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看着我手中的扇子问道:“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我不认识,你帮帮我吧。”
我打开扇子,大姐和美月都伏在我的肩头,盯着扇子上的字,我们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找出了为数不多的我们都认识的字:女孩、好的、女人、家、你、我。
婶婶是惟一可以帮上我忙的人,她第一个回到了屋里。她用手指一一指着每个字,“悉闻家有一女,性情温良,精通女学。你我有幸同年同日生。可否就此结为老同?”
扇子(5)
在我可以给那个叫雪花的女孩写回信之前,还有很多事需要我的家人来权衡和决定。尽管大姐、美月和我在家中没有发言权,我们还是连着几个小时趴在楼梯上听妈妈和婶婶讨论缔结老同关系后可能发生的后果。我的妈妈是个精明的女人,但婶婶来自一个比我们家更优越的家庭,因此她的学问也更深厚些。不过即便如此,婶婶作为家中地位最低的女人,必须格外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尤其是现在妈妈已经掌管着她的生活。
“缔结老同就像结婚一样重要,”婶婶总是这样开始她们的谈话。她还会重复媒婆先前说过的话,但每次她总会回到那个她认为是最重要的话题上。“老同是自由选择下的结合,成为彼此情感的伴侣,并永远忠于对方。而婚姻是无法选择的,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生育子嗣。”
听到这些关于生儿子的话,妈妈总会尽量安慰这个弟媳。“你不是有美月吗,她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子,家里人都很喜欢她的。”
“但是她总要出嫁的啊,到那时她就永远离开我了。而你还有两个儿子陪你度过余生。”
每天她们聊着聊着总会谈到这个伤感的话题,每天妈妈总会努力把话题转移到正题上来。
“要是百合有了老同,就不能有义姐妹了。可我们家的女人都——”
——都有义姐妹的。这是妈妈还未说完的话,可婶婶却这样接道,“都可以充当她的义姐妹,如果有需要的话。如果你觉得在百合出嫁前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女孩子一起在楼上的屋子里围坐吟唱的话,你可以求助邻居家尚未嫁人的姑娘。”
“那些女孩子并不了解她啊,”妈妈说。
“可她自己的老同会了解她的。等到她俩都出嫁的时候,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将远胜于你我对我们自己丈夫的了解。”
婶婶停顿了一下,说到这点时,她总是如此。
“百合有机会走一条完全不同于你我的道路,”过了会儿,她接着说道,“老同的关系可以增加她的价值,可以向桐口的人证明她配得上这门亲事。而且因为老同间的关系是永存的,它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这样一来我们和桐口的关系也就更为牢固了,你丈夫和家里所有人都会受到更多的保护。这些都会帮助百合将来在婆家的女人里确立自己的地位。她不会成为一个丑陋的跛脚女人,她会拥有一双完美的三寸金莲,向世人证明她的忠贞,以及她运用女人自己的秘密语言的能力,并且她的老同还是来自他们桐口的。”
她俩之间的对话翻来覆去,没完没了。我每天都去听。惟一我听不到的便是爸妈上床后,妈妈如何将此事传到爸爸耳朵里。如果我结下了老同,对我爸爸而言将是很大的一笔花费——老同和双方家庭之间互赠的礼物,雪花来访我家时提供的吃喝,以及我回访桐口的旅费——爸爸是不堪重负的。不过就像王媒婆所说的那样,这取决于妈妈如何让爸爸确信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婶婶在叔叔耳边也没少说,因为美月的将来寄托在我身上。谁说女人无法左右男人的决定?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最后,我家的决定正如我愿。接下来的问题是我如何回复雪花的信。妈妈帮忙在我做的绣花鞋上又绣上了点花案,准备拿去送给雪花作为初次的礼物。可是在如何书写回信上,她却爱莫能助。通常回复也需要书写在一把新的扇子上送去,这种形式就像双方交换结婚礼物一样。而我的脑子里所想的却似乎有些离经叛道。雪花送来的扇子上那些编织成的树叶花环,让我想到了“永结连理,亘古不变”之类的古话。而这正是我所期待中的关系,缠缠绵绵直到永远。我希望这把扇子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信物,虽然年仅七岁,但却非常清楚这把承载着我俩秘密书信的扇子所代表的意义。
当我决定将自己的回复书写在同一把扇子上时,我找来了婶婶教授我正确的女书回信方式。一连几天我们都在讨论此事。如果我送去的礼物比较不拘常规,那我写的女书书信必须尽可能地符合规定。婶婶先替我写了回复,我看了后觉得很好,一直拿着毛笔练习书写,直到满意为止。最后我在砚台上用清水磨了些浓黑的墨,用毛笔蘸上墨汁,小心翼翼地握着笔,在扇子上端的花环上画上一朵美丽的小百合花。至于回信,我打算写在雪花来信旁边的折页上。回信的开头中规中矩,下文的措辞也相当得体:
扇子(6)
我写这封信给你,请你听我说,尽管我出身贫寒,不懂礼数;尽管我配不上你们家如此高的门槛,我今天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是命运安排我们在一起的。你的话说出了我心中所想。我们将会如同一对水中的鸳鸯,一座跨于两岸的虹桥。所有人都会羡慕我们的。请相信我对你所怀有的真挚情感。
自然,这绝不可能完全出于我的真情实感。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深刻的爱恋,什么是真挚的友谊,什么又是终身的承诺呢?更何况我们从未相见,即使我们能见面,我们也不会明白这些情感意味着什么。它们仅仅是我笔下的文字,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有一天它会成真。
我把扇子和亲手做的绣花鞋用一块布包好让王媒婆送去。可东西要送出去了,我的心里却有些不安。对于雪花家来说我会不会显得过于卑微?当他们看到我亲手写的字后会不会更加意识到这点?他们会不会认为我不合规矩的做法是我缺乏教养的表现?会不会就此阻止我们交往呢?这些想法整天折磨着我,妈妈说这是我自己内心的猜疑,而我此时所能做的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继续在女人屋里学习,继续让双足得到充分的休息,使得骨骼可以完全愈合。
而王媒婆看见我在扇子上的所画所写时,先是有些不赞成,但当她明白我的用意后,真诚地点了点头,说:“她们俩真是天造的一对啊。这两个姑娘不仅八字相合而且性情也相仿。这真是非常有意思啊。”她说雪花来信的最后一句话是问句,这似乎让人更想了解她本人了。“下一步要把她们的关系正式定下来。我打算亲自护送这两个姑娘去古坡庙,签订她们的契约。大嫂,你放心。这两个姑娘的旅行我会负责安排的,不过走些路还是不可避免的。”
说完,王媒婆便拎起包裹,走了,送信给我将来的老同去了。雪花
雪花(1)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无法静下来,坐着放松两只脚,我整天想的就是我快要和雪花见面了。而且连妈妈和婶婶也充满了期待,她们建议我要在契约里写这写那,尽管她们自己一生中也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契约。那天当王媒婆的轿子停在我家门口时,我已经穿好了简单的粗布衣服,打扮得整整齐齐。妈妈把我背下了楼。十年后的一天,我也是这样坐进了轿子里,对将要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畏惧,对于离开我所熟悉的一切感到深深的难过。但这次的会面却完全不同,我几乎被紧张和喜悦冲昏了头脑。雪花会喜欢我吗?我心中有些忐忑。
王媒婆撑开了轿子的门帘,妈妈把我放了下来,我走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当我见到雪花时,我发觉她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漂亮。她有一双乌黑的杏眼,皮肤白皙,显然她不大在户外活动。光线透过她身边的大红帘子映照在她的一头乌发上。她那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束腰外衣,上面还绣着一朵朵的云彩。我悄悄地看了眼她的裤腿下,她穿上了我送去的绣花鞋。她没有说话,也许是和我一样感到紧张吧,但她还是对我笑了笑,我也随即报之一笑。
轿子里只有一个座位,所以我们三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为了保持轿子的平衡,王媒婆坐在了我们当中。轿夫把我们抬了起来,很快便晃晃悠悠地到了一座桥上,过了桥就出浦尾了。我从来没有坐过轿子。尽管四个轿夫尽量减轻轿子的晃动,但放下帘子后,轿子里显得十分闷热,再加上我内心的紧张不安和轿子行进中那奇怪的节奏,我顿时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此外,我还从来没离开过家,虽说可以时不时从窗口向外张望,可是这并不能让我知道,我此刻身处何地,还有多远的路途。我听过我们要去的那个古坡庙,村里人都知道的,每逢五月初十,女人们便去那里祈求早得贵子。据说去的人有成千上万之多。轿外传来了阵阵喧哗声——有马车的铃铛声;我们轿夫的叫嚷声,叫路人让开道路;还有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招揽着客人买香烛和其他的一些贡品——我想我们一定是到达目的地了。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轿夫“嘭”地将轿子放落在地。王媒婆俯身,打开轿门,招呼我们坐着别动。我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心中一面庆幸终于不用再赶路了,一面努力从胃部不适中恢复过来。这时耳边一个声音说出了我的心声。“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了。我觉得我快不行了。你觉得我看上去怎样啊?”
我睁开眼看着雪花。她原先苍白的脸色有些发绿,想必我也和她差不多。不过她的眼中还是充满了坦诚。她提起了肩,狡黠地笑了笑,我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她又拍了拍身边的靠垫说:“我们看看外头的情形吧!”
我俩的八字之所以相配最主要是因为我们都属马。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都喜好冒险。她又看了我一眼,打量着我到底有没有胆量这样做。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些胆怯,我深吸了口气,挨到她身旁。她拉开了帘子,一下子轿外的声音变成了真实的场景。我所看到的一切无不让我惊奇不已,那些瑶族人开的布店,挂满了一匹匹华美的布,任何一件都比妈妈或婶婶织的要鲜亮得多。戏班子里的人穿着艳丽地从我们旁边经过。还有一个人正用鞭子赶着头猪,我可从来还没见过谁把猪赶到集市上来卖的。每隔几秒钟就会有一顶轿子在我们面前停下,我们猜想定是载着妇人前来祭拜的。还有许多女人们——多半是远嫁他乡的义姐妹们——都在这天出来团聚,她们穿上了漂亮的衣服,还戴上了绣工精美的头巾。她们结伴一块踩着三寸金莲在大街上晃晃悠悠地闲逛。这里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事让人目不暇接,而那从轿子外飘来的阵阵香味更是让我们馋涎欲滴。
“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雪花问我。我正摇着头,雪花便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和我妈妈来过好几次呢。我们每次玩得都很开心的,我们还去庙里。你说我们今天也会去吗?不过大半是不会去的,因为那要走上好多路。不过我希望我们可以去卖番薯的摊子,妈妈每次都带我去。你有没有闻到香味啊?左老汉的山芋是全县最好吃的。”她居然来过这里好多次啊,我心想。“你知道他是怎么做山芋的吗?他把切成小块的山芋在油锅里炸一下,要炸得外脆内软。然后把糖放到锅里用大火融化。你知道糖吗?那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啊。等到糖变成棕黄色,他就把山芋倒进锅里,来回翻炒,直到上面裹上一层糖水为止。接着他便装在盘子里放到你面前,还有一碗凉开水。你不知道蘸着糖水的山芋有多烫。要是你一口放进嘴里,会在舌头上烫个洞的,所以你得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到凉水里蘸一下。会发出‘刺,刺,刺’的声音呢,然后上面的糖就会变得硬硬的。一口咬下去,先是山芋那香脆的外皮,合着糖衣外壳,接着便是香软的内里噢。婶婶要来接我们啦,对吗?”
雪花(2)
“婶婶?”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只会写一手好字呢。”
“我可能是话比较少,不像你那样,”我平静地答道,但心里却酸酸的。她是京都大学士的曾孙女,和我这个普通农民的女儿比起来知识可要渊博得多了。
她牵起了我的手,她的手让我觉得很干燥而且烫。“别担心,我不介意你很安静。我话多总给我招惹不少麻烦,因为我说话前都不仔细思考。不过你就不同了,你会是个理想的妻子,因为你说话前都会斟词酌句,小心谨慎。”
看,第一天我们就能够相互理解对方了。不过那就会让我们今后不再犯错误了吗?
王媒婆拉开了轿门,说道:“出来吧,姑娘们。事情都办妥了。再走上十步路就到了。要是让你们多走了路,你们的妈妈回去要拿我是问啊。”
离我们不远处,有家纸品店,里面点缀着鲜红的彩缎,吉祥如意的对联,金红色的双喜贴纸以及古坡庙里供奉的神仙的画像。店前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色彩缤纷的商品,客人可以从两侧的走廊进入店中,走廊两侧各摆放着三张长桌以便与街市上的喧哗隔开。店的正当中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毛笔和纸张,桌子两侧各有一把靠背椅子。王媒婆让我们从店中选一张纸来作为我们之间的契约。我是个小孩子,平时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决定。比如说吃饭的时候,等爸爸、叔叔、大哥和家里其他人都从大碗里夹过了菜,我就可以决定到底为自己夹哪块菜了。而现在我居然能够为自己选纸张了,我太高兴了,店里所有的货物,我都想亲手触摸一下,而雪花,也只有七岁半,却表现出了良好的教养,显得特别有见地。
王媒婆又说:“姑娘们,今天的东西都由我来付账。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以后还有很多等着你们呢。利索点儿啊。”
“知道了,婶婶,”雪花替我们答应道。随后她又问我,“你喜欢哪个啊?”
我指向了一张很大的纸,看它这么大的样子,想必一定适合大场合。
雪花用手指在纸的金边上掠过。“金边的质量不好,”她说。接着她把纸举过头顶对着光线看了看说:“这纸很薄,透明得就像蝉翼一样。看光线都可以穿透的。”她把纸张放回桌上,用她一贯的方式热诚地望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们选的纸应该是经久耐用的,可以显示我们友情的珍贵和长久。”
我几乎听不懂她说的话。她的口音和我们浦尾不太一样,但那也不是全部的原因。我粗野无知,而她却很有家教,她的学识已经超越了我妈妈和婶婶所知的范围。
她推着我来到内堂,轻声说道:“他们总把最好的东西放在里头的。”她又用她一贯的语气问道:“老同,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啊?”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去看一样东西。即便我的眼光再差,我也看得出来这张纸和我先前在门口选的那张的明显区别。它比较小些,但不像那张一样华而不实。
“检验一下吧。”雪花说。
我随即将其拿起——真的非常有质感——接着又像刚才雪花那样将它举到阳光底下瞧瞧。这纸很厚实,阳光照射下只是略微反射出柔柔的红色。
无需多言,我们便达成了一致,把这张纸交给了店里人。王媒婆付了钱后,把纸拿到店中央的桌子上准备让我们写契约。雪花和我面对面地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你认为有多少个女孩像我们一样坐在这里写契约啊?”雪花问道,“我们的契约一定要是写得最好的。”她稍稍皱了皱眉头,又说:“你说我们应该写些什么呢?”
我想起了我妈妈和婶婶以前说过的话。“我们是女孩子啊,”我说道,“所以要按规定写啊。”
“对,对,按照那些通常的写法,”雪花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可是难道你不希望这仅仅是属于我俩的、独一无二的吗?”
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样,而她却似乎知道很多的样子。而且她以前就来过这里,我直到现在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她似乎很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契约里应该写上些什么,而我只能依靠妈妈和婶婶,想像这样一张契约上应该包含的内容。我的每个建议似乎都像是一个疑问句。
雪花(3)
“我们永远都将是老同?我们永远彼此坦诚相见?我们会一起在屋里做家务?”
雪花看着我,显得很坦诚的样子,就像她在轿子里时一样。我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难不成是我说错了些什么?还是我说的方式不对呢?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了毛笔,蘸上了墨。通过今天,她知道了我的众多短处,从我送去的扇子上她应该也知道我的书法没有她写得好。不过当她写的时候,我发现她采用了我的提议。我的感情和她优美的措辞融合在一起,写出了我们共同的心愿。
我们都坚信正如纸上所写,我们的情意将永存,但是我们都无法预料今后所发生的###。依然,我还记得那些字句。我又怎能将其忘却呢?字字句句都发自内心。
我们,雪花小姐,来自桐口村,与百合小姐,来自浦尾,誓言永远坦诚相见。我们将用善意言行抚慰着彼此的心灵,相伴在女人屋里做活细语。我们将遵从三从四德的美德,遵照孔子对女子的要求行事。今天,我们,雪花小姐和百合小姐在此立下誓言。句句皆真实。我俩如同两条各自跨越千万里的小溪,结伴注入江河,我俩如同千万年间生长在一起的花朵,我们之间将形影不离,和善相待,心存欢喜。我们将是永远的老同,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王媒婆严肃地看着我们在底下用女书字体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们为你们结为老同感到开心。”她宣称,“就像给人家做媒一样,性情温顺的配性情温顺的,脸蛋漂亮的配脸蛋漂亮的,头脑聪慧的配头脑聪慧的。但又和婚姻不同,它是专一的,没有第三个人加入老同的关系。你们懂我的意思吧,姑娘们?这是两颗心的结合,它不会因为彼此间相隔的距离,或是意见相左,孤独寂寞,一方嫁入更好的人家而拆散,也不会容许其他女孩或是女人介入其中。”
我们又走了十步路回到了轿子里。几个月来,走路总是件令人痛苦的差事,可是如今我觉得自己就像瑶娘,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小脚女子,当她在那座黄金莲花上翩翩起舞,就像在云上飘舞一样。现在的我每踏出一步都充满着巨大的快乐。
轿夫把我们抬到集市的中心。我稍微起身便可以看见外面的红墙绿瓦,镀金雕饰下的庙宇。王媒婆塞给我们每人各一个铜板让我们自己去买些东西庆祝一下。我从来没有自己花过一文钱,就像我从没有权利为自己做任何决定一样。我一手捏着钱,一手牵着雪花,努力试想着我身边的这个女孩会喜欢什么,可是看着身旁这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我没了主意。
谢天谢地,这会儿雪花又为我拿了主意。“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她尖叫着。她一串快步几乎是在跑,一下子又踉跄着停了下来。“有时我总会忘记自己的脚,”她说。她的脸上表现出痛苦的神色。
我的脚比她的要愈合得稍快些,我顿时一阵失望,我们不可以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到处逛了,不,是我希望的那样。
“我们可以走慢点,”我说。“我们不需要一次就逛个遍的啊——”
“——因为接下来的每年我们都会一起来的。”雪花替我把话说完,紧紧地捏着我的手。
这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啊:两个第一次结伴出行的老同,欣喜若狂地在街上大步流星,险些没摔着,身后跟着个衣着华丽的老妇一个劲儿地吆喝着,“停下,没规矩了。再不听,我们现在就回去了。”所幸,我们并没有走很远。雪花把我推进了一家出售刺绣用品的铺子。
“我们是待嫁闺中的少女啊,”雪花边说边打量着铺子里五颜六色的花线,“我们将会一起呆在女人屋里,互相探访,一起绣花,彼此倾诉,直到我们都嫁了人。我们要仔细地挑选,因为它将永远见证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
我俩在选择上的想法相当地一致。我们喜欢同样的颜色,但我们也心照不宣地选了些可以用来绣制树叶和花朵儿的颜色。我们付了钱后,捧着东西回到了轿子里。我们一回到轿子里,雪花又向王媒婆提出了个新的请求。“婶婶,带我们去卖山芋的那里吧,求求你了,婶婶。”看到雪花真诚地试图打动王媒婆,我也被她的勇气打动,加入了进来。“婶婶,求求你了,去吧。”王媒婆自然扭不过我们这两个小女孩儿,更何况我俩一左一右两面夹击,各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像我们这样大胆的要求,平日里可只有长子才能享受如此特权啊。
雪花(4)
她应了我们,但告诫我们下不为例。她用一贯的直率口气说道:“我是个穷寡妇,在这种小店花去这样的无谓之财,会降低我在县里的威望的。你们想看着我落魄吗?你们想让我孤老而终吗?”不过话虽如此,等我们到了铺子前头,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一张小桌子搭了起来,四周摆上了三只小木桶当做椅子。
店主左老汉拎出了一只活鸡,堆着笑拿到王媒婆跟前说:“王夫人,瞧啊,我总是把最好的给您留着。”几分钟后,他又拎来个热腾腾的锅子,下面的火搁里放着煤炭用来加热。我们刚才见着的肉片、葱、姜,还有切成块儿的鸡一转眼工夫便在锅里翻腾着冒上了泡儿。桌上还摆了一碗调料,切细了的葱姜蒜末拌着调料,热气腾腾的。旁边还一直放着青豆和大蒜。我们饶有兴致地把筷子伸进锅里夹鸡块,兴高采烈,吃完了把鸡骨往地上一吐。不过吃得津津有味的我还是刻意预留了些胃口来品尝雪花之前提起的芋头。果然那美味和她说的一模一样——热烘烘的糖衣一蘸上水,便刺刺作响;那种松软和香脆让人欲罢不能。
我像在家中时一样,拿起茶壶,为我们三个人倒茶水。我刚把茶壶放下,就听见雪花微微作声,似乎略带责备的意味。我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但自己并不知道。雪花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指向了茶壶,我们一起把茶壶嘴转了个方向,不再对准王媒婆。
“把壶嘴对着任何人都是不礼貌的。”雪花温和地说。
我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的,但相反我却对我的老同能有如此好的教养而感到欣赏。
我们吃完后,发现轿夫都在轿子边打瞌睡,王媒婆拍了几下掌又吆喝了几句,他们便全都一下子起了身,于是我们便启程回家去了。在回程的路上,王媒婆让我俩坐在一块,尽管这样一来轿子便失去了原来的平衡,对轿夫而言就更难抬了。我回想当初的我们还是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在一起嘻嘻哈哈,分着刚买来的线,两只小手握在一起,乘着王媒婆打盹的时候,不时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头偷望几眼,看着外面的世界从轿外匆匆而过。我们是如此的全神贯注,以至于丝毫感觉不到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的种种颠簸碰撞带来的不适。
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古坡庙。王媒婆第二年又带我们去了一次,那是我们第一次去庙里供奉祭拜。接下来的每年她都带我俩去那里。后来我们各自出嫁后,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都会在这里碰面,每次都会去庙里拜拜,祈求神灵保佑早得贵子,去当初那家买绣花线的铺子买些回去继续我们的刺绣,还总是回忆起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一天末了我们还不忘去左老汉的铺子品尝拔丝山芋。
我们那天回到浦尾时,天色已见晚。而在那天,我不但结交了自家以外的一个小伙伴,还签了老同的协议。我心里真希望这一天不要这么快结束。我坐在轿子里想像着,轿子到达时,我被放下,看着轿夫抬走坐着雪花的轿子的样子,还有雪花鼓起勇气拉开帘子最后向我挥手告别,直到轿子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情形。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快乐远远没有终结。
轿子终于到了家门口,我走了下来。王媒婆让雪花一起出来说道:“再见了,姑娘们。我过两天再来接雪花回去。”她随即把身子探出轿子,用手轻轻拧了一下我老同的小脸,又说道:“乖点,要听话。不要抱怨什么。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做个让你妈妈骄傲的小姑娘。”
我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当我俩站在我家门口时,我是怀着何种的心情。我心里的快乐当然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我也知道屋内等着我们的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是的,我很爱我的家,但我也知道雪花习惯了更优越的生活,何况她这次并没带上任何换洗的衣物。
妈妈这时走了出来迎接我们。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又用手搂住雪花的肩,把我俩引进屋。我们不在的时候,妈妈、婶婶和大姐把屋子收拾了一番。屋子里的垃圾都被清扫干净,随处挂着的衣物也收了起来,桌上的碗碟也收拾一空。就连我们家积灰厚厚的地板也用水冲洗过了。
雪花(5)
雪花见过了我们家的所有人,包括大哥在内。吃饭时,我注意到雪花把她的筷子放进茶杯中浸洗了一下,除了这个小小的举动外,她表现出的高于我们家所有人的高雅气质便是她的内在涵养。我很了解雪花。她是在用笑脸极力隐藏内心的惊讶,在我看来,她从来不曾经历过我们这样的生活。
经过了漫长的一天我们都有些累了。到了上楼睡觉时,我的心不由得一沉,不过好在我们家的女人们正在上面忙个不停。睡衣晾干后被整齐地叠放着。妈妈指着一盆清水让我们先梳洗一下。她准备了三套睡衣,两套是我的,一套是大姐的——每套都是刚洗净的——给雪花在我们家做客时穿。我让雪花先梳洗,但她几乎手都没有完全浸进水中,我猜想她可能是嫌水不够干净。她是用两只手指接过我递给她的睡衣的,还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好像那不是睡衣而是一条死鱼,要知道那是我大姐最新的一件啊。她往四周环视一圈,发现我们都看着她,便二话不说,换上了睡衣。我们接着便爬上了床。那晚,以及雪花以后来住的每个晚上,大姐都去和美月睡在一起。
妈妈向我们道了晚安。她还俯下身,亲了亲我,在我耳边轻声说:“王媒婆都向我们交代过了。高兴点,小东西。”
于是我们两个便并肩睡在一条小小的棉被下。我们这两个小东西,尽管累得要命,还是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她问了我家里的情况,我也问了她的。我告诉她我的三妹是怎么病死的,她也告诉我她的三妹是害了咳嗽的病死的。她问我关于我们村的事,我告诉她,在我们的方言里浦尾是指共美的意思。她说桐口村也就是树口村,等我回访时,就能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了。
一壁月光透过窗格照了进来,映照着雪花的脸。大姐和美月那时都已经睡了,而我们仍在聊着。作为女人,我们被告诫永远不要谈论自己的小脚,因为对于一个女人而言那是不合适的,这可以燃起男人的内心激情。不过我们还只是正处于绑脚阶段的小女孩,这样的事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遥远的回忆而是正在进行着的痛苦。雪花告诉我,她曾经试图躲起来,不想被妈妈抓去绑脚,她还去求她爸爸网开一面,她爸爸几乎就要妥协了,同意让她一辈子做老姑娘不嫁人了,或者送去做其他人家的佣人。
“可是等到爸爸抽起了他的烟斗,”雪花补充道,“他就忘记了对我的承诺,任由妈妈和婶婶把我带上楼,绑在一张椅子上。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一样都晚了一年开始绑脚的原因。”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此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不断进行着抵抗,有一次她甚至把裹脚布全都扯了下来。“打那以后,妈妈把我捆在椅子上,把我的裹脚布扎得更紧了。”
“你不可能斗得过命运的,”我说,“那都是注定的。”
“我妈妈也是这么说的,”雪花回答道,“她只有在让我走路来折断脚上的骨头时才把捆在我身上的绳子解开,还有就是我上厕所时。那时候我一直眺望窗外,看着鸟儿自由地飞翔,望着云儿轻轻飘动,等着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窗外的世界很精彩,我几乎要忘了窗子内这个屋里所发生的一切了。”
她的这些想法深深地震动了我。雪花简直就像一匹自由不羁的马儿,只是她是一匹插上了翅膀的骏马,让她飞得又高又远。相比之下我的性格就显得中规中矩。可我的内心深处也潜藏着这种对既定命运的挑衅,有时它会演变成一种内心强烈的渴望。
雪花依偎到我身旁,我们脸都朝着对方。她摸着我的脸蛋说:“我真高兴,我俩能成为老同。”接着她闭上眼睡去了。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月光映照下的她的脸,她的小手依然搁在我的脸颊上,我可以感受到她手的微微的重量。听着她渐重的呼吸声,我真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爱我,就像我一直渴望的那样。爱
爱(1)
作为女人,我们被期望爱自己的孩子,自他们从娘胎里出来,便把自己的爱献给他们。但当产婆把一个女儿抱到你面前时,我们之中又有几个不会感到一丝的失望呢?或者当你的宝贝儿子在你的怀里依然哭闹个不停,而一旁婆婆的责怪的眼神,仿佛是在谴责你的乳汁酸着了孩子似的,又有谁能心里不感到阵阵哀伤呢?我们也爱自己的女儿,然而我们不得不用种种痛苦磨难将她们训练成人。我们把更多的爱献给了我们的儿子,但我们却永远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只属于男人。自从我们缔结姻亲的那天起,我们被要求爱自己的丈夫,可在接下来的六年中,我们根本无法见到对方。我们还要爱我们婆家的人,尽管刚踏进家门时,我们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人,我们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只比佣人高上一点。我们必须敬爱我们丈夫的先人,我们要遵行规定的礼节,可在心里我们还是对自己的祖先怀有更多的感激之情。父母养育了我们,所以我们爱他们,可在那个家里,我们被认为是毫无用处的人。我们只是一味地消耗家里的资源,我们只是娘家为别家养育的一个女儿罢了。尽管在娘家时我们还是快乐的,但我们早知道分别是在所难免的。我们对自己家人的爱注定要在离别的哀愁中终结,而我们怀有的这种种的爱只不过是出于职责、尊敬和感激罢了。我们县里的绝大多数女人都非常地清楚,正是这些爱,成为了我们所有悲伤、残忍和彼此决裂的根源。
然而老同之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正如王媒婆所说的,老同关系是出于自愿的。虽然我和雪花的感情并非真的像我们第一次接触时写在折扇上的那样,但我们一起坐在轿子里,看着彼此的眼睛时,我感到有种特殊的感觉从我们心中穿过——仿佛在我们的心田燃起了一把火种,播下了一颗种子。然而光靠一个火种是无法温暖整个屋子的,一颗种子也无法长成丰硕的庄稼。爱,真挚的爱,发乎于内心深处的爱,必须从此悉心呵护,才能茁壮成长。那时我不知道什么是激情燃烧式的爱,我所能联想到的只是儿时随大哥去河边散步时看到的稻谷。也许我能让我们之间的爱如同庄稼般成长——用我的辛勤耕耘、坚定不移的信念和上天的祝福。我对生活所知甚少,却对农夫的活儿一清二楚啊。
就这样我开始耕种我的土壤,我从爸爸那儿要来了纸,或者向大姐从她的嫁妆里要一小片布,这些就是我要耕种的土地了。我播下的种子则是我所写在上面的女书。而王媒婆便成了我灌溉庄稼的水渠。每次她来我们家查看我的双脚时,我总会给她一封信或一块刺了字的手帕,让她给雪花捎去。
要是没有充足的阳光,庄稼是无法生长的,渐渐的,我感觉到雪花便是我的阳光了。她投射给我的阳光来自她的女书回信。每当我收到雪花的来信,我们全家人都会凑在一起,解读其中的含义,因为她的用词造句已经超出了婶婶的认知水平。
我写给她的言语总是显得有些小儿科,诸如:我很好啊,你好吗?而她的回复中则会写道:有两只鸟儿一同栖息在枝头,它们又一起展翅飞向了天空。我会写:今天妈妈教我怎么包粽子。雪花则写道:今天我从窗格往外眺望,我想到了你,想到一只飞起的凤凰找到了她的伴侣。我写的是:我们已为大姐选定了成婚的吉日。她回信时则这样写道:你的大姐现在已经步入了成婚的第二阶段。所幸她还可以和你们一起呆上几年。我写道:我想学很多东西,你真聪明,知道那么多。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学生啊?她答道:我也在向你学习。这让我们能够像共同栖息的鸳鸯一样。我又写道:我的文章用词粗浅,我真希望你可以在这里,真希望能够晚上和你一起说悄悄话。她的回答是:就像两只夜里歌唱的夜莺一样。
她的话让我感到害怕也让我惊喜。她是个多么聪慧的女孩子啊,她在各方面的学识都要远胜于我。但这些并不让我感到害怕。让我害怕、惊喜的是她的每封信中所说到的,鸟儿、飞行、远处的世界。我好想抓住她的羽翼,和她一起冲上云霄,冲破种种现实中的束缚。
爱(2)
除了最早的折扇外,雪花再也没有主动送给我任何东西,除非是我先送去给她。但我并不介意,我努力地向她示好,用我的信滋润她,而她也总是报之以泉涌。但有一件事让我甚为烦恼。那就是我想去见雪花。不过那需要事先得到她的邀请才行,可是请帖却迟迟未来。
直到有一天,王媒婆上我们家,她带来了那把折扇。我没有一下子将它打开,而是一点一点,先打开了三片折页,上面写的是雪花的第一次来信,紧接着的便是我的回复,我又慢慢地将其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雪花最新的来函:要是你的家人不反对的话,我想在十一月来访你家。到时候我们又可以坐在一起,做女红,谈天说地了。
此外,我注意到她还在扇子上的树叶花环中添上了一朵精美的小花。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我等在窗边,焦急地眺望着街角。当一顶轿子终于停在了我家门口时,我恨不得自己冲下楼梯跑到大街上来欢迎我的老同。但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妈妈来到了屋外,轿帘掀开,雪花走了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天蓝色绣着朵朵白云的外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件外衣似乎成为了雪花外出的专用衣服,我相信她每次都穿这件是为了不让我略显寒酸的家人尴尬。
她还是没带任何换洗的衣物和食物。王媒婆和上次一样告诫了她几句话,几乎和上次说的一模一样,雪花回答“知道了”,不过我觉得她似乎并没有真正在听着,因为她人站在街上,眼睛却盯着楼上的窗户,试图寻找我的身影。
妈妈把雪花抱上了搂,她一到了女人屋里,便开始滔滔不绝。她又说又笑又闹,时而倾诉,时而抚慰,时而赞赏。不过她并不是那种不停地述说着自己渴望展翅飞翔的幻想而让人生厌的女孩。她生性好玩,喜欢开玩笑,整天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光谈些小女孩的心事。
我曾说过要做她的学生,于是自她来我家的第一天起,她便开始教授我《女则》中的诸如“笑不露齿”等内容。不过她也说过要向我学习,于是她便询问起我如何制作米糕。她也会问我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怎样打水、如何喂猪。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这是所有女孩都知道的事啊。可雪花却向我保证说,她真的不知道。我觉得她大概在和我开玩笑吧。雪花一再坚持着她这方面的无知。这时边上其他的人开始合伙欺负我了。
“也许你才是惟一那个不知道怎么打水的女孩噢!”大姐大声嚷道。
“说不定,你还真的忘记了怎么样喂猪呢,”婶婶也掺和进来,又说道,“记得那个时候你吓得把你的那双鞋也跑丢了。”
我几乎要被她们气疯了,简直太过分了。我不由得捏起了小拳头藏在身后,怒视着她们。然而我看到的却是阳光般绚烂的笑脸,我的怒气也就不知不觉地消了。我决定让她们更加快乐。
屋里所有的人都饶有兴致地观看我的表演。尽管我的小脚还在愈合中,我还是跌跌撞撞地向她们示范着如何从井里打水,再把它拎回家中的全过程,此外我还示范了割草、混合饲料的过程。美月笑得直不起腰,据她说都快要憋不住尿了。即便是待嫁中,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大姐也忍不住用袖子掩起来偷笑。而雪花更是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你瞧,雪花就是有那本事,她进来不过一会儿工夫,用不了几句话,便能让我去做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会做的事。她就是可以将那间平日在我看来充满了神秘、痛苦和呻吟的屋子,转眼变成一片明媚的绿洲,充溢着欢声笑语。
她教我和男人说话时要细声细气,为此她还在我爸爸和叔叔身上演示起来,把他们逗得直乐。就连我的小弟弟也整天在雪花膝上爬上爬下的,好像只小猴子似的,而雪花的膝盖就成了他树上的窝了。她总是充满了生气,无论她到了哪儿,总是把快乐带给人们。显然她的生活比我们要优越得多,但她却让我们把这一切当做一次新奇的经历。对我们而言,她就如同是从金笼里飞出的凤凰,不小心来到了我们的鸡舍。我们惊奇不已,而她呢,也一样。
爱(3)
又到了我们临睡前洗脸的时候了,我还记得雪花第一次来访时的尴尬场面。我示意让她先用水,但她却拒绝了。可要是我先洗了,水就会变得不那么干净了。于是雪花说道:“那么我们一起洗吧。”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知道我所有辛勤的耕耘终于换来了丰硕的成果。就这样我们一同探下身,用手掬起水,在脸上轻拍。她的肘轻轻顶了我一下,我抬头看见水波中正倒映着我们的脸庞。水滴从她脸颊滑落,也从我的脸颊滑落。她咯咯直笑,顺势将一小泼水朝我溅来。我们分享用水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老同也是爱我的。女学
女学(1)
接下来的几年中,雪花每隔几个月都会来访我们家。她已不再穿那身点缀着朵朵白云的天蓝色外衣了,而是换上了一套镶着白边的淡紫色的绸缎衣服,穿在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身上看起来很奇怪。而她总是一上楼就会换上我妈为她准备的外衣。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为了真正的老同,不管是内心还是外在。
不过,我至今依然尚未回访过雪花的家乡桐口村。我从来没有问起过这件事,也从未听到家人谈论起这么奇怪的情况。直到我九岁的那年,有一天我听到妈妈向王媒婆询问起这件事。她们就站在门口说话,我在楼上的窗格边,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我丈夫说,我们这些年几乎就是一直在供养雪花,”说这话时,妈妈刻意压低了嗓门,以防给外人听去。“她每次这么一来,我们都要多打好几桶水,供她吃喝、梳洗。孩子她爸想知道百合什么时候才能去回访桐口村呢?一般总是这样定的啊。”
“通常要结为老同,要八字完全匹配,”王媒婆提醒式地说道,“但我们都知道,在有一点上,她们是不相当的,雪花的家境远好于你们。”王媒婆停顿了片刻又说道:“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可没听你这般抱怨啊。”
“是啊,但是——”
“显然你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王媒婆略带恼怒地说,“我说过我打算给百合在桐口找份人家,但要是雪花在嫁入之前,不小心给新郎看到了模样,那这门亲事只能泡汤了。另外,雪花家人也会因为你们两家地位的不相当而受到非议的。他们家没有向你们提出终止老同关系,你就算是万幸了。当然,现在要这么做也不晚,如果那就是你丈夫想要的。对我来说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我妈妈显得不知所措,只得说道:“王媒婆,是我失言了。请进来坐坐吧,来喝杯茶水。”
那天我目睹了妈妈的颜面尽失和惊恐不安。她不能做任何破坏我老同关系的事,尽管那意味着家庭的负担会大大加重。
而当我听到雪花的家人认为我们之间门不当户不对时,我并不十分难过,因为我深知我不配得到雪花的感情。我用心去做每件事来博取雪花对我的爱。妈妈在王媒婆面前丢尽了脸,这件事倒让我很是难受,同时也有些羞耻。事实上,我并不在乎爸爸的想法、妈妈的不安、王媒婆的偏执,或是雪花与我之间那些奇怪的安排,即使我去桐口村不会被未来的丈夫看到,我觉得自己也不用亲自去那里了解我老同的生活状况。因为她早已原原本本地将她所居住的村庄、她的家人、她家漂亮的房子在我面前娓娓道来,即使我亲眼所见也不见得能了解得更详细。可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没有就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