,我已经不知道了。”我说。是真的。“你不觉得,可以天天见面说话的人,其实不多?在大学里虽然总是见到一些熟面孔,交情却跟每天搭电车通勤遇到的人差不多。瞥开那种人不论,可以见面、说话、谈笑、发问的人,你不觉得寥寥无几?我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所以,即使是跟岸田先生——啊,岸田先生就是那个阴沉的人——跟他每周见个面,我也会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可以确定,上周的自己和这周的自己一样吧。”

“你还有我呀。我也一直有跟你见面呀!”

千草说得认真,害我忍不住笑了。

“可是千草你是女的,跟情人又不一样。”

千草陷入沉默,看着自己的脚下走路。前方不远处出现便利商店的白色灯光。我正想问她可不可以去一直便利商店,千草倒是先开口了。

“我没跟男人交往过,也没性经验。”她是用轻松的语气说出那种话的,所以我知道,千草也尽量想说得轻描淡写,“所以,我不懂,想跟男人在一起的心情是怎样,情人是怎样,性交又是怎样,我通通不懂。所以,你的心情,我无法体会。”

“嗯。”我微微点头。

“像这种不是出于自愿,只因在Angel Home长大就遇到的令人火大的事,还有很多。比方说无法适应学校生活,也曾被同学欺负,不过,那些通通都已不重要了。只是,无法爱上男人,实在令我很害怕,想到再这样下去,我或许会和恋爱无缘,永远孤零零地生活,有时候,我会突然很茫然。这点令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到现在,也仍然充满疑问。我不懂为何不能让我看到一个普通的世界。”

千草一径低头,像在踢石头说的似的。

“我们去便利商店买啤酒吧。”我没点头附和却如此说道。

“你还要喝?”千草目瞪口呆地说。

在便利商店买了啤酒,我们带去公园喝。千草虽然一下子嫌冷,一下子又嫌黑,频频催我回去,但她还是乖乖跟来,坐在我身旁喝罐装啤酒。白色的路灯照亮聊具其形的沙堆。环绕公园的群树遮住马路的灯光,使得公园内一片漆黑。蓝色塑胶布在灌木丛中搭起四角帐篷。大概有人住在这里。

“你不想回去吧?”千草在我身旁说,“你怕回去验孕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态,但我没回答。在冷空气中喝啤酒实在不怎么美味,但我还是举起罐子就口。

“你听过蝉的故事吗?”我将冰冷的罐子放在掌心之间玩弄,向千草问道。千草看着我。“当你知道蝉在土里待了好几年,一出地面就立刻会死时,有没有吓一跳?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三天还是七天,精确的日期我不知道,总之蝉一直在土中,可是出生后只能活这么几天就要死,实在太惨了。我小时候,曾经这么想过。”

我仰望遮蔽前方的黑色树林说。直到几个月前,骑脚踏车经过这个公园还能听见蝉鸣响彻云霄。有时我会停下车子,在阳光中眯起眼仰望树木,寻找蝉的踪影。虽然我一直没发现蝉到底躲在哪里嘶鸣。

“不过,长大之后我开始这么想:既然别的蝉也都是七天就死,那应该没什么好难过的吧。因为大家都一样。想必也不会怀疑为什么非得这么早死。可是,如果,明明应该是七天就死却有一只蝉没死掉,伙伴们都死光了只有自己还活下来,”我把剩下三分之一的啤酒倒在脚边。液体微微发出声响渗入土中。“那样应该比较悲惨吧。”

千草不发一语。我再次抬起视线,凝望深入黑暗中的群树。没死在夏天的蝉,仿佛正屏息依附在树干上。为了不让人发现它还活着,屏息以待绝对不发出鸣声。

“走吧。”千草悄声说。

“我想上厕所。去那边的厕所吧。顺便验一下刚才买的玩意好了。”

我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

“在这种地方?”

千草满脸忧心。

“现在喝醉了,不管是什么结果一定都不太会害怕。否则等我回到家,一定会怕得不敢验。”

听我这么一说,千草连忙从塑胶袋取出验孕剂。打开细长的纸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把折成小方块的说明书摊开,对着路灯仔细阅读,

“这上面说,要把尿液滴在这里。”说着她把形似温度计的塑胶棒递给我。

我接过来,摇摇晃晃走向厕所。位于公园角落的厕所,像从天而降的太空船发出白光。我钻进弥漫着臭味、满是涂鸦的小隔间,蹲身小便。做着做着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我拿着滴水的塑胶棒走出厕所,忍不住笑了出来。千草忧心忡忡地跑过来。

“上面说要等五分钟。到时如果这个框框没有印子出现,就表示安全过关。”

千草拉着我走到路灯下。我们动也不动地默默凝视小方框。在这种地方试图确定怀孕与否,还真像我的作风,简直太适合我了。所以,在朦胧的路灯下,当塑胶棒的小方框,缓缓浮现代表阳性反应的蓝线时,我不觉得不安,也不害怕,倒是顺理成章地想到“果然该是这样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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