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碰外面的野花啊。”
“妻子的价值不在于她的容貌而在于她的品行。”他向我保证道,“你替我生下这么多儿子。此行虽然千山万水但我的眼睛决不会看那些我不该去看的。”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我会保持对你的忠诚,抵挡住所有诱惑,遵行母亲往日的教诲,也会让我们的儿子幸福。”
“我也会这样做的,”我发誓道,“不过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
我试图将一些其他的担忧告诉他,但他只是说:“难道因为有一小部分人不乐意我们大伙都不活了?我们还得继续跋山涉水,通商往来啊。这水,这路是属于所有炎黄子孙的啊。”
他告诉我可能要去一年。
自从丈夫离开后我就没有一刻不处在担惊受怕中。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我的焦虑和恐惧也与日俱增。要是他有什么不测的话。我会怎么样呢?我的孩子们尚年幼,无力照顾我,我的公公很可能就把我我卖给别的男人去了。这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们了,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多寡妇都自杀身亡。整天哭天喊地的不是我的个性,平日里在女人屋里不管内心多么担心丈夫的安危,我表面上仍装作平静的样子。
看着大儿子我才能得到些许的安慰,我甚至还前所未有地多次主动要求为屋里的女人们沏茶倒水,而到了楼下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倾听叔公给儿子上课。
“天、地、人。”我儿子背诵道,“日、月、星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任何一个男孩都可以背诵这段文字,你知道他们的含义吗?”卢叔公严厉声说道。
你以为我的儿子会答不上来吗?不会,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要是说得不对或犯了些错误,卢叔公就会用竹条在他摊开手掌上猛打几下。要是第二天还答错,那惩罚就会加倍。
“天赋予人类良好的气候,但是要是离开了土地,它就失去了作用,我儿子答道,“但是若是少了人协作,再肥沃的土地也枉然。”
听了这些,坐在屋子黑暗角落里的我心里充满了由衷的自豪,可是卢叔公可不满足于一个正确的回答。
“很好。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我们的王朝。若要振兴家族,遵循《礼记》之道,家中必须行规矩。这点对于每户人家都是一样的它是立国安邦之根基,下至百姓上至皇上皆是如此。但是至今,起义不断烽烟四起,国家动荡不安。小家伙你记住了。我们家拥有很多地产,我在京城里时是由你爷爷一手打理的。现在这里人都知道我不再坐拥官职,纷纷投靠起义军。所以我们处事得格外地小心谨慎啊。”
不过真正让他惧怕的并不是太平天国。在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我们身上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雪花又怀孕了。我送了她一块手绢,上面有我亲手绣的银鱼从浅蓝色的溪流中腾空跃起,这是我在夏日里可以送给一个孕妇的最为善意和凉爽的祝愿了,我希望她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今年的大热天来的特别早。离开我们回娘家的日子还早,于是我们家里的妇孺都懒洋洋地躲在楼上屋子里在等待中度日。然而气温却在持续上升之中,桐口以及其他男人们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去小河里戏水游泳。那条河就是我小时候冲洗双足的河水,当我得知我的公公和小叔子们打算带着家里孩子们去时,我真的很兴奋。可是现在村里的井水里都遍布着虫卵,散发出恶臭,村里的大脚姑娘们都纷纷到这条河里洗衣服,打水用来烧饭做菜。
我们县里的第一起伤寒发生在全县最好的村子----我的桐口村。我们的一个雇农家的宝贝大儿子不幸染疾,随后传染了家里所有的人,一家人都这么死光了。这种疫症刚开始是发烧,接着便是剧烈的头痛,然后是胃部不适。有时还可能出现强烈的咳嗽和粉色的皮疹。但是要是开始腹泻了,那要不了几个时辰死亡便会降临,这个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灵魂将得到彻底的解脱。一旦我们听说有个孩子得了这种病,那么我们马上就可以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首先是孩子的死去,接着是他的其他兄弟姐妹,接着是母亲,然后是父亲。关于这种悲剧我们听得太多了,母亲离不开自己得病的孩子,丈夫无法放下自己垂死的妻子。没过多久,疫情便在县里的每一个村子流传开来了。
卢家人立即警惕起来,足不出户,不再与村民往来。家里的佣人们也都不见了踪影,也许是被公公打发走了人,也许是自己吓得逃跑了,至今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家里的女人把所有的孩子都聚集到楼上的女人屋里,这是我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然而三弟媳才出生不久的男婴第一个表现出了疫症。他的额头滚烫,脸颊也涨成了深红色。我见了立刻把自己的孩子赶到我的卧室里去。我叫来了我的长子。按理我丈夫不在家,我应听从他的意愿,让他和叔公以及其他男人们呆在一块的,但这次我可容不得他自己做选择。
“我要离开这间屋子,”我告诉他们。“我不在的时候,大哥会照看你们的。你们要听他的话。”
在这段可怕的时期,每天我都会早晚走出屋子一次。因为知道了这种疾病的传染途经,我每天都自己出去倒痰盂而且格外小心谨慎,生怕倾倒在手上、脚上、衣服上或是痰盂上沾上其他的排泄物。每天我还得从井里打水,那水有点发咸,我把它烧开后,又一遍一遍地过滤。我最怕的就是吃东西了,但我们不得不进食。我真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难道我们就吃园子里的那些东西?但是我想到了我们是用大粪灌溉那些果蔬的,因而显然有传染上疾病的危险所以不可行。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我生病时母亲常给我吃的东西-----粥。于是我开始一天做两次粥给我们的孩子吃。
一天中的其他时间我们都把自己锁在屋内。白天我们听见房间外有人来回走动的声响。晚上又传来病人阵阵哭喊声和母亲们的悲泣声。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耳朵贴在门上探听外面的消息,有没有人不幸离世。由于除了她们自己没人去照看她们,平日里相互排挤的小妾们一个个在孤寂和痛苦中死去。
而我日夜都在替雪花和我都丈夫担心。她有没有像我一样提高了警惕?她有没有得病?她还活着吗?还有她那个体弱多病的长子怎么样了?她的家人还好吗?还有就是我的丈夫,他会不会客死异乡?如果有任何不测发生在他们中任何一个身上,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才好。我没法将自己从恐惧中抽离。
我的卧房里面有扇小窗,屋外堆积的死尸的腐臭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我们用手捂住口鼻,但依然无济于事,那股难闻的恶臭甚至刺痛了我们的眼睛和舌头。我脑中可以想到和能做的只是----不断地求神拜佛。我用深红色的布蒙住孩子们,每天扫三次地驱赶鬼神。我还列出了我们不宜食用的食物清单;油炸的和炒的食物。要是我丈夫此时在家那还要禁欲。好在他不在,所以我只要自己警惕就好了。
一天我正在煮粥时,我的婆婆进了厨房,手中拎着一只死去的鸡。“留着它也没用,”她厉声说道。她一边用刀剁着鸡,切着葱姜,一边告诫道:“整天吃不到肉和蔬菜,你的孩子还没等得病就先饿死了。”
我的眼睛直盯着婆婆手中的那只鸡,不由的口水直流,顿感饥肠辘辘,但是我还是一生中第一次假装没听见她的话。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将粥倒入碗中,然后将其放入盘子里。在我回房的途中,我在卢叔公的房门前停留了下,敲了下门,留了碗粥在他门前。我必须这样做,因为他的家中最年长最尊贵的人,同时也是我儿子的老师。古人教导我们师生关系仅次于父子。
我把盛着粥的碗分给我的孩子们。玉儿一看里面既没大葱,又没有碎肉,甚至连菜都没有,便抗议了起来。我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这下其他孩子也都纷纷吞下了他们的抱怨。而玉儿则咬着嘴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我呢则根本不去理会这些,拿起扫把在屋里扫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们房间里没有发生新的病例,但闷热不堪的气候却让死尸的气味愈加浓烈。一天晚上,我走进厨房,发现三弟媳站立在昏暗的屋子中央,从头到脚披麻戴孝一身白衣,像个游魂。从她模样上推测她一定是刚死了丈夫和孩子。我顿时被她眼中的空洞无神怔住了。她呆立在那里,即便是我就站在她面前她都好像没有注意到似的。我被吓得进退两难,既不敢接近,也害怕退缩,屋外夜间的鸟儿在鸣叫,水牛在低吟。我不由的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动物呢?或许它们也会死去,只是没人会来通知我们罢了。
“你这个猪生的,没用的东西!”身后传来了一阵狂暴的声音。
三弟媳眼睛眨都没眨一下,我则转过去寻找声音的源头。只见婆婆头发松散,几缕油腻黏稠的发丝垂挂在脸前。“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的。你这个下贱的猪猡,你毁了我们整个卢家。”
婆婆一口唾液吐在三弟媳的脸上,而她也没有要去擦的意思。
“我咒死你,”婆婆涨红着脸,又气又悲的咒骂道,“你赶快给我去死。你若不死,谢天谢地,也要让你活受罪。等到秋天卢老爷就会把你嫁出去。这还算便宜你了呢,照我说,你就该永无天日。”
说罢婆婆便转身,扶了把墙,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始终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转向了我的弟媳,她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知道我不该去管她的,但我还是走了过去,张开了双臂搂住了她,帮助她坐定到椅子上。我把一壶水放到灶头上,又鼓足勇气拿了块毛巾在凉水里搓了下,帮她擦洗脸庞。擦完后,我便把那块毛巾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尽。水烧开后,我沏了壶茶,为三弟媳斟了杯,放到她面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于是我就自己煮起了粥,耐心的搅动锅里的粥,不让米粒粘住锅底。
“我竭力寻找着我孩子的哭声,我到处找不到我的丈夫。”三弟媳轻声嘟哝着。我转过脸看着她,以为她在和我说话,可是她的眼睛明明看着别处。“要改嫁的话,我即便下了阴间也见不到我的丈夫和孩子啊。”
我找不出任何的话来安慰她。她现在失去了自己的可以用来遮风避雨的大树和可以依靠的大山。她此时站立起来,那双三寸金莲摇摇晃晃地支撑着整个身体,让她看起来就像元宵节后扯下来的灯笼,显得如此的弱不禁风,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刮跑了似的。我只能默默的搅拌着我的粥。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时,似乎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勇刚和其他的佣人都回来了,他们正在打扫着厨房储备柴火。勇刚告诉我说三弟媳今早被人发现吐食碱液死了。我时常在想要是她再等上几个时辰又会怎样,因为不到中饭时间婆婆就发高烧倒下了。我想她昨晚对着三弟媳大发脾气的时侯就应该已经得病了。
现在我面对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我可以把自己的孩子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但我作为一个儿媳对于公婆有着不可推卸的职责。侍奉公婆不仅仅指每天早上为他们端茶送水,替他们洗衣服,对他们的指责笑脸相迎,还意味着我要把他们放在高于一切的地位上-----胜过对我的亲生父母,对我的丈夫,对我的孩子们。在我丈夫离家的这段日子里,我必须忘记这种疾病的可怕,打消对自己孩子的情感,做我该做的。要是因为我的失职而使婆婆不幸去世,那对我而言那就是莫大的罪过。
但我怎么放得下我的孩子们呢?我的其他弟媳都和她们的孩子躲在屋里。我无法知道紧闭的大门之后是怎样的情形,他们或者已经染病,或者已经死去。我也不能把孩子托付给我公公,他这些天来一直都和婆婆在一起的啊。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病倒的人。还有卢叔公,自从疫情爆发以来我就没见过他,不过他每天早上都会把空了的碗放在门口,到了晚上等着我给他满上。
我坐在厨房里摆弄着指头发愁,勇刚走了过来,跪在我面前说:“让我来照看你的孩子们吧。”
我想起当年她是如何跟随着我婚后前往雪花家的,又是如何在我产后悉心照料着我,还有她是如何小心谨慎忠心耿耿地替我和雪花传递书信的。一直以来她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不知不觉中她已从一个十岁的丫头长成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大脚丫、大身板的年轻女人了。虽然在我看来她还是那样一个丑丫头,但我知道她没有得病,而且她会视如己出地照看我的孩子的。
我详细嘱咐了她应该准备孩子们的饮食,我还给她留下了把刀以防不测。我所能做的只能这些了,我现在只能让孩子们听凭命运的摆布了,我将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投到婆婆身上。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我做了一个儿媳能做到的一切。她身体非常虚弱,以至于无法使用夜壶,所以我还为她擦洗了下身。我为她做了我为孩子做的一样的粥,还像我妈妈在我小时候那样在自己臂腕上切了个口子把鲜血滴到粥里面。这是一个儿媳所能给予的最高厚礼了,我希望能够带来奇迹,帮助她从疾病中恢复过来。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种疫症有多么厉害。她还是死了,她一直都对我很和善很公道,所以这一刻的到来让我很是伤感。当她终于断气了的时候,我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远远配不上她这样身份的妇人所应享有的。她的肤色已经显得灰暗干涩,我把檀香撒在温水里替她擦了身。我替她穿上寿衣,把她平日里的女书塞进了她口袋、袖子和短袍子里。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像男人们那样写文章是为了流芳百世,她之所以书写女书是为了向她的朋友们传递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若是换了其他时候,我要把这些书信在她的坟前烧给她的,但是现在高温加上疫情,尸体必须立刻下葬,已顾不得什么风水、女书、还有孝道了。我所能做的只是把女书给她带去,好让她和友人们一起在地下吟唱朗读。我刚料理好,她的尸体便被抬去草草地埋了。
我的婆婆还算是个长寿的女人,就这点来说,我还替她高兴的。她死后我成了这座屋子里地位最高的女人了,尽管我的丈夫还在外。现在其他的媳妇们必须对我言听计从,讨好我以此取得良好的待遇。因为小妾们也都去世了,所以这座屋子里再不会有小妾的身影了,我开始期待着平静的生活。
没多久疫情便离开了我们家。我们打开窗门,开始打点新的生活。在这场疫情中,我们家中失去了婆婆,三弟和他的全家,此外还有所有的小妾。二弟和四弟以及他们的家人都幸存了下来。在我娘家那边,我的爸爸妈妈不幸被病魔夺去了生命。我的确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和他们多待些时间,至于妈妈,自从她在雪花的事上撒谎而和我发生争执后,我们的关系也大不如前。作为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我能做的也就是每年去祭拜他们一次,感激母亲生前所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从心里面说我并非那么伤心欲绝。
总之我们还算是幸运的。自从卢叔公从他的屋里出来,我和他还没有说上过话呢,不过打那以后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从高位退下来后整日无所事事的慈祥老人了,他把所以的热忱和精力都放在了我儿子身上,我们根本不需要再从外面去聘请教师了。我的儿子从没有逃避过学习,现在他更是明白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最得意的两个时刻。前者是他作为一个孝顺儿子应当履行的职责,后者是让他得以从这个小县城里走出去成为一个举国知名的显赫人物的关键所在。不过还不用等到儿子的远大前程得以实现,我的丈夫就已经平安返回了。当我看到他的轿子停在大路前,后面跟着一大队牛车,上面载着大袋的盐和其他的一些货品,我心里简直是如释重负。总算那些我日夜担心的可怕事情没有降临到我身上,至少现在还没有。我忍不住喜极而泣。当我们家的男人们把车上的货物----搬下来时,桐口所有的女人都跑出家门张望。家里所有的人都激动得哭了起来,心中所有的重负、恐惧和悲哀终于都消散开去了。对我以及所有家人而言,我丈夫的回归是我们这几个月来盼来的第一个好兆头。
我们的盐在全县境内大卖,人们疯狂地抢购。售盐所得的钱款解决了我们所有的财政危机。我们交付了税金后,又把先前变卖的地买了回来。卢家的地位和财富再次登上了顶点。今年粮食长得也丰裕,我们已经开始期盼着秋收了。经历了之前的灰暗时期,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舒心过。公公还雇来了工匠,把房子外墙重新装潢了一番,让所有的邻居和外来的访客见识到我们的富裕和福气。至今那些画还留在墙头----我的丈夫长衫挂衣,乘着一叶轻舟顺流而下,他和桂林的盐商们做着买卖;家中女人们身穿花衣一边绣花一边等待旅人的归来;我的丈夫欢喜而归的场景。所有的这些画都是真实场景的再现,除了我公公自己的画像以外。在墙头的画中,他正襟危坐在高靠背椅子上,自豪地俯视着自己所拥有的家产。然而事实上自从痛失妻子后,他早已无心留恋这些尘世间的东西了。一天他去地里时,平静地离开了人世。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是向全县人展示我们隆重的哀悼。我的公公被放进棺木中,在外陈放了五天。我们用新赚来的钱雇来了一支乐队,不分日夜地演奏着哀乐。县里的人都来对着棺木磕头行礼。他们还送来了用白信装着的礼金、绸缎和一些赞美我公公生前品行的美文。家里所有的人加上桐口的村民和邻村的人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白色队伍,缓慢地向前行进着,我们穿过了绿油油的田野,每走上七步就停下来磕头行礼,墓地离开这里大致有一公里的路程,所以你可以想像我们一路上要停下来多少次。
老老少少泣声不断,而乐队则在一旁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作为家中的长子,我的丈夫负责烧纸钱,点放爆竹。此外他还雇来了七个和尚为公公做法事,我们希望他们都可以帮助公公以及所有在疫情中不幸死去的人们早日荣登极乐。葬礼后我们大摆宴席,请了全村的人。每每有上门吊唁的客人,家中地位高的男丁便会送上一个幸运钱币和用来冲淡死者离去的痛苦的糖果,以及可以用来洗去晦气的毛巾。第一周大致就这样过去了。我们的哀悼要持续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不乏仪式、供奉、宴席、悼词、丧乐和掉不尽的眼泪。尽管丧事还没办完,但全县的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从今往后,我丈夫和我是新的卢老爷和卢夫人,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上山
我始终不知道雪花和她的家人在这次疫情中的情况。这段时间里我太多的事要去考虑------我得照看孩子们,我得侍奉婆婆,迎接丈夫的回归,紧接着还有公公的丧事,最后就是适应我们的新角色卢老爷和卢夫人-----这一切的到来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快,我平生第一次把我的老同遗忘在了脑后。她这时给我写来了信。
亲爱的百合,
我听说了你还活着。对于你的公婆的过世,我真的很难过。让我更难过的是你父母的不幸消息。我是真心喜欢他们的。
我们一家都从这场疫情中幸存下来了。早些时候,我又有了一次流产----又是一个女儿。我丈夫说这是一个不坏的结果。想想要是我的那些孩子都活下来的话,我现在已经有四个女儿了,这真是场悲剧。不管怎么说,三个孩子的夭折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实在是太多了点。
你总是劝我不要放弃。我会的。我希望能和你一样生三个儿子。正如你所说的,生儿子才是一个女人的价值所在。
这次这儿死了不少人。不过现在总算平静下来了。不过我的婆婆没有死,她还活着,整天说我的不是,让我和丈夫反目。
我邀请你来我家做客。我知道我的家境攀不起你家的高门槛,但是我们在一起可以将所有的困难抛于身后。如果你爱我的话,就来吧。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在我们还没有给自己的女儿绑脚之前。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有很多要讨论的呢。
雪花
婆婆去世后她的话时常在我脑中闪现,一个女人的职责是:顺从、顺从、再顺从,然后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没事婆婆的严密监视,我终于可以公然去见雪花了。
我丈夫拿出了一大堆理由来反对:诸如我们的儿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一个才一岁半,还有一个刚满六岁的女儿,他希望我可以待在家中照看孩子们。为了消除他的顾虑我唱歌给他听,还给孩子们制定了行事计划,让他们的父亲可以放宽心。我为丈夫做了他最爱吃的小菜,晚上他从田里奔波了一天回来后我还帮他洗脚,按摩脚底。此外我尽可能满足他的欲求。不过他还是不情愿我去,我真希望我能听从他的话。
十月二十八日那天,我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绸缎外套,上面绣着朵朵菊花,很适合现在的季节。我曾以为我一生能穿的衣服就是我待嫁闺中时亲手缝制的那些。当时我并没有料到婆婆会这么快地过世,很多布料都不曾用过,也没料到想到我丈夫会赚到那么多钱可以供我尽情地去买最好的苏绣。不过想起当年雪花来我家时,是如何穿着我的衣服,我决定这三天里什么衣物都不带去。
我乘坐的轿子把我在雪花门前放下。雪花正坐在自家门前等着我的到来,我一袭上衣长裤外加围裙,头上的发饰又脏有旧,是用低劣的蓝白花布制成的,我们并没有急着进去。雪花更想和我一起在外面享受午后的凉意。当她滔滔不绝地扯东扯西时,我头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口用来沸煮猪肉,烫掉猪毛松软猪皮的大锅。从敞开的门里我瞥见了悬挂于梁上的猪肉,其散发出腥味让我直反胃。不过最糟的还是当一头猪和她的小猪仔进来觅食时,雪花把装着我们午饭吃剩的饭菜的碗,放到脚边,供猪妈妈和她的猪仔享用。
当我们望见屠夫拉着拖车回家来,车上装着四只猪笼,每只都探出一个猪脑袋,我们匆匆上了楼,楼上雪花的女儿正在绣花,她婆婆在清洗棉花。整个房间灰蒙蒙的,甚至比我娘家的屋子还要小些。从她的窗子向外眺望可以望见我桐口的家。不过即便是上了楼,也躲不过那股难闻的猪臭味。
我们坐定下来,开始讨论此刻我们脑中的头等大事----我们的女儿。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帮她们缠足?”雪花问道。
一般说今年就该是时候,我希望接下来我们的想法能够一致。
“我们的母亲等到我们七岁才替我们缠足,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幸福。”我试探道。
雪花露出了笑脸。“这正是我所想的啊。难怪你我八字这么相合。我们不但把女儿们的八字相互配对,还应该拿来和我们自己的相配。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年纪同一天为她们缠足,就像当初我们自己那样。”
我看着雪花的女儿,春月,她和她母亲当年一样美丽----丝绸般柔滑的肌肤,柔顺的乌发----可是她的仪态似乎就要掉价些许了,当她在一边垂着头刺绣,刻意地将头斜过去,努力不去偷听我们对她命运的谈论。
“她们会像一对令人羡慕的鸳鸯的。”我说道,不由稍许宽了些心,我们轻松地就达成了一致。不过我想在我们两个心里一定都期盼着我们俩如此相配的八字能够弥补她俩八字配合上的不足。
雪花能有春月陪伴在身旁真是幸运,不然她就得整天和她婆婆待在一起了。我可以这说,那个女人丝毫没有改变她当年的尖刻和卑劣。她只会成天唠叨着一句话,“你的长子不比个丫头好多少。看他孱弱的样儿,他将来怎么有力气杀猪呢?”我脑中闪过了一个作为卢夫人不应有的想法;为什么她没有在疫情中死去呢?
在雪花家的晚餐把我带回了我的童年,婆家的彩礼尚未送上门之前的那段日子----腌制蚕豆、辣味猪掌、炒南瓜片、血糯米。我在荆田的每顿饭都离不开猪肉---肥肉炒黑豆、猪耳、红烧猪肠、葱姜辣猪鞭。雪花对这些菜是从来不碰的,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吃着她的蔬菜和米饭。
饭后,她的婆婆回房休息去了。虽然按照传统探访期间两个老同应当同床共枕,这就意味着做丈夫的得睡到别处去了。但那个屠夫却宣称他不会搬到其他地方去睡。他说什么“做毒妇人心”,这些话当然不该拿来对卢夫人说。但这是他的家,我们只能照他说的做。
雪花将我领到了楼上的女人屋,替我铺好了床。床上的被子是雪花陪嫁过来的,略显磨损,但看上去还是很干净。她还为我倒好了一盆洗脸水放在柜子上。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蘸湿毛巾洗脸,同时也洗去雪花脸上的关切。我正想着的时候,她拿来了一套几乎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的睡衣,我想起来了,那是雪花用她母亲的嫁衣改过来的。雪花俯下身在我的脸旁亲吻了一下,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明天我们有一整天可以呆在一块儿。我会把我的刺绣还有我们的扇子拿出来给你看。我们还要好好聊聊,把这一刻铭记记在我们的记忆中。”说罢她就留下我回自己的卧房去了
我熄灭了油灯,躺到被窝里。今晚的月亮几近圆满,窗格外幽蓝色的光线照射进来,把我的思绪带回了很多年以前。我把自己的脸闷在被窝里,享受着它散发出来的雪花身上的味道,新鲜得就像在多年前的闺阁内。当年的呻吟仿佛又呈现在了我的耳畔。我不由得红了脸,急着将其从心头挥去,但那声音却分明还在,我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天哪,那声音不是来自我的脑海,而是从雪花的卧室里发出来的。我的老同正在和丈夫行房!我的老同或许的确是个素食者,但她绝不是王妻那样的女人。我捂住自己耳朵,努力让自己睡去,但还是不行。我现今的优越处境让我变得缺乏耐心,难以容忍。这个肮脏污秽的地方以及生活在这里的肮脏污秽的人们,让我的理智、我的肉体和灵魂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折磨。
第二天早,那个屠夫便出门了,他的母亲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帮雪花一起洗盘子。搬柴火、打水、切菜做午饭,打理牲畜棚里的吊着的猪肉,还要照看她的女儿。等一切都忙完了,雪花开始烧水准备洗澡。水烧开后她把水壶提到了楼上的女人屋里。我和雪花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可避讳的,现在也是。我们把门关上,尽管已是十月,屋子里却出奇地暖和,不过当雪花用潮湿的毛巾在我肌肤上移动时,我还是忍不住直起鸡皮疙瘩。
我看着雪花,原本白皙诱人的肌肤,明显地开始老化黯淡了。她的手,原来那样的柔滑细嫩,现在我可以感到它的粗糙。她的嘴角和眼旁刻上了深深地皱纹。她的头发在颈后挽起,其中已经出现了几缕白发。她和我一样现年三十二岁。我们县里的女人很少有活过四十的。我刚过世的婆婆是为数不多的达到五十一岁高龄的女人,不过即便在这样的年龄她看上去还是很有模样。
那晚的晚饭是更多的猪肉。
当时的我并没意识到,外面这样动荡纷争的世界正在渐渐影响着雪花和我的生活。我在她家的第二晚,我们都被可怕的声响从睡梦中惊醒,我们纷纷从床上起来,聚在正厅里。所有的人包括屠夫都吓坏了。屋里不知哪处有烟冒了出来。这个屋子或者是整个村子都在燃烧。烟灰坠落到我们身上。屋外兵戎相见,一片金戈铁马之声压顶而来。夜晚时分我们根本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一个村子的浩劫还是更糟糕的事正在发生呢?
大难临头了。我们后村的人纷纷扔下农田躲进山里逃难去了。从雪花家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男女老少,或手拉着车,或赶着牛车,或步行,或骑在小马驹上,正从村子里逃离。屠夫跑到村子口向着逃难的人流大喊道:“发生了什么事?打仗了吗?”
那边有声音传来,“皇帝下令本地剿灭太平军。”
“官兵已经已经开过来了。”
“到处都在打仗。”
屠夫窝起手掌围在嘴前,呼喊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赶快逃命吧。”
“马上就要打到这边来了。”
我被吓呆了,惊恐不安。为什么我的丈夫还不来找我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痛斥自己,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么个时候到雪花这儿来。不过这大概就是命吧。无论你的决定有多么的明智正确,命运都会有别的安排强加于你。
我帮着雪花打好包裹,又到厨房里拖了一袋米、一点茶叶还有酒,不仅可以用来喝还可以备清洗伤口之用。最后我们把雪花结婚的被子统统达成背包提到门口。所有人都准备完毕后,我换上了出门的绸缎外套,站在楼台上向远处眺望我的丈夫,但他还是没有来。我望着通向桐口的道路,同样拥满了人群,只是那些人并没有往山里逃,而是穿过田野往永明城方向开去。两股人流不同的方向让我困惑不已。雪花不是总是说大山是环抱着我们的巨大臂膀吗?如果这样的话,桐口的人们为什么要向相反方向去呢?
快近傍晚的时候,我看见有一顶轿子离开了桐口的人群往荆田方向过来。我知道那定是来寻我回去的,但那个屠夫却执意不肯再等了。
“该上路了。”他大声喊道。
我想要留下来等我的家人来找我,但被屠夫无情地拒绝了。
“那我自己走回去找那顶轿子好了。”我说道。有多少次我坐在自家窗前想像着从这条路上走去。难道现在我就不能走一次吗?
只见那屠夫举起手臂奋力挥动了一下,示意我不要再说了。“有很多男人都往这条道上走,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会对单身一个的女人做些什么吗?要是你有什么不测,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家人会怎么对付我吗?”
“可是------”
“百合,”雪花插了进来,“跟我们走吧。我们只是去躲上几个时辰罢了,等安全了就会把你送回家去的。现在最好还是保险点吧。”
说罢,屠夫把他的妻儿老母还有我都扶上了车。当他和长子推动着车子时,我不断地往后方眺望着,只见后方浓烟滚滚如巨浪翻腾一般,
一路上雪花不停地给她的丈夫、儿子递水。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太阳落山后更有阵阵寒意来袭,但雪花的丈夫和儿子却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仿佛是盛夏正午时分一样。春月自觉地跳下了车子,一把背起了自己的小弟弟,过了会儿,她干脆把他放下来,一手牵着他一手扶着车。
屠夫不时向他的妻子和母亲保证我们很快就可以停下来了,但事实上并没有。我们只是那一晚悲惨的洪流中的一小栗而已。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们来到了第一个陡壁的山崖边。屠夫的脸绷紧了,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的双臂奋力将小车推上山崖。最后他终于瘫倒在地,横卧在我们身后。雪花迅速移到车子的边缘,坐直了身躯放下两条腿,着了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雪花身后天空被一片火光映红。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声传来了远处的喊杀声,我赶忙一起下了车。雪花和我把两条被子背到身上。屠夫把米袋扛在了肩上,孩子们尽其所能地拿上些食物。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如果我们真的只是去躲上几个时辰而已,为何要带上这么多吃的?我或许要好多天都看不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了。同时我还在这荒郊野外和屠夫一家待在一起。我不由的用手捂住了脸,我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可不想让屠夫看到我的脆弱不堪。
我们徒步敢上了其他的人群。雪花和我还得双双扶着屠夫母亲的双臂,拽着她上山。她简直把我们给累垮了,这个属鼠的女人真是可恶啊。据说在远古佛派老鼠去传达他的旨意,狡猾的老鼠便要求马儿载他去。马儿机智地回绝了他,从此这两个生肖就结下了仇怨。现在在这陡壁的山路上,我们这两匹马儿又能拿她这只老鼠怎么办呢?
身边走过的那些男人们各个面色严峻,他们是纷纷离乡背井逃难出来的,此刻他们想着等他们重返家园时会不会空留下一座废墟,女人们的脸上都挂着泪痕,她们都被吓坏了,今晚走的路程抵得上自从小时候缠足以来这辈子走过的所有的路,脚上的疼痛更是难忍。孩子们倒也不抱怨,他们个个都受了惊吓。我们的逃难才刚刚开始呢。
快近傍晚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停下来,山路变得更窄也更为陡峭了。我们眼前耳旁不时出现令人煎熬的一幕幕人间惨剧。我们一路上总要路过很多走累了停下来歇脚的老人,他们中的一些人这一下歇就再也起不来了。在我们县里,我从来不敢想象有人会遗弃他们的父母。当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们反反复复和儿女们说着含糊话语,作为最后的告别。“去吧,别管我了。明天一切都过去了,就来这找我吧。”或是“走吧,别停下,保住你的儿子。记得春节的时候给我上柱香”。每每我们遇到这样的场景,我的思绪总不免联想到我的母亲。靠着她的那根竹竿子她根本不可能走这么多路的,换了她会不会乞求我们丢下她?爸爸或是大哥会不会真的遗弃她呢?
我的脚就像刚开始缠足的那阵子一样疼痛难忍,每一步都刺痛着我的双足。不过我还算是幸运的了。我看到一些和我一般年纪甚至更年轻的女人们由于高强度地行走在尖利的岩石上,脚骨都走断了。她们脚踝以上都是完好无损的,但现在她们都完全没法走路了。她们无助地躺倒在地,无法动弹,只能哭喊着等着饥渴和寒冷将她们的生命夺去。见到此情此景也只能头不回地继续往前赶路,把所有的歉意深埋在空荡荡的心里,尽自己所能地将这悲惨的一幕幕扔在身后。
第二个夜晚又将降临,黑夜的笼罩下,一股沮丧的情绪弥漫于我们之间。随身携带的财物一路都丢弃了,和家人也走散了。丈夫寻找着妻子,母亲喊着孩子的名字。此时已是深秋了,这正是最佳的缠足的时节,无数次我们看见那些刚刚开始缠足的姑娘们脚骨都断了。被落在了后头,就像那些被扔弃在路上的衣物、嫁妆、细软一样。我们还看见一些只有四五岁大的男孩子们,沿路乞求着人们帮助。但你又怎么能去帮助这些人呢,尤其是当你正一个劲地赶路,一手牵着你最心爱的孩子,一手牢牢握着的是丈夫的手。若你只是在担心自己安危,那至少你不用去担心别人。可是你担心的是那些你深爱的人们,而那些还远不够呢。
没有钟声来告诉我们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我只知道天很黑,我们几乎累得不行了。我们到现在为止已经走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了。没有间歇,没有食物,只有偶尔可以喝上一小口水。我们开始听到可怕的尖叫声。我们都不敢去想这究竟是什么声音。身旁的树叶上都裹上了一层霜冻。雪花身上的青布棉制外衣,我穿的绸缎外套都无法抵挡这即将降临的严寒。我们脚下的路也变得愈加湿滑了。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双脚在流血,因为它们异乎寻常地暖和起来。依然,我们还在走着。屠夫的母亲在我和雪花之间蹒跚行进着。她尽管一大把年纪了而且体质虚弱,但从她的个性中还是透露着强大的生存意志。
此时的山道愈加狭窄,不足一尺宽,在我们的右侧是大山,早已不是我们以前所说的小山丘了,我们沿着唯一的一条山道吃力地爬行时,陡峭的山坡都快擦到我们的肩头了。而在我们左侧则是一片漆黑不见底的深渊。走在我们前头的有不少缠着小脚的妇人们。我们这些女人就像是风吹雨打下的小花。我们的双足不是我们身上唯一的弱点。我们那两条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长途跋涉的腿痛得发酸,酸得发抖,一阵阵地抽搐着。
我们跟着前面的一户人家----父亲、母亲和三个孩子,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久,忽然之间那个妇人不留神失足从山崖上坠落到了下面的一片漆黑之中。她的尖叫声响亮而冗长,直到最后一下子戛然而止。整个晚上我们都听到这样的坠崖身亡。我双手狠狠地抓住山崖边的野草,两手前后交替着向上攀爬,我的手被高低不平的山石磨破了,我也管不了这些了,我只知道我不想成为另一个坠崖尖叫的人。
我们找到了一块凹地,周围群山环绕,在天空的映照下显出黑色的轮廓。我们生了些小火把,因为地势甚高,下面的太平军是不太可能发现山中有星星点点的火光的,至少我们是这样希望的。我们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向凹地移去。
也许是我现在没有家人在身边的缘故吧,在火光映照下我看到是尽是孩子们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着空洞无助的神色,或许他们刚失去了爷爷奶奶,或是母亲和一个姐妹。从没有见到过像他们这般惊恐不定的孩子们。
我们停了下来,雪花认出了三户来自荆田的人家,我们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暂时休憩的地方。他们看见屠夫背着一袋子米,立刻缩在一起以便腾出空间给我们,让我们坐到火堆旁取暖。我坐了下来,把手脚靠近火焰,顿时有种灼烧的的感觉,并不是被烫到了,而是早已冻僵的骨头和肌肤开始融化了。
雪花和我还要给她的孩子们揉搓手脚。他们鸣鸣地轻声地抽泣着,即便的家中最大的男孩也不列外。我们让孩子们紧靠在一起,帮他们盖上被子。雪花和我则窝在另一条被子下面,而她的婆婆则一个人独占着一条被子。最后一条留给屠夫的。他向我们挥了挥手示意不必了。他从荆田那边找了个男人出来,耳语了几句,点了点头,接着走过来蹲在雪花身前说道:“我打算去找些柴火。”
雪花抓住了他的手臂哀求道:“不要去,别离开我们啊。”
“没有柴火,我们撑不过今晚的,”他说道,“你没发现,快下雪了吗?”他温存地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雪花的手说:“我们的邻居会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的。别怕,如果----”他压低了噪音说:“如果需要的话,你就把那些人都推开,让你和你的朋友靠在火堆旁。你就这样做吧。”
我想雪花也许不会这样做的,但是无论如何我是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死在野外,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的。
尽管累得要死,但我们谁都不敢睡去,甚至不敢合上眼睛,此外我们还又饿又渴。在我们的火堆旁围坐的妇女们,后来我知道是一些婚后结义的姐妹,她们唱着故事,多少缓解了我们内心的恐惧。她们让我想起了很意思的事,那就是我的婆婆,她对女书极为精通,但或许是她对于这些东西早已烂熟于胸,所以对于说说唱唱显得不屑。她显然对书写美文或是优美的诗歌更有兴趣,而不是那些用来娱乐和给予慰藉的歌曲。就因为这个道理,以前我和我的弟媳们都不敢去唱那些我们从小听到大的曲子。不过那晚她们唱的歌我们都耳熟能详,除了一首歌以外,那首歌还是小时候曾经听过,以后就再也没听过。那是一首讲述瑶族人和他们最早的家园以及他们勇敢地争取独立的故事。
“我们瑶族人啊,”一位比我年长大约十岁的妇人吟唱道,“传说瑶族的始祖盘瓠是一只龙犬,帮助汉朝的皇帝打败了邪恶的入侵者,皇帝随即赐婚,将三公主许配给他为妻。盘瓠欢喜不已,但公主感到很不好意思,自己就这么嫁给了一条狗。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于是与盘瓠双双逃到山里过起了世外桃源的生活。他们生下了六男六女,他们就是最早的瑶族先人。他们长大成人后便建造了千家峒”
第一段就这么唱完了,第二个女人杨柳接着唱了下去。我身边的雪花不由一阵战栗。莫非她记起了我们少女时代倾听大姐和她的义姐妹们或是妈妈和婶婶吟唱这首女歌时的情景?
“还有哪里有更多的良田湖泊?”杨柳在歌中问道,“还有哪里比这个远离尘世的大洞穴更安全?千家峒便是瑶族人的福祉所在。然而这样一个人间天堂却躲不过外界的侵扰。”
我又听着围坐在其他几堆火旁的女人们的吟唱。男人们本该阻止我们的,因为会被太平军听到的。但是他们没有,女人们美妙纯净的歌声给所有的人带来了勇气和信心。
杨柳又唱道:“到了元朝的时候,有胆识的当地官员终于探寻到了通往这里的道路,发现了瑶族人。这里的每个人都衣着华丽,心宽体胖,生活富裕。听说了有如此仙境,元朝的皇帝自私地向当地瑶族人征收高额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