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和高媒婆两人常常要为了争夺地盘而大打出手。高媒婆为大姐安排了门好亲事,又给大哥从别的村庄找了个合适的姑娘。她原本想也一并给我和美月做媒,可是由于王媒婆对我的事早有安排在先,这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改变了美月和高媒婆的生活。对高媒婆而言,那些做媒得来的酬金便活生生地流入了别人的荷包。因此,被逼急了的高媒婆便试图对王媒婆开战了。
为此高媒婆赶到桐口,主动提议给雪花做媒。而没多久工夫,消息就传到了王媒婆耳中。虽说她们间的争斗和我们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她们却在我家正面交锋了。那天王媒婆来接雪花,正巧撞见高媒婆也在家中,她坐在正厅一边磕着南瓜子儿,一边和我爸爸讨论着大姐出嫁当日的事宜。有爸爸在场,两位妇人都显得很有涵养。高媒婆本可以把要交代的事谈妥后,便安安分分地离开,可她偏偏跑上了楼,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始吹嘘起自己的做媒本事来了。面对高媒婆的公然挑衅,王媒婆最后忍无可忍了。
“有些人简直像条发飙的母狗,大老远跑到我的村子里来,抢夺我小侄女的婚事。”王媒婆厉声说道。
“桐口可不是你的村子啊,大嫂,”高媒婆狡猾地说,“要真是你的地盘,你怎么把鼻子嗅到浦尾来了?若要按你说的道理,百合和美月自然算是我的人啊。可我有像你这样哇哇大叫吗?”
女学(2)
“这些女孩子的婚事我是管定了。而且雪花的婚事我也会打理的。你就省省心吧,你那点本事差远了。”
“当真?我看你帮雪花的大姐找的人家,就不怎么样嘛!雪花的婚事,由我来办,一定比你强。”
她们说这些话时,雪花也正在屋子里,她们无休止地争论着雪花和她大姐的婚事,好像雪花姐俩是两袋廉价大米,被两个买卖人讨价还价,争来夺去。雪花只是默默地站在王媒婆身后,等着她把自己领回家去,她手里紧紧捏着先前刺绣的帕子,眼睛望着地下,抬都不抬一眼,但我还是分明看到她脸颊涨得绯红并一直延伸到耳根。不过看样子,两个媒婆间的争执并没有减弱的迹象,但就在这时,王媒婆把她的那青筋暴起的手缓缓地放在了雪花瘦小的肩头。那一刻我总算见识了王媒婆收放自如的本事和对雪花的怜悯之情。
“我们不要和这个恶妇说话,”她愤愤地说,“来,我们走,我们还有很远的路程呢。”
我们本以为事情总算过去了,可是自打那以后,两个媒婆间便水火不容。高媒婆只要一听说王媒婆的轿子到了浦尾,便涂脂抹粉,盛装打扮,到我家附近来侦察,活像只发了毛的母狗。
我和雪花都到了十一岁,我们的脚也都完全愈合了。我的脚长得很结实,样子也很完美,只有七公分长。雪花的脚比我稍大,而美月的脚更大些,不过样子很精巧。美月本来就善于家务,如今再加上一双美足,更是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于是,王媒婆也开始为我们仨张罗起婚嫁了。她把我们三个的生辰八字拿去和我们未来的夫婿相合,还为我们选好了定亲的日子。
正如王媒婆所预料的那样,我的那双完美的三寸金莲,为我博得了一门上好的婚事。她把我嫁到了桐口最显赫的卢家。我未来丈夫的叔叔是京师学者,他从皇上那里得到了很多封地。而那位叔叔又膝下无子,一直住在京城里,让他的兄长代为照看当地的产业。我的公公又是当地的村长,主管向当地农民收租批地,很多人都说将来我的丈夫会子承父业,成为村长的不二人选。美月则会嫁入一户稍次些的人家,她的丈夫是农民的儿子,负责耕种比我叔父大四倍的田地。这些在我们看来,是那么地美好,尽管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尽管美月夫家的田地比起我未来公公替他弟弟照看的地产,几乎是小巫见大巫。
“美月,百合,”王媒婆说道,“你们俩情同姐妹,将来也会像我和我姐姐一样,一起嫁进桐口。虽然我们姐妹俩命途多舛,不过幸好我俩可以相守在一起。”说真的,我和美月两个人当时真的很激动,因为我们可以不用分开了,一起度过我们接下来的人生。
可是雪花却要嫁出桐口了,不过好在那个村庄并不远,王媒婆说从我和美月将来屋里的窗口就可以眺望到荆田村。对于雪花的夫家,我们知道的并不多,除了那人是在鸡年出生的。但就这一点,就让我们隐隐担忧,谁都知道,公鸡喜欢站在马背上的呀。
“不用担心,姑娘们。”王媒婆劝慰我们,“我找神人把金木水火土五行都算过了。我可以保证他们两口子不会水火相冲的。一切都会圆圆满满的。”听了她这些话,我们也就放心了。
不久我和美月的夫家便派人送来了第一份彩礼,又是钱两,又是蜡烛,又是猪肉。婶婶和叔叔收到的是一条猪大腿,而妈妈爸爸则是一整只烤猪,他们把烤猪切开分送给亲戚。我爸妈又给亲家回礼,送去了些鸡蛋和大米,象征丰裕。就这样,我们开始等待着第二阶段的到来,那时亲家会定好我们成婚的大喜日子。
可以想像我们当时有多么的开心啊,我们各自的未来都有了着落,而且我们将来的人家条件都比我们现在要好。我们还天真地相信,凭借我们的真心一定能够克服种种艰难困苦,博取婆婆的欢心。这些天里,我们整天忙着干手工活儿,不过我们还是很快乐的样子,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
女学(3)
婶婶继续教授我们女书,不过现在我们还可以向雪花学习,每次她来总会教我们几个新学会的女书字体,其中的一些是她从她哥哥那里偷学过来的,因为女书的很多字只是将男人的文字斜体书写,还有一些是雪花从她妈妈那儿学来的,她的妈妈对女书非常精通。我们每天都要花上数小时的时间在彼此的手掌心上练习书写女书。而婶婶则时常在一旁告诫我们认真学习,以免将女书的音形文字与男人所使用的象形文字搞混。
每天学完后婶婶无一例外地告诫我们同样的话,“每个女书字体都必须放回原文来理解,要知道很多悲剧都是因为误读而引起的。”
说完了这些话后,婶婶就会奖励我们,给我们讲述那位发明了女书的当地姑娘的动人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宋朝的时候,距今大约有一千多年吧。”婶婶这样讲述道,“宋哲宗在全国范围内选秀女。他寻遍全国各地,最终来到了我们县。他听说荆田村有位姓胡的老农,品行学识兼优,荆田村,就是我们雪花将来要嫁去的村子。胡老爷的儿子在京都会试中成绩名列前茅,是位显赫的学者。不过真正让哲宗着迷的是胡家的大女儿——雨秀。胡老爷从小便亲自教授雨秀诗词歌赋,此外她还能歌善舞,刺绣手艺也是百里挑一。哲宗见了后,便心生欢喜,和胡老爷商讨嫁女一事,不久雨秀便被选为妃子送往京城。故事就这样以快乐的结局告终了吗?虽然一时间胡老爷家收到了皇帝的种种赏赐,女儿雨秀也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姑娘们,要知道,即使是雨秀这样知书达理的女孩也不免思念她的父母亲人。她的母亲泪如泉涌,姐妹们也沉浸在悲伤之中,可最伤心的还数雨秀本人。”
我们对故事的这部分也非常熟悉。自打和家人分别后,雨秀的不幸就开始了。尽管雨秀多才多艺,但她也无法一直得到皇帝的欢心。没多久皇帝便厌倦了她的花容月貌,至于她的才情在永明县可谓首屈一指,可和宫中三千佳丽比起来也不过如此。可怜的雨秀在后宫的明争暗斗中根本不是那些贵妃才人们的对手。她一个人深居后宫无依无靠,又无法瞒着别人和母亲姐妹通信,因为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日日夜夜,雨秀孤身一人,只能将自己的情感深埋于心。”婶婶接着说道,“那些邪恶的宫女、太监们整天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他们还时常嘲笑雨秀的刺绣和书法,‘瞧这破烂东西,那个乡下猴子居然要学着人家写字。’他们嘴里吐出的每句话都异常尖酸刻薄,但雨秀还是继续着,不过她并不是在简单地临摹汉字,她在试图改变汉字,将它倾斜过来书写,把它变得更女性化。事实上,她正在静悄悄地发明一种和汉字不甚相像或完全不同的秘密文字来和家人通信。”
我和雪花曾多次询问婶婶,雨秀的母亲、姐妹是如何看懂这种神秘的文字的呢?那天婶婶终于向我们揭开了谜底。
“也许是哪位好心的太监从宫里悄悄捎来了雨秀的一封信,信上解释清楚了一切。或者就是她的姐妹们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一气之下将其揉皱后扔在地上,这样一来反倒让她们看懂了那些原本倾斜的文字,渐渐地就弄懂了全文大意,就像你们现在开始学女书时一样。不过只有男人才对这种细节感兴趣。”婶婶又严肃地告诫我们,这个并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问题。“从雨秀的故事中我们应当看到的是,她是如何想方设法将隐藏在她表面幸福生活下的种种遭遇传递给家人的,还有就是正因为她的天才技艺才使得我们后世子孙受益其中。”
一时间我们陷入了无语,静静地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久居深宫的妃子的形象。这时婶婶打破沉寂唱起了曲子,我们随声附和,妈妈则在一旁聆听。这是一首伤感的歌曲,有人说那是胡雨秀亲口传唱出来的。此刻的我们便一起将她当年的悲伤用歌声来传达。
“我的心酸和泪水都蕴涵在我的字字句句之中,
作为无形的抗争,我用男人无法认识的文字表达自己的情感。
女学(4)
让我们的人生经历成为悲剧化的艺术。
噢,妈妈,噢,姐妹们,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我们歌声的余音飞出了窗棂,一直飘散到街道上。“听着,姑娘们,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皇帝,但是所有的女人都要出嫁的。雨秀为我们县的女人发明了女书这种文字,是为了让我们能一直和娘家人保持联系。”
听完了故事,我们又拿起了针线,开始了刺绣。接下来的一天,婶婶还会把故事给我们再说上一遍。
一晃我和雪花都到了十三岁,我们所要学习的东西是全方位的,我们还不时要在日常家务中帮些忙。雪花家里的女眷们精于诗书,但家务活方面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因此雪花时常跟着我学做些家中的日常琐事。每天天一亮,我们便起身来到厨房,生起灶火。我们先开始洗碗碟,洗完后就开始混合猪饲料。中午的时候,我们外出去园子里采野菜,然后再亲手做午饭。以前这些都是妈妈和婶婶两个人在操持,现在她俩整天在一旁监督着我们做家务。下午的时光,我们总是在楼上的屋子里度过。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我们便又帮着准备晚饭。
每天每一分钟,我们都在学习着新的事物。我们都兢兢业业试图做个好学生。美月特别擅长做针线活,而雪花和我总是没有足够的耐心。相比那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我发觉自己更喜欢炒菜做饭。尽管我们当中没人愿意做清洁工作,可雪花却是做得最差的那个。不过妈妈和婶婶从不因此责罚她,相反对于我和美月,倘若我们没有把地扫干净,或没有把爸爸的外衣洗干净,势必逃不过她们的责难。她们对雪花特别和蔼,我想也许是因为她们认为雪花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佣人,她无须亲手来做这些事的。不过我却不这么看,我认为她之所以做不好这些事是因为她平日里习惯了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生活琐事。
除此之外,我们还得从家里的男人身上学习。不过他们从来不会直接教授我们些什么。我所指的学习就是,通过雪花的举止和爸爸、叔叔的反应来学习。粥是我们最早开始学做的食物,也是最简单的——只需大米再加上些水,然后便一个劲地搅拌、搅拌——正因为如此,我们便让雪花来为我们做这样的早饭。雪花很是细心,她发现爸爸喜欢吃葱蒜,于是便留心在他的碗里多添上一把。吃饭时,妈妈和婶婶总是把饭菜摆放在桌子上,让爸爸和叔叔自己吃;而雪花则会低眉顺眼地将菜肴依次端到爸爸、叔叔、大哥、二弟面前,供他们享用,同时她注意着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昵,又表达了自己内心的善意和亲切。从雪花伺候他们的小细节里,我发现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大口大口往嘴里送,然后“噗噗”几下把骨头吐在地上,大快朵颐后便拍拍肚子。相反他们开始对雪花露出笑脸还和她说起了话来。
我对知识的渴望远远超过了我在楼上女人屋里以及楼下屋子里的所学,甚至超过了对女书的学习。我渴望了解我将来的生活。所幸,雪花喜欢和我讲述关于桐口的故事。她往来于两个村子间已经有很多次了,她对来回的路线相当熟悉。“当你出嫁去桐口时,”雪花对我说道,“一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穿越稻谷堆,朝着小山的方向前行,回头可以看到浦尾村的村界。而桐口就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我爸爸说只要山在,我们的村就在。我们桐口村风水甚好,所以得以免受地震、饥荒和抢劫的磨难。”
听着雪花的这番述说,桐口在我的脑海里渐渐形成了挥之不去的影像,但和我未来丈夫和婆家的话题比起来,则显得有些不值一提。王媒婆和我们的父亲谈论此事时,尽管我和美月都不在场,但我们大概也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桐口的每户人家都姓卢,桐口村普遍都很富裕,这是我们的父亲所关心的问题。而我们想知道的则是关于我们的丈夫、婆婆和屋里的其他女人们。而这一切,只有雪花才能给我解答。
女学(5)
“你真的很幸运哦,百合。”雪花有一天对我说道,“我有次看见过这个姓卢的男孩子。他也算是我的远房表弟。他的头发晚上看起来是蓝黑色的。他对女孩子们都很和蔼可亲。他还和我分吃过月饼呢,其实他完全可以一个人独享的。”雪花还告诉我将来的丈夫是属老虎的,精力充沛,像我一样,所以我们两个人真的很般配。她还告诉我一些为了融入卢姓人家所必须知道的事。“这是个大户人家,平日里事务很多,”她讲述道,“作为一村之长,卢老爷从早到晚都有村里村外的访客。另外,家里住着好多口人呢。这家人没有女儿,只有嫁进来的媳妇。你会是家里的长媳,所以一进门地位就会比较高。要是你将来再生个儿子,那你今后的地位就一直有保障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就不会碰到雨秀那般的遭遇,就是其他的小妾。卢老夫人为卢老爷生了四个儿子,可卢老爷还是娶了三个妾。他一定要娶妾的,因为他是村长。只有这样,才能显示村长的权势。”
我本该为此烦恼不已的,毕竟父为子纲,他儿子将来可能也会纳妾。不过当时的我还是那样的年少天真,我从未有丝毫的担心。即便我真的有所不悦,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在我现在的世界里还只有爸爸、妈妈、叔叔和婶婶,一切都是那样地简简单单。
雪花把头转向了一直在一旁安静地聆听我们谈话的美月。雪花说道:“美月,我真为你高兴。我对你要嫁的那户人家也很熟悉。你知道吗,你以后的丈夫是猪年出生的。而且他为人坚毅勇敢,又聪明。你是属羊的,你一定会成为他的贤内助的。显然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啊。”
“那么我的婆婆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美月又试探性地问道。
“那位妇人每天都来拜访我妈妈,她是我见过的最和善的人。”
突然间,雪花的眼睛湿润了,这让我和美月摸不着头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便咯咯直笑起来。我的老同这下眨了眨眼说道:“小鬼钻进我的眼睛里去了。”说着便和我们一起大笑起来。于是她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美月,你应该可以满足了,他们一家人会真心对待你的。而最好的就是,你每天都可以步行去百合家,你们两家离得真的很近。”
雪花又把眼神投向了我这边。“你的婆婆是个很传统的人,”她说道,“她遵从所有的道德规范,谨言慎行,衣着得体。有客拜访,总会热茶相待。”雪花以前也教过我一些这方面的礼数,所以听到这些我也不是很担心。“你们家里的佣人比我家里的还多,除了为卢老夫人准备特色菜肴,你都不必亲自下厨。而且除非你自己愿意,不然你也不用亲自带孩子。”
听到这些话,我以为她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我又问了她一些关于我公公的事。她想了想回答道:“卢老爷为人慷慨有善心,不过也很精明,不然也不会是村长。村里的每个人都很尊敬他。他们也会尊敬他的妻儿。”她看了看我,那眼神好像可以看透世事,又说了遍刚才的话,“你真的很幸运啊。”
不管怎样,听了雪花的描述,我怎能不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我和我可爱的丈夫、儿子在桐口的幸福生活?
这段时间里我的知识得到了很大的拓宽,不再局限于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庄。雪花和我已经一连去了五次古坡庙了。每年我们都会去庙里祈福烧香,然后再去集市买些刺绣用的彩线和布。一天的最后我们总不忘光顾左老汉的山芋铺。而坐在轿子里时,我们总会乘着王媒婆打瞌睡的间歇,窥视轿外的景象。我们看到一条条通往他乡的小道,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轿夫那里我们得知靠着这些河流我们的小县城得以与外界往来交流。在楼上的女人屋里,我们成天面对着四面墙壁,可是我们县里的男人就不必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想去哪里,就能驾着小船出行。
而这段日子里,王媒婆和高媒婆两人也没有少来我们家。别以为我们的亲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她们就可以让我们清静清静了。她们要不断地上门探视,花言巧语,生怕爸爸少了她们的酬金。但是我十三岁的那个夏天,这两个女人间的争斗,却突然升级,并愈演愈烈了。
女学(6)
事情刚开始很简单。和往常一样我们都呆在楼上屋子里,高媒婆跑来,开始抱怨起当地的一些人家没有及时地支付给她应得的报酬,言语间暗指我们家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山上又农民起义,最近大家日子都不太好过。”高媒婆说道,“商品进不来,也出不去。大伙手里都没有现款。我已经听说有些人家的姑娘因为这个缘故要取消她们的婚约。她们家里负担不起嫁妆。这些姑娘只能去做人家的童养媳了。”
我们县最近情况不太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高媒婆后来说的那些话,不免让我们大吃一惊。
“即便是雪花小姐,她的近况也不妙啊。不过要是让我帮她再找份更合适的人家,也为时不晚啊。”
幸好雪花当时不在这里,我心中暗喜,听不到她这些暗讽。
“你说的是我们县里最好的那户人家吗?”王媒婆反诘道,她的声音此刻听来似乎也不像往日那般圆润,而是有些生硬干涩。
“或许吧,老婶婶,可我要提醒你,你说的那户本县最好的人家,现在可今非昔比了。那家老爷整天出入赌场,妻妾成群,荒淫无度。”
“这有什么奇怪的,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了。也难怪你无知,从来没见识过大户人家嘛。”
“哈哈,真好笑,你说假话不脸红哦,全县谁不知道啊,这户人家现在怎么个情况啊。他们在山里惹了事,再加上庄稼歉收,经营不善,现在啊,家底都所剩无几了——”
“高媒婆,”妈妈突然起身说道,“我很感激你为我的孩子们所操办的亲事,不过她们还只是些孩子,不应该当着她们的面说这些。想必你还要去其他人家拜访吧,我送你出去。”
妈妈搀扶着高媒婆起身,连拉带拽地把她领下了楼。她们刚走出去,婶婶便为王媒婆倒上茶水。王媒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深思着什么,眼神有些迷离。她眨了几次眼,回过神来,环视四周,把我叫到了她身边。我已经十三岁了,但对她我还是有所忌惮。我学着雪花当着她面时,亲切地喊她婶婶,可在我心底里,她还是那个王媒婆,没有任何不同。我来到她身边,她一把拽住我,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紧紧抓住我的双肩,那样子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不要,不要告诉雪花任何你刚才所听到的事。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不该被那个女人的污言秽语伤害到。”
“我知道了,婶婶。”
她又用力抓着我摇晃着说道,“永远都不要说。”
“我保证不说的。”
事实上,我当时并不太明白她们先前所说的内容。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邪恶的闲言碎语传到雪花耳朵里呢?我多爱雪花。我永远都不会重复高媒婆那些可憎的话语来伤害雪花。
此外,那以后,妈妈似乎对爸爸说了些什么,从此高媒婆再也没有被允许进我们家的门,所有相关的事都坐在屋外的凳子上商量。这些都体现了爸爸妈妈对雪花的关爱。尽管雪花只是我的老同,但他们却像爱我一般爱雪花。
又是十月,窗格外夏日淡蓝的天空变得深蓝,带上了秋天的韵味。还有一个月大姐就要出嫁了。新郎送来了最后一批彩礼,大姐的义姐妹们卖掉了二十五斤大米为她买了礼物。这些女孩子们到我们家,和我们一块围坐在楼上的女人屋里唱女歌,连其他村的女人们也前来寒暄,送给大姐一些善意的忠告,向家人表达慰问。我们就这样唱女歌讲故事,过了整整二十八天。大姐的义姐妹们帮她一起做好了一条被褥,并帮着把为新的家人缝制的布鞋包裹好。而家人也已经把为大姐撰写的三朝书备好了,我们全家人一起齐心努力,尽可能地将大姐所具备的美德用适当的言语表达出来。
大姐出嫁的前三天是哀伤日。妈妈坐在第四格楼梯上,把脚放在下面一格,开始悲唱:“我的大女儿啊,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是泪如泉涌啊,你要出嫁了,很快就人去楼空了啊。”
女学(7)
大姐、她的义姐妹们以及村里的其他一些妇人听了这些话不由得潸然泪下,呜呜哭成一片。
婶婶接着妈妈吟唱的基调又接着唱了起来,婶婶总会在悲伤的时刻表现她特有的乐观。“我人丑,也不太聪明,不过我一直培养自己良好的性格。我一直深爱我的丈夫,他也爱着我。我们是一对幸福般配的丑鸳鸯,但夫妻生活融洽,伉俪情深。我衷心希望你也能像我们一样美满幸福。”
轮到我唱时,我提高了嗓门,“大姐啊,大姐,我的心在哭泣,因为即将失去你。倘若我们是儿子就不必遭受这样的分离,我们就可以像爸爸和叔叔、大哥和二弟一样永远生活在一起了。你走了,我们都很难过,楼上的屋子也会因为失去你而显得冷清。”
我打算把我从雪花那边学来的东西都唱给大姐听,这是我想给她的最好的礼物。“每个人都需要衣物,无论暖冬还是凉夏,所以不要等到人家来要求,主动为家里的每个人做些衣服。吃饭要让婆家人的人先动筷。勤勤恳恳做事,务必记住这三点:善待尊敬婆家人,关爱丈夫,为他添补衣物,疼爱你的孩子,以身作则。只要你做到这些你的新家人会喜欢你的。嫁入这么好的人家,你要始终保持平和的心态。”
大姐的义姐妹接着我又唱起来。她们都很喜爱大姐,这也难怪,大姐善解人意又多才多艺。每有一个姐妹出嫁,她们的圈子就要失去一位伙伴。剩下的只是她们曾经一起做女红时的美好记忆,和三朝书上留下的话语在未来的岁月里给予她们有限的慰藉。她们中若有谁先离世,她们发誓将齐齐出席葬礼,将她们写下的言语烧给地下的亡灵。虽然大姐的出嫁让剩下的姐妹好生难过,但她们还是真心地祝愿大姐今后都能过上快乐的生活。
大家都唱完了自己的歌曲,眼泪也流了不少,这时雪花开始发表她自己特殊的讲话了。“我不打算为你唱些什么,”她说道,“取而代之的是,我将与你分享我和你的妹妹一直以来保持联络的方法。”说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了我们的扇子,将它打开,念起了我们写在上面的只字片语,“大姐,我们的好朋友,你善良娴静。你是我们永远最美好的回忆。”然后雪花还告诉大家,她特意在我们日趋繁盛的花环上添上了朵粉色的小花来象征永远的大姐。
次日,大伙采摘了些竹叶,又把木桶里灌满了水。当迎亲的队伍来到的时候,我们就把竹叶撒在他们身上,象征新婚燕尔的爱情如竹叶般四季常青;我们又把木桶里的水朝他们泼去,告诉他们我们的大姐像这清泉般纯洁。整个过程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直是吃吃喝喝,时而又表露出离别的哀伤之情。大姐的嫁妆也搬了出来,大伙不时赞赏着大姐的巧手慧心。整个一天,大姐都美美的样儿,只是双眼始终噙着泪。第二天,大姐坐进了轿子,离开家门。人们拿出了更多的水泼向他们,还喊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一直跟随着队伍到村口,看着他们走过石桥,最终走出了浦尾村。大姐出嫁的三天后,我们往她新的村庄送去了亲手制作的米糕、小礼物和所有的三朝书,她们会在大姐的屋子里大声朗诵这些三朝书。第二天,按照当地的习俗,大哥赶着马车,把大姐带回娘家。除了一年中几次前去与夫君相聚,大姐大多数日子都会住在娘家,直到她有了身孕为止。
关于大姐出嫁的种种,令我记忆最为深刻的是她探夫回娘家后的第一个春天。以前的她总是显得悠闲沉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做着针线活,从不惹事,一味地顺从。可这次她却跪倒在母亲跟前,一头栽进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因为她的婆婆挑三拣四,一味责骂她的不是,而她的丈夫无知且粗暴,婆家的其他人又要求她负责打水和洗全家人的衣服。她的一双巧手因此而变得伤痕累累。她的婆家人不情愿养活她,还责怪我们家送去的食物太少。
美月、雪花和我三个挤在一块,唧唧喳喳地感叹大姐的不幸,但心里面我们都不相信同样的情况会发生在我们自个儿身上。妈妈抚摸着大姐的头发,轻拍着她因痛苦而抽搐的身体。我本以为妈妈会安慰大姐,告诉她这只是短暂的情况,事情会慢慢好起来,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妈妈一脸的无助,她转向了婶婶。
女学(8)
“我已经有三十八岁了,”婶婶说道,说这些话时她并没有带着对大姐的同情而是一直逆来顺受的情绪,“我的一生很可悲。我生在一户好人家,可是我的双足和容貌决定了我这样的命运。可即便是像我这样一个既不漂亮又不聪慧的女人也能嫁得出去,因为就是个残废男人也要延续香火,所以老婆是一定要娶的。我的父亲把嫁到了愿意接纳我的最好的一个家庭。我也像你一样地哭过。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命运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生不出儿子,在婆家我被视做一个累赘。我也希望能生个儿子,也能过得快快乐乐的。我甚至希望我的女儿可以永远陪着我,我可以向她述说我的不幸。可是身为女人,你只能接受现实。你逃不过命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从婶婶口中听到这些话,让我们大吃一惊,在我们看来婶婶一直是家中最风趣的一个,她总对我们说她和叔叔两个人是多么的幸福,还饶有兴致地教授我们女书。美月走到我身旁,紧捏着我的手,她的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婶婶所说的那些话后来再没有在女人屋里说起过。我从来没想到原来婶婶的生活会是这样,现在我回想起往昔婶婶尽管生活在无望之中,却始终让自己挂着一贯的笑容,不由得黯然神伤。
毫无疑问的是,这些话并没有起到安慰大姐的作用。相反,她哭得更厉害了,她甚至还用手捂住了耳朵。妈妈不得不在此时说上两句,但她一开口,说出的尽是些伤感阴郁的内容。
“你既然已经嫁了人,”妈妈用一种超乎冷静的口气说道,“就应该适应现在的情况,婆婆不疼你,丈夫不爱你,这些事人人都可能遇到,可所有人都忍过来了啊。我们也希望你可以永远留在家里,可是是女儿都要嫁人的啊。你尽可以哭闹着要回娘家,我们虽然也因为你的离开而伤感,可是这不是我们所能选择决定的事啊。有句古话说得好,‘女儿不嫁不贵,土地不烧不肥。’”吹凉节
吹凉节(1)
雪花和我都十五岁了,我们的发丝也被高高束起,梳成一个凤凰髻,以此表示我们即将出嫁。我们开始准备起了嫁妆。与此同时,我们说话柔声细语,举目投足无不优雅娴静。我们对于女书也已十分精通,当我们分开两处时,几乎每天都用女书通信。我们的经期也已十分规律,我们身体已趋于成熟。在家里,我们也帮着做些家务,诸如扫地、采野菜、做饭、洗碗洗衣、缝缝补补之类的。我们已经成为了一个女人,但我们不像已婚妇女,依然可以在希望的时候,彼此探望,依然可以一起呆在楼上女人屋里,依然可以在刺绣和说悄悄话时将脑袋亲昵地贴在一起。我们彼此相亲相爱,这正是我从小女孩时代就一直期盼的。
那一年的吹凉节,雪花一直都住在我们家,而那时正值三伏天,去年收获的粮食几乎食尽,而离收割还有段时日。那便意味着,家里地位最低的媳妇们,便要被遣返回自己的娘家,过上短则几日、长则几个月的日子。我们把这段日子称做节日,而事实上,那只是在克减家中消耗的口粮罢了。
大姐那时已经离开家中,正式嫁到了婆家。大姐已经有孕在身,她的第一个孩子不久便将降生,这段日子她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呆在婆家待产。妈妈带着二弟返回了她的娘家。婶婶也回了娘家,不过美月没有同去,她去了她的结拜姐妹家。大嫂抱着他们的女儿也回娘家去了。家里的三个男人,爸爸、叔叔和大哥很高兴能够单独呆上一段日子。他们只要求我和雪花为他们准备些热的茶水、烟丝和切片的西瓜,除此之外别无要求。在长达数周的吹凉节里,整整三天三夜我和雪花两人就这样单独地呆在楼上屋子里。
头天晚上,我们并肩躺在床上,穿着鞋袜、里三层和外三层的衣服睡去。我们事先把床推到了窗下,想吹到一些凉风,可整晚一丝风都没有,外头一股闷热之气。快十五了,月亮渐圆,月光穿过窗格照射在我们汗津津的脸膛儿上,让我们更是酷热难耐了。第二晚,天更热了,雪花于是便提议我们脱去外衣睡觉。“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她说道,“没人会知道的。”我们脱去外衣后,的确凉快了不少,但我们还想着怎样才能让自己再凉快些。
我们独处的第三个晚上,月亮已经正当满月,整个屋子都沉浸在月光照射之中。当我们确定家里的男人们都已经睡着了之后,我们迅速脱去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衣服,外衣和内衣,只留下脚上的裹脚布和睡觉穿的鞋子。我们可以感受到空气在我们身上抚动,但那远不是我们所期待的凉风,我们还是和穿着衣物时一样燥热。
“看来这样还不行。”雪花说出了我的心声。
她坐了起来,伸手去拿我们的扇子。她缓缓将扇子打开,在我身上来回扇动。尽管吹到我身上的风还是暖烘烘的,但这已经可以算是种额外的享受了。可是雪花突然皱起了眉头,她收起了扇子,把它放到一边。她开始凝视我的脸庞,接着她的目光又从我的脖子游走到我的胸部而后腹部。瞧着她这么看我的样子,我本该觉得不好意思的。但她可是我的老同啊,我们是一样的啊,所以也就没什么可害臊的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只见她将自己的食指放进嘴里。她伸出的舌尖在月光下湿湿的泛着光亮。她轻轻地将指尖滑过舌尖,随即将手指探向了我的腹部。她在我的腹部上左一笔,右一下,接着好像又画了两个叉叉,在我的肌肤上留下湿湿凉凉的感觉,弄得我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我不由得闭起了双眼,让这种感觉从我的全身荡漾而过。不一会儿,湿湿的映迹便干了。我睁开了眼睛,雪花正望着我。
“舒服吗?”不等我回答,她又说道:“这是一个字哦,告诉我是什么字啊?”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先前的行为。原来她在我的小肚子上写了一个女书字。我们以前也经常在地上、彼此的手上和背上这样做的。
“要么我再写一次,”她说,“这次要留意哦。”
吹凉节(2)
她又舔湿了手指,像第一次一样在我的身上划来划去。她在我身体上经过的地方,又有了湿湿凉凉的感觉,我不禁再一次闭上了眼。我的身体变得沉沉的,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左边上的一笔,那表示的是明月,接着又是在相反方向,右边又是两笔交错构成了大叉,接着又是左边的一个叉。和上次一样,等到那丝丝凉意完全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才把眼睛睁开。我睁开了眼,雪花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床。”我答道。
“对了,”她轻声说,“眼睛闭起来,我再写一个。”
这次她写在了我的右臀部,写得比上次要小些,字型也要紧凑些。不过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光字。
我答了出来,她俯下身,把脸贴近我的耳边,轻轻说了句,好呀。
接下的字她写在了左臀。
“月光,”我说的时候,睁开了眼,接着又把那些字连起来,说了出来,“床前明月光。”
她见我一下子辨认出了那是她以前教过我的唐诗的首句,不觉浅浅一笑。然后我俩便交换了一下角色。像她刚才一样,我先花了些时间欣赏她的玉体:纤长细颈,微微隆起的一对娇乳,平坦白皙的腹部如同一壁华美的素绸,小圆臀丰满高耸,一对纤纤美腿,底下一双玉足,缠绕在红绸睡鞋里。
要知道我还是个待嫁闺中的少女啊,对于男女之事我一无所知。之后我才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穿着一双鲜红的绣鞋更有诱惑力,更能唤起男人的欲望。那天晚上我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那双红艳的睡鞋上。那是雪花夏天时穿的,她特意在上面绣了五毒——蜈蚣、蟾蜍、蝎子、蛇和蜥蜴,这些都是传统上用来抵御夏日疾病邪气——霍乱、瘟疫、伤寒、疟疾和斑疹的。
我舔湿了自己的指头,雪花洁白的肌肤完全地呈现在我面前。当我潮湿的手指触碰到她肚脐上方的肌肤时,我感觉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的双乳渐起,而腹部开始陷入,皮肉上竖起了疙瘩。
“疑,”她说道。对,接下来的字我写在了她的下腹。“似。”再下面的两个字我也学着她的样写在她的两侧的臀部。“地。”“上。”她太熟悉这首诗了,接下来的几个字自然不在话下,完全在感受着写与被写的乐趣。我把它们依次写在了她在我身上写过的地方。现在我要发觉一个新的地方。我选择写在她的胸口正中,因为根据我对自己身体的了解,那是敏感地带。是爱,是恐惧的发源地。雪花在我的指痕滑动下,颤抖了起来。那是这句的最后一个字“霜”。
我很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我的指尖不停地在舌尖上游移。在燥热的天气、皎洁的月光和雪花娇嫩的肌肤的诱惑下,我鼓足勇气把湿湿手指伸向了她的乳房。她的唇微微地张开了些,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她这次没有说出是什么字,我也没有让她来回答的意思。我并没有急于在她的另一侧乳房上书写,我先是凑近了雪花,以便在写的时候,更好地观察她的反应。我又舔湿了指头,在她的娇乳上一笔一画地移动着。只见她的乳头开始收紧,四周也略显褶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雪花依然双目紧闭,她把我刚才书写的那句诗词完整地念了出来,“疑似地上霜。”
她这时侧过身来,面对着我,她一如往常般用手温存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自从我俩同睡以来,她每晚都会这样做。此刻她的手又沿着我的颈项往下,掠过我的胸部,滑落到我的臀。“我们把接下来的两行写完吧。”她说道。
她坐了起来,我则翻转身子平躺下来。我原本以为这两夜是我度过的最为炎热的夜晚,但如今我浑身上下赤裸着躺在月光之下,我感觉我内心燃起的欲火远远胜过任何气候上的炎热。
我好不容易让自己集中心智,因为雪花要开始写第一个字了。她移到床边,轻轻提起我的脚,将它放在她自己的膝上。在我的红睡鞋正上方的脚腕内侧写了起来。接着她一味地沿着裹脚布的边缘写着,从左脚换到右脚。那双脚一直以来裹住了我们多少悲伤和痛楚,多少骄傲和美丽。我和雪花结为老同,已经整整八个年头了,但我们还从未像今晚这般亲密地接触过对方。她在我脚上写下了诗句,“举头望明月。”
吹凉节(3)
我正急不可待地让她体会到我刚才的感受。我把她的一双三寸金莲捧于手中,轻放在自己腿上。我在她的脚踝与跟腱之间的凹陷处写了“低”字,接着又在另一只脚的相应位置写了“头”字。
我把她的双足放下后,又在她的小腿上写了一个。接着又渐渐上升到了她大腿的内侧。我这次靠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在一侧写着最后两个字。我还在我手指划过的地方,轻轻吹着气。我知道它将会带给雪花的感受,她的大腿在我眼前抽搐着,一直延伸到她身体的幽深处。
后来我们还一起背诵了这首唐诗。
床前明月光,
疑似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我们都清楚那是远行他乡的诗人思念家乡之作,但自从那晚以后,我把这首诗看做是只属于我和雪花两个人的。雪花便是我的家的所在,而我也是她的家。美月
美月(1)
美月返回家中的第二天,我们又恢复到了日常的生活劳作中。数月前,我们各自的亲家确定了我们的大喜日子,并送来了第一批正式的聘礼——猪肉和糖果,数量上都多过之前送的,当然他们也送来了几只空木箱,出嫁时用来装载嫁妆。此外最重要的是他们送来了布料。
妈妈和婶婶历来负责纺织家里所需的布料。而如今我和美月对于织布也非常熟练。但我们身上所穿的衣物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自产。织布所用的棉花是爸爸和叔叔亲手种的,而采摘棉花的活儿都是由家中的女人们包办的,我们用来绘制图案的蜂蜡和染布的颜料,由于家里的经济状况,在使用上都十分地节俭。
而我所能用来与雪花平日所穿戴的做工精美、样式新颖的外衣、长裤和发饰相媲美的只能是我的嫁衣了。雪花所穿过的衣服中我最喜欢的要数那件靛青色的外衣了。那件衣服华美的花案和精良的裁剪,即使在浦尾村那些已婚妇女的身上也不多见。而雪花则处之泰然,一直穿着它,直到它变得陈旧褪色。这件衣服的式样和用料使我深受启发。我打算为自己制作一件适合在桐口日常穿着的衣服。
我的婆家送来的棉布让我大开眼界,那些棉布手感松软,质地优良,花案繁复,连颜色也是深受瑶族人喜爱的藏青色。看着这些礼物我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不过这些棉布再好也比不上那些丝绸。他们派人送来的那些丝绸不仅手感柔滑且颜色明艳,实属上乘。其中有婚庆节日里穿的大红色,有适宜少妇穿着的紫色和绿色,还有成为家中主妇后穿的蓝灰色以及老来孤寡时穿的蓝绿色。而蓝黑色的丝绸则是为我婆家的男丁们准备的。一部分绸缎上印有双喜、牡丹和彩云的图案。
我的婆家送来的绸缎和棉布可不是用来供我随心所欲地制作衣物的。和美月与雪花一样,我也要用它们来准备我的嫁妆。我们得用其来制作我们日后生活所需的被褥、枕套、衣物和鞋子,因为根据瑶族的习俗,妇女不能获取婆家的任何东西。被褥是所有东西里做起来最让人感到闷热的,且还是做起来最无聊的。可是当地人认为带去婆家的被褥越多,就意味着你将来养育的孩子越多,所以我们尽可能多地制作被褥。
而我们最喜欢做的就是鞋子了。我们需要为我们的丈夫、婆婆、公公、叔侄姑嫂以及家里的孩子制作鞋子。(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丈夫是长兄,他只有三个兄弟。而男鞋做起来就简单得多了,我做得也特别快。而美月的负担就要重得多了,她丈夫是家里的独子,除去父母双亲,还有五个姐妹、一个婶婶一个叔叔,外加他们的孩子。)除此之外,我们也为自己做了鞋子,总共十六双,每季四双。不同于其他物件,鞋子必须十万分用心地制作,但我们却乐在其中。从纳鞋底到后期刺绣,我们都投入了十足的热情。制鞋的整个过程不仅是对我们手工的考量,也是我们艺术鉴赏力的体现,此外它还传递着愉快欢乐的讯息。在我们当地的方言里,鞋子与孩子同音。所以和被褥一样,越多的鞋就意味着越多的孩子。所不同的就是制鞋是手艺的体现,而做被褥则是对体力的考验。我们几个女孩在一起做鞋时也时常互相比较自己制作的鞋子上的花案,并且彼此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