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婆家也送来了全家人的脚样。我们自然从未见过自己的丈夫,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外表俊美还是满脸麻子,但我们却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脚的尺寸大小。和所有的年轻女孩一样,我们怀着最美好的愿望,根据这些脚样想像着关于未来丈夫以及他们家庭的一切,其中的一些在以后得到了证实,而绝大多数则与现实相去甚远。
我们根据这些脚样来裁减鞋底,再用胶水把剪下了的三层棉布粘在一起,晾在窗台上吹干。在吹凉节的那几天,它们不一会儿就干透了。我们便拿来纳鞋底。多数人只是千篇一律地在那些鞋子上绣些简单的谷物图案,不过我们出于让未来的新家人留下良好的印象的考虑,在鞋子上绣了些不一样的花案。比如,在丈夫的鞋子上绣上一只展翅的蝴蝶,在婆婆的鞋上绣上一朵盛开的菊花,在公公的鞋上绣一只栖息在枝条上的蟋蟀。而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博得未来婆家人的欢心。
美月(2)
这一年的吹凉节正如我之前所说,实在是酷热难耐。我们憋在楼上的屋子里,如同呆在蒸笼里,而楼下的屋子也只是稍好一些而已。为了解暑我们不停地喝水,甚至还说起了童年时那些“凉爽”的回忆。我说了曾把脚浸入河水中的事,美月忆起了当年在深秋的田野里狂奔,凉爽的风从脸庞呼啸而过的感觉,而雪花则和我们讲起了小时候和爸爸去北方遇上蒙古寒流的经历。可这也无济于事,相反使我们感觉越发热了起来。
爸爸和叔叔也很同情我们,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天气的严酷,他们每天都要在这样的烈日下劳作。但我们家没有可供休憩的内院,也没有条件雇脚夫把我们抬到大树底下乘凉,也没有任何可以供我们避暑又可避免给外人看见的场所。于是爸爸和叔叔便用绳子和妈妈的衣服在屋子北面搭了一个简易的凉棚。他们还拿出了冬天的棉被铺在地上,好让我们坐得松软些。
“男人们白天都在地里干活,”爸爸对我们说,“没人会看见你们的。天气要是一直这么热的话,你们可以一直呆在这里,不过别让你们的妈妈知道啊。”
美月平日里也会出门步行去她的义姐妹家里做刺绣,而我呢,除了儿时在浦尾村就几乎就从未踏出过家门半步。当然我曾经从家门口走到王媒婆的轿子里,与去屋后的园子里拾野菜。但除此之外我只被允许从楼上屋子里的窗子往外头眺望着那条经过我家楼下的小巷。我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亲身感受到我们村庄的韵律了。
我们别提有多高兴了——尽管炎热依旧,但心里是快乐的。我们坐在阴凉处,享受着徐徐的轻风,感觉像是在过节一般,我们还一边缝制着鞋子。美月把大量的心血都花在她结婚时穿的鞋子上,那是她所做的鞋子中最宝贵的一双。她在上面绣上了徐徐绽放的粉白色的荷花,象征着她的纯洁和多子多福。而雪花则刚为她未来的婆婆用天蓝色的绸缎做好了一双鞋,上面绣的是天上的云彩,那双鞋此刻便静静地摆放在我们身旁,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们要精工出细活。望着它们,我心中涌上了一股无名的喜悦,它们让我想起我和雪花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但雪花看起来根本无暇回忆往昔,她这会儿又开始做起了另一双,用的是镶着白边的紫色绸缎。当紫色和白色搭配在一起时那寓意着多子多孙。对于雪花而言用天空来作为素材再平常不过了,这次绣的是向着碧空展翅高飞的鸟儿。这会儿我也快完成做给我婆婆的鞋子了,我很骄傲地发现雪花做的鞋的尺码比我的要稍大些,我想我的这双完美的三寸金莲一定会让我的婆婆认为我配得上她的儿子的。我至今从未见过自己的婆婆,不知道她的任何喜好,而这些天除了怎样让自己能凉快些,我根本无暇去想别的。我在婆婆的鞋上绣的是女人们在清泉杨柳下休憩的景象,这是我的突发奇想之作,不过也比不上雪花绣的飞天神鸟那般有奇思妙想之感。
我们三个女孩都许配给了好人家,此刻正跪坐在被褥上,心情愉悦地赶制着自己的嫁妆,向路过的人展示着我们优雅的举止,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无比美好的图画。放牛或拾柴的小男孩们在路上停下来与我们聊天,而那些负责照顾自己弟妹的小姑娘们则让我们也抱抱他们的弟弟妹妹。我们想像着当我们抱着自己的宝宝时的心情,一些村中地位颇高的老寡妇们则摇晃着走到我们跟前,查看着我们的手工活,还不时对我们白皙的皮肤评上几句。
吹凉节的第五天,高媒婆来了我们家。她刚从葛覃村做媒回来,顺便稍去了我们写给大姐的信,而她也带来了一封大姐的回信。我们没有人喜欢高媒婆,但我们从小接受的教导要求我们必须尊敬长者。我们要为她沏茶,她谢绝了,反正在我们身上也赚不到什么钱,把信给了我们后,她便上轿走了。我们目送着轿子消失在街角,然后便用绣花针剔开信的封口,迫不及待地阅读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些时候所发生的事,也许是因为大姐用了大量的标准的女书词汇,我依然可以从记忆中拼凑起大姐书信中绝大多数的内容。
美月(3)
[][]我的家人们:
当我今天提起笔为你们写家信时,我的心此刻早已飞回了家里。
我要向我的父母双亲、婶婶和叔叔问好。
每每回忆往昔,我都不禁泪如雨下。
我依旧被这深深的离愁所折磨着。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这些天我感到异常的炎热。
我狠心的婆家人还是让我做所有的家务。
我的心情是怎样也好不起来的,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气候下。
妹妹们要好好照顾我们的父母。
我们女人惟一的心愿便是自己的父母能够长命百岁。
那样的话逢年过节我们也好有个地方回。
在自己的家里,我们总是有人疼爱的。
所以务必好好对待双亲。
你们的女儿、姐姐上
读完整封信我闭上了眼睛,想像着大姐哭泣的样子,又想到此时的自己是如此的欢乐。我很庆幸我们沿袭着未怀孕前不入夫家的习俗,因此离开我真正嫁入夫家至少还有两年,甚至是三年时间。
忽然一声抽泣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睁开双眼,望着雪花,只见雪花一脸诧异地注视着她的右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美月抓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地喘气。
“怎么回事?”我问道。
美月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努力吸气——“呜呜,呜呜”——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声音。
她用她那温柔无助的眼神望着我,手抓紧自己的脖子一侧。她还是像之前一样坐着,她的针线活还放在脚边,可我还是清楚地看见她的脖子开始肿胀起来。
“雪花,雪花,”我慌忙中呼喊道,“快去叫爸爸和叔叔来啊。”
我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雪花用她那双小脚尽最大的力量飞跑着。她一贯柔声细语的嗓音调高了八度,大喊着:“救命啊,救命!”
我迅速从被褥上爬到美月身旁,只见她的绣品上有一只蜜蜂正做着垂死挣扎。它的螫针刺在了美月的脖子上。我握住了她的另外一只手。从她张开的口中,我看见她的舌头也开始充血肿大。
“我该怎么办?你要不要我帮你把它拔出来啊?”
我们都知道为时已晚。
“要喝水吗?”我问道。
美月已说不出话来了,现在她只得用鼻孔来吸气,每次呼吸都越发地费力。
我听到了远处雪花的呼喊声,“爸爸,叔叔,大哥,大伙快来帮忙啊!”
那些前几天聚集在我们帐子外的小孩子们,此刻个个目瞪口呆,惊恐地看着美月,她的脖子、舌头、眼皮和双手都已经泛肿。她的脸色也从美丽的月白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了深红,随后发紫又变青。她的样子煞是可怕,一些浦尾村的老寡妇见了也只得叹息着摇头。
美月双目紧紧地盯着我,此刻她的手指已经肿得像一根根香肠,皮肤因为肿的缘故而发亮,大有把她薄薄的皮肤绷破之势。我心疼地握着她的手掌。
“美月听我说,你爸爸马上就来了。你要等他来啊,他很喜欢你的啊。我们都很喜欢你的。美月,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啊?”
那些老妇人们号啕大哭了起来,小孩子们个个畏缩在一起。村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谁都见过身边人逝去,但很少有人会看见像这样一个如此勇敢、如此文静、如此美丽的姑娘正在接近她生命的终点。
“你是最好的堂妹,”我说道,“我永远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美月又吸了口气,这一次吸气的声音恐怖得就像门的铰链的吱嘎声,缓慢到几乎没有空气真正地进入到她的肺部。
“美月,美月——”
一下子,那可怕的声音停止了。她的眼睛还睁着,脸已经被折磨得走了样,但我还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理解我所说的每个字。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几乎已经停止了呼吸,但我觉得她还是把她尚未说出口的话传递给了我。
美月(4)
“告诉妈妈我爱她。告诉爸爸我也爱他。告诉你的父母,我感激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要为我难过。”
就在这一刻,美月的头一下子扭了过去。
在场的人都呆呆地站立着,一动不动,仿佛我绣的图案般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呜呜”的哭泣声,让人一眼就看出这里发生了不幸的事。
叔叔跑着过来,推开环绕的人群,来到我和美月身边。只见美月安详地躺着,这似乎给了他一些希望。但随即我和围观众人的表情让他明白了事实刚好相反。“哇”的一声,他痛哭着跪倒在地。当他再看到美月的遗容时,另一声哀嚎又响起了。一些小小孩都吓得跑开去了。叔叔刚才还在田间劳作,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身的汗臭。泪水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从他的鼻尖滑落,从他的脸颊滑落,从他的下巴滴落,渗入了他那件依然汗盈盈的上衣,汇成了湿湿的一片。
爸爸也赶来了,跪倒在我身旁。过了会儿,大哥背着雪花,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也赶来了。
叔叔不停地对着美月,哭诉着。“快醒醒啊,小东西。快醒醒。我这就去找你妈。她不能没有你啊。醒来吧,我的孩子。”
爸爸和大哥拽着叔叔的臂膀,劝慰地说,“晚了,没用了。”
叔叔此刻的模样和美月出奇地相似,他也耷拉着脑袋,跪坐于地,双手放于膝上,惟一的不同便是他还有一口气,眼中透着绝望,沉浸在无限的悲哀中。
爸爸这时问道:“你要不要把美月带回去,要不我来吧?”
叔叔摇了摇头,一句话没有说,伸直了腿,从地上爬起站稳后,抱起美月,往家走去。我们家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的情绪之中,除了雪花以外。她疾步跑进正屋,利索地把摆放在桌上的凉茶移开,那原本是为男人们干活回来准备的。叔叔把美月的尸体摆放在了桌上。现在大伙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蜜蜂的毒液是如何侵蚀美月的容貌和身体的。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是的,最多不过五分钟而已啊。
又是雪花一个人在控制着局面。“请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通知一下家里的其他人啊?”
一想到婶婶即将得知美月死去的噩耗,叔叔不禁悲从中来。我几乎不敢去想婶婶会怎样,一直以来美月都是她所有的快乐。我自己也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幸震住了,脑中一片混沌。此刻的我腿脚也失去了气力,眼中充盈着悲痛的泪水,我深深地为叔叔、婶婶痛失爱女而难过。雪花搂着我,让我坐到了一把椅子上。接着又指挥了起来。
“大哥,麻烦你跑一趟婶婶的娘家,”她说道,“我这儿有些钱,你为她雇顶轿子。然后再跑趟你妈妈的娘家,把她背回家,要快,婶婶需要她的安慰,带上二弟,他可以帮上些忙。”
我们坐着干等。叔叔则扑倒在美月身上痛哭流涕,把美月身上的衣物都哭湿了。爸爸尝试着安慰叔叔,但无济于事。谁说瑶族人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我们这些女儿虽说无用,虽说是替别人家养的,但无论如何,这是割不断的骨肉亲情啊,我们还是被家人痛惜着的。要不你们怎会常常在我的女书中看到“我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之类的话语呢?也许作为家长,我们会努力不让自己对女儿投入过多的感情,但毕竟女儿和儿子一样也曾在我们的怀中嗷嗷待哺,在我们的膝头哭泣,她们对女书的精通和学识让我们由衷地自豪。然而叔叔的掌上明珠却永远地离开了他。
我望着美月的遗容,想起我们曾经是如此地亲密无间。我们一块裹小脚,嫁到同一个村子,命运曾把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如今却活生生地将我们分开。
雪花在我们周围忙得不可开交。她为每个人沏了杯茶,但此时没人有心情去喝。她还从屋里找出了白色的丧服,一一递给我们。然后她又站在门口迎接闻讯上门吊唁的客人。王媒婆乘着轿子也来了,雪花把她引进了门。我本以为王媒婆是来抱怨到手的彩金打了水漂,可她只是询问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毕竟美月生前的婚事也是她一手安排的,她自感有义务上门送美月这最后一程。不过当她看到美月已走了形的遗容和那怪兽般肿大的指头,不由得惊恐地将手捂住了嘴。天气如此炎热,可我们没有别处可以安置美月的遗体,尸体很快就开始腐化。
美月(5)
“孩子她妈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啊?”王媒婆问道。
没有人知道。
“雪花,把美月的脸用纱布遮盖住,再帮她换上寿衣。现在就开始做,不能让孩子她妈看到美月现在这个样子。”雪花正要上楼,王媒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嘱咐道:“我这就去桐口把你的孝服带来。你一直呆在这儿别离开,直到我让你离开。”说完,她松开了手,最后看了美月的尸体一眼,一转眼出了门口。
等到婶婶来的时候,爸爸、叔叔、我和兄弟们都已披麻戴孝在身。美月的遗体已用纱布都包裹好了,寿衣也已穿上。那一天家里哭声一片,可是婶婶却始终未掉一滴泪。她摇晃着径直走到她女儿的尸体边,用手来回地抚摸着,最后把手放在了美月心口处。婶婶便这样一直守着美月,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婶婶把所有关于葬礼的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她跪在美月坟前,烧了不少纸钱和衣物,还把美月生前留下的女书也一并烧了。她还在家里为美月设了个牌位,每天她都会在牌位前供奉。虽然在我们面前她从未流过一滴泪,但我永远都无法忘记每到夜晚婶婶窝在被子里所发出的深深的抽泣声。这些天大家都睡不好,但也不能给婶婶带去多少安慰。而我和我的两个兄弟都知趣地尽可能少在她面前出现,因为此刻我们的身影只会无时无刻提醒婶婶她刚刚痛失爱女的不幸。每天早上男人们干活去了后,婶婶便一个人躲进屋里,一整天都不出来。她只是那样一直面对墙壁躺着,除了妈妈送去的一碗米饭外,她什么都不吃,就这样日复一日。
众所周知,一个人死去后,他灵魂的一部分下了阴曹地府,一部分仍留在家里伴着他的家人。但对于那些未婚便离世的女孩子却不然。据说她的鬼魂会不断地纠缠着其他尚未出嫁的女孩——那倒不是要去吓唬她们,而是要把她们也一同带去阴间与她做伴。每夜婶婶那撕心裂肺般的哭泣,都让我们想起美月,这让我和雪花感到丝丝恐惧。
有一天,雪花想出了个好主意。她说:“要不我们去为美月做个花塔吧。”花塔可以用来安抚美月的鬼魂,她的灵魂就可以有地方去了,不会再缠绕着我们了。
一般有钱人家会去找专门制作花塔的人定制一个,不过我和雪花打算要亲手做一个很多层的花塔,就像一个七层高塔一般。在花塔的底层入口我们还放了两只纸糊犬。而在花塔里我们用女书在内壁上写满诗歌。花塔的每个楼层我们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在一层的卧室里我们还特地在天花板上画上了月亮和星星。在另一层的女人屋里,我们在四周都剪了窗格,可以尽览各方美景。我们还做了张桌子,并特地在桌上摆上平时我们最喜爱的线头,还有纸、笔、墨。这样一来美月就可以在里头做做针线活,和她的阴间的新朋友写写信了。我们特地用彩纸剪了仆人和伙伴,把它们放在每个楼层,这样美月就有了伴,不会觉得寂寞了。除了为美月制作花塔,我们还为她创作了一首挽歌,以此来与美月道别。
当天气不再这般炎热时,我和雪花被允许去美月的坟前。去坟头的路程并不远,远不及那天雪花跑去找爸爸、叔叔时走过的路程。我俩在坟前小坐了片刻,然后雪花便把花塔烧给了美月。我们看着花塔一点点烧为灰烬,想像着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美月如何在里头快乐地游荡,接着我们拿出了写给美月的挽歌,开始唱了起来。
美月,希望花塔可以给你带去安宁。
我们希望你能忘记我们,但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们会一直供奉你,逢年过节来你坟前祭拜。
别胡思乱想。
你就一直快快乐乐地住在花塔里吧。
完了后,雪花和我一路走回家,上了楼,并肩坐着。我们轮流把挽歌书写在折扇上,之后还在扇子上的花环上添上一轮如美月般明媚可人的新月。
花塔使我和雪花免受美月鬼魂的侵扰,但对于叔叔和婶婶却起不到半点安慰的作用。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我们平凡人只能认命,任由命运的摆布。我们也可以用阴和阳来解释这一切:男人和女人,黑夜和白昼,悲伤和快乐,这都是自然界的阴阳平衡。你可能会一时被快乐所包围,就像我和雪花在吹凉节的头两天一样,而之后我们所有的快乐都被美月的死一扫而空。以前婶婶和叔叔是多么快乐的一对啊,而一夜之间却变得无依无靠。在我父亲死后,他们夫妻俩得看我大哥的脸面,或让他们继续住在这屋里,或把他们赶出去。像我们这样一个原本条件就不好的家庭,一下子还得担上这么多嫁娶的压力……这些都打破了自然界原本的平衡,所以上天得用一个善良女孩的生命来重新使一切达到平衡。这世间有生必有死,这便是阴阳所具有的真义。
花嫁
美月过世已有两年了,我十五岁时开始梳的凤凰发髻如今也已经改变了龙形发髻,预示着耳环、戒指、项链我即将出嫁。我的婆家送来了更多的布匹还有钱款,让我好再添置些手饰、耳环、戒指、项链,这些饰物一件不少,都是银质的或是玉石的。此外他们还拿来了三十袋糯米,足够在结婚的几天里供家中的来客食用。还有就是半头猪肉,爸爸把它切成条后让我的两个兄弟送给浦尾的乡邻,通告他们长达数月的婚庆即将正式开始。不过最让我爸爸惊喜不已的是他得到了亲家送的一头大水牛,这无疑是对我家人在我的这门亲事上所花费的力气的一种巨大回馈。单凭亲家馈赠的这份厚礼就足以使我父亲跻身村里富人的三甲之列。
在这整整一个月里,雪花一直在楼上的女人屋里陪着我坐歌堂。同时她也帮着我准备嫁妆,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我们更加亲密了。对于婚姻我们同样怀着种种天真的幻想,但我们也同样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得上我们在彼此怀中所找到的慰藉----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肌肤、特有的体味---这一切只属于我和雪花两个人。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爱,憧憬未来我们只会发现,彼此将拥有更多可以共同分享的东西。
对于我和雪花而言,这段在女人屋里坐歌堂的日子,只是我们之间建立更深厚情谊的开端。十年后今天我们的关系将步入一个崭新而又意义非凡的阶段。从现在开始的两三年里,我和雪花都将正式嫁入夫家,到那时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一样互访,而我们各自的丈夫,都会为我们雇上顶轿子方便我们往来。
因为我没有义姐妹,所以妈妈、婶婶、我大嫂和又有孕在身的大姐以及浦尾其他一些未婚的姑娘都到我们家,欢庆我未来的幸福生活。王媒婆也不时加入其中。有时我们一起背诵大家喜欢的故事吟唱出来。我的母亲---非常满意自己的人生---唱了“花姑娘的故事”,而婶婶,依旧还为美月的事沉浸于悲痛之中,唱起了挽歌,让我们听了都忍不住悲从中来
一天下午,正当我忙于绣嫁衣上的腰带时,王媒婆来了,还给我们讲起了“王妻的故事”。她拖了把椅子坐在雪花身边,雪花此时正绞尽脑汁为我的三日婚事而斟词琢句。她们两个窃窃私语了一番,每隔一会儿,我都会听到雪花或是或否的应答声。雪花一向都对她的媒人彬彬有礼,我虽然努力仿效她但还是不如她。
王媒婆见我们都等着听她的故事,便挪了几下身子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安顿好了,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从前有个一心向佛的女孩,家境贫寒。”这些年王媒婆发福了不少,所以她说起故事来语速也放慢了不少,举手投足都显得有些吃力。“她的家人把她嫁给了一个屠夫---对于信佛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再坏不过对婚姻了。尽管身为信徒,她依然履行为人妻的职责,为那人生儿又育女。不过她还是从来不碰半点鱼肉,而且她每日诵经,尤其是《金刚经》。她不诵经念佛的时候,总是规劝自己的丈夫放弃杀生,她时时告诫他凡是都有因果报应。”
王媒婆说到此处把手放在了雪花的腿上作安慰势。若换了我,一定觉得被她的手压得难受,可雪花却丝毫没有推却之意。
“她丈夫如实告诉她说,他们家世世代代身为屠夫,”王媒婆接着说道,“你接着念你的《金刚经》吧,”她丈夫说,“你去修来世好了,而我继续杀我的牲口,这辈子舒舒服服过,下辈子在受罪好了。”
“王妻知道自己这辈子免不了要和一个屠夫同床共枕,可是当他丈夫得知她一心向佛,而且能熟练无误地背诵全部经文时,为她所触动,答应从今以后让她独睡一间房。”
“与此同时,”王媒婆说著说著便又把手移到雪花身上,这会儿她把手轻轻地搭在雪花的背上,“地下的阎王爷派小鬼上人间寻找大贤大德之人。结果他们找上了王妻。他们相信王妻为人淳朴善良,便诱使她去阴间为阎王诵经。王妻自知自己劫数将至,苦求小鬼们饶她一命,因为她舍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但还是无济于事。王妻只得关照丈夫另娶新妻,又叮嘱孩子们乖,要听后妈的话。刚说完这些,她便倒地不起,一命归西了。”
“王妻在地府经受了种种拷问后被带到阎王面前。王妻所受的苦难阎王都了然于胸,深知她是个贤德之人。于是他让王妻背诵《金刚经》,尽管她这次总共漏了九个字,但阎王还是十分满意,奖励她今生来世---允许她随即返还人世,转世为呱呱落地的男婴。这次她降生于一户饱读诗书的官宦之家,可是她真实姓名被写在了她的脚底之下。”
王妻前世虽为女儿身,但堪为典范。王媒婆向我们讲述道,“现在,她此生投胎为男人后,博学多才,身居高位名声显赫。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依然想念她的家人,渴望重返女儿身。于是她进京面圣,将她的故事讲给圣上听,并恳求得到恩准前往她丈夫所居住的村庄。她的勇气和美德同样感动了皇上,皇上不但恩准了她的请求,还册封她为当地的官员。当她身着官服返回故里时,当地民众夹道叩拜,她却出乎意料的在众人面前脱去鞋袜,将脚底之字示于众人。她来到她已老去的丈夫的面前,告诉他她还愿意成为他的妻子。于是她的丈夫和孩子跑去了她的坟头,掘开坟撬开棺木。只见玉皇大帝从中走出,宣告王氏全家皆可摆脱六道轮回之苦,荣登极乐。”
我认为王媒婆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是为了提醒我将要到来的命运。卢家在县里地位显赫,不免树敌。何况我的丈夫属老虎,性格里不免略带冲动和火爆。他或许会出手打人,再或许会嘲笑我们这里绑小脚的风俗。(尽管这和嫁给一个屠夫比起来要好多了,但这些性格上的缺陷依然让人毛骨悚然。)我是属马的女人,这点或许可以帮助我的丈夫改正他那些坏习性。属马的女人从来就不畏惧任何困境,带领她的伙伴脱离艰险。对我而言这则故事的真义在于,这位妇人或许未能劝诫她丈夫从善,但通过自己的积德行善她不仅让丈夫免受惩罚,还帮助家人升入西方极乐。这个故事是这类劝诫故事中为数不多的以快乐结局收场的,它在我出嫁前的这个深秋给了我很多快乐。丨
但除此之外我的心情还是十分的复杂,我有些伤感,那是因为我即将离开我一直以来居住的家了。我试图用更开阔的眼光来看待我的生活,它不再是那个我从楼上窗子中眺望到的一小片天地了,而是我和雪花从王媒婆轿子里往外瞧去的那个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相信我们的未来只会变得更加的美好。也许是我性格里属马的天性吧,渴望像脱去缰绳的野马那般纵横天下。新鲜的地方对我来说总有挡不住的吸引力。但是人和马不一样,不总是表里如一,往往是说一套做一套。我们时而心猿意马,时而一叶障目,时而无力抵抗潜在的诱惑。
这便是我所认可的,我以为我的老同雪花会和我有同感,但她对我而言,却像一个谜一般。雪花的婚期比我晚一个月,从她脸上我即看不到喜悦也看不到悲伤的情绪。而她只是出乎寻常地顺从,吟唱适合的曲子,认真地写我的三朝书。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比我更紧张些吧。
“我才不怕呢。”当我们一起折叠被子时她轻快的说道。
“我也不怕,”我回击道,不过在心里面我相信我俩在这点上都不太确信。当孩提时代,我在外头玩耍时,曾看到过动物间交配的样子。现在我意识到我婚后也将要做相同的事,可我并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之中我究竟该做些什么?雪花在很多事情上都比我要知道得多,但对于这个问题她也爱莫能助。我们两个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我们的妈妈、婶婶或是大姐、媒婆教授我们相关事宜。
不知为什么谈到这个话题我们心里就会发毛,于是我刻意将话题转到了接下来几周的安排上。婚礼后我并不打算直接回娘家,相反我会去雪花家里陪伴她,帮忙准备她的婚事。十年来雪花的家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相比我那个对他一无所知的丈夫,我似乎更希望见到雪花的家和她的家人,这些年里我听了许多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尽管我对此兴奋不已满心期待,而雪花却在具体细节上闪烁其辞。
“你婆家人会把你带到我家来的。”雪花淡淡地说。
“你说我婆婆会不会一起来啊?”我天真的问道。我心里很希望婆婆可以见见我的老同。
“卢夫人很忙的,事务缠身,有一天你也会和她一样的。”
“但我要去见的可是我老同的母亲、大姐啊......那么,还有谁会去呢?”
我原本希望雪花会邀请我都妈妈和婶婶一起去,因为这些年来,雪花在我们家早就被当成了家中的一员。但她只说了句,“王媒婆也会来。”
媒婆在这段日子里是少不了要在雪花家露几次面的,就像前段日子在我家里一样。对于王媒婆而言,我们最终的出嫁意味着这件婚事总算是功德圆满,也就是说她终于可以拿到做媒的赏钱了。她自然不会错过任何向其他女人----多数被她视为潜在客户---显示她丰功伟绩的机会。
“除了王媒婆肯定会到场,我对我妈妈的其他安排一无所知,”雪花又说道,“一切都要到时侯才知道。”
我们一时间没有再说什么,我偷偷瞟了她一眼,雪花一脸严肃,一瞬间我最初的那些缺乏安全的感觉又从心底里冒出来。雪花还认为我是配得上她的吗?她是不是担心桐口的女人们看到我妈妈和婶婶这样子会让她丢脸?回想我们刚才所讨论的话题,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雪花的母亲所希望的。
我伸出手为雪花撩起一缕垂落的发丝,置于耳后。“我迫不及待地期待着见到你的家人想想就让人兴奋。”
敲锣打鼓的队伍也出现在了街角。后头还跟着一群陌生的脸孔。我家屋前一片喧杂,人们往锣鼓队身上泼去了清水和竹叶,相互说笑打趣。我被招呼着下楼去,雪花依然扶着我,领着我下楼去。耳边响起了女人们的吟唱声,“养女嫁人好似铺路为人。”
我们下楼后,王媒婆介绍双方父母相互认识。这是我的公婆对我的第一印象,我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娴静,甚至连和雪花耳语几句询问未来公婆的模样都不敢,更别提问她打听他们对我的印象了。然后我的父母把他们领到祖庙,享用第一轮的喜宴。雪花和我们村的其他女孩们围坐在我身旁。席上摆满了各式特色小菜,外加上好的老酒,众人都红光满面一脸喜气。而我也成了男人们和年长的妇人讽刺对象。席间我一直吟唱着悲伤的曲子,女人们则在一旁附和着。要知道我已经整整七天未曾享用过真正意义上的一餐饭了,而现在摆在面前的一桌食物的香味让我几乎昏厥。
第二天将摆上正式的午餐筵席。而我所做的手工活以及所有的三朝书都将拿出来示人,而雪花、我和其他女人们都要唱更多的歌。妈妈和婶婶把我领到中间的筵席上,一落座,婆婆便把一碗她亲手烹制的浓汤放在我面前,这是当地婚嫁时表达婆家人善意的形式。我迫不及待的想尝上一口。
隔着帘子我看不清婆婆的面孔,但当我垂下眼睛顺着面前流苏向下看去,看到了一双像我一样娇小的三寸金莲,一阵惊恐从心间穿过。她没有穿我给她做的鞋子,我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看她脚上的鞋子,上面的绣花要比我所做的那些要好得多。我觉得有些丢脸,我的父母一定也很没面子,自然我的公婆对我这个媳妇也不会抱太高的期望。
就在这时,雪花来到了我的身边,她按规矩扶着我离开筵席返回家中。上了楼后雪花替我摘去了凤冠,脱下嫁衣,又帮我穿好了睡衣睡鞋。我默不作声地坐着,眼前浮现着婆婆那双完美至极的鞋子,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即使对雪花我也不敢说上半句,我甚至害怕她知道了也会对我大失所望。
等我的家人都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如果他们要给我些什么婚前教育的话,这是再合适不过的时间了。妈妈走了进来,雪花默默地走开了。妈妈看上去一脸愁容,一时间我以为她要告诉我,我的婆家人打算撇下我马上离开这里,她把她的拐杖靠在床边,坐到了我身边。
“我和你说过,一个真正优秀的女人不会允许任何不完美进入到她生活中去,只有吃足了苦头才能领会到真正的快乐。”
我温和的点点头,但心里面却还是七上八下的惊恐不安。在我开始裹小脚时起,她就一直对我说这样的话了。可这和婚后的夫妻生活又有什么关联呢?难道男女之事真的这么
丑恶吗?
“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些话,百合,有时我们并不能阻止不完美的事发生,但你必须要勇敢面对。你们既然注定今生要结合在一起,那就要好好过一辈子,言行举止都要符合自己今后的身份。”
说完她便起身,撑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屋子。我顿时松了口气,一时间好像我所有的勇气力量意志都离开了我。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新嫁娘---担忧、伤感、惧怕离开我的家人。
雪花回到屋里,看见我一脸苍白,便走了过来坐在妈妈刚坐过的位置,试图安慰我几句。
“十年来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她温和地宽慰我道,“你非常优秀,你总是遵照《女则》中的条例行事。你谈吐温和但内心坚强。你即便是梳理秀发时也总是保持仪态端庄,你也从不涂脂抹粉。而且你擅长纺纱、织布、缝纫和刺绣。你还会打理日常家务,把一切都料理的妥妥当当的。你总是很好地照顾自己的双足,每晚上床前总会换下旧的裹脚布,清洗后还不忘涂上香油。”
“那么......房事呢?”
“房事?怎么了?你的婶婶和叔叔在这方面一直都非常和谐。你爸爸妈妈要不是这样的话,怎么能生出你们这些小孩啊。放心,那一定不会比学刺绣和洗衣服难”
听了这些话我稍稍放松了心,不过看来雪花还没说完,她扶着我上床后,蜷缩在我身旁又开始表扬起我来了。
“你一定会是个好母亲的,你看你这么会关心人,”她耳语道,“此外你也一定会是个好老师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吗?因为一直以来你教会了我这么多东西。”她停顿了片刻,发现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她刚才所说的话,便开始转入正题。“另外呀,我还观察到了卢家人看你的样子。”
我一把抓起了她的手,直视着她嚷道:“快告诉我,告诉我啊。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还记得卢夫人把汤拿到你面前吗?”
当然我记得一清二楚。那就是我所认为的一生耻辱的开始。
“你那时紧张得浑身发抖,”雪花接着说,“你怎么会这样?全屋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都对你的脆弱和胆怯都窃窃私语。不过当你坐了下来,你低着头目光下垂的样子表现你良好的仪态,这时我看见卢夫人颇有深意地望了卢老爷一眼,他们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看卢老夫人虽然严厉但宅心仁厚。”
“可是----”
“更别提卢家人看到你的脚时的反应了,我想他们一定很高兴看到有一天你会成为又一个卢夫人。好了现在去睡吧,你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们面对面地躺着,雪花依然习惯性地把手放在我的脸庞上。“那眼睛闭起来,”她温柔地命令我。我便乖乖地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婆家人便赶来接我。远处传来了阵阵锣鼓声,我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我不禁泪如泉涌,当我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妈妈、婶婶、大姐和雪花都哭了起来。新郎的使者已到了我家门前,我的两个兄弟帮着把我的嫁妆搬进轿子。我又一次戴起了凤冠,我看不清我的家人但我可以听到他们,在这个婚庆的最后时刻。
“女儿,女不嫁不贵。”这是妈妈的声音。
“再见了,妈妈。感谢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再见了,我的女儿。”爸爸柔声说道。
爸爸的话让我不禁落泪。当我扶着楼道上的扶手下楼时,一时间我突然感觉得自己并不想离开这个家。
“作为女人,我们注定要远嫁他乡,”婶婶吟唱道,“你就如这高飞的鸟儿,直入云霄一去不复返。”
“谢谢婶婶这些年带给我的欢笑,并让我懂得了什么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谢谢你对我的教导之恩。”
婶婶躲在暗处哭泣,见到此情此景我也忍不住直掉眼泪。
这时叔叔伸出了他那双被烈日灼烤成棕黄色的手,一个劲把我硬是拉下了楼。
“叔叔---”
在楼下我的兄弟姐妹纷纷与我道别。要不是那些流苏挡在我眼前,我真恨不得把他们好好看个够。
“大哥,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好,”我唱道,“二弟,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穿着开裆裤时我照顾你的情景。大姐,谢谢你一直以来的耐心。”
外面的锣鼓声更响了。我伸出手,妈妈和爸爸各在一侧搀扶着我跨出门槛。我走路的时候,面前的流苏前后晃动个不停。一瞬间我瞥见了门口停着的大红花轿。
顿时自从我订婚的六年间的一幕幕场景一一涌回我脑海中。我将嫁给一个属虎的男人,这是与我最般配的属相。我丈夫是个健壮聪明有教养的人,他的家庭富有而显赫。光从他们送来的彩礼就可见一斑,现在门口的那顶花轿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我松开了父母的手,步出了家门。
我盲目地向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我伸出双手等待雪花的帮助。她总是能够在我需要的时侯出现在我身旁。她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了花轿前,为我拉开了轿帘。我耳边尽是哭喊的声音。妈妈、婶婶唱着悲伤的旋律---这是向即将出嫁的女儿告别方式。雪花贴近我身边旁,轻声说着什么不让旁人听到。
“记住,我们永远都是老同。”说完,她从袖子里取出了什么一把塞进了我的外衣。“这是我为你做的。你在路上看吧。我在桐口等你啊。”
我坐进了花轿,轿夫抬起了轿子,我们便上路了。妈妈、婶婶、爸爸和雪花以及其他的一些亲朋好友尾随着我的花轿一直到村口,向我最后道别,送出祝福。而这时的我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花轿里,伤心地哭泣着。
反正三天后我就可以返回娘家了,我此刻为何要如此的悲伤呢?让我来告诉你吧。在我们当地出嫁指的是“不落夫家,”也就是说并不是马上就嫁进夫家。在我们的方言里妻子和客人是同一个词,也就是说在我今后的人生中,我会一直被视为丈夫家中的一个客人---但绝不是那种锦衣玉食,温床暖被,盛情款待的上宾,而是一个永远的外人,始终用隔阂和怀疑的眼光来看待的人。
我把手伸进了外衣里,取出了雪花刚才给我的东西。那是我们的折扇,她用布包裹了起来。我满心欢喜地将它开打,期待着看到她的欢快的话语。我的目光在扇子上上下寻找她的留言。
“双飞鸟心相连。阳光洒落在它们的羽翼上,温暖了它们的躯体。大陆在它们下方展开,这个世界仿佛都属于它们。”
在花环上雪花添上了一对比翼鸟,象征我和我的丈夫。雪花把我的丈夫也放到了我们的折扇上,让我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情谊。
接着我又在膝上摊开了一块裹着扇子的手绢。我低头仔细看去,面前的流苏随着轿夫的脚步来回晃动。雪花在帕子上用女书绣了一封书信来欢庆这一特殊的时刻。
书信以写给新娘的通常方式开始:
“我为你写这封信时心如刀绞。我们曾许愿我们将永不分离,彼此间永远不会恶语相向。”
看着这字字句句,往日的记忆依稀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原本以为我们一生都将相守在一起,我从未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仿佛命运犯了一个大错,将我们生为女儿身---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百合,我们曾像一对鸳鸯般恩爱。如今一切都变了。要不了几天你就会了解到我的事了,我心中忐忑不安。我的心我的眼都在流泪,我想你也许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爱着我了。不过请你记住,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变。----雪花上”
你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在过去的几周里,雪花一直沉默寡言,原来她一直在担心我会不再爱她了。天哪,怎么可能呢?坐在花轿里前往夫家的这一路上,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雪花的情感。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恨不得马上叫停轿夫折返家中,消除我老同心中的恐惧。
轿子还是到了桐口。迎面便是响亮的鞭炮声和乐队敲锣打鼓的声响。人们搬下我带来的嫁妆,送去给我的丈夫,好让他换上我为他缝制的新郎礼服。耳边传来了杀鸡的惨烈叫声,他们割断了公鸡的颈项,放出了鲜血,泼洒在地,驱避随行而来的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