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白斋,你认为应该派谁担任先锋?」
高白斋非常了解,当晴信以这种语气说话时,必定是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因此,他说:
「该派谁去呢?这是第一次和越军交锋,应该派名有实力的武将才行。」
高白斋故意以附和晴信的语气说,但却不肯说出那名武将的名字。
「属下认为由太郎公子来担任总帅最适当,因为太郎公子……」饭富兵部说。
「义信年纪尚轻,且无战阵经验,不应该把如此重大的责任交给他。对了!我想就派迹次
(迹部次郎右卫门)和长筑(长坂筑後守)去抵挡越军好了。」
「什么?派迹部公和长坂公?」
饭富兵部露出了明显的不满。迹部次郎右卫门和长坂筑後守都是偏向於政治家的风格,适
合以晴信代理人的身分去和信浓的诸豪主进行交涉,或者管理运输队,或者做些恩惩奖罚
的治安工作。饭富兵部并不以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和长尾景虎作战。
兵部望著高白斋的脸。他似乎在恳求高白斋能帮他说话。
「迹部次郎右卫门和长坂筑後守……,嗯,这真是绝配。如果再加派诸角丰後守公的话,
可能会令长尾景虎公也退避三舍。」高白斋说。
饭富兵部在口中喃喃自语却说不出半句话,忿忿然行过礼後,便走了出去。
「兵部可能不了解我的用意。」
晴信笑著召来迹部次郎右卫门、长坂筑後守和诸角丰後守三人,并向他们面授作战机宜:
「你们听著:打胜仗很容易,但要故意败北却需要一番工夫。因为如果被对方识破的话,
那就失去意义了。因此,必须表面上装作奋战不已却仍打败的样子。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
工作,但却非达成不可。」
三位大将必恭必敬地听著晴信的嘱咐。这的确是项艰难的任务。如果晴信照实地把自己的
心意告知将士,恐怕会影响到士兵们的士气。因此假如知道不奋力作战而告退怯,武士们
恐怕会不肯罢休。於是,迹部次郎右卫门、长坂筑後守和诸角丰後守所率领的三个军团,
约一千人的兵力,通过坂木,前进到布施(现在的筱井火车站附近),等候越军的到来。
那儿已经是进入属於川中岛平原的谷仓地带。结穗累累的稻禾沉重地下垂。甲军尽量避免
在田裏作战,而在布施西侧的山麓布阵。此外,诸角丰後守所率领的一队,布阵在布施南
东侧的雨宫。除了一面派出探马搜集情报,防止敌人间谍的潜入外,同时散布一万甲军到
来的谣言。并在附近竖立许多旗帜,佯装有大军驻守的模样。
战役在天文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夜晚开始,以甲军的一个部队夜袭越军的先锋队为开端
。
次日,越军在队伍前面竖起毘沙门天的旗帜,朝甲军进攻过来。
迹部次郎右卫门根据探马的报告,推测越军大约有三千兵力。在这三千兵力中,其中有一
千名是北信浓的武士团。
迹部次郎右卫门让越军大举进攻过来後,命令五十骑精兵持朱缨枪,突破越军的中央。在
越军看来,这五十骑就好似有五百骑那么多。
「现在,把他们包围起来并予以消灭!」
虽然越军采取包围政策:然而,那五十骑就如旋风般地冲破越军的中央,而与雨宫的军队
合而为一。同时,可以看见他们正拿著突破中央时夺取的越军旗子炫耀地挥动著。
越军分成二路,一路向雨宫进攻。
当越军发现甲军只有一千兵力,而准备发动总攻击时,越军的後方突然发出了火光。那是
真田幸隆的特遣部队所放的火。
由於那年春天越军的後方一直受到真田队的骚扰,因此,当天晚上便决定不再前进,而在
野外露营。
「加强洋枪队的戒备。」
越军的步兵队到处宣布这项命令,因为这年春天他们曾有被真田队夺去洋枪的惨痛经验。
次晨,在朝雾中隐现著甲军的旌旗。
「好!等雾散了就发动总攻击。」
长尾景虎正要把这项命令传达予各部将,探马却来报告说甲军正在撤退,而且主力已经撤
退完毕,准备进发到猿马场峠。
越军在後面追击甲军。但每次进行追击时,就难免会有一些好大喜功的将士会远离队伍,
深入敌境。这时,甲军便巧妙地将这些远离队伍的敌军予以切断,同时迅速地撤退。因此
,布施之战,表面看起来是甲军节节败退;实际上,越军的损失却更为惨重。
但是,越军却因表面上的胜利而得意洋洋。九月一日攻下八幡;九月二日攻下上山田的荒
砥城;九月三日越过猿马场峠,侵入东筑摩,而在青柳放火;九月四日攻下会田的虚空藏
山城。
会田的虚空藏山城和深志城(松本城)仅有二里的距离。
但越军虽然进军到此,却始终没有机会踏人中信浓的要冲松本城来。长尾景虎对甲军毫无
抗拒的败退感到困惑,因为只要一追击,甲军便开始逃离;然而,一停止追击,甲军又会
突然出来反攻,令人防不胜防。倘若想捉住敌人的主力而一路追赶下去,又会与后方失去
联络,导致运输队到处受到袭击,或者小部队遭到歼灭的命运。
「主公,探马认为敌人的情况十分奇怪,因此属下把他带到这裏来。」
直江实纲将一个相貌剽悍的探马带到长尾景虎的本营。
「什么事奇怪了?」
景虎问那探马。
「深志城静悄悄的,实在让人猜不透裏面到底有没有军队在那儿防守。那裏进出的人员极
少,有时甚至会传出歌声。城内也很平静,城民没有一点逃难的样子。但是只要离开深志
城一步,无论是山道小路或樵径都有步哨在那裏查验行人。当我进入山中一个名叫稻仓,
大约有二十户人家的小部落时,发现那裏隐藏著约有百名的武田士兵。」
根据探马的报告来分析,甲军似乎有意将越军引入松本城,而後再从四面八方加以包围。
「这是十分可能的事。」
长尾景虎以疑惑的神情说。
「防守深志城的大将是谁?」他问直江实纲。
「马场民部。他是板垣信方阵亡後,甲军的第一智将。」
「晴信在塩田的动静如何?」
「毫无动静,而且一直按兵不动。」
直江实纲特别强调「按兵下动」四个字。
「假如强行攻打深志城会有什么结果?」
长尾景虎早已心中有数,但却明知故问。
「晴信可能会趁机采取行动,一鼓作气地攻向川中岛,切断越军的退路。」
如此一来,越军将孤立於敌阵之中,最後导致自行灭亡的命运。
长尾景虎在九月二十日从青柳出发,率领全军撤回越後;另一方面,甲军的治安部队却尾
随在後,将失地二收回。在这场战役中,越军失去的兵力极多,而所得到的却极为有限。
晴信一直到十月七日才离开塩田城,越过室贺峠,进入深志城,而在十月十七日结束这场
长久的战役,回到古府中。
驹井高白斋向晴信请求将大井信广的女儿多津收为养女。高白斋始终不明了信广谋叛的真
正动机。同时,他也想不透如此聪明的人,何以会如此轻率地牺牲性命?他以为要解开这
个秘密,只有从多津的身上寻找。然而,根据武田的规矩,凡是叛国者都要处以死刑,且
当初建议订定这项规矩的正是高白斋:而今高白斋却率先破坏这项规矩,将叛徒信广的女
儿收为养女,并替其兄长大井信定求情,这实令晴信感到意外。
「只要你能负责,我没意见。」
晴信的大眼瞄了高白斋一眼後便不再说话。高白斋无异是晴信的智囊,且年逾七旬,因此
晴信对他总是另眼相待。
自从多津到古府中,生活在高白斋的宅邸後,便甚少见到她展露笑容。她清新秀丽的脸上
始终带著一股淡淡的哀愁,仿佛心事重重。
「多津,老是想那些已经故去的人是无济於事的。你还年轻,应当多想些将来的事。」
每当高白斋如此劝慰她时,她才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说:
「承蒙您的照顾,不知将何以回报。」
虽然她的言语非常柔顺,但只要高白斋提到大井信广的名字,她又会骤然变色,以严厉的
神情说:
「请别问我有关家父的事。」
高白斋因此决定暂时还不要向多津询问有关大井信广背叛的动机。
天文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武田太郎正式命名为义信。这项命名仪式在中郭的大厅举行
。
大多数的武士皆应邀前来参加这场盛会。仪式结束之後,设列了丰富的酒席。
妇女将酒和菜肴搬到酒席上来。虽然当客人要求时,也会替客人斟酒,但却没有做太久的
停留。因为酒席的地点是在城内,因此也遵守著这项风俗:然而,只要有女人夹杂在酒席
之中,便难免会有趁著酒意偷偷地拉扯女人的衣摆或故意挑逗她们的男人。
高白斋的养女多津也到酒席上帮忙。她的美貌即刻吸引了诸将的注目。甚至有人故意调侃
高白斋,说:
「高白斋公把她收为养女,可真是艳福不浅呢!」
遇到有客人请求时,多津也会替他们斟酒,但她却始终没有露出一丝的笑容。
「高白斋,大家都在对多津品头论足呢!」晴信对高白斋说。
「属下已经听见了。所谓谣言止於智者,只要不去理会,那些谣言自然会消失的。」
「不过,多津的确长得很美,难怪大家会对她议论纷纷,连我都想请她替我斟酒。」
晴信带著酒意说。以一副冷漠表情而在替人斟酒的多津的脸上,的确显得异常清雅。
「连主公都这么说,真是让人伤脑筋。如果主公有兴趣,改天再於寒舍敬备酒菜,让多津
替主公斟酒。」
说完,高白斋才後悔自己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似乎不该说出如此无聊的话来。因为晴信原
本就十分好色。虽然最近没有沾惹新的女人,但今年春天也才娶了油川惠理。高白斋深知
晴信这种接触过新的女人之後,又要进一步找寻新的女性的癖好,因此对於将晴信请到自
宅略感不安。然而,如果晴信要将多津收为侧室,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心想:或许如
此一来,有助於武田和至今仍盘据在东信一带的大井一族的友好关系。
「十二月二十五日刚好是立春,欢迎主公大驾光临。」
通常阴历的立春多半在一月一日~五日之间,但由於天文二十二年是闰年,因此十二月二
十五日是立春。
高白斋回到家裏,立即将此事告知多津。多津瞬时因紧张而愣了一下,但即刻跪俯著说:
「这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
「荣幸」二字让高白斋觉得有点奇怪。他心想: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子,可能听说晴信将要
驾临,因而联想到自己将被纳为小妾,因此才这么说;然而,奇怪的是:多津的脸上却没
有丝毫幸福的意味。
十二月二十五日,高白斋比平时起得更早。由於几天忘了写日记,因此想先把此事告一段
落。
「人一上了年纪,对任何事都很慵懒,连日记都会合起来一起写。」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在日记上写著:
「十九日辛卯午未时,义信公子的命名仪式在中厅举行。二十五日立春……」
二十五日立春便是当天。本来应该留到那天晚上再写的,但他却趁著笔势顺便写下。既然
已经写好,就无法再加以涂改。这种事情还未发生就先下笔是平时少有的事。
「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高白斋嘟囔著说。
他心想可能是由於主公今天将要驾临,因此心情特别兴奋的缘故。
「但是,今天的天气真冷,简直是砭人肌骨。」
高白斋仿佛要摆脱彻骨的寒意般地站起身来。不知何时,多津已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高白斋公,我……」
多津似乎有什么重大的心事。她的表情像是要对高白斋做重大的告白。
「多津,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主公要来,因此觉得有压力?」
「不!不是这样。我,我……」
「其实也不必太担心。凡事只要顺乎自然就好了。」
高白斋并未识破多津想杀害晴信的企图。
晴信只带了少数随从前来。他穿著一身野外骑马的装扮。晴信叫近侍在邻室等候,迳自走
入隔壁的房间。
「这座庭院真不错。」
晴信对整理得十分素雅的庭院赞美一番。虽然濶叶树的叶子已完全凋零,但在松、桐、石
槠等树枝上仍然残留著昨日刚下的积雪。
晴信喜欢品酒,却从来不酗酒;高白斋亦同。因此两人的酒许久都没有喝乾。多津略低著
头。
由於高白斋的嘱咐,她曾经刻意地化了妆。她的唇涂著口红,脸上扑著白粉。虽然在和田
城沦陷时,曾经把头发剪短,但这样反而使晴信觉得更富媚力。
「你喝不喝酒?」
晴信问她。她说:
「不会喝。只要闻到酒味就会醉……」
她小声地回答後,用衣袖把口掩住。
「那就闻闻气味吧。」
晴信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多津。多津瞬时愣住,望著晴信,但仍接过酒杯。她低下头,羞赧
地把脸侧过去。虽然从晴信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高白斋的角度却可以看得一清二
楚。高白斋在多津炯亮的眼中看到一道犀利的光芒。那并非由於晴信把杯子递给她--亦即
暗示她将成为晴信的侧室而吃惊或喜悦的光芒,而是多津似乎已下了某种决定的表情。多
津以闪亮的眼向自己的胸前瞄了一眼。高白斋的背脊突然升起一股寒意,因为他在多津的
眼神中看出了一股杀机。
「多津,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高白斋一反平时地大声制止多津後,膝行前进,企图将自己的身体夹在多津和晴信之间。
如果不如此做,会使他极感不安。
「怎么了?高白斋。」
晴信问高白斋。就在晴信将视线从多津的身上移向高白斋时,多津趁机拔出匕首向晴信刺
去。她想:既然高白斋已识破了自己的心事,那么一刻也不该迟疑。说时迟,那时快,正
当她握著匕首向前刺过去时,高白斋把自己的身体投向那闪亮的物体。虽然已经年逾七旬
,但高白斋也是练过武功的人。在多津的匕首还未伤到晴信之前,他将自己的身子挡在晴
信和多津之间。结果,高白斋被刺中了颈部。
晴信按住多津的手,出声召唤近侍。多津企图咬晴信的手,但近侍很快地便从邻室赶来。
多津瘫软在地上。从多津的口中喷出了鲜血。她已经咬舌自尽。
高白斋当天便去世了。
驹井高白斋政武从明应七年(一四九八)信虎诞生至天文二十二年太郎义信的命名仪式时
止,前後写了五十五年的日记。尤其是他去世那年,亦即天文二十二年的日记颇为详细。
但在他最後的日记中,只有「廿五日立春」五个字。
驹井高白斋的死对晴信来说是个重大的损失。稍早以前,他已失去了甘利虎泰和板垣信方
两个栋梁,而今又失去一位既是学者又是他的智囊的驹井高白斋。晴信感到黯然神伤,终
日坐著不动。由於自己一时对多津起了轻佻之心,因而导致一名忠臣白白的牺牲,这使晴
信极为内疚。虽然他始终不明白多津为何如此痛恨自己,但想到多津的父亲大井信广的叛
乱,多津对晴信的憎恨,或许正代表著东信浓的豪主们对晴信的马蹄到处蹂躏他们土地的
怨恨吧!
从那天起,晴信便加强了身边的戒备,同时不得不认真考虑驹井高白斋生前对晴信的建议
:使用影子替身(亦即晴信的替身)。
林之卷05三国同盟
据《妙法寺记》的记载,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的一月至三月间,富士山的积雪溶化
成雪水的情形前後发生了十一次。这是罕见的情形,因此将它列入记录。导致这种情形的
原因,可能是因这年冬天的气候异常暖和。
古府中一带的积雪本来就不深,因此在这年的二月将尽时,像春天一般和暖的日子持续了
许多天。
二月二十四日,晴信父子一行二百骑军兵走出了踯躅崎城馆,沿著扬起尘埃的道路,向韮
崎前进。
从容不迫地骑在马上的晴信,看起来就像晴信本人:但其实并不是,而是晴信的影子替身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马上的人是替身。大多数的人都相信那个比平时略显忧郁的马上人
就是晴信本人。替身将晴信的癖好模仿得维妙维肖,譬如时而会无意识地收缩下巴,或在
沉思时会眨动眼睛等,几乎与真正的晴信一模一样。
一行人的装扮并不像是要去打仗。晴信的替身和义信都未带盔甲;但若说是出巡领土,这
戒备似乎又显得过於森严一些。
义信自正式命名後,突然变得非常成熟。他骑著一匹青毛驹,抬头挺胸地坐在马上,在老
百姓的面前表现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时而像是突然想起某事般地召唤臣属。当随从的
马骑到义信的马边时,他便回头嘱咐二、三句话,然後又恢复抬头挺胸的姿势。走在义信
前面的替身只是向前直视,从不开口说话:同时,他也不会左顾右盼,因为骑马前进的晴
信一向都是如此。
「主公是否要去鹰猎?」
一位云游僧人见一行人走过而问镇民。
「好像是,但又没有看到他们带鹰出来,可能是出来巡视领土。况且晴信公一定有许多事
要教导世子义信公子。」
镇民说完,抬头望著那云游僧人的面貌。因为最近才贴出告示,说有敌国奸细化装成云游
僧人,要大家小心防范。镇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请问法师来自何方?」镇民问那僧人。
「贫僧是云游诸国的僧人,因此漂泊不定。但僧籍为京都的妙心寺。」
那僧人离开镇民後,即刻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行人走出古府中街市後,再前进到约二里路後的釜无川河畔休息了片刻。那一带因屡次
洪水来袭而荒芜不堪,一眼望去尽是砂砾。仿佛早已预料一行人将来临一般,河滩上已备
有宽板凳在那儿。
工程总管镰田十郎左卫门事先已获知晴信的替身及义信将前来视察,因此并未对替身露出
讶异的神情,而像面对真正的晴信一般,执礼甚恭。
十郎左卫门在替身和义信的面前摊开釜无川、御勅使川改修工程的大地图,然後开始低声
加以说明。替身只是大摇大摆地点点头;但义信偶尔却会问:
「你说以水治水是什么意思?」
这使得镰田十郎左卫门感到困扰不已,因为当对方如此问他时,他必须从头到尾再说明一
遍。
釜无川流过甲府盆地的西侧。釜无川也是汇集甲信国境河流的一条大河。当它流到龙王附
近时,又与西方山岳流出的御勅使川合并,继续南下,而在市川大门与笛吹川合流形成富
士川。
甲府盆地所以屡次发生水灾,乃因釜无川的泛滥所致。然而,根本原因还在於沿著陡急的
斜坡流下龙王的御勅使川。
只要下一场密集的豪雨,御勅使川的洪水便会使河水高涨,毫不费力地冲破釜无川的河堤
,使龙王附近尽成泽国。
治水首要在於考虑如何处理御勅使川高涨的河水。如要防止这高涨的河水直接流到龙王,
便只有改变水流的方向,使它流入釜无川。
镰田十郎左卫门打算改变御勅使川的水流方向,并使之与釜无川的会合点向上游移动约一
公里,藉此使御勅使川的急流流到釜无川东岸的赤岩,以缓和水势。如此一来,也能使釜
无川的水势减缓。然而,开辟一条新河川是件浩大的工程。镰田十郎左卫门认为单是如此
,还无法处理御勅使川的全部水量,因此又在八田村六科的西方另外筑了一道圭角堤,将
水流分为二道。
这是第一阶段的工程。完成之後,为了防止釜无川水位上升所造成的泛滥,必须再兴筑一
道高约一丈,全长一点六公里的堤防--这便是第二阶段的工程。
「公子是否了解了?」镰田十郎左卫门问义信。
「我终於明白了。这的确是项艰钜的工程,到完成需要多少时间?」
「依照估计可能还需要十年的时间。」
「十年是漫长的岁月,不知你是否能活到那时?」
义信望著满头白发的镰田十郎左卫门说。
「这工程并非我一个人所能完成的,而是需要所有的甲州官民一起来参与才行。」
镰田十郎左卫门把腰杆伸直,指著远方说。在白烟蒙蒙的远处,有许多人在那裏工作。
「那是烧石头引起的烟。在石头上加热,可以使石头变脆而易於敲碎。他们正用这种方法
敲碎石头,开辟新的河川。」
义信的年纪尚轻,因此很容易感动。当他对镰田十郎左卫门的说明有了初步的了解之後,
又要求对图上所画的雁行型堤的原理作进一步的说明。
「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必定需要高明的设计师或测量师吧?」
因为义信对设计并不太内行,因此想了解担任此项工程中心工作的设计师及测量师的情形
。
「属下当年赋闲的时候,曾经在长崎认识一位名叫友野又右卫门的测量师。友野曾向南蛮
人学过新的测量术。」
「南蛮的测量术?」
「是的。自从洋枪传入以来,南蛮的学术及技术便不断地传入我国。我想也只有熟悉这些
技术的人,才能在这个战国时代生存下来。」
镰田十郎左卫门希望义信能召见友野又右卫门。
「这个嘛……」
义信差点就答应,但随即便克制住自己。因为今天到此的目的,主要是引诱敌人的间谍,
故意让敌人的间谍以为晴信和义信父子出来巡视领土内的状况。因此,不应该去做计画以
外的事。
当然,更不应该让闲人任意地接近晴信的替身。
义信并没有召见友野又右卫门。因为一旦召见,晴信的替身必得要对他说些鼓励嘉勉的话
。让替身开口说话是件不利的事。晴信也曾对这件事再三叮咛,要他特别小心。
「不!改天再说。」
义信站起来。
「那替身和主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镰田十郎左卫门目送著一行人离去後,口中喃喃自语地说。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个云游僧
人远远地跟在一行人的後头。十郎左卫门的眼睛顿时变得严厉起来。
云游僧人在路上行走并非一件稀罕的事;然而,镰田十郎左卫门总觉得那人必非普通的和
尚。十郎左卫门召唤部下,命令他前去调查那名云游僧人的身分。但当那部下一步步地跳
过河床上的石头,设法尽快赶到信浓道路时,那僧人早已了无踪影。
「原来是敌方的间谍。」
镰田十郎左卫门即刻派出部下,将此事告知义信。
当天,替身和义信在韮崎做了短暂的休息後,随即又前往长坂,在那裏住了一晚。
次日,当替身与义信从长坂出发踏上归程时,以诸角丰後守为主将的六百军兵也从古府中
向骏河出发了。他们从古府中出来,经过上曾根、右左口峠和女坂等地,而在他们来到本
栖时,已经有从郡内出发,通过吉田、鸣泽而来的小山田弥三郎信茂的七百军兵在那儿等
候。统帅是武田信繁。
晴信混身於诸角丰後守的直属将士间。在旁人看来,他就像诸角丰後守的臣属之一。
甲军是为履行和今川义元的盟约,与北条氏康作战而来到骏河。
北条氏康似乎有意趁今川义元在三河与织田信秀作战之际,率领三千军兵攻打富士郡和下
方庄,而在吉原、柏原和砂山一带布阵,深入骏河国境。面对氏康的军队,晴信也在面临
刈屋川的加岛和柳岛连接线上布下阵势。如将在该地防守的今川义元的部将山田新右卫门
和三浦上总介义保的军兵予以合计,大约有二千人。
即使武田晴信未来,他的弟弟信繁所率领的二名武将出兵到骏河来,对北条氏康来说仍是
件棘手的事。氏康曾经与今川义元交战过几次,因此对对方的作战方式极为熟悉;然而,
他却从未与甲军正面交战过。虽然天文十四年(一五四五)当北条军在这附近与今川军交
战时,甲军曾经前来支援今川军,晴信却在那时主动地担任仲裁者。
「尽管由两名勇将带兵,但负责指挥的统帅武田信繁却是个平庸的将领,因此甲军根本不
能发挥太大的作用,不足为虑。」
这是北条军军事会议中的一致看法。
北条氏康虽然从未和甲军交战过,但对甲军却有相当深入的了解。信繁尽管没有像晴信一
般耀眼的战功;然而,每当出兵打战时,他多半担任军团的先锋,按晴信的指挥行动。因
此,从来没有听说晴信把指挥军队的全权交给信繁的事。
(事情必有蹊跷。)
氏康陷入了沉思。或许晴信派信紧担任统帅是因为与今川家有盟约,故派他来应付一下;
又或者他对北条并没有太强的战意?
(那他为何又要派诸角和小山田这类经过精挑细选的勇将出兵呢?)
他始终想不透这点。
对北条氏康而言,当前的敌人是今川义元而不是武田,因此应该尽可能地不要和武田交战
。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武田的战意如何?」
「在此之前,不妨略施小计,如此便可大略地测知甲军战意的强弱了。」
北条氏康听了军事会议上的两种意见後,采纳了後者。
「好!明天天色未明之前渡过刈屋川的上游,让甲军吃点苦头。」
军事会议终於有了结论。他们以为如此便能明白甲军的意图。倘若甲军并无战意,他们也
可一鼓作气地渡过刈屋川。
晴信在刈屋川的西岸布阵後,当天便把桥梁拆毁,同时派人详细调查刈屋川上游到下游一
带的情形,并将熟悉刈屋川地形的当地耆老作兵卫叫来,听取他的意见。
「作兵卫,如果不经桥梁,大军可以在那裏渡河?」
「由於目前正值乾河期,因此如不怕被濡湿的话,任何地方都可以渡河。不过,渡河之後
,会让人冷得难以忍受。」
「嗯!我再问你,假如你是北条氏康,你将采取什么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
由於晴信问得很唐突,使得作兵卫感到不解地瞪著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敌军的大将,你要从刈屋川的那一个地点渡河?」
「虽然要绕得稍远一些,但我认为从离这裹较远的上游桥梁走过去比较有利。」
晴信褒赏了作兵卫後叫他退下,然後对诸角丰後守和小山田信茂说:
「敌人很可能从刚才作兵卫说的地点攻打过来。立刻派密探仔细调查敌军的动静。如果敌
军过桥,予以生擒,一个也不许走漏。」
晴信并没有说加以歼灭而说予以生擒,这使二将感到诧异;但他们心想晴信如此做必然有
他的用意,因此并未多说什么。
三月三日天明以前北条氏康的军事行动,已有间谍向诸角丰後守报告。
诸角丰後守一面埋伏,一面等候敌人的到来。敌人是大约五十人的小部队。他们突然袭击
在桥畔站岗的大约十名甲军。十名士兵立即弃桥而逃,五十个敌军随後追赶。就在这时,
甲军的伏兵将那五十人围了起来。
「你们投降吧!甲军对投降的人一向是宽大为怀的。」
步兵队在那儿大声叫喊:那五十名士兵却拚命地抵抗。结果,十人阵亡,十人负伤,三十
人被俘。
就在当天,甲军派人送信到北条军那儿。
「今天黎明从刈屋川上游攻打过来的五十名士兵表现非常英勇,连被俘的人中也没有一个
愿意归顺武田,因此将他们遣送回来。不过,这次虽然法外施恩,但下不为例,请谨记在
心。」
那封信的寄信人是武田信繁;而收信人是北条氏康。
阵亡者的尸体及负伤者、被俘的三十人也在当天遣送回北条军营。
氏康从伤患的口中得知甲军对他们的厚待後,说:「看来甲军并无意与我军发生正面冲突
;但敌人又如何发现我的意图呢?」
氏康认为武田信繁必定是个能与兄长晴信媲美的厉害角色。
於是,又再度召开军事会议。
「甲军善於运用间谍,因此如果玩弄这些小技俩,恐怕只会增加损失而已。何况敌军只有
两千;而我军有三千,如果甲军无意作战,那么我们更应该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地将甲
军攻下。」
军事会议逐渐倾向於主战。由於甲军把伤患及俘虏遣送回来,反而刺激了北条军的斗志。
晴信或许已经知道北条军将会渡过刈屋川,力攻过来。果真如此,时间将在清晨。晴信把
这件事通知给山田和三浦等友军,就在他们做好准备时,北条军已开始渡河攻击过来了。
三月七日清晨,北条军为使渡河作战能够顺利进行,命三百名洋枪队担任掩护射击。
然而,很意外地,他们却没有受到甲军的反击。当北条军开始渡河时,甲军也开始向富±
山撤退。
(真奇怪!)
氏康寻思著。他认为不应穷追下去,於是派出传令兵通告各部队。但士兵们却趁势前进,
根本无法加以制止。
当北条军遭到甲军骑兵队的反攻时,已经来到了田子浦。那一带尽是宽濶的砂地,最适合
骑兵作战。手持长枪的马上武士像阵风一般地袭卷过来,很快地便将北条的步兵刺倒。北
条军由於身体已被濡湿,行动极为不便。大部分的人腰部以下都被水泡湿了,甚至也有湿
到胸口的人,因此身体显得沉重无比,根本不听使唤。同时由於刚进入三月,且是清晨,
因此使濡湿的身子倍感寒冷。
北条军的前线遭到甲军反击的消息由传令兵告知北条氏康。
「洋枪队受到了甲军的袭击。」
仓科重兵卫率领了三十名骑兵袭击最後渡河的洋枪队。由於突然遭到敌人的攻击,洋枪队
根本无暇开枪,且大多数的队员都被赶落刈屋川中。
北条氏康决定撤退。
传令兵传令各部队退到刈屋川,准备背水而战。
「後方的运输队又遭到了甲军的偷袭。」
北条氏康发觉情况十分不妙,又再度渡过刈屋川,返回原来的阵地。日落时战事已告结束
。北条军损失了三百名士兵;同时经过这一战後,北条军显得十分沮丧。
「武田信繁不可能如此足智多谋。敌人的统帅必是晴信无疑。」
北条氏康这时才开始怀疑晴信在幕後指挥甲军。至於表面上以信繁为统帅的目的,一则可
能是为了使北条军的警戒心松懈;另方面也可能是考虑到北方的长尾景虎。因为倘若长尾
景虎听到晴信出兵骏河的消息,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果然不愧是晴信!)
氏康对这个使他吃尽苦头的晴信感到衷心佩服,心想:如果与他正面作战,根本毫无获胜
的机会。
今川义元西上的野心正炽烈地燃烧著。阻止他前进的首要敌人便是尾张的织田信秀,以及
位於尾张和骏河之间的三河的松平势力。位於今川和织田接触点上的三河小城主,正为生
存而犹豫著应该投靠那一方。
当时,三河的吉良义安所以拚死抵抗今川义元的攻击,也是由於期望织田信秀的援军能够
到来。但在织田信秀尚未出兵以前,北条氏康的军队即已侵入骏河,这是今川义元始料不
及的事。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暂时撤退。」
在诸将的进谏中,唯独身著黑色僧衣的太原崇孚表示反对。
「吉良义安就将降服,现在撤兵是没有道理的。即使氏康攻打过来,我方还有山田新右卫
门和三浦上总介义保的军队可以抵挡,他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攻打过来。不如继续作战,
让甲军去抵挡氏康的军队。」
太原崇孚的建议深深地打动了今川义元。今川义元一向非常藐视晴信。虽然他们是同盟国
,但在他的潜意识中却始终有骏河为主、甲州为副的念头。
「对!这也是考验甲州那些土包子的好机会。」
义元笑著说,然後立刻修书给晴信,请他出兵。晴信这时正忙著对付长尾景虎,根本无暇
出兵骏河。但他却在心中盘算著:假如今後与长尾景虎发生长战,最好还是与邻国的今川
义元保持友好的关系;同时,他之所以出兵骏河也为了一个极为单纯的目的。
(到骏河可以看到海洋。)
对晴信而言,能接触到广濶的海洋,就像看到第二个天一般地使他感到兴奋,他之所以不
惜运用替身出兵到骏河,便是想满足自己对海洋的憧憬。
「武田信繁、诸角丰後守和小山田信茂的一千三百骑兵已经到达加岛、柳岛了。」
当今川义元收到传令兵的通报时,已经是二月二十八日了。
「什么?晴信没来,而是信繁?」
今川义元感到气愤不已。他认为晴信根本毫无诚意。
「如果主帅是信繁,还是趁早撤兵为妙!」
太原崇孚听说晴信未来,也劝义元撤退。
三月六日,今川义元开始撤兵了。途中,获悉武田军迎击越过刈屋川的北条氏康的军队,
将对方逼退的消息。
「信繁还不赖嘛!」
今川义元嘘了口气说。但太原崇孚却好像在思考某事,并没有附和他。
今川义元又接到通报说:北条氏康听说今川军即将进攻刈屋川,因此准备调动大军前来骏
河。
「我正想打倒织田,一举西上,偏偏却半路杀出氏康这个程咬金!」
义元对北条氏康的出现感到颇不耐烦。
「然而,仔细一想,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太原崇孚说。
「你是说打击北条氏康的难得机会?」
「不!我的意思是说骏、相、甲三军的统帅能会聚一堂,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虽说是三军统帅,晴信却没有来。」
「不!他已经来了。能迎击并逼退北条大军的,除了晴信再没有第二个人了。由於他一方
面要防备越後的长尾景虎公,因此才故意表面上派信繁担任主帅。」
说完,太原崇孚开始自言自语说现在开始有得忙了!
今川义元的军队到达富士川的西岸时,太原崇孚叫他暂时停止前进。
「属下这就以使者的身分前去和晴信公及氏康公会面。今川家西边有大敌;武田家北边有
大敌;而北条军尚未完成称霸关东的事业,因此现在并不是三雄争斗的时候。幸而,今川
家和武田家前年已完成联姻,成为同盟国,因此,这次不妨促成今川家和北条家,以及武
田家和北条家间的姻亲关系,并就此缔结三国同盟,您看如何?」
「果真如此,那是最好不过。但这愿望能否实现呢?」今川义元显得很担心。
「这件事包在贫僧的身上。」
太原崇孚不仅是名谋将,同时也是善得寺溪舜的弟子,法号雪斋,後来成为大龙山临济寺
的开山祖师。
当太原崇孚自称「贫僧」的时候,他心中早已放下了屠刀。
次晨稍早,雪斋身穿僧衣,坐上轿子先行到武田晴信的阵营,说:
「贫僧雪斋,特地前来晋见信繁公。」
当信繁出来时,他又说:
「我有话要向晴信公禀报。」
他瞪视著信繁。信繁也曾听说雪斋的事,因此将此事转告晴信。
「阁下怎么知道我在这裏?」
晴信一面迎接雪斋,一面在心中想著:这位僧门怪杰亲自出马,必定是为和平的交涉而来
。
「贫僧又不是瞎子,只要看看作战的方式也能看出统帅到底是谁。」
而後,雪斋开始发表他的三国同盟论。
「如果缔结三国同盟,谁最有利?」
听完之後,晴信先挖苦一番地说。但旋即他又笑著说:
「不要紧!谁最有利还得等将来才能分晓。」
晴信心想,在不久的将来,三国同盟就将形同具文,那时骏河可能已经臣属於武田了!
雪斋得到晴信对缔结三国同盟的同意後,当天便渡过刈屋川,和北条氏康进行交涉。
约过了十日後,今川义元、武田晴信和北条氏康三雄在富士郡濑古的善得寺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