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清楚,他们那天对我的命运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但我心里很清楚,从那以后一切都不同了。而美月的命运也随之改变了。我比美月大几个月,不过他们决定让我们俩一块绑脚。尽管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户外劳作,但再也没有和大哥一起去过河边。我再也无法感受到那哗哗的河水从我脚上冲刷而过的凉爽。从那天后,妈妈还没打过我,但这一次挨打却成了未来几年间的惟一一次。最糟的是,父亲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了。晚间吸烟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把我抱到他膝上过。一瞬间,我就从一个没有用处的小女孩变成了这个家里最有用的人。
母亲为我做的并供奉在观音面前的裹脚布和小脚鞋被拿走了,美月的也一样。每个月王媒婆总是坐着自己的轿子来我家,她总是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个遍,还不时询问我家务学做得怎样。我不敢说她对我有多好,因为我只不过是她发财的工具罢了。
第二年我在楼上女人房里的学习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不过其实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我知道了男人几乎从来不进女人们的屋子,这是给女人们专用的,我们可以在里头做活或是分享自己的想法。我也知道了我的整个一生都可能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度过。我还知道了内外有别,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无论你是贫穷或富有,为王或为奴,女人总该呆在家里,外面的世界是男人的。女人无论是在行为上还是思想上都不能超越这条界限。我也懂了我们的一生将被两条儒家条例所主宰。第一条便是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第二条便是四德,从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规范了妇人的行为。妇德谓贞顺,妇言谓辞令,妇容谓婉娩,妇功谓丝橐。
我的学习现在也增加了实用的活儿。我学会了穿针引线,选配线头的颜色,把针脚缝得细致紧密。所有这些对于美月、三妹和我都是十分重要的,因为我将要开始缝制缠足时穿的小鞋了,我们会一直穿上两年。为此,我们需要白天穿的鞋,睡觉时专用的拖鞋,以及好几双很紧的长袜。我们一一开始做这些东西,刚开始做成和现在的脚一样大,以后便越做越小。
最重要的是,婶婶开始教我女书了。那时我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有兴趣教我。我还愚蠢地认为,只要我用心学,美月也会认真学的。如果美月能够好好学女书,就能嫁得比她妈妈强。然而事实上,婶婶是希望能把女书这种神秘的文字带入我们的生活,让我和美月能够永远分享其中的乐趣。我也根本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引发了婶婶与妈妈、奶奶的矛盾。而妈妈和奶奶对女书一无所知,就像爸爸和叔叔对男人的文字也大字不识一样。
以前我从来没见过男人的文字,很难将两者做比较。现在我可以说,男人的文字更有风骨,每个都四四方方,而女书就像蚊子的细足或是鸟儿在地上留下的脚爪印。与男人的文字不同的是,每个女书中的字并不代表一个特定含义的字。然而女书中的字都有自身的发音,所以女书可以用同一种声调表达出所有的口头用语。而通过上下文的理解可以区别相同发音所表达的不同含义。但仍然需要格外小心,不要错误理解所表达的意思。许多像我妈妈和奶奶一样的女人从来没有学过女书,但她们也了解一些歌曲和故事,那些曲子和故事都有着相似的韵律。
缠足(5)
婶婶教会了我女书的特殊法则。我们可以用来书写信件、歌曲、传记,关于女性职责的说教,向神仙的祈祷,当然还有有趣的故事。女书可以用毛笔和墨水写在纸或扇子上,也可以把它绣在帕子上,还可以织进布里。我们可以把女书唱出来,当然总是在女性观众面前,不过我们也可以独自一个人赏析和阅读。不过,最要紧的两条规定便是:不能让男人们知道它的存在,也不能让男人们以任何形式接触到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和美月每天都在学着新的技能,直到我七岁那年,卦师再次来到了我家。这次他是来为我们家的三个女孩子——美月、我和三妹,挑选绑脚的日子的,三妹是我们之中惟一一个正值绑脚年龄的。他根据我们仨的八字测算后,挑了个本地女孩子绑脚的特定日子——八月二十四,那一天要绑脚的女孩子都会去祭拜小脚姑娘,她会保佑这些女孩。
妈妈和婶婶又开始为我们绑小脚的事做准备了,她们准备了更多的绑布。她们让我们吃红豆汤圆,那是为了让我们的骨头能够像汤圆一样柔韧,同时也寄希望于我们将来的脚能够像汤圆一样娇小。日子很快就到了那一天,村里的好多妇人都来看望我们。大姐的义姐妹们也来了,她们是来祝我们好运的,还带来糖果,并祝贺我们正式从女孩过渡到了女人。屋子里都是道贺的声音,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开心,她们说说笑笑,还唱着女歌。如今我才知道很多事情她们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们。她们没有说过我们可能会因此而丧命。我嫁入婆家后,婆婆才告诉我,十个女孩中就有一个要死于缠足,不仅是我们县,全国都是如此。
而当时我所知道的只是缠足能够让我嫁得更好,让我更有可能体会到一个女人一生中至高无上的幸福和最伟大的爱——生育一个儿子。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必须拥有一双完美的小脚,它需要有以下七个特征:娇小、狭长、纤直、尖细、弧度,此外还要触感柔软,芳香。在这些要求中,长度上的要求是最至关重要的。七厘米长是最为理想的长度。其次便是脚的形状。最理想的脚形应该宛如一朵莲花的蓓蕾。脚跟要浑圆而前部则要尖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由大脚趾来承担。这也就意味着其他的脚趾以及脚背都要被生生折断,弯曲至脚跟。而前脚掌和脚跟之间的狭缝必须有一个钱币的深度。我若是能达到以上的要求便有源源不断的幸福作为犒赏。
农历八月二十四日一大早,我们用米团祭拜了小脚姑娘,我们的母亲则把小鞋供放在观音像前。之后,妈妈和婶婶拿来了明矾、收敛剂、剪刀、特制的指甲钳和针线。她们扯出了之前做好的绑带——每一条都有十厘米宽,十米长,再略微浆洗过。然后家里所有的女人都上楼来了。大姐最后一个上楼来,她提来了一桶煮沸了的水,里面浸泡着桑树根、杏仁、童子尿、草药和树根。作为最年长的一个,我第一个绑脚,我下决心要尽可能地表现得勇敢些。妈妈为我洗了脚,用明矾擦洗了一遍,这样可以防止出血和化脓。她还把我的脚趾甲剪得非常地短,同时又把我的裹脚布浸湿了,以便在我脚上干却时,可以更为紧致。接着,妈妈拉出裹脚布的一头,从我的脚背开始,掠过四个小脚趾,又绕过脚跟,在我的脚上层层缠绕着。之后先用两根绳子扎起来,再用另外一根将其他两根固定,以便弯曲脚掌,让脚趾碰到脚跟,当中留开一条空隙,单单留下大脚趾用于行走。妈妈就这样一遍遍重复着这一过程,直到十米布全部用完为止。婶婶和奶奶站在她身后看着整个过程,以防绳子没有被扎紧。最后妈妈把裹脚布缝得结结实实的,不让它松开,这样一来我的脚也不能从中挣脱出来了。
她帮我把另一个脚也绑好后,婶婶便在美月的脚上开始了。这时三妹忽然说她口渴,下楼喝水去了。美月的脚也绑好后,妈妈叫唤三妹,可她没有应声。要是一小时之前,我肯定会被差去找她,不过从现在开始的两年时间,她们都不允许我下楼去。妈妈和婶婶把屋子找了一遍仍不见人影,便去外头找了。我本想跑到窗子边往外张望一下,可是我的脚已经开始作痛,我的脚骨被绑脚布缠得紧紧的,血液都无法顺畅地流通。我的目光寻到了美月,她的脸已经像月亮一样惨白了。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清泪。
缠足(6)
屋外传来了妈妈和婶婶的声音,她们“三妹,三妹”地唤着。
奶奶和大姐也到了窗边往外探望着。
“哎呀!”奶奶嘴里嘟哝着什么。
大姐转过身扫了我们一眼,说道:“妈妈和婶婶在邻居家。你们听见三妹的尖叫声了吗?”
我和美月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听见。
“妈妈正拖着三妹往家走呢。”
这时我们终于听见了三妹的呼喊声,“我不去,我不要绑脚!”而妈妈则大声责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家门不幸啊。”
这些话很难听,但村里每天都可以听到这种话。
三妹被一把推进房门,摔倒在地。她来不及起身便急忙蹿逃到角落里,蜷缩在那里不敢出来。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绑脚,”妈妈说道。三妹疯狂地环视着四周,试图寻找到可以躲藏之地。可她还是被逮到了,躲不过这回了。妈妈和婶婶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她逼近。三妹做了最后一次挣扎,还是被大姐一把抓住了,她才六岁啊,在一阵挣扎和厮打后,终于被大姐、婶婶和奶奶合力制服了。妈妈趁机拿来了裹脚布,三妹不停地喊叫着,手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又被抓了回去。一会儿之后,妈妈松开了三妹的脚,长长的布条在空中飞舞着,如同耍杂技的人手中挥动着丝带,三妹的整条腿也不再挣扎了。美月和我被家里发生的这不寻常的一切吓坏了。我们也只能呆坐在那里,因为脚上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整条腿。妈妈终于忙活完了,她把三妹的脚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鄙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她最小的一个女儿,吐出了一个词,“废物!”
接下来我要讲述之后的几分钟、几个星期所发生的一切,虽然这段时光相对于我漫长的一生而言显得微不足道,但对我个人而言,却如同永远。
我是最大的一个,妈妈第一个冲着我喊道,“你给我起来!”
我几乎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我的双腿痛苦地抽动着,火烧般地刺痛,我都快要哭出来了。就在几分钟前,我还信心十足的样子。现在不管我怎么努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时婶婶也拍了拍美月的肩,说道“起来走走”。
三妹仍坐在地上号啕痛哭。
妈妈把我从椅子上一把拉了起来。现在用“痛”已经无法表达我此刻的感受。我的脚趾被死死地绑在脚底,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只能压在上面。我努力保持着平衡,试图用脚跟走路。妈妈见状用手打了我一下,喊道,“走!”
我极尽所能,拖曳着双脚朝着窗口方向踉踉跄跄地走着,这时妈妈走到三妹跟前,一把抓起她,拖到大姐身边,说道,“拉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上十遍。”听见这些话,我知道自己也逃不过走十遍的下场。婶婶是家里地位最低的女人,见了这场景,也只得牵着美月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妈妈拉着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这时我已经痛苦得眼泪哗哗直流了。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抽泣声。三妹还在大叫大喊,试图从大姐身边挣脱。奶奶是家里最有权威的人,她此刻的职责便是,监视着这一切,并牵着三妹的另一只手。因为两边都有个比她强壮的人拽着,虽然已身不由己,但嘴里的抱怨却丝毫没有减弱之势。只有美月很好地把自己的感受掩饰起来,显然她在家里的地位也很低。
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圈后,妈妈、婶婶和奶奶把我们单独留在了屋里。身体上的巨大痛楚让我们三个几乎瘫倒,不过对我们来说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我们几乎被折磨得吃不下东西,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终于熬到睡觉了,能够躺下也是一种恩赐。即使只是把脚和身体放平,那也是种解脱啊。可是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一种新的痛苦开始了对我们的折磨。我们的脚就像放在烧红的炭上灼烧一般刺痛着,嘴里不自觉地发出抽搐的声音。可怜的大姐不得不和我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她讲神话故事给我们听,想要缓解我们的煎熬,她还不时善意地提醒我们,几乎全中国的每个女孩,无论地位高低,都要经受这样的考验,来成为一个女人、妻子和崇高的母亲。
缠足(7)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睡着,不管怎么说,第一晚的煎熬是第二个晚上的两倍。我们三个都想把绑脚布扯下来,可只有三妹成功地挣脱了一只脚。妈妈为此打了她一顿,又把那只脚给重新包上了。作为惩罚,又让她在屋里来回走上十圈。妈妈还一遍遍厉声说道,“你要当人家小媳妇吗?现在为时还不晚,随你的便。”
我们好像从一出生就受到这样的威吓,但事实上我们没人见到过小媳妇。浦尾是个穷地方,当地人不会去找个没人要的大脚姑娘当小媳妇的。我们都没见过狐狸精,但都相信它的存在。被妈妈这样一吓唬,三妹便暂时顺从了。
到了之后的第四天,我们把自己绑着的脚浸在一桶热水里。妈妈和婶婶为我们松开了裹脚布,剪了趾甲,剃去了老茧,刮掉了死皮,又在脚上涂抹了明矾和香料来掩饰皮肉化脓所散发出的阵阵恶臭,接着又为我们缠上新的干净的裹脚布,这一次绑得比上次还紧。日复一日地过去,每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内容。每隔四天,便换上新的裹脚布。每两周就换上一双新鞋,每次都比前一次更小一点。邻家的妇人都来探望我们,有的带来了红豆汤圆,期望我们的骨头可以变得更加柔软,还有的带来了晒干了的红辣椒,期望我们的脚能像辣椒般尖细修长。大姐的义姐妹带来了她们绑脚时曾派上用处的东西作为小礼物。“咬住毛笔的末梢,笔尖精巧细致,会让你的脚也同它一般。”“多吃点菱角,你的脚样会变得娇小。”
女人的房间一下子变成了训练房。我们也不须做家务,整天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每一天妈妈和婶婶都让我们走更多的圈数,每一天奶奶总在一旁监督。当她累了的时候,便在床上休息一下,在那边指挥着我们。当天气日渐变冷,奶奶身上的被子也越盖越厚。白天越来越短,黑夜渐长,奶奶的话也说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短,以致之后,她几乎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死盯着三妹,用眼神命令她不要停顿下来。
对于我们,疼痛并没有减弱。但从中我们却学会了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一条——为了自身的利益必须服从。在最先的几个星期里,我的脑中已经形成了我们三个长大成人后的景象。美月还是那样的美丽和坚忍。三妹会是个成天抱怨不停的妇人,总是哀叹自己的命运,对于自己拥有的一切没有丝毫感激之情。而我——那个被称为最特别的女孩——毫无异议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一天,当我照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那是我的脚趾骨头断裂的声音。我以为那是我身体内部发出的声响,但响声太大以至于整屋的人都听到了。妈妈的眼睛盯在我身上。“接着走!终于有进展了。”走动中我的整个躯体都在颤抖。到了傍晚时分,八个脚趾先后都断裂了,但我还得不停地走。踩下去每一步我都能感受到那些断了的脚趾所承受的身体的重压,它们都松散在我的小鞋子里,顿时鞋子里多出了不少新的空隙。寒冷的天气并没有因为冻僵我的脚趾,从而麻痹那从脚趾蔓延至全身的剧痛。而妈妈仍然觉得我不够努力。那晚,她吩咐大姐从河岸边割来了一根芦苇。接下来的两天,她一直用它从身后抽打我的腿脚,让我不停地走动。又一天,我的裹脚布被松开重新包裹,我和往常一样在水中浸泡双足,但这次当妈妈上下扯动我那些断裂的脚趾骨时,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母爱。
“一个真正的女人不会允许她的生活中有任何不完美,”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试图让这些话钻进我的脑子。“只有经历过痛苦才能拥有真正的美丽,只有经历了煎熬才会拥有真正的平静。我为你缠足裹脚,而获得回报的却是你啊。”
美月的脚趾骨也在几天后断裂了,但三妹的脚趾骨却始终未断。妈妈便差遣大哥出去找些石子儿,裹在三妹的脚趾头上,来增加额外的压力。三妹一向对此事颇为抗拒,现在一有机会,她便没命地哭叫,比以前任何时候哭闹得都厉害。我和美月都觉得三妹是故意借此来引起别人的关注。毕竟,妈妈把大多数精力都花在了我身上。不过当我们的裹脚布都被卸下后,三妹的脚和我们有着明显的不同。我和美月的裹脚布和往常一样沾满了鲜血和脓水,而三妹全身都渗出脓液,散发出种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我和美月脚上的皮肤都已干枯成死灰般苍白的颜色,三妹的皮肤却像粉色的小花般娇艳。
缠足(8)
王媒婆又来了一次,她检查了妈妈的工作,又推荐了些中草药来帮助缓解疼痛。我一直没喝那种很苦的中药,直到大雪天降临,我脚背当中的那根骨头也断开了。那些日子里,身体上所承受的煎熬和草药使我的脑子一片混沌。而这时三妹的情形却突然急转直下。她的皮肤滚滚发烫,眼睛闪着泪光,因为高烧已有些神智不清,圆脸蛋也削尖了下去。妈妈和婶婶在楼下准备午饭,大姐因为心疼小妹妹,便让她在床上躺着舒展开。我和美月来回走了好几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因为担心被发现坐着,于是便站在三妹床边。大姐揉搓着三妹的腿脚来帮她放松。但正值隆冬,大家身上都穿着最厚实的棉衣。在我们的帮助下,大姐把三妹的棉裤扯到膝盖处,然后直接在她身上按摩着。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三妹裹脚布下渗出的鲜红的印痕,那些红印在她腿上蜿蜒上行。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马上查看了她另一只脚,情况一模一样。
大姐赶忙下楼,汇报我们的发现,同时承认她没有尽到责任。我们猜想着大姐免不了挨上妈妈的一巴掌。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妈妈和婶婶急急忙忙便赶上了楼。她们高高站着,环视四周——只见三妹躺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两条小腿分开着,我们两个女孩乖乖待在一边等着接受惩罚,而奶奶则睡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婶婶看了一眼便下楼去了。
妈妈向床边走去。她没有撑着她的竹竿,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活像一只折了翅的小鸟,她这样子一点都帮不了自己的女儿。婶婶又上楼后,妈妈开始拆开三妹的裹脚布。顿时一阵恶臭充满了整个屋子,婶婶不由得直恶心。尽管外面下着雪,大姐还是在纸糊的窗子上捅了个小孔,好让臭气出去。三妹的脚终于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脓液呈深绿色,血肉模糊并略显褐色。三妹被扶了起来,坐着,她的脚被放进一桶热气腾腾的水里。她神情迷离,一声都没叫。
似乎三妹过去那几周的大叫大喊都有另一层不同的含义。难道她在第一天就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一切?而那便是她始终抗拒的原因?难道是妈妈在慌乱中不小心犯了错误?难道是绑脚引起的败血症?难道她也和我一样像王媒婆所说的营养不良?她前世做了什么,今生要来承受如此痛苦?
妈妈努力为三妹擦洗着双脚,试图消除炎症。三妹还是昏死了过去。整桶水已像毒水般浑浊发黑。最后妈妈把那双残肢从水里捞了出来,用毛巾细细擦干。
“妈,”妈妈叫着奶奶,“你比我更有经验,快来帮帮我啊。”
可是奶奶蜷缩在被褥下一动不动。妈妈和婶婶始终无法统一意见。
“我们得把她的脚晾在外面透气。”妈妈提议。
“这最糟不过了,”婶婶说道。“她的好多骨头都已经断了。如果你现在不把她的脚绑好,这些骨头就无法正常愈合。她会变成一个瘸子,嫁不出去的。”
“我只要她活着就好,嫁不出去总比永远失去她要好啊。”
“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婶婶辩驳道,“如果你是出于母爱的话,那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是死路一条啊。”
她们一直争论不休,三妹躺在那里,无法动弹。她们最后还是在三妹皮肤上撒了些明矾,又重新给包了起来。第二天,依旧白雪纷纷,而三妹的情况更糟了。我们家并不富裕,但爸爸还是冒着风雪找来了村里的大夫。大夫看了三妹的情况后,一味地摇着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大夫做出这样的表情。它意味着三妹的灵魂即将远去,凭人力已无法将我们深爱的人儿留住。即使为此而抗争也无济于事,因为一旦死神将其紧紧扼住,便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在死神面前,人们是无力的,只有顺从。大夫开了些药膏和中药,他是个好人,知道我们的境遇。
“我只能做这些了,”他坦诚地对爸爸说道,“即便如此也是往水里扔钱。”
然而厄运还没有结束。当我们向大夫磕头道谢时,他环视了下屋子,看到了窝在棉被下的奶奶。他走到奶奶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号了号脉,查看了她的气色。他抬头对爸爸说道,“令堂病得很重啊,你们早点怎么没有发觉呢?”
缠足(9)
爸爸怎么回答他呢?他是个孝子,但也是个大丈夫。有些事情只得往心里搁。但不管怎样,确保奶奶的安康始终是做儿子的责任啊。爸爸和叔叔在楼下吸着烟管时,楼上有两个人的生命正受到死亡的威胁。
又一次,我们全家陷入了质疑声中。是不是把过多的精力花在了无用的小姑娘身上,反而忽略了家中最尊贵的长者?是不是陪着三妹这样来回在房中走动损伤了奶奶的元气?是不是奶奶因为受不了三妹没完没了的哭喊,而决定远离这纷扰的人世?是不是三妹招来的鬼神又要带走奶奶呢?
在为三妹的事忙活了几周后,全家人的重心现在转移到了奶奶身上。爸爸和叔叔只是去吸烟、吃饭或休息的时候才离开一下奶奶的病榻。婶婶接管了所有的家务活,为大家做饭、洗衣,照顾其他人。作为长嫂,妈妈就没合过眼,她一生中两个职责就是:为这家人传宗接代以及侍奉婆婆。她本该全心全意地照看婆婆的生活起居,然而她被男人般的野心所迷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美好的将来上。现在她因为曾经一度的疏失而愈加地执著,她为奶奶做了许多法事,备了祭品祭奠神灵和祖先,不是祈祷便是念经,她甚至还用自己的血熬汤为奶奶续命。
由于大伙都围绕着奶奶,我和美月被指派看护三妹。我们毕竟才只有七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她受着强烈的折磨,不过那却不是我所见过的最煎熬的痛苦。三天后,三妹离开了人世,她经历了远远超越她如此短暂人生所应承受的折磨。奶奶只比她多活了一天。没人看见她痛苦的样子。她只是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在秋天枯叶的覆盖下,蜷缩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土地冻住了不能入土安葬。奶奶的两个健在的义姐妹来悼念她,唱着挽歌,并为她穿上了寿衣。她是个年长的女人,所以寿衣也有好多层。可三妹才六岁,她活着时,也没有很多御寒的衣物,也没有很多伙伴在地下迎接她。她只有一套冬装和一套夏装,即便是这些也是我和大姐穿过的。奶奶和三妹在白雪的覆盖下度过了接下来的寒冬。
从奶奶和三妹离世到她们下葬,楼上女人们的屋子发生了很多变化。当然我和美月一如既往地在屋里头走着圈。我们照例每四天洗一次脚,每两周换上一双更小的鞋子。只是妈妈和婶婶更加谨慎地观察着我们。我们也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从不抵触和抱怨什么。每当洗脚的时候,我们的眼光总是死死地盯着脚上的血污和脓包,和妈妈、婶婶一样。每个晚上我们女孩子们独处时,以及每个早晨同样的一天即将开始时,大姐总会查看一下我们的脚,生怕会发生严重的感染。
我常常会回想起我们最初开始绑脚的几个月。我始终记得婶婶、奶奶,甚至是大姐一遍遍对我们讲着那些激励的话。有一句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很久以前,我一直都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我只知道我的脚的大小将决定我能嫁得多好。一双完美的小脚可以向我未来的婆家人展示我个人的毅力和忍受生儿育女时疼痛的能力,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艰难我都可以经受住。我的那双小脚还会向世人显示我对娘家人的顺从,尤其是对我的母亲,同样它也会给我未来的婆婆留下好的印象。而那些我亲手缝制的绣花鞋可以帮助我在婆家人面前展示我的手艺以及干其他家务的能力。还有一点是我当时并不知晓的,那就是我的双足让我丈夫心驰神迷,即便是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最私密最亲热的时刻。他对于我的双足有一种特殊的喜好,我们在一起的大半辈子,他总是喜欢看着它们,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即便是在我为他生了五个孩子,我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都再也无法激发起他的欲望时。扇子
扇子(1)
开始裹脚后的六个月,奶奶和三妹死后的两个月,大雪融化了,大地复苏了,奶奶和三妹不久便要下葬了。在瑶族人的一生中——不,是所有中国人的一生中,有三件事最要紧,大把大把的钱将花费在上面。那就是——生,嫁,死。我们都想生得富有,嫁得体面,死得安逸,葬得隆重。但命运和现实是不容幻想的。奶奶是村里地位尊贵的老妇,村民们的典范,而三妹显得一无是处。爸爸和叔叔把积蓄凑在了一起,为奶奶从外头定制了一副上好的棺木。而对三妹,他们只是做了一个小木盒。她们的葬礼终于举行了,奶奶的义姐妹也到了场。
我又一次目睹了家里的贫困。要是我们的钱再多一点的话,也许爸爸就会给奶奶立个牌坊来纪念她的一生,也许他还会找个法师为奶奶物色个下葬的风水宝地,再或许他会雇上一顶轿子来运送家里的女眷去墓地送葬。可是现在的情况,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妈妈背着我上了路,婶婶也背着美月。我们一家人组成的清贫的送葬队伍一路走到了离家不远处,依旧是我们家租用土地的地界。爸爸和叔叔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妈妈扑倒在土堆前请求得到宽恕。我们则在一旁烧着纸钱,面对前来吊唁的人我们能拿出来的也只有糖果。
尽管奶奶不识女书,但她却有本用女书撰写的三朝书,合着其他的一些私人财物,奶奶的义姐妹一起拿来,在她坟前烧给她了。她们边烧边吟唱着:“到了下面,记得去找其他的姐妹啊,你们三个在一起不会寂寞的。不要忘了我们啊,我们虽生死相隔,但心心相系啊。我们的情意,天地共存。”三妹却没人说上半句哀悼的话语,即使大哥也没有。因为三妹没有任何祭文,妈妈、婶婶和大姐分别用女书写了些东西给祖宗来引见三妹。男人们走后,我们把它们烧了。
尽管奶奶去世后的三年守孝期才刚刚开始,但我们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着。对于我而言,裹脚最痛苦的岁月已经过去。妈妈也不再如此频繁地打骂我,而我肉体上的疼痛也已经减轻。最快活的时光便是坐在那里,让脚丫子长成新的形状。清早我和美月在大姐的监督下学做针线活;早上的晚些时候,妈妈教我们如何纺纱;到了下午我们又开始编织;傍晚的光阴花在学习女书上,婶婶耐心而又风趣地教授我们简单的词汇。
大姐不再需要监管三妹,也开始恢复学做女工。村里的高媒婆最近跑得很勤,开始为大哥、大姐的婚事张罗开了。高媒婆从自己本家村里给大哥找了个和我们家境相当的姑娘。高媒婆常常往返于两个村子,所以经常给人家传递女书的信件。而婶婶原本也是高家村人,这样一来,她可以经常和家人联络了。这些日子婶婶总是笑呵呵的,每个人都可以从她脸上看出喜悦。
大姐,是公认的美丽娴静,大凡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她要嫁到遥远的葛覃村去了,那户人家比我们家的境况要好些。我们感到难过的是以后不能常常看到大姐了,不过所幸离她正式出嫁还有六年,而她永远离开我们还要再过三年。因为在我们村庄,一般是遵从未有身孕前不入夫家的习俗。
高媒婆和王媒婆截然不同。用一个词来形容她,那便是粗俗。王媒婆穿的是丝织的衣物,说起话来甚是油滑;高媒婆穿的是粗布大衣,说起话来也粗声大气,像村狗吠叫般。她总是穿梭于各户人家,进门往长凳上一坐,吆喝着要查看村里姑娘的脚。当然大姐和美月是必不可少地要把脚给她看的。虽说我的婚事已经托付给了王媒婆,但妈妈还是让我把脚给高媒婆看看。而高媒婆看了之后说的尽是些污言秽语!不是说,“这姑娘脚底心的折痕很深。以后她的男人有福了!”就是,“你看她脚跟的弧线,她这个脚啊长得像是个奶子,男人一定爱不释手,忍不住要操###了。那个有福气的男人肯定要成天想着行房啦!”那个时候我并不真的懂高媒婆的话,尽管我们三个女孩子都在场,但这些话当时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阅历和知识。后来懂了以后,我为她竟然在妈妈和婶婶面前说这些话而感到羞耻。
扇子(2)
那年的农历四月初八是斗牛节,大姐的义姐妹也都来了我们家。这五个女孩已经显示了她们将来打理家务的能力,她们把当初家人提供的用来结成义姐妹关系的大米租了出去,收了些租金,来供欢度节日期间的花费。此外每个女孩都从家里带来了一道菜:有米面汤、甜菜腌蛋、辣酱猪蹄、腌蚕豆、甜米糕。还有很多菜是五个女孩共同烹制的,她们一起擀面团,蒸熟了后,蘸上豆酱、柠檬汁和辣椒油的混合调料。她们边吃边说说笑笑,还用女书背起了故事,比如山谷传奇、鲤鱼姑娘之类。山谷传奇说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与自己的穷丈夫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经历了千难万险,最终过上了幸福美满生活的故事。而鲤鱼姑娘讲的是一条鲤鱼化身为年轻美貌的女子并爱上了一位才气横溢的书生,但最终身份被揭穿的故事。
不过她们最津津乐道的却是一个姑娘和三兄弟的故事。虽然她们并不清楚故事的全部,但她们却没有要妈妈来领唱,相反她们一致请求婶婶的指点,我和美月也加入其中,一道起哄。因为那是一个广受喜爱的真实的传说,它是一个悲剧,还带着些许黑色幽默,不过它对于我们拿来练习女书的吟唱却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我婶婶的一个姐妹曾把这个故事绣在了手帕上送给她。婶婶拿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我和美月则在她身边坐下,以便在她吟唱时,我们可以跟上相应的女书文字。
婶婶为我们开了头,“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他们都分别娶了媳妇,而她却还没有嫁人。虽然她心灵手巧,但她的兄弟们却不愿为她筹一份嫁妆。她非常地不幸。可她又能怎样呢?”
妈妈回答道,“她太可怜了,于是便到花园里的大树下上吊自杀。”
于是美月、我、大姐和她的姐妹们加入了,“大哥经过花园假装没看到她,二哥经过花园假装没看见已上吊死去的妹妹,三哥经过,失声痛哭,默默地在心里向死去的妹妹倾诉。”
妈妈坐在我对面,瞥见我正瞧着她。唱到这会儿我一个字也没漏,妈妈满意地笑了笑。
婶婶接着又开始了第二段,“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她死了却没人照看她的尸体。虽然她生前心灵手巧,但她的兄弟们却不愿照顾她。他们太狠心了。接着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她的生死从来没人关心,直到她的尸体发出了腐臭。”妈妈接道。
而后我们女孩子们吟唱起了最广为人知的一段。“大哥拿出一块布来遮盖她的尸体,二哥拿了两块布,三哥拿出了很多布,裹住妹妹的尸体,这样她就不会在阴间挨冻了。”
“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婶婶又唱道,“她的尸体已裹好,灵魂已出窍,但她的兄弟们却不愿花钱为她买副棺材。尽管她生前心灵手巧,但她的兄弟们却很吝啬。世上的事多么不公啊。她的灵魂最终能否得到安息呢?”
“孤孤单单,孤孤单单。”妈妈唱道,“她的灵魂四处游荡。”
婶婶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为我们指着,我们有好多字不认识,还是显得有些吃力。“大哥说道,‘我们不必把她装进盒子里,就让她这样蛮好。’二哥说道,‘我们就用屋里的那个旧盒子好了。’三哥说道,‘这是我所有的钱,我要去给妹妹买副棺木。’”
就当我们快唱到结尾时,故事的韵律突然发生了改变。婶婶唱道,“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三个兄弟。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结果又如何呢?大哥品质低劣,二哥心地冷酷,三哥内心充满爱。”
其他的姐妹们都停了下来,让我和美月两人把故事唱完。“大哥说,‘我们把她埋在水牛每天经过的路旁吧。’”(这意味着她将永远受到人们的践踏。)“二哥说,‘我们把她埋在桥下吧。’”(这意味着她会被河水冲走。)“可是三哥心肠好,一直很孝顺,他说,‘我们把她埋在屋后,这样大家永远都会记得她。’最后,妹妹虽然此生不尽如人意,但在死后找到了巨大的幸福。”
扇子(3)
我本人很喜欢这个故事。我觉得和妈妈、婶婶一起吟唱女书是件很有趣的事,此外因为奶奶和三妹的过世,我更能理解这个故事的寓意了。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一个女孩或者女人的价值,在不同人的眼中是完全不同的。同时它也告诉我如何在亲爱的人死后,给予他关爱——如何处理遗体,准备什么样的寿衣,把亲人葬于何处。我们家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尽可能地做到这些规矩。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当我成为一个妻子和母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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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牛节后的一天,王媒婆又来了我们家。我渐渐开始讨厌起她的探访来了,她的每次到来都会给我们家带来更多的不安和焦虑。当然这会儿大伙对大姐的亲事很是满意,大哥不久要娶亲也令人欣喜,毕竟我们家会有第一个儿媳了。不过也少不了让人难过的事,最近我们家举行了两个葬礼。撇开感情因素不谈,光是这两个葬礼和两个即将到来的婚礼所需的花费,也够我们家受的了。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否嫁个好人家就更加意味深重了。压力自然都落到了我的肩头,这几乎意味着我家将来的生计。
王媒婆上了楼,走进女人们的屋子,客套地看了看大姐的针线活,夸了几句。她靠着窗子找了张长凳坐下。妈妈刚刚升为家中地位最高的女人,这时招呼婶婶沏茶。这会儿时间,王媒婆便东拉西扯,说说最近的天气,说说即将到来的庙会的安排,还说了刚到港的从桂林运来的货物。婶婶为她倒好了茶水,她这才言归正传。
“尊敬的大嫂,”她说道,“我们之前已经谈到过,将来你女儿可能会嫁到桐口的一个大户人家。”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直截了当地说,“我本人对这门亲事很感兴趣。我打算再过上几年,就可以来提亲了。”此时她又坐直了身板,清了清嗓子说:“不过我今天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你们可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提过,我觉得百合可以找一个人结为老同。”王媒婆停了停又接着说:“桐口离你们这儿,步行要三刻钟左右。那里大多数人都属于卢氏家族,我从中给百合找了老同的人选。她叫雪花。”
妈妈的第一个问题,让大伙都明白了,她不但没有忘记这件事,而且打那以后已经很周密地思考过这件事了。
“八字怎么样?”妈妈温和地问道,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她一脸的严肃,“要是八字不合就不用谈了。”
“大嫂,要是八字不合,我今天也不会上门来了,”王媒婆平静地答道,“百合和雪花都是属马的,要是你们两个母亲的话都没错的话,还是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的呢。而且她们的兄弟姐妹人数也相同,都排行老三——”
“可是——”
王媒婆抬手示意妈妈不要说话,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卢家的三女儿也没了。这种事并无大碍,没人会多想哪家死了个小孩这种事的,更何况死的还是女儿。”她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示意可以大胆说。妈妈转头避开了她的眼光,于是王媒婆便又接着说道:“百合和雪花两个丫头,身高一样,相貌也相当,最主要的是她们是同一天开始裹脚的。而且雪花的曾祖父是个京师学者,交游广泛,财富也无人可及。”王媒婆无须多言,这家人必定结交权贵,家境殷实。“虽然两家境遇相差甚远,但考虑到这两个姑娘有如此多的共同点,雪花的母亲似乎也毫不介意。”
妈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而我却恨不得马上跳下凳子,冲到河边,大声宣泄自己心中的喜悦。我忍不住瞥了婶婶一眼,看看她是不是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她双唇紧闭,原来她正努力掩饰住心中的喜悦呢。婶婶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显得十分有教养,只是她的手指不停地挪动着,有些不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次会面的重要性。乘人不注意的时候,我还偷偷瞧了眼美月和大姐。她们眼中也充满了欢喜。今晚全家人睡觉后,我们几个有得聊了!
扇子(4)
“通常这种事都要过了中秋节,等她们###岁的时候再谈的,”王媒婆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在这件事上,能够马上定下来,对你女儿比较有利。尽管她很多方面都不错,但她学习做家务的能力需要提高,这样才能适合嫁一户更好的人家。”
“我女儿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样,”妈妈淡淡地说,“她很固执,不听话。我担心这可能不太好。与其让那户人家的小姐失望,不如还是找些义姐妹算了。”
一转眼,我之前的喜悦便烟消云散,我的心沉入了漆黑的深渊。尽管我很了解自己的母亲,但那时的我还不足以了解其中的世故,她对我的那些不留情面的话,只是谈判中小小的伎俩罢了。就像后来我的父亲和媒婆坐下来谈论我的婚事时那样,把我说得一文不值,可以使我的父母将来免受来自我婆家或老同家人的非议,同时这样做还可以压低他们付给媒人的酬金以及减少我的嫁妆。
王媒婆倒并不担忧,说道:“自然你们会这样想。这方面我也有同样的考虑。不过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她似乎故意停顿了片刻,显然她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是精心安排的。她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递给了我,又在我妈妈耳边说道:“你也许需要时间来考虑你女儿的未来。”
我打开扇子,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行行顺着每片折页而下的字句,点缀在扇子上缘的树叶小花环也吸引了我的注意。
妈妈一脸严肃地对王媒婆说:“我们还没谈妥价钱呢,你就把这东西给我女儿了?”
王媒婆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像要驱赶什么异味似的,说道:“和婚事一样,一文不取你们家,那姑娘的家人会付给我的。而且我帮你女儿介绍老同也是为了提高她的地位,到时候我可以从新郎那里得到更多的酬金,所以我对这个安排非常地满意。”
她这时站立起来,朝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搭在婶婶的肩头,对全屋的人宣布道:“还有一件事,你们都要考虑一下,这个女人把她的女儿也教养得很好,可以看得出来,美月和百合关系很亲密。如果大家可以同意百合结交老同的事,不但可以确保百合嫁入桐口,而且我还可以考虑把美月也嫁过去。”
这句话让我们都吃惊不小。我几乎顾不上礼数,一头转向了美月这边,她此时看上去和我一样兴奋。
这时王媒婆又把手收了回来,说:“当然了,你们可能已和高媒婆说好了,我可不想抢她地盘里的生意。”——不过听得出来,她话里暗示高媒婆根本无法帮我家攀上这么好的亲事。
可见妈妈在讨价还价上根本不是王媒婆的对手,王媒婆继而直接和我妈妈说道:“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要女人说了算的,这是你们能给你们的女儿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决定之一。当然在我们深入讨论之前,也必须得到父亲的同意。孩子她妈,我要走了,再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你无论如何,多吹吹枕头风,务必让她爸答应下来。”
妈妈和婶婶把媒婆送到轿子里,而我、美月和大姐则兴奋地相互拥抱。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发生在我身上?难道美月真的也可以一起嫁到桐口了?难道我俩真的可以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大姐尽管可能略微哀叹着自己的命运,不过也真心地为媒婆刚才所说的好事而高兴,因为我们全家都会从中得益。
我们这些女孩子虽然乐坏了,但仍没忘记要注意自己的举止。美月和我赶紧坐下来,让双脚得到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