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丧事办完后,希和子不久便回到东京市内。她在一九八四年十月租下以前丈博住的杉并区永福的某间小套房。父亲留下的土地与房子,由父亲的妹妹继承,希和子自己只继承了父亲的寿险金和存款。
但希和子没把新的住址告诉秋山丈博。丈博一心以为,他与希和子的关系已自然消灭。到二月为止,希和子曾数度前往日野市观察秋山家。
然后在一九八五年二月三日,希和子成功潜入秋山丈博家中。
”起先,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宝宝生下来没有。一旦去看过他家,就忍不住想再去一次。通过几次观察后我发现,早上秋山先生会在八点十分过后出门,他太太会开车送他到最近的车站,其间家门不会上锁。我每次都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何开车送秋山先生去上班时居然没把宝宝带着。一口咬定我是魔鬼的人,自己为何忍心撇下宝宝,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希和子在法庭如此说。
但希和子坚称她并非预谋带走婴儿:“我想看宝宝。不是远观,我想近距离看个仔细。”
“我进屋时,双膝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居家生活的情景劈头窜入眼帘,令我陷入惊慌。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听见宝宝的哭声。我找到睡在里屋的宝宝。一抱起她,就此万劫不复。”
当初希和子矢口否认纵火。“我根本没有纵火的念头。我满脑子只想着宝宝。”虽然她这么说,但审理的重点还是锁定在纵火上,对于检察官再三质问她是否在下意识中想要复仇,她在第八次公审时,推翻了原先的说辞表示“不无可能”。虽然辩护律师从头到尾都主张“是开着没关的电暖炉不慎倒下,引燃铺在地上的被褥和窗帘”,但希和子自己却表示“不能完全排除绊倒暖炉的可能”,使得辩护律师无法再继续坚持。
总之,拐走婴儿的希和子在当天晚上,逃往学生时代的同学家中。希和子的同学A作证时指出,她并非知道希和子犯罪而故意包庇。“她说同居的男人会动粗,所以带着孩子逃出来投靠我,我信以为直。我看婴儿跟她很亲,她也很疼小孩,所以没有起疑。”
此外,虽然希和子和秋山夫妇绝口不提,但事态何以演变至绑架案的内情、秋山丈博与希和子的关系,以及秋山惠津子接近希和子的举动,都在她的供述下公之于世。
她虽然几乎拒绝了所有采访,但在希和子判刑确定后,只有一次在某杂志记者询问感想时,曾作出回答:“我自己生下小孩时,曾把她找来让她抱孩子,一起替孩子换尿片。现在想想,那或许也间接逼她走了绝路。如果有机会再见我想向她道歉。”她如是言。
希和子在A家待了六天后,将永福的房间退租逃往名古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因地价高涨遭到收购的地区。在居民几乎已全数迁出的社区,住 着一名拒绝搬迁的女性,希和子被她收留。
希和子之所以能逃往名古屋,进而逃亡长达四年的背后,还有段内幕。
送丈夫上班后,秋山惠津子又去便利商店买了东西才回家,却发现自家公寓冒烟。就在惠津子回来的前后,附近邻居叫的消防车已起到进行灭火。房子未全烧,但婴儿不见了。惠津子陷入慌乱,连忙打电话给丈夫,同时心里已认定,这一定是某个男人干的好事。
搬到杉并区永福时,周遭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丈夫又每日迟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使得惠津子郁郁寡欢。她认为出去工作也许能交到朋友,于是开始在超市打工。在那间超市,惠津子认识了B男,日渐亲近。比惠津子小五岁的B男当时二十四岁,是以短期兼职员工的身份出入超市。在惠津子看来,那只不过是为了解闷才开始的效。怀孕后惠津子就辞去打工的工作,也向B提议分手,但B却迟迟不愿分手,最后甚至撂狠话说“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惠津子之所以选择距离丈夫职场颇远的日野市搬家,多少也是担心听到分手就翻脸无情的B会采取报复行动。
得知婴儿不在屋里时,惠津子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B。她以这是“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所招致的事态。警方的调查小组,就是被惠津子认定纵火、绑票的这个B给拖累了。
一直靠打工兼职维生的B,当时不巧正好行踪不明。其实他只是赖在某个于欢场结识的妇人家里,但清查B的行踪意外耗时。由于起初秋山丈博对于野野宫希和子的事只字未提,调查小组遂把B锁定为嫌疑犯。惠津子一心认定犯人就是B,对于丈夫过去的外遇对象倒没想那么多。
调查开始的第八天终于查出B的下落,B接受警方侦讯。离开岐阜老家在二十岁那年来到东京的B,没钱花时就去打工,有时也靠关系密切的妇人养活,一直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对于他与惠津子的关系,“她会请我吃饭所以就在一起了。我不肯分手,就是因为心想也许能从她那里弄到分手费。”他如此回答。当然,B的娣立刻洗清。
“想吃什么尽管叫,”岸田先生高举菜单审视着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看是要吃顶级排骨或横膈膜肉都行。”
见我不回答,岸田先生举手喊店员,自行点了菜。
烤肉店里挤满了全家福和团体客。屏风后面溢出笑声。
“我有话跟你说。”我俯视点起火的烤炉说。
“先干杯再说。干杯!”岸田先生拿起送来的啤酒杯,撞了一下我的杯子后送到嘴边,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
“我有话跟你说。”我又说一遍。带着笑容。
“什么事?坏消息?”岸田先生从筷笼取出筷子,递给我,伸手替我的小碟倒酱汁,忙碌地动个不停。这个人,正在害怕,我察觉。他害怕一个小了他整整十岁的女孩要宣布的事。顿时我很同情岸田先生。我想起这段日子岸田先生为我付出的种种。我觉得不该让这个人害怕,也不该让他困扰,更不该让他碰上悲惨的遭遇。我保持微笑,简直像在对烤炉说话似的急促说道 :
“如果,我有了孩子你会怎样?”
岸田先生只“啊”了一声,当下定住了。
“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有了怎么办?”
“可是惠理,你不是还在念书吗?况且......”
“我是学生没错,但我可不是小学生。”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但岸田先生没笑。这是当然的吧,我想。“你会叫我生下?或者,你会叫我拿掉?”
本欲开口说话的岸田先生,察觉店员走近慌忙又闭嘴。从桌上的大盘中,用夹子夹出牛舌和肋排肉,异常慎重地排放在烤炉上。
“我当然希望你生下来,可是,就现实考量而言,我想现在恐怕没法立刻生。你说是吧?你有你的前途,我也有种种问题打算解决,不可能明天或后天就立刻办妥离婚。如果非要现在生......”
岸田先生压低嗓门说。烤炉冒出滚滚浓烟。屏风后面,一群女孩娇声欢呼,岸田先生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声音来源。
“嗯......那如果是以后就没问题喽?”
“那当然。我是真心想跟你生活。等你毕了业,我家的小家伙也没那么需要照顾时,我打算全部作个了断,这我不是也说过好几次了吗?”
“哇,这个牛舌,好好吃!岸田先生你也吃吃看,再不快吃就要烤焦了。”
岸田先生默默伸出筷子,吞下肚后,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你有了?”
“没有啦。就跟你说只是如果嘛。因为班上的女同学说她月经没来,我想改天陪她一起去医院,所以免不了东想西想。”
我一边把肉翻面一边说,趁隙偷瞄岸田先生一眼。如释重负的表情在他脸上明显地溢开。
“别吓我好吗?你吃这个,这种还带血的熟度最好吃了。”
岸田先生用筷子夹起烤肉,放进我的盘子。
盘子逐一送来。泡菜和生菜、横膈膜肉、里脊肉与牛胃。这顿饭和放暑假没两样。岸田先生好笑地描述我也见过的补习班讲师与职员的八卦、学生的奇行,我也把学校发生的事和打工地方 的怪客人说给他听。我们也发出与屏风后面一样的笑声。每次肉一烤好岸田先生就伸手夹进我盘中。本以为点太多吃不完,结果盘子就这么一一清空。
“要吃点饭吗?”岸田先生翻开像速食连锁餐厅一样大的菜单问,我没回答,保持刚才的笑容说:
”我不会再跟岸田先生见面了。“
岸田先生轻轻主“啊”了一声,从菜单边缘露出脸。
“所以请你别再打电话给我。”
“啊?等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我已经吃得很撑了,不用再吃饭。今天是最后一次,所以就让你请客喽。”我离席站起。听着背后传来“等一下”,我正要朝出口迈步走去,忽然想起,对了还有话没说,于是又折回几步站在岸田先生身边。
“这段日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深深鞠躬,就这么不看岸田先生走出去。我对他的拘留置若罔闻,径自走出烤肉店,一边朝车站走去,一边关掉手机。
是他替我过生日。带我去看烟火。圣诞节陪我一起装饰我的房间,替我举办小小的派对。新年第一个传短信给我。带我去看樱花。让我懂得跟人一起围桌共餐的愉悦。跟我说他最爱我。我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他一直不知道我的过去。他让我懂得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让我懂得想念是什么滋味。
我曾以为自己绝对无法再也不见他,绝对无法跟他分手。可是,我做到了。我想,我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岸田先生了。我终于战胜了想见他的冲动。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我再也不会孤单了。
上周,我搭上从未坐过的电车,在从未去过的车站下车,走在从未走过的街道上,冲进第一间映入眼帘的妇产科。护士和医生都满头白发。恭喜你怀孕了哟,小姐。白发医生用女性化的语气说,对我咧嘴一笑。会在绿叶最美的时节出生哦。
我本来打算拿掉。因为不可能生下来。小孩会没有父亲,我也无法告诉父母,我还在念书,甚至没有固定收入。岸田先生一定也会很困扰,我本来决定借钱动手术拿掉。可是,听到孩子会在绿意最美的季节出生,原先的打算顿时一扫而空。现在身在此处的某人不是我,我想。这孩子张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茂密的新绿。
我沿着陌生的街道一路走到车站,一边体会着不可思议的感受。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是我现在再也不孤单的强烈自信。比起想用避不见面来忘记岸田先生的暑假,现在的我好像变得远远更加坚强了。我终于可以跟他分手。当车站遥遥在望时,我突豁然开朗地这么想。
离开烤肉店很远后,我悄然回顾。路上行人之中不见岸田先生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夹杂在通勤乘客之间,我小跑步冲下通往地铁车站的楼梯。
把散落地板的杂志与CD盒叠到角落,千草从她每次带的皮包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广告传单打开。
“你应该不可能要家中生产吧?现在也有所谓的贵妇产房,不过你应该也没那么多钱。该选自然分娩好还是无痛分娩呢?话说回来,如果医院太远去检查也很辛苦吧?这样的话,就只能选这家、这家或者这家了。”她把五颜六色的广告单一一分开,“这家我上网一查听说护士超来格的,直到生产那天还逼产妇走路。不过你年纪轻一定很耐操。”
我站在三坪房间和厨房之间,凝视忙着把广告单分门别类的千草。
“我知道你很难跟父母开口,但生产得花不少钱,还是不说不行。反正你已经决定要生了,他们应该也没办法逼你拿掉。”
我忽然觉得好笑。对于我怀孕这件事,千草的态度似乎比我还实际。
“你在偷笑什么?”千草皱眉仰望我。
“吃炒面好吗?炒什蔬配饭也可以。反正用的材料都一样。”
“算了,我来煮。你是孕妇坐着就好。”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千草,你怎么好像当婆婆的?”
“趁我弄饭的时候,你先看看这个。”千草走过大笑的我身旁,径自进厨房。她打开冰箱,一边检视蔬菜一边一一取出,故作无事地问道:“你的手机换号码了?跟分手有关吗?”
“是啊。”我蹲在地上,拿起广告单回答。
“不过,那个人既然也是成年人,应该可以帮上忙吧?比方说钱的方面,或者更多方面。”
“他帮不上忙的。我想应该也不会再来我这里了。”我说,“因为他是个只想逃避麻烦的人。”
发现千草从广告单之间凑近窥看我,我吓了一跳。千草一手拿着切半的高丽菜仔细打量我,说道:
“逃避麻烦......亏你能爱上那种人。或者应该说,明知他是那种人,亏你还能爱上他。”
我看着千草眨了几次眼。啊,对哦。凭着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我理解自己为何会喜欢岸田先生了。因为他是个逃避麻烦的人。跟我父母一样。
“这种人反而更有女人缘吧,连老婆都有了。”
“你可真是个酷妹。”千草一脸被打败的耕耘说,回到厨房。旋即传来菜刀的声音,但可能是不常做这种事,菜刀声咚、咚、咚,不稳得令人提心吊胆。“你不会害喜吧?”千草背对着我问。“嗯,还没有。”我回答。“一月就会进入安定期吧?”她又问。我不太清楚安定期是怎样,但我还是回答“对呀”,千草一手拿着菜刀转过身。
“等你进入安定期,我们一起去旅行好吗?采访旅行。”
“什么意思,要去哪里?”
“那当然是Angel Home的原址,还有你以前住的小岛之类的,你不想去看看?说不定会想起种种回忆哦。”
“菜刀那样拿很危险。”我说着把广告单往地上一撒,在榻榻米上躺倒,“那我怎么可能去?我没钱,也没什么想看的。”
“是哦。”
千草意外干脆地放弃,再次响起笨拙的菜刀声。我伸腿把窗子推开一点。因为躺着所以看得见夜空。在某种光线照耀下的夜空很明亮。电线黑压压地切割夜空。
“喂。”我保持面向窗外的姿势对千草发话,“喂,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啊?什么?”千草从厨房扬声。
“我说,你干吗对我这么亲切?因为我是采访对象?因为要出书暴露我的种种过去,所以有罪恶感?”
“好烫!你看怎么办啦?”
千草大叫,我转头一看,瓦斯炉正冒起滚滚白烟。我慌忙冲进厨房,原来是空烧的平底锅冒出大量浓烟。
“天哪,你搞什么?你太早开火热平底锅了啦!”我急忙关瓦斯,打开抽风机,“拜托,我自己来就好,千草你去看电视吧。”我把菜刀从千草手里抢过来,开始将被她切成大块的胡萝卜细细切碎。
你干吗对我这么亲切?——对于我这个问题,直到吃完饭洗碗盘时千草才作出答复。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亲切,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走出去。我想从幽禁封闭的地方,前往更不一样的地方。”
正在洗盘子的千草忽然说,害我一瞬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要从哪里走出去?”
我好不容易才听懂千草的意思,如此问道,她一边把湿盘子递给我,“从现在置身之处。”千草幽幽回答,“就这个角度而言,我也许是在利用你吧。一个人不敢走出去,可是如果跟你一起,我好像就敢走出去了。老实说,遇到你后我就这么想。啊,如果是跟这丫头,我就可以走出去了。就可以放开一直怀抱的心结了。跟你见越多次我就越这么觉得。”
“嗯——”我兴趣缺缺地勉强附和,手上不停擦干她递过来的盘子。我能够理解千草说的话,能够理解,并且暗想: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怎么想是你家的事但我出不去,况且只要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也会走不出去。我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因为我对千草的喜欢已到了说不出口的地步。
“你知道吗?”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我后,千草关紧水龙头说。她不像是问我知不知道,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说Angel Home的女人全都是死了小孩或生不出小孩的女人。”
我接过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后放回餐具柜,取出即溶咖啡的瓶子,“把以呢?”我问千草。这个我已从千草写的书和档案夹的剪报中得知。不过,我不认为知道这点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个我已不复记忆的机构,列论是不孕妇女团体或可疑宗教机构都不关我的事。
“没什么所以。”千草的视线对上我手里的瓶子,软弱地笑了,“是没怎样啦。”说着她拿起水壶装水,放到瓦斯炉上。我拿出马克杯准备泡咖啡。那是和岸田先生一起用过的情侣对杯。
由于调查行动陷入瓶颈,希和子得以暂时继续逃亡。收留希和子九天的中村富子,作为希和子逃亡期间的证人还有她包庇犯人的嫌疑,也因为希和子的供述遭到警方搜索,却被发现早在希和子被捕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她已于神柰川县崎市的老人安养院过世。
逃离中村富子家的希和子,搭上路过的Angel Home小货车,在那个机构生活了两年半左右。
以奈良县生驹市为据点的Ange Home,直到希和子再逃亡的一九八七年为止,一般来说几乎不为人知。就在希和子逃亡的同时,媒体大篇幅报道该机构涉嫌诈骗个人财产及软禁未成年少女,希和子被捕后更因此闹得举国知名。
Angel Home本来是一九四五年生于生驹市的长谷川美津设立的“天使之家”这个教会。本为农家女的长谷川美津,在三十七岁那年突然宣称“我是神派遣来到人间的天使”。她声称天使乃是扮演神与人类之间的中介者,天使的任务就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走向正途,并且在近邻之间传扬她个人对《圣经》的独到诠释。翌年美津挂出“妇女生活咨商”的招牌,聚焦在战争中失去丈夫或孩子、无家可归的女人开始共同生活。美津强调“要互相帮助,为了互相帮助必须先学会放下”。以关西地区为中心,信徒日渐增多,在某们信徒提供土地后开始建造机构。然而五十年代中期过后,信徒人数逐渐递减。
一九四八年,美津收养了某位女信徒托她照顾的少女。长谷川拿俄米,也就是日后Angel Home的负责人。
拿俄米于一九六0年,嫁给经营袜子工厂的男人,翌年离婚回到“天使之家”。一九六二年美津过世,翌年一九六三年,拿俄米挂出"Angel Home”的招牌。拿俄米没有像美津那样自称天使,也没有宣扬教义。她从美津那里继承的仅有“妇女生活咨商”这块招牌。
在“天使之家”的原址,伴随着几名剩下的女信徒,拿俄米一边过着自给自足的团体生活,一边设立以女性为对象的综合咨商所。面对上门倾诉家人生病、家庭暴力、身体不适等烦恼的妇女,拿俄米把婴灵作崇挂在嘴上。有流产或堕胎经验的女性,亳不怀疑地相信了。
拿俄米向她们募款,开始在原来的“天使之家”院子里放置天使塑像。那是面孔光滑没有五官、跟地藏菩萨一样大的白色人偶。拿俄米贩卖命名为天水的水,她宣称只要用那种水刷洗天使塑像,就可以得到无缘出世的孩子原谅。
一九六八年以降,近邻的山地开挖、开始新市镇建设时,随着世间急速变化,Home也有了改变。拿俄米不再对外宣称供奉婴灵,取而代之地,她打出“抛下一切执念,追求真正健康“这个口号。拿俄米改口说,曾经扮演婴灵地藏角色的天使塑像其实象征毫无执念的天使心灵,刷洗塑像就可以扫除心中的执念。聚集在Home的女人分派到的工作,也不再是刷洗天使塑像和祷告,而逐渐转往蔬菜栽培及食品加工。
进入七十年代后炒得火热的健康风潮,使得Home的经营开始步轨道。蔬菜、白米、面包、食用肉、饮用水。拿俄米她们把院子里能采收的作物都采收起来,无法采收的就和农民直接签约,采用巡回贩售、邮购贩售的方式。早自”天使之家“时代就具备的女性生活咨商功能,也发挥在这种巡回贩售中。那是个没有domestic violence(家族暴力)、stalker(跟踪狂)、不伦这些字眼的时代。相应的对策和避难场所当然也绝不普遍。不少女性都把Home视为投靠的场所。拿俄米告诉她们:“唯有将性别和出身、财产与执著乃至姓名全都放下,才能摆脱人类背负的苦恼。”
乍看之下是在实践“只要你肯敲门,大门就会为你而开”,但home的大门并非为任何人敞开。只有透过女干部的面谈与体检,主动表白或经医师诊断有流产、堕胎经验或先天、后天不孕的女性,才得以获准加入。成员们并未被告知这项事实,只有女干部及少数几名资历较深的成员才知道。
拿俄米为何如此坚持这点呢?她本人否认曾经堕胎或不孕是加入条件,因此真相不明。也许是抓住这些女性共通的痛处乘虚而入,也或许是结婚一年便离异返家的拿俄米也发生过那样的遭遇。总之,毫不知情的希和子躲进的,就是这么一个背景很讽刺的场所
希和子加入的八十年代,Ange Home因应自然食品的贩卖,也开始具备自我启发的性质。希和子加入之际,曾被迫签下财产委托切结书,其实这套做法当时才刚开始实施。八十年代前半,一度曾闹出归还财产的纠纷,所以应是这后慌忙采取的措施。
一九八七年,Home让未成年少女加入会员。翘家少女的家人声称女儿遭到囚禁,而掀起骚动。他们把要求归还财产的原成员也卷进来一起向媒体投诉,Home只好让律师和行政机关介入,进而也同意警方任意搜查。就在希和子逃走不久后。除了放任学龄期孩童一直未就学这么住在里面,这次搜查行动并未发现任何违法事项,因此没有酿成媒体渲染那么严重的问题。
希和子被捕后,由于她曾在里面度过两年多的逃亡生活,Angel Home的名号再次浮上台面。负责人长谷川拿俄米、干部佐佐木万里子、长冢治江,以及另外数人,都以知道希和子身份却知情不报的嫌疑遭到警方侦讯。
Angel Home是个隔绝在电视、广播、报章杂志等所有资讯之外的场所。但是据说拿俄米在申请加入者接受研习的期间,把那些人的底细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此外,出外进行巡回贩卖的成员,以及被称为out-work去外界打工的成员,极可能都在希和子加入后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不过,对于警方的调查,只有拿俄米一人承认知道希和子是何许人。她坚称是在希和子加入后才知道她是绑架犯,“但我又不能因此就把她赶出去。”她说。
替聚焦的信徒另取出自《圣经》的新名字,早自“天使之家”时代就行之有年。没被收养前本是信徒之女的拿俄米,就是由美津替她命名的。拿俄米在Home也继承了这个命名的习惯。给某些人取男性名字想必是因为拿俄米自己否定性别差异吧。而拿俄米给希和子取的名字是“路得”。说到拿俄米和路得,就令人想起《旧约.圣经》的《路得记》。故事讲的是失去丈夫与孩子的拿俄米,以及留在没有血缘的婆婆身边、失去丈夫的路得。
拿俄米表示:”我并非将《圣经》的人物性格及行为,投影在成员身上予以命名。我所在意的只是不要让名字重复。“然而,明知希和子的身份还让她加入,极可能是对她怀着某种期待。希和子财产金额之高想必也是原因之一。虽然标榜放下姓名与学历,实际上还是很重视在现实世界的学历和经历的,所以就这点而言可能也对希和子另眼看待。此外,或许也认为不可能退出的她具有利用价值。
唯一承认包庇犯人的长谷川拿俄米,经裁定有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两年。
“妈之前还在说,过年你不知回来回来呢。”真理菜说。电话彼端很安静。大概是在她自己房间打的。
“我想我应该不会回去。”
我整个人缩在暖桌里躺着只露出脑袋,一边抚摸肚子一边回答。虽已怀孕第十六周,不过穿着宽松的长袖T恤看不太出来肚子隆起。但恐怕还是瞒不住吧。这样不可能回家。
“偶尔回来走走好吗?区区一碗年糕汤我还煮得出来。我想应该也领得到有压岁钱哦。”
“那,你帮我告诉他们把压岁钱用现金挂号寄来主好。”我说着笑了。真理菜也笑了一下,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他们没救了啦,你要体谅一下。”
“那个我老早就知道了。”
“是吗?说得也是。”真理菜低笑,“不过,反正很近,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回来哦。”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我嘿咻一声坐起上半身,翻开摊在暖桌上的存折。不管再看多少遍,存款余额当然还是不会变。
到第八周为止都还好好的,没想到一进入第九周突然对气味敏感起来。我只好辞去工作。千草替我找到以国高中生为对象的函授讲座改作业工作,上个月才刚开始。但一个月顶多只能赚个十万块。虽然知道差不多该开始认真思考将来的问题,但大学放寒假后,我几乎没离开过公寓。一直窝在千草开车替我搬来的这个中古暖桌里。
待在安静的房间,便想起国中时的事。上了国中后,不再有人露骨地避开我。也有人主动跟我说话。午餐也不用再一个人孤单地进食。可是,我身边总是静悄悄的。跟小学时一样安静。
我上国中后,母亲不在家成了家常便饭。以前打工结束后她还会先回家一趟,现在也许是直接去玩吧,索性连家也不回了。这种日子她会在桌上放一千块。我就带着真理菜去超市,像母亲以前那样买一两样熟食,回来洗米煮饭和真理菜一起吃。父亲通常八点,晚的话就九点回来,用我们吃剩的菜配饭,坐在餐桌前默默喝酒。
我曾向父母抱怨过。我已经融入秋山家,到了可以随口抱怨的地步。我心为已经融入。
我的抱怨来自烦人的家事。要准备饭菜,洗衣,烫衣。困为必须做这些事所以放学后无法跟朋友去玩,也没时间做功课,这种事在别人家都是母亲在做,我如此说。“别人是别人。你懂什么别人家”是父亲的回答,而“我就是讨厌待在家里”是母亲的答复。他们直言不讳的答复把我再次带回过去。我这才发现“那起事件”原来并没有结束。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流连图书馆。放学后带着真理菜一起去,假日则自己一个去,我搜寻“那起事件”的相关书籍,埋首于自习桌前耽读。既然无法逃离过去,我决定试着了解过去/
到了国三,在社会实录中出现的父母面貌,我也能看清了。于是,我才首次了解我的父亲与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不在家的母亲,像摆设品一样纹丝不动只会喝酒的父亲,我顿时恍然大悟他们何以会变成这样。
把我带走的女人固然很笨,但我认为我的父母也同样愚蠢。他不配为人父,她也不配为人母。不只是父亲,连母亲也有外遇。纵使没有发生“那想事件”,我的家族恐怕也还是会像现在这般吧。母亲还是会出外冶游,父亲也依旧不敢责骂母亲只是自顾着不停喝酒吧。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像别人家那样的“家庭”吧。想到这里我觉得轻松多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支离破碎的家,父亲的漠不关心,母亲的夜游不归,原来都不是我的错。不是因为我的归来。
然后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能带我去与“那起事件”毫无关系之处的,不是别人,只有我自己。为了逃离凝重的空气、像地雷区一样动辄得咎的家、禁忌的回忆、父亲的沉默,以及母亲的情绪不稳,只有我自己才能带自己离开。
趁着真理菜上高中,我们再次搬家。这次搬到了立川,住的是比川崎稍微清爽一点的公寓。从这时起母亲的情绪渐渐开始稳定下来,晚上也较少外出了。吃的虽然还是买回来的现成配菜,但她至少会用笨拙的技术替我烫制服,也会替我准备塞满冷冻食品的便当了,可是这次却轮到我疏远家庭。我在KTV打工到晚上八点,然后去速食连锁餐厅或漫画咖啡屋温习课业。快十二点回到家时母亲还在等我。她忽然摆出慈母的架势令我很反感,不管她对我说什么我都置若罔闻径自回自己房间。
考上大学,不顾一切反对开始搬出来独居时,我觉得终于一吐心中块垒。我如愿以偿,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带离那里了。周遭再也不会有人把十年前的“那起事件”跟我看到一块儿,父母也无法再用不经意的发言把我带回运去。
肚子猛地一动,我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肚内一跳一跳,有种痉挛的感觉。孩子在动!我不由如此大叫。我屏息凝视自己的肚子。
能把我带离这里的只有我自己——过去怀抱的想法唐突地涌上心头。
是的,若说我渴望去什么地方,绝不会有任何人带我去,我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出去。
我寻找手机。抓起放在暖桌上的手机,打电话给千草。
上次你提的采访旅行我可以陪你去。该说的话在舌上滚动。用现有的钱和千草一起去旅行,回想起来的说不定全是不愉快的回忆。打听到的也许都是痛苦的信息。但是,若能走一趟那样的旅行,回来应该会比较有行动力吧。对于今后的事,或许也就能具体作出决定了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抱孤注一掷的心情听着电话铃声。
我紧张得快吐了。甚至觉得害喜时还比现在好一些。明明是要去谈腹中胎儿的事,我却故意罩了一件宽松的大T恤。站在镜前,我确定肚子没那么显眼。要去立川的家做什么,在我走出公寓时早已不太确定。
大年初二的电车很冷清。从立川车站搭公交车,车上除了我也只有两个盛装打扮的女人。
我只在立川的公寓住过两年左右,当时又很少待在家中,所以到现在还陌生得像别人家。没电梯只好走楼梯上三楼,我把手伸出口袋想按对讲机,才发现手指抖得厉害。原来我其实是胆小鬼啊,我想。继而又想,虽然那么看不起父母,其实我还是很怕惹他们生气啊。
来开门的是真理菜。虽是大过年,她却依旧穿着邋踏的运动服。
“啊!”她眉开眼笑,“姐姐回来了!”她朝屋内大吼。
走进玄关关上门,一股窒闷热气顿时笼罩我。玄关和走廊,乱七八糟堆叠着纸箱和报纸。八王子的,川崎的,我恋恋缅怀起之前住过的那些房子的空气。塞满物品,蒙了尘埃,吵吵闹闹的小公寓。所谓的怀念,原来指的并不只有甜美的情感啊,我跟在真理菜后面走进走廊时暗想。包含痛苦的苦涩的心情,似乎也同样蕴涵在怀念这个名词之中。
父亲正躺在地板上看电视,面前放着装有啤酒的玻璃杯。母亲在厨房不知做什么。
“哦。”父亲只动动眼睛说。
“天哪,要回来至少也该先打个电话嘛。”母亲从厨房出来说,目光倏地扫视我全身。我心头一跳。明明是来自首的,却心惊肉跳。我在一瞬间暗想,要是母亲现在问我肚子是不是太肥,事情交代起来就简单多了,问题是母亲一个转身又回厨房去了。
“如果肚子饿了,有咖喱。”母亲说,被她视而不见令我有点烦躁。
戳在一旁的真理菜用手肘捅我。我转脸一年,她笑得贼头贼脑。“是我煮的啦,你放心。”她嗫声对我耳语。不擅烹饪的母亲连咖喱都煮不好。明明只要把市售的咖喱块丢进锅里就好,但她煮出来的不是太稀就是蔬菜半生不熟。
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和酒瓶,被捏扁一半的啤酒罐,连袋子一起扔在地上的马铃薯和平底锅,我望着依旧乱七八槽凌乱不堪的厨房。
“学校怎么样?”父亲眼睛仍盯着吵闹的电视,兴趣缺缺地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再次吸气,然后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我怀孕了。现在五个月。我要生下来。”
我说的话令喧闹的室内空气霎时安静。当然开着电视的室内依然嘈杂,但我知道,父亲母亲和真理菜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是来借钱的。我以后一定会还,拜托借我。借多少都行。”
父亲母亲和真理菜都不发一语,各自从他们待的位置,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看着我。我在他们的注视下走进客厅,推开报纸袜子毛巾杂志,在沙发上坐下。屋内依旧表面骚动不安但其实一片死寂。父母与妹妹那带着顾忌又缠绕流连的视线,在一瞬间令时光倒流。本该只剩模糊记忆的那一天,竟又鲜明地浮现脑海。那是我每一次见到这三人时。对了,母亲现在,就像看到一个尿裤子的陌生小孩那样看着我。我是孤单的。我突然发现,真的就我一个人。谁说我已不再是一个人?我忽然好想砸毁这充斥屋中的静谧,这徒然滑过表层的喧嚷。这念头如此强烈甚至令我的指尖阵阵发麻。而我诚实地听从那股冲动。
“你们想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孩子的父亲啊,爸,是个跟你一样的人。是个不愿当父亲的人。但我还是要生。我用不着去拐走那个人的小孩,我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母子会相依为命。今后我们两人——”
我说到这里就打住,双手捂住嘴巴。否则我怕我会尖叫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告诉我,为什么是我?我用力咬舌,好不容易才把涌上喉头的呐喊吞下去。
厨房,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我刚刚才吞下的叫声,却从我的体外传来。一抬头,只见母亲大步冲过来。她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抓着隔热手套,朝着我大步冲来。胡乱挥舞的汤勺黏附的咖喱随之四溅。
母亲把汤勺朝地上一砸,又把隔热手套朝我扔来,尖声嘶吼着瘫倒在我脚边后,抡起拳头打我的腿。我的膝,我的脸,我的手臂,除了肚子子以外的其他地方她都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连你也想折磨我?”母亲面孔扭曲,鼻涕和眼泪像开关坏掉似的流个不停,她举起握得太用力以致于失血泛白的拳头打我,用潮湿的声音高喊,“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能做个正常人?为什么要那样——”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父亲直起上半身,瞪着双眼看母亲,那就是惊讶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很空洞。真理菜垂着头就这么呆立原地。
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母亲就是母亲。
从这刚刚被我彻底摧毁的安静与喧哗之间,好久以前千草说过的话,冷不防地从天而降。
啊,对哦。
看顾着哭泣的母亲、动弹不得的父亲、垂头不语的妹妹,我非常冷静地想。啊,对哦,说得也是。为什么是我呢?这些年来一直抱着这个疑问的其实不只是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被卷入“那起事件?”可是真正的疑问并非那个。为什么我是我?为什么不得不接受“我”这个角色?父亲母亲,以及妹妹,想必也都一直这么想。我为何会当什么父亲?我为何会当什么母亲?我这个帮父亲的为何不敢正眼看历劫归来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何让这个孩子看到我的情绪不稳?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何背对一切?我为何动不动就想逃避?我为何突然多了个姐姐?我为何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为何只能变成这样?父不像父,母无力为母,总是顾忌我的妹妹,还有用憎恨一切来保护自己的我。我们一步也无法踏出那个自觉“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地方。如今我才明白,无关乎讨厌或喜欢的问题,不管怎样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对不起。”自己嘶哑的嗓音传入耳中,“对不起。可是我想生下来。”一直咬舌得舌头隐隐作痛。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汤勺,上面沾的咖喱弄脏了地板。仿佛现在才想起一般,咖喱刺激的气味在鼻端弥漫开来。
我们在鸟居前这个车站搭乘生驹缆车,再从终点站搭计程车。如果搭飞机到伊丹机场可以省下一小时的时间,但千草坚持“万一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坐新干线到京都。看看表已快三点。动作快一点的话今天也许就能抵达小豆岛,但千草应该不会同意我赶路吧。如此一来,势必得在京都或奈良住一晚。看着计程车窗口流过的景色,我如此盘算。
在东京车站会合后,像欧巴桑一样翻阅旅游指南议论要吃什么该上哪去吃,可是一转眼又像小朋友吵着口渴,换乘电车后又像观光客一样频频在我耳边嗫语“好小的电车”,“大家讲话真的都有关西腔”,总这一直毛毛躁躁动来动去的千草,上了计程车后,忽然闷不吭声咬起指甲。
“千草,你最近也去过Angel Home吧?”
我快被千草酝酿出的凝重气氛压倒,于是向她确认。
“对呀。写那本书时,我去采访过。可是最后还是不让我进去。根据传言,莎莱伊或莎库好像还在。我想应该是没别的地方可去吧。”
既然最近也去过,那她在紧张什么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对于还是毫无记忆的我和对幼时记忆留有深刻印象的千草来说,Home的意义也大不相同吗?即使听到莎莱伊和莎库的名字,我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人。
“Angel Home的人,不知是怎么看待希和子的。负责人虽是缓刑但毕竟还是被判定有罪。”我说出一直藏在心头的疑问。
“可是Angel大人却因为那起事件,被成员们别眼相看哦。新闻媒体当然把她攻击得体无完肤,但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不能把来求助的人拒于门外’,在当时,使得来自全国各地的申请加入者暴增也是不争的事实。甚至令人怀疑,她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连那个都算计好了。”
一报上Angel Home这个名词,司机就不断通过后视镜偷瞄我们。我提高戒备准备应付司机的问题,但司机什么也没问。
“我说过好几次了,不用进去里面。只要在外头绕一圈就好。”
“知道啦。”千草没好气地说,又对着窗外啃起指甲。
根据千草表示,Angel Home现在一边贩卖自然食品,一边开设以女性为对象的瑜伽和有氧无能运动教室。也已废止财产全数捐出的规定,改采入居者缴保证金的方式,过去婴灵信仰和自我启发的那一套似乎也全都取消了。照千草的说法,“这种说变就变的态度正是那个团体的特性。”既然供奉婴灵惹人争议那就改走自然食品路线,九十年代狂热的新兴异教遭到纠举就改走心灵愈疗路线,聪明地抓住每个时期流行的东西不断变身。好像有内容其实完全没有。听到这番话,我不由想起曾在周刊上看到希和子说过的一句话:我是没有内容的空壳子。
千草倾身向前盼望前方,我也跟着朝那头瞥去。山路中突如其来地出现白墙,看起来已极为老朽。墙内有方形建筑。是像医院一样冰冷的建筑。计程车左转,在铁栅大门前停车。
“怎么样,要等你们吗?”计程车司机开口问。我和千草面面相觑。
“不用了。你开走吧。”我说。
千草付车钱的时候,我先下车走近铁门。每走近一步心跳便越激烈。门内是修剪整齐的大片草皮,毫无装饰的建筑物分外凝重地耸立。整排窗户倒映蔚蓝晴空。虽然毫无人影,却觉得好像正被对方观察,令我不由得在离门数尺外驻足。
“怎样,有印象吗?”
背后传来千草的声音。我没转身,极目眺望视野所及的庭院。于是,面向建筑物放眼望去,我蓦地醒悟,自己正在看的是那窗口望出去的风景。我明明身在建筑物外,却正在脑海中勾勒从建筑物窗口看见的风景。辽阔的天空,伸展枝条射向天空的寒冬群树,翠绿的草地和白色的人偶,若隐若现的山陵与眼下朦胧的家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