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也不记得。”
我嗫语。才刚说完,种种陌生的感觉便涌上心头。蒸气氤氲的宽敞浴室,某人临去犹频频回首的背影,闷在被窝里的低笑声,塑胶餐具的撞击声。可是能想起的只有这种感觉,当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为何发笑为何哭泣,却怎么也想不想来。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幼年的模样。就如同我想不想自己离开镜子时的面孔。
“我来采访写书时,一直在想Angel大人当时为何会收留希和子。她为何会同意让一个带着不是自己生的婴儿、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女人加入呢?虽然一般人都说,是因为捐的钱多或跟学历、经历有关,但我认为应该没那么简单。”
“这话怎么说?”
“接下来纯粹是我的推测啦......希和子加入时期,Angel Home或许正打算更清楚地转型为宗教团体。不只是之胶的健康食品贩卖事业,在经济方面、组织方面,当然也包含知名度之类的方面,都想扩大规模,正处于过渡期。”
“所以不管怎样先增加人数再说?”
“不,不是这样,我猜Angel大人收留的,不是希和子而易货贸易。”
“什么意思?”
“根据调查,Angel Home开始收留孩童,是八十年代前夕的事。换言之我就是第一批加入的孩童。当时的Home,把原来的生活咨商服务扩大,开始标榜赞助生产费用,支援育儿困难的单亲妈妈。她们并未对外公开宣传,而是由外出布施的人,告诉来买东西的家庭主妇,透过口口相传散布出去。珠胎暗结的失偶女子,以及带着小孩生活的穷困的女子,风闻之后纷纷来到此地。有人领到生产费用,有人获准留下居住,也有人获得育儿补助费。但是那里,早自‘天使之家’时代,就只有一群女人集体生活。不管怎样就是很排斥让男人加入。带着男童的母亲或生下儿子的女人,都被命令做通勤的work。你或许不记得,但school为数不多的几名男生,都是每天从外面通学。内部成员的小孩全是女的。”
看着阳光下修剪整齐的草皮,我聆听千草的叙述。我似懂非懂。说到这里才想起,这个院子以前不是排满了白色人偶吗?现在不见了,是被搬到别处去了吗?
“我根据我妈的记忆和采访对象的描述搜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她说生产时Home替她出了一半的费用。那个人虽然坚持不肯说出她投靠Home的理由,但她说出了当时的情况。生产并非在哪都可以,一定要在Home指定的医院,足月快生时,她说拿到一张契约书。上面据说载明了费用多少、Home负担多少、她不用还那笔钱等,最后,据说还有一行小字,写了这样的内容——”
千草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内,像烧昏了头似的不停呓语。她在看那边的什么呢?
“生出来的小孩必须委由Home教育。一问这是怎么回事,Home的回答很官方。说什么有人把小孩送去念昂贵的私立幼儿园和私立小学还要求Home负担学费,所以写上那个只是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还说什么Home有孩童集体学习的时间,为了让学童体验到团体生活的重要性,每周最好有几天把小孩送来上课。足月临盆时没有钱,只能仰赖Home的人,听了也没想太多就契约上签字了。你知道这代表怎么一回事吗?”
我摇头。
“这是在制造纯粹培养的小孩。在Home,没堕过胎的女人和可能怀孕的女人无法成为会员。所以在Home援助下生产的女人,以及带着小孩来的单亲妈妈,会被派去做每日通勤的work。Home想要的,不是母亲,是小孩。其间小孩会交由school照顾。等到孩子懂事后,就以体验集体住宿为由离开母亲住在Home。把‘既非男也非女’这句口号又搬出来教给孩子们。慢慢培养出更多在Home出生、感染Home想法的孩子。就那些人的作风而言算是难得一见的长期计划。换言之,那个时期,Angel 大人非常想要小孩。越小的孩子她越想要。”
“所以也想要尚在襁褓的我?”
“应该是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尤其是她们算准了希和子绝对不会逃走。所以希和子带着的你,几乎百分之百符合Angel大人的计划。在这里学会说话,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变成大人,除了这里不知道任何地方,成为纯粹培养的天使之子。
”那么,拿俄米说不会会让我当接班人喽。“
对于这听来不太舒服的话题,我只能这样开玩笑,但千草没笑。
”没错,真的。“
千草一本正经的脸转向建筑物,喃喃低语。
”可是,这种婴儿就算长大后待在这里,也违反了必须有堕胎经验或不孕这个条件。
“相对地,她们不懂男人。就这么保持处女的身份长大。”
听着千草的话,我的背上倏然一冷,并且立刻想起千草坦承“没有性经验”。我将目光从千草她身上移开,凝视眼前耸立的铁栅门。
“真的有小孩那样长大吗?有人照Angel大人的计划养大,现在也待在这里面吗?”
“谁知道,应该没有吧?因为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她那个长期计划早就失败了。想必还来不及执行,认定小孩被拐的家长就已闹了开来,导致行政机关和警方介入。没上学的孩子们被送去附近的公立 学校,不管是否愿意都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希和子被捕,再次引起社会瞩目。生产契约书那种充满争议的东西,想必立刻就被Home全盘否认。再加上一九九五年发生奥姆真理教的地下铁毒气事件,宗教等于狂热,狂热等于危险,这个公式想必已成了常识,于是Angel大人不得不慌忙改变路线,而这,就是我推断出的Home内幕。但我没写在书里。因为我觉得,好像不该写出来。这倒不是为了Home着想,而是想到用这种方式生下孩子的女人,这样出生的孩子,可能正在哪生活,我就写不出来了。”
千草低下头,叹息地笑了。我朝大门走近一步,逐一看着倒映天空的窗子。窗中,飘过流去。
“假设千草你的推测是对的,当时希和子如果没逃走,那我现在一定还住在这里。”
这么一咕哝,打从刚才就一直刺激五官、本就毫无记忆的光景,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可是,即便真是如此,八成也过得跟现在的我一样。该吃饭时就吃饭,有时生气有时欢笑,到了晚上就睡觉。”
我意外轻易地描绘出住在这栋古老冰冷建筑物中的自己。身在休息,即使当初我没被带离日野的家,或在这里长大成人,我想明天还是同样会来临。千草不发一语,只是凝目望着庭院,像在寻找什么。千草亦然,如果她母亲没有离开这里,现在她必定正从窗内,望着站在此处的我。
“但我在这头。”我幽幽低语。
“但我,在这头,是啊。”千草也小声同意。
Angel Home同意行政机关进入的同时,希和子也再次企图逃亡。当初希和子没说出她从在Home认识的泽田久美那里拿到仿真的事,之后在泽田久美及其母昌江的供述下警方才得知。
泽田久美与昌江,也因涉嫌包庇犯人遭到警方侦讯,但二人都坚决不论。以辩方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的泽田久美表示,在Home大家都是用Angel大人取反名字互称,避免打听别人的隐私,因此她根本无从得知希和子的真实身份。对于为何将老家的地址告诉一个真实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问题,久美是这么回答的“
自己离婚时被丈夫抢去儿子的监护权,后悔与罪恶感,令她失去活下去的意志,自暴自弃地前往Home。只要住上几个月就会发现,聚焦在那里的女人,几乎都有这一类的隐情。在那里可以切实感受到,不分自己的小孩或别人的小孩,都由大家一起抚养。这让她感到自己得到救赎。外界人士来调查时,看到希和子的样子,她推测希和子八成会离开。虽未想到犯罪,但轻易便能想象到她八成不能让丈夫或家人发现下落。之所以把自怀娘家的地址给她,只是觉得能让她多逃一日算一日。
雇用希和子的久美之母泽田昌江,也以辩方证人的身份出庭。她同样表示:“虽听过那起案件,但压根没想到她会是犯人。”岛上居民对个来者虽敏感,但反过来说也正足以表示,对于熟人往往会轻易解除戒心。首先是昌江,听说希和子是女儿的朋友后便信任她,而昌江既已说明希和子是“远亲”,周遭的人自然也跟着相信了。
公审后面对媒体的采访,关于希和子与孩子的情形,他们异口同声强调:“看起来就像亲生母女。”在希和子常去光顾的杂货店和超市,也有人以为惠理菜是小男生。因为昌江送的衣服都是男童装,希和子取的名字“薰”,又是男女通用的名字。
唯有泽田久美在公审后,拒绝所有媒体的采访。
公审后,泽田面线店一举成名,天天遭到大批记者包围。有一阵子周刊甚至详细写出希和子在岛上的生活情况。有些报道把希和子描写成捏造假名混进面线店,利用淳朴岛民的善意,甚至还跟某男性公务员相亲的狡猾女子;也有报道以戏谑的笔法写其“穿的是别人给的,吃的是面线的残渣,在逃亡期间缩衣节食省到极点。”
一九九二年,某女性报道文学作家频繁造访面线店,从昌江那里打听到颇多证词。昌江会照顾萍水相逢的希和子,主要原因似乎是基于她与久美的母女关系。久美高中毕业后,表明想去东京念职校,但父亲义一昌江都很反对,久美等于半是在离家出走的状态下前往东京的。亲子之间断绝音信,直到六年后昌江才接到久美“要结婚”的通知。那年久美结婚后,本来断绝的亲子关系看似修复。之后久美返乡生产,在娘家待到长子满三个月为止。回到东京后久美与公婆同住,她常打电话给昌江,开朗地谈论宝宝的情形与育儿的问题,因此昌江深信久美之前担心的同住生活毫无问题。
亲子关系再次起龌龊,是在久美离婚后。久美带着儿子逃回岛上。她向父母诉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会被婆家抢走,但在昌江看来,之前一直以为女儿的婚姻生活顺遂无事,现在却突然离婚,还跑回娘家要求父母让她和儿子藏身,会闹到离婚一定是久美不够忍耐,所以昌江教训她说因为父母的任性让小孩在单亲家庭长大会很不幸。昌江的本意是想劝她采取行动改善现况,但久美却在翌晨,没告知去向便离开岛上。几个月后,只打了一通电话回家冷淡地报告说:“官司打输,小孩被抢走了”,从此毫无消息。
就在这种情况下,打着久美名号的希和子出现 了。昌江对久美的罪恶感,以及期待希和子能在中间替她与久美搭起桥梁的心情混在一起,使得她未作多想便接纳了希和子。
女作家问了和公审同样的问题:“你对野野宫希和子有没有话想说?”在法庭上,昌江对于这个问题缄默以对,但这次,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她幽幽地说:“我至今仍在想,假使你不是野野宫希和了而是富田京子,那该有多好。”
抵达车站内的观光中心介绍的饭店时,已将近六点。天空已呈现群青色,似乎比在东京看到的星星多一点,但也许只是错觉。千草躺在冷清的床上,不停按摇控器变换频道。
“我头一次住饭店。”
我俯视着窗外点点连绵的民宅灯火低语。
“啊?真的?”
“宾馆倒是。不过还是不太一样。宾馆的感觉比较安心吧。”
“一般人的感觉应该相反吧。”
千草在床上蹬脚大笑。
“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有全家出去旅行过。暑假和新年都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节日。我上了国中才知道圣诞节据说是要吃蛋糕的,生日每年都会有人祝福也是和岸田先生交往后才知道的事。”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证据带着恨意。实际上,我也没什么好恨的。别人家是别人家,父亲如此说过,现在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我只是生在一个没有节日也没有纪念日的家庭,如此而已。我的家庭无法像别人家那样极为自然地做出家人应有的举动,如此而已。
千草不笑了:“说到那个,其实我也一样。像我,多看来连自己的生日是几号都不知道。因为在Home,都是庆祝Angel大人赐名的那天。”她幽幽说道。
房间里,弥漫一种尴尬的沉默。事到如今我才发觉,我对千草一无所知。千草一直问我的事,却很少提到她自己。我觉得现在如果开口说话,室内气氛恐怕会变得更尴尬,但我还是坐在床上,出声说:
“千草的妈妈为什么会住进Angel Home,又为什么会决定离开?”
千草本来一直躺在床上玩电视摇控器,蓦地关掉电视,说:“我三岁时,我妈长了子宫肌瘤,于是开刀把子宫拿掉了,出院后好不容易开始正常生活,有一次跟我爸因细故吵架,听说我爸竟然说她已经不是女人了。我妈好像一直忘不了这件事。我是无法理解那种感觉啦,但她说当时非常震惊。那里不是会开车巡回兜售自然食品吗?所以她就跟来布施......呃,来卖东西的成员聊了起来,然后就带着我离家出走了。我想那时我大概五岁。”
“那时的事,你还记得啊?”
“不,我不记得了。对我爸也几乎毫无印象。我觉得好像打从有记忆起就已待在Home了。这些都是后来才听说 的。我妈还没去Home前曾威胁我爸说要打官司,逼他写离婚协议书分财产,然后她就带着全部财产,逃进Home了。我记得的,大概只有不能跟我妈睡觉的事吧。路姨......野野宫希和子没来之前,那里完全否定亲子关系,所以母亲跟小孩被拆散,小孩得跟别的女人睡,也不能喊自己的母亲妈妈或妈咪。那让我很难受。我记得当时我每晚都哭。那里的妇人,虽然大多很和善,但也有凶巴巴的人。虽还不至于动粗,但我哭个不停就会被骂,也曾被扔下不管。可是,也有人会紧把着我唱摇篮曲哄我。起初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好想好想回家。我想回到有爸爸有妈妈,那二个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喜欢被人用怪名字称呼,不能尽情吃零食玩玩具。可是,小孩能怎样?除了去习惯,毫无办法。”
千草说到这里打住,定定望着天花板。看她的眼神仿佛那里映着什么,所以我也跟着仰望天花板。只看到一块被间接照明照亮的浅橙色方形空间。
“习惯之后很多事都无所谓了。或者该说,不学着无所谓的话根本过不下去。况且不哭的话也就不会挨骂。除了母亲也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再加上,你的加入令我很开心。你是个乖巧安静的小孩,我觉得好像多了一个妹妹,好高兴。你总是摇摇摆摆地跟在我后头。不过,你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九八七年,行政机关的介入这你已经知道了吧?school的小孩被辅导进入当地的学校,我本来以为那样就结束了,但媒体闹得很大,于是警方也持续进行任意搜查。我记得当时闹哄哄的。门外整天有拿着相机的媒体记者在打转,还有人天天在门外嚷着交还女儿或交还财产。因为没做任何违法的事,所以其实安然无事,但被那些人一闹,有段期间内部很不稳定。“
千草咬着指甲,继续说。
”Home的女人,被迫一一放弃自己的信念。放弃不了的人就被赶出去。所以一旦外界那样介入,媒体又蜂拥而来,该怎么说呢?已经脑袋一片空白了。那里都是那种女人对吧?失去冷静下只要一点风吹草动立刻会被左右。她们开始对外界超乎必要地敌视,将自己的场所异常地神圣化,以前很少见的对立现在也变得醒目起来。虽有被称为study的反省会,开会气氛却越来越除恶,变成用来排挤别人,检举诠工作摸鱼或谁说了什么坏话的批斗大会。当时,可能就是靠那样才能维持平衡吧。不过这当然都是我后来多方调查才知道的。但我那里已超过十岁了,所以我很清楚气氛不对劲。我幼小的心灵以为,你们母女就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才跑去别的地方。因为没人肯告诉我你消失的原因。最后,连我妈也被这样公开批斗。至于原因,我长大之后才听说,简直目瞪口呆。“
千草说到这里的打住,蹬脚大笑。她猛然直起上半身,在床上盘腿而坐。
“说她在自慰,就是批斗的理由。”
千草直视着我说,这次她仰天大笑。
“什么啊?”
“真的很莫名其妙对呀?她们说丹每晚都在自慰,忘不了俗世的事,说她污染了Home,所以要批斗她。我从我妈那里听到时,已过了二十岁,我还真的问她说:你真的在自慰吗?结果,我妈说她没有。她说她只是把前夫的照片装有小相簿里带在身边。里面都是些婚前的照片啦、婚礼的啦,还有我婴儿时期和家人的合照。她一直留着,打算将来给我看。结果好像被人发现了。那里都是些生不出小孩、想结婚却结不成或是搞外遇的人,总之,每个女人都有一把辛酸泪。除了最低限度的行李之外明明都得放弃,我好却还小心翼翼留着那种幸福洋溢的相簿,所以大概有人看她不顺眼吧。
“女人哪,顺遂的时候真的是一团和气,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马上成了散沙。当时正是Home最混乱的时候,我妈被人用相当卑鄙的手段排挤后,就被她们以完冕堂皇的理由赶出来。去俗世再做一次work,这是她们赶人时常用的借口。于是,她就这么身无分文和我一起被踢出门了。什么不分性别、真正的解放,嘴上说得好听,结果只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遭到迫害。不过,我也因此才能逃离。”
千草说着,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倏地陷入沉默。
“那么,你们后来怎么办?”看千草不说话我只好问道。低头玩电视摇控器的千草,瞄了我一眼,再度啪地倒卧床上。
“我们回到我妈位于横滨的娘家。可是我妈加入Home时已被赶出家门断绝关系,所以每天都跟我外婆吵架。而且,一看到我,不是抱怨我外婆就是大骂Home。我真想求她别再跟我说了。当初明明是她自愿要加入的。我在学校也适应不良,根本没心情管她。现在虽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相处得和乐融融,但我永远忘不了那里的事。”
“那种心情,我懂。”我忍不住说。躺在床上的千草对我投以一瞥:“我妈什么都跟我说,最后搞得我都快疯了。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对,就是那样。明明我只是被无辜地带去,但我妈每次痛骂Home又哭又恨时,我就会觉得好像都是我害的,那让我很难受。”
千草和我都莫名地陷入沉默。在那沉默中,我遥想千草的过去。我想象着那个只认识墙内世界的小孩,被高耸的建筑物与川流不息的人潮吓坏了,就这么不断换乘电车,来到陌生的城镇,被迫喊陌生人外婆,穿着不习惯的制服上学的情景。在我的幻想中,千草不知不觉变成我自己。变成那个总是包覆在安静中的小学生的我、国中生的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饿。”
沉默变得尴尬,于是我说。
“刚才不是吃过晚餐?”
换了话题千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语调开朗多了。
“我想吃甜的。比方说卷心蛋糕。”
“真拿你没辙。要我去买吗?”
“我跟你一起去。”
我拉上窗帘,和千草一起离开房间。
此地夜晚的空气比东京沁凉。寒气刺人。路上的商店几乎都已拉下铁门。好安静。和千草这么并肩走着,我不禁想起那次买验孕剂的情景。虽仅是短短三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已是陈年旧事。那时,和现在,我觉得似乎已站在相隔遥远的地方。
便利商店的白光,在夜色中晕染开来。我盯着那个问千草:
“那个女的早已出狱了吧?她现在在哪里?”
“出版社的编辑替我查过,她是一九九六年出狱的。不只我认识的出版社,好像也有很多媒体记者一开始就在据查她的下落。说不定现在也有媒体知道她在哪里,但就我所知,目前她下落不明。五年前,希和子的辩护律师收到希和子的明信片,当时寄信地址好像是东京。”
“东京?!”
我不由得失声高喴。那女的有可能住在东京吗?也就是说,或许我可能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那女人擦肩而过。肌肤内侧好像爬满了鸡皮疙瘩。宝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我慌忙抚摸肚子。没事的,我忍不住在心中对宝宝说。
“可是,我认为那是烟草弹。希和子应该不在东京。”
千草异常肯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希和子在东京,没有留下任何美好回忆。”
走进便利商店,温暖的空气哗地笼罩我们。空气中充满关东煮的气味。
“那么,你认为她会在哪里?”
我一边走向放甜点的货架一边问。
“小豆岛。”
拎着黄色购物篮的千草爽快回答,我本欲伸出的手突然缩回。我凝视千草。
“为什么?”
“从Angel Home逃往小豆岛后,我认为跟东京比起来那里有许多美好回忆。”
“可是——”
我正想反驳之际,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借过”。一个年轻女人正满脸不悦地瞪着在货架前争论的我们。对不起,我俩慌忙道歉让出位置。
她走向收银台后,我们默默把手伸向货架各自拿喜欢的甜点放进黄色购物篮。
见千草掏出钱包,我连忙制止她然后自己付账。交通费是我自己出的,住宿费和餐费是千草出钱。虽然千草笑着说那是必要开销可以报公账,但我公平是不好意思什么钱都让她出。
走出便利商店,被暖气烘热的身体立刻冷却。
“可是,她做出那种欺骗岛民的行为,怎么还有脸回去?”
走在通往饭店的暗路上,我继续刚才的话题。
“的确。所以可能是小豆岛上某个没有熟人的地区,或是在濑户内海的其他小岛。”
我赫然一惊看着千草。千草也跟着止步,愣愣看着我。
“千草,你该不会——”
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该不会,其实已查出那个女人的下落,想安排我跟她见面?然后你打算把这些情节写成廉价小说?所以才邀我一起旅行?你替我出钱,也是这个缘故?
我本来打算保持冷静,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大,最后已变成怒吼。骑脚踏车经过的男人,频频回头看我们。
“我没那个意思。况且我真的不知道希和子的下落。”
千草细声说。我猛然把脸往旁一撇,朝着饭店大步走去。不用看也知道千草快步跟在后面。因为便利商店塑胶袋摩擦的细碎声音一直从背后传来。
一回到旅馆房间,我就把千草皮包里的东西通通抖搂到床上。当我发现打从初次见面她就抱着的笔记本,我当下抱在胸前。
“你想干吗?”
千草呆立在衣柜前,依旧用孱弱的声音说。
“还是请你别写我的事。不要出版什么书。别把我当成珍禽异兽!别让我又回到那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场所!”
我怎么可能养什么小孩呢?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该怎么疼爱自己的小孩,该怎么骂小孩,怎么哄小孩,怎么跟小孩好好相处,怎么替小孩过生日,这些我通通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仅有那个不是亲生妈妈的某人身影,以及像在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的妈妈。
我逐年长大,打工赚钱,离家独居,谈恋爱,性交;可是,我心中的某一部分,依然停留在搭上新干线被陌生人带去饭店的那一刻。就跟尿裤子的那一刻一样,我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这样的我怎会以为自己能生孩子呢?我生下的孩子,迟早一定会恨我吧?就像我恨那个绑架犯,就像我恨那未尽母职的母亲。
千草一直看着我。下一瞬间她脸一挤,我以为她会哭出来,但千草却笑了出来。她边笑边靠近我,朝我的肚子伸出双手。
“哎,哎,让我摸一下。让我摸宝宝。”
“你干吗?人家是在跟你说正经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叫你不要写什么书了,把这种破笔记本撕烂算了!你明明只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我傻傻地怀孕,根本不可能当妈妈还坚称要生下来,你一定正在心里笑话我吧!你一定暗想我不愧是那个女人抚养出来的小孩,你觉得很好笑吧!”
千草置之不理地在我肚子上摸来摸去,突然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你搞什么?”说着我拽她肩膀想拉开她,但她的双手牢牢按住我的腰,把侧脸紧紧贴在我肚子上。
“我第一次跟你见面时本来以为你会这样说。”
千草的耳朵继续贴在我肚子上,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以为你会叫我滚开,说你无话可说,但你没这样做。我那时觉得你很可怕。我觉得像绝望似的概括承受、漠不关心地谈论自己事情的你好可怕。所以,那种笔记,你尽量撕破没关系。我现在,总算不怕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依旧抓着千草的肩膀说,“我听不懂。”我的声音嘶哑,“这种地方,我根本不该来。我才不想去什么小豆岛。明天,天一亮我就自己回去。”
“惠理菜,你绝对可以当妈妈。你跟那个某某人,好歹也谈过一阵子恋爱吧?你知道自己是被爱、被需要的吧?那你就一定可以当妈妈。”
千草跪着,侧脸仍然贴在我肚子上,用安抚小小孩的口吻说:“如果没自信,我可以陪你一起当妈妈。或许我不太可靠,但是两个笨妈妈,总胜过你一个人吧?”
千草闭上眼缓缓呼吸。暖气嗡地发出低吟。
“在那种怪地方长大,一直令我感到自卑。更何况那又不是我自愿的。可是,你怀孕后我就要想,那里的大人全是母亲,虽然有的人我喜欢,有的人我敬而远之,但她们全是母亲。一般小孩只有一个母亲,我却曾有过那么多母亲。所以,等你生下小孩,我想我一定也能胜任母亲二号,助你一臂之力。虽然我没爱过男人也没被爱过,但我觉得,我一定也可以做得到。”千草说到这里打住,做个深呼吸,低喃道,“我己经不想再细数自己没有的东西过日子了。”
跪在我面前、欣悦丰我把侧脸贴在我肚子上的千草,大衣上倏然滴落水珠,我这才发现是自己在哭。躬着背的千草,大衣就像吸收雨滴的柏油路面,一点一点地晕开水渍。千草,我懂。我真的懂,千草。我起码懂得你并不是觉得好玩才想写书。我起码懂得你并不是把我当成珍禽异兽看待。因为,你根本就写不出来。你不忍心写拿Home补助费生产的女人。你怕伤害那个人所以无法下笔。我起码还懂得,你真正想写的不是我的故事 ,是你自己的故事。我只是害怕,只是害怕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我的未来。
“上次,我们聊过没死掉的蝉,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说,比起七天就死,活到第八天的蝉更可悲。我本来也一直这么想。”千草静静地述说,“但那也许是错的。因为活到第八天的蝉,可以看见别的蝉无法看见的东西。虽然它也许并不想年。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全是糟得必须紧闭双眼的东西吧。”
我想起秋天与千草一起仰望公园树木。我想起当时还曾在悄然伫立黑暗中的树上寻找屏息的蝉影。我唐突地想到,那个女人,野野宫希和子,在当下这一瞬间,也正在某处度过第八天之后的日子。如同我,以及我的父母,拼命所做的。
“听得见什么吗?”
我问。
“我听见心跳志,只是不知道那是你的,还是宝宝的。”
千草分外正经地说。耳朵贴在我肚子上的千草身影,宛如在雨幕彼端般模糊晕染。我抽泣着,吸着鼻水,滴滴答答掉眼泪,同时再三反刍千草说的话。
只是不知道那是你的,还是宝宝的。
我和宝宝的心脏,同样在跳动——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却在这一刻才深深体认。我也她想像千草一样把耳朵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仔细倾听。倾听宝宝活着的声音。倾听我活着的声音。
之所以能发现希和子,是通过业余摄影家的一张照片。拍摄小豆岛节庆的那张照片在地方版报纸得奖,被刊登在全国版上。镜头以斜角照出正把脸凑近哭泣孩童的希和子。希和子当时不知是心情太放松了,还是注意力全放在小孩身上,总之她似乎完全没发现对着自己的镜头。
当时任职为寿险公司的秋山丈博看到那份报纸,带回自宅。当天晚上,秋山夫妇便通知警方。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九日,希和子在小豆岛草壁港等待渡轮之际遭到逮捕。她坦承正打算逃往高松。希和子带着的幼童平安获救,健康状态良好,身高和体重甚至比四岁儿童的平均值还略高出一些。
掳走畸恋对象的小孩,整整逃亡三年半的这起案件,在那天下午就以快报传开,占据了晚报和翌日早报的整个版面,头上蒙着外套被警方带走的希和子身影,天天被八卦谈话节目大肆报道。
第一次公审,是在希和子被捕的两个月后,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于东京地方法院开庭,一九九0年十二月审理终结。希和子从头到尾都认罪不讳,对于事实关系不作争辩。
就连她起初不论纵火,之后也转为含糊的说法:“我无法断言自己没有故意踢倒暖炉。”
根据希和子学生时代友人的证词,渐渐揭发出丈博与希和子的关系、惠津子短暂的外遇,以及她对希和子的骚扰,这睦内幕为周刊提供了最佳话题,炒作得沸沸扬扬。把丈博描写成玩弄希和子身体和感情、将秋山夫妻视为各自出轨的假面夫妻、把焦点放在惠津子的骚扰行动上的通俗报道尤其多,使得社会大众抨击他们夫妻的声浪甚至高过批判希和子。秋山夫妻面对采访大军,脱口说出“匿名电话和信件,令人精神崩溃”。
检方表示:“以极为自私任性的理由绑架幼儿,有计划地逃亡,在幼儿最可爱的时期将她从父母身边夺走,而且被捕时还企图继续逃亡。带给小孩父母为精神痛苦难以计数,被掳的小孩恐怕也将终生留下心理创伤。被告的说辞仿佛错都在被害者父母身上,至今既无反省之词,也无道歉之意。即使被告全面供认犯行、尽心照顾幼儿之处值得斟酌其情,被告的刑事责任依然极为重大。”因此,对希和子以民宅纵火及绑架幼儿的罪名求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在论告求刑的第十二次公审席上,当法官问被告希和子“可有想具体道歉之事”时,她是这么说的“
”我对自己的愚行深感后悔,同时,四年来得以体会到育儿的喜悦,也要向秋山先生表达谢意。“
法官又说,我不是叫你道谢,而是问你有无道歉之意。希和子这才小声说:”我做了真的很对不起大家的事,我无话可表歉意。“
长达两年的审理过程中,这是希和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道歉。翌晨的报纸纷纷以”野野宫被告令人错愕的感谢/毫无反省之情“、”育儿的喜悦/逃亡剧的结局“为报道标题。
法官对于引起争议的有无纵火这个问题,认为”不能排除过失弄倒暖炉之可能“,判处希和子有期徒刑八年。
上午,我们退了饭店的房间从奈良前往大阪,再到新大阪搭新干线。昨晚我本来打算今早天一亮就独自回东京,现在却提不起劲搭乘从新大阪开往东京的希望号快车。反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在千草这么推波助澜下,我们买票搭上开往博多的快车。但电车一驶出,我明白自己的心情却越来越退缩。
那是小时候,曾住过一阵子的岛。是我曾经离开八王子的公寓,企图独自走回去的岛。是我曾经坚信一定就在住宅区前方的场所。
如果去那里,说不定可以在现实中找到那偶尔在梦中出现、倏地掠过眼前的模糊景象。那几乎毫无印象的记忆,或许会被鲜明地唤醒。
然而,我害怕。我怕那里有人认识我。我怕他们质问我,为何事到如今才又出现。我怕那被封印的禁忌岁月,被证明是真的。但是,我无法告诉千草我害怕所以想回家。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回去。我把额头贴在窗上,凝视不断流逝而去的风景。这么做仿佛逐渐回到了四岁。回到我害怕风景流逝的速度死都不敢看窗子的那一天。
”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肚子饿了?要不要我去买什么零食?“
见我一直默默凝视窗外,千草忧心地对我说。我朝千草一笑让她安心。
“咱好像相连不止耶。光是坐着就可以到很远的地方。”我说。
“你在说什么孩子气的傻话?”千草笑了,“你以前应该也参加过学校旅行之类的吧?”
“我没去。”
我回答。小学时我装病请假。国中时,是真的发烧。高中时,一听说旅行地点是广岛,我再次装病。去广岛一定得经过冈山。那里,那是我老死都不想去的地方。
“哦?一次也没去过?”
“嗯,一次也没。”
我回答,眺望窗外。
过去我真的压根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离开东京前往某地。由此可见我有多么恐惧。恐惧去确认旅途会一路相连回到过去。
我想起自己决心在这趟短程旅行结束后就要把很多事作个了断。怎么准备当妈妈,大学该怎么办,工作怎么办,这些我都得逐一审慎思考。所以我才不惜借钱来到此地,我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新干线抵达冈山,我们下了月台。我当场伫立,缓缓做个深呼吸环视四周。乘客纷纷经过伫立的我身旁。一群女人发出娇笑,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们步履匆匆。
没有任何东西是我熟知的。我可以想象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着搭电车的小孩,但那无法与自己的记忆重叠。
“行李给我,我帮你拿。”
我听话地把包包交给千草。
“搭计程车去冈山港吧。”
千草护着我,缓缓走下通往检票口的楼梯。宝宝忽然狠狠地踹我肚子,仿佛替我道出自己恐惧未知旅途的心声。
“两们小姐,是从东京来?”
一坐上计程车,年老的司机就知眯眯地主动搭讪。“对,没错。”我一边听千草如此回答,一边再次眺望窗外。宽大的道路,竞相耸立的大楼,比东京辽阔的天空。
“去冈山港是搭船去小豆岛?”
“对,观光旅行。”
“是吗?冈山也参观过了?很大哦,一定要仔细参观。去仓敷走走,再去后乐园逛逛。吃顿什锦寿司。什锦寿司很好吃哦,一定要介绍给东京人。”
司机快活地笑着,千草也跟着笑。穿过市中心,计程车开始沿着河边走。温湿的感觉滑过太阳穴,用食指一摸,原来是汗水。抬手触额是整片濡湿。河道越来越宽,吸收阳光后微微荡漾着粼粼波光。光看水面的话会以为夏天到了。肚子如波涛起伏般突然一动,我慌忙用手包住肚子。察觉到我的动摇,宝宝似乎正用手肘和小脚频频诉说着什么。没事的,不怕,不怕哦。我在心里如此对宝宝说。
前方终于出现大海。可以看到停泊的渡轮。计程车滑入渡轮码头的停车场。
“等肚子里的宝宝生下来了,记得再带他来哦,让他尝尝什锦寿司!”
老司机一边接过千草给的纸钞,一边从后视镜对我笑。“谢谢。”我本来打算笑着说,但声音嘶哑,面孔抽搐。
下了计程车,我跟在两手提着旅行包大步前行的千草后头,忽然感到视野一晃不禁当场蹲下。
“喂,你没事吧?”千草发现后跑到我身边,“累了吗?还是哪里痛?要去候船室休息吗?还是去医院?”她蹲下来亟亟问道。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我说,抓着千草站起来。
外面阳光普照,候船室却朦胧晦暗。长椅成排面向大海。候船室很空旷,长椅上,只坐了一个大婶和一个把纸箱堆在脚边的大叔。
千草去买票时,我在前方的椅子坐下,一边抚摸肚子,一边看着明媚的大海。穿着水蓝色罩衫的女人,正弯腰起劲地打扫室外。穿西装的男人走来在我前面那排坐下,取出手机开始发短信。小店的大婶正与计程车司机谈笑。
突然间,现在眼前的光景,与不在眼前的光景混杂交错。发短信的上班族,浮在平静大海上的群岛,一心不乱忙着扫地的大婶,像窗帘一样垂挂着的雪白面线,偏激的渡轮,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塑胶温室,从渡轮走下来的船员,抓着铁链攀爬岩壁的女人背影,光景以错乱的顺序混在一起如走马灯般出现于眼前。
很熟悉,我蓦地察觉。熟悉到甚至不需去回想。那天,被陌生人带着抵达这个场所时,倏然消失的色彩与气味,像被推挤般一口气通通回来了。那汹汹来势令我手足无措。
橙红的夕阳,银亮如镜的大海,略呈圆形的绿色小岛,田埂边绽放的艳红花朵,随风摇的银白叶片,带着酱油甜的熟悉气味,与朋友赛跑玩耍的鹿垣濒临崩塌的围墙,那并非我渴求而来的色彩与气味,那被当成禁忌塞到记忆底层的光景,如倾盆大雨淹没我。薰。我听见呼唤我的声音。董,没事的,不要怕。
那种东西我一样也不需要。平静的大海和酱油味和另一个名字我都不要。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没选择。但我却熟知在心。对于这个我从未主动造访过的地方,我竟拥有如此多的回忆。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拥有如此丰富的回忆。
因为活到第八天的蝉,可以看见别的蝉无法看见的东西。虽然它也许并不想看。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全是糟得必须紧闭双眼的东西吧。
昨晚千草的话语,仿佛近在耳边。
打扫的大婶驻足,定晴看着我这边。四目相对,她慌忙撇开脸,挥动扫帚。在阳光中,尘埃清晰飞舞。我发觉自己哭了。我慌忙用大衣袖口擦拭双眼。
我并不想放弃,不想放弃和那女人的荒谬生活。我渴望回到那里,甚至不惜独自离家出走四处寻找。然而,我无法承认这点。我以为就算被大卸八块也绝对不该有想回到那个女人身边的念头。我是被举世最坏的女人拐走的。我之所以无法爱我的家,父母之所以弃我不顾,只要全都归罪给那个女人,心情至少会轻松一些。为了轻松于是我恨那个女人。我也恨把那个女人扯入我们一家之间的父母。是恨意救了我,令我得以安心。
其实我根本不想恨,如今我头一次这么想。其实,我根本什么也不想恨。无论是对那个女人,我的父母,或许我自己的过去。憎恨虽令我轻松,却也将我囚困在狭仄的场所。恨得越深,那个场所便越压迫我。
“再等一下船就开了。”
千草拎着塞得鼓鼓的塑胶袋回来,发现我用大衣袖口擦脸,顿时噤口在我身旁坐下。她安抚似的轻拍我的膝头。我朝千草放在她膝上的塑胶袋投以一瞥,隐约可见零食、巧克力和袋装海苔卷。千草从袋中取出罐装咖啡递给我。接过来才发现那是热的。
“在公园,得知肚子里有宝宝时,”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仿佛别的人声音,“我本来想拿掉。我知道不能依靠岸田先生,也觉得很多事都不可能。我压根没有当妈妈的意愿。对于堕胎,我也毫无惧意。”
千草低微地嗯了一声。
候船室呼起音乐。广播通知可以开始上船了。一个妈妈牵着小小孩的手走进候船室。小孩在小店前驻足,任凭妈妈呼唤也不为所动。坐在我前排的男人把手机收进口袋,站了起来。抱着纸箱的大叔,也捧起那些走出候船室。千草和我没起身,茫然目送他们走出候船室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