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武田信玄》作者:[日]新田次郎/译者:黄远河【完结】 > 武田信玄.txt

信玄第一回侵攻三河的事件出现在各种文献里,可是有关二连木的会战,德川方面并没有

资料,而武田这边则有《甲阳军监》和《孕石文书》。所谓《孕石文书》,是参加这次战

争的山县昌景手下——孕石源左卫门所写的。他写德川军被追逐包围至吉田城,一共死了

两千人。至於《甲阳军监》则没有记载死伤人数。

「先不管菅沼新八郎封闭居所的事,当他们策马前驱吉田时,碰到家康众的防御工事——

二连木城寨。总军冲向大门,而由三河山家三方袭、小笠原扫部大夫、山县三郎兵卫尉的

五部军兵冲向侧後门,结果攻陷城寨。(《甲阳军监》品第三十七)」

山之卷05胜赖进馆

信玄回古府中休养二、三天後,分别把马场美浓守、山县昌景、迹部胜资三位大将叫来,

向他们吐露想把四郎胜赖接进踯躅崎馆的心意。

叫胜赖进踯躅崎馆,就意味著要指定胜赖当信玄的继承者。

「你认为如何呢?」

马场美浓守被信玄一问,就回答说:

「我觉得实在太好了,甚至还觉得这个决定来得太迟了一点。」

他对这件事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

山县昌景回答:

「胜赖公的功勋已经为万人所认定了,同时在武略上应该也可以逐渐放出光芒。我对於接

胜赖公进踯躅崎馆,没有任何异议。」

由於昌景的回答中,出现功勋和武略两个名词,因此信玄就试探性的问他对这两个名词的

解释。

「所谓功勋是指过去的战史,武略则是今後的期待。」

昌景这么回答後,窥伺著信玄的脸色,信玄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胜赖这家伙很草率,只想立眼前的武功,似乎只要一有事情,就想拔刀去敌阵闹事的样

子。要想成为率领武田军兵的大将,还需要在武略上大大用心才行。这件事就要拜托你了

。」

信玄把胜赖的事如此拜托了昌景,然後说:

「如何?是不是可以把这个指挥权完全交给胜赖呢?」

信玄虽然口里说著,可是手里并没有拿指挥令之类的东西。昌景觉得信玄的话像开玩笑,

又像认真的。当信玄问他是否可以把家督让给胜赖时,他马上回答:

「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分,像我,有当部将的分,而胜赖公最後有

当统帅的分。有了分,最後就会达到目标,更何况胜赖公是一位非凡的人,主公没有什么

好担心的。」

信玄听了点点头,他认为昌景的话不是应酬的客套话,而且他也相信胜赖可以做到。当信

玄问及迹部胜资的意见时,迹部胜资不等信玄说完,就兴奋的向前探身出去,表示他对这

种处置感到很高兴。

「这是武田家的一件大喜事,最近都没有这种值得庆贺的事,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迎接典

礼。」

胜资认为把胜赖从高远城迎进踯躅崎,就是表示已经决定立他为继承人了,因此应该举行

盛大的庆祝仪式。

三个重臣对於决定由胜赖当继承人的事,丝毫没有露出难色。信玄因而获得了自信,接下

来就必须取得亲族的了解。不过,只要信玄这么决定了,亲族当中就不会有人敢反对,何

况,自从义信去世後,除了胜赖,也没有适当的继承人。

一般对胜赖的批评是比较不冷静,不过这是因为他年轻,至於他当武将的评价,已经由几

度攻城的表现充分获得了肯定。

信玄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慎重,他连亲族也一一叫来,告诉他们他想接胜赖进踯躅崎的心意

。只有穴山信君表示反对。

「每个人都知道接四郎公进踯躅崎,是决定由四郎公继承武田的意思。我赞成由四郎公来

当武田家的继承人,依他的人格、见识,都是适合继承武田的人,问题是时机适不适当而

已。如果让别国人知道四郎公被接进踯躅崎,他们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认为信玄老了,或

者是信玄要隐退,抑或信玄病重要把实权让给胜赖呢?」

信君的个性本来就很率直。

而且,在武田的亲戚当中,穴山家是信玄最近的亲族,信君等於是胜赖的表哥,他不称胜

赖公,而称胜赖为四郎公。

「你说因为我信玄病重,所以把实权让给胜赖,这句话太过分了吧?」

信玄斥责信君。

「现在各国有很多间谍混进本地,不管我们再怎么隐瞒,最後主公健康情形欠佳的消息总

会泄露出去。我们现在不能助长谣言衍生,所以还是让四郎公待在高远城比较好。」

「太郎义信不是一直待在新馆吗?胜赖继他住进去会奇怪吗?」

「义信公自年少时就住在新馆,所以不会奇怪,可是四郎公是一城之主,城主出城进踯躅

崎馆,最後一定会惹出……谣言什么的。」

信君说封惹出谣言时语焉不详,信玄心想对方可能是要说惹出「信玄病重不会再有起色」

的谣言这句话。

信玄相当清楚自己的身体,肺痨已经在他的身体内扩张声势了。因此,他很在意信君所说

的话。

「谣言真的那么可怕吗?」

信玄对信君说。

「其中也有很可怕的。」

「没有必要太在意每一个谣言,我要赶快。」

「啊!」

信君疑惑的发出一声,因为他不太清楚「赶快」的意思。

「不赶快的话,就会让信长完全掌握住天下啦!现在不是理会那些无聊谣言的时候,而是

要赶快。赶快把应该决定的事决定下来,以免大事临头措手不及。明白吧?」

信君低下头去。他知道信玄一旦决定了,就不许别人反对,因此只有告退。

信君对於胜赖继承信玄的事并没有异议,只是不赞成胜赖进入踯躅崎的新馆。因为如此一

来,迹部胜资的势力就会增大了。迹部胜资自从太郎义信没落以後,就逐渐露出头角,在

胜赖的侧近当中,发言权突然增强。胜资本来就是武田的重臣,会变成这样也不足为奇,

不过信君和胜资原来就不合。

这是没有什么理由好说的,对信君而言,胜资的存在会令他觉得厌恶。胜资一副贵公子的

风貌,冷静的说话态度,以及身为武将所不应该有的殷勤,在在令信君生气。他对於胜资

在政策与外交上积极发言以辅佐信玄的生存方式觉得反感。

(什么嘛!连拿枪的方法都不知道。)

像信君这种实战派的武士,多少会以这种眼光来看胜资。

信君从信玄处退下,来到回廊中途,碰到典厩信丰。

「你现在要去主公那里吗?」

信君问。

「对,你已经——」

「结束了呀!」

信君这么说著,突然想利用信丰。信丰很得信玄的喜爱,如果把他揽过来,或许可以防止

胜赖来踯躅崎也不一定。

信君抓住信丰,对他说明自己劝信玄过一阵子再把继承人胜赖接到踯躅崎的事。

「四郎公成为武田家的继承人,已经确定了。现在不要到处宣传决定继承人的事。应该暂

时装做武田家没什么事才好。或者假装主公很有精力的忙於准备西上的事比较好。四郎公

来踯躅崎的事如果被别国的人知道,会以为武田信玄要隐退了,这样对我们不利。嗯!你

不这么认为吗?」

信丰点点头,他觉得智者信君所说的,当然很有道理。可是,当他来到信玄面前,却说他

巴不得胜赖公能早一天进入踯躅崎馆。本来他这么说就可以算了,可是他却又去对胜赖说

穴山信君反对胜赖进踯躅崎馆。胜赖从这个时候起,对穴山信君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信玄在隔天召集部将来宣布胜赖的事。

「这一次决定接胜赖进踯躅崎斩馆。不管如何,胜赖还很年轻,有很多事情无法考虑周到

,希望大家多多帮他。」

部将们纷纷低下头去。主公终於决定由胜赖当继承人了,自从太郎义信事件发生以来,新

馆终於再度有继承人了。大家都觉得很高兴,其中也有人欢喜的流下了眼泪。

信玄虽然决定接胜赖进踯躅崎,可是却反对像迹部胜资所说的要大大庆贺的建议。

信玄的脑子里还忘不了死去的太郎义信的事。胜赖要住进几年前义信所住的新馆了,如果

义信不反对侵攻骏河,并且与信玄步上同一条道路的话,这一回侵攻三河的指挥权,应该

由义信取得,而且义信也可以取得西上大进军的总指挥。而信玄也得以把一切让给义信,

自己过著悠闲自得的生活了。信玄一想到这里,就为死去的义信感到十分惋惜。

信玄说胜赖搬进踯躅崎的事要在极端秘密下进行。虽是这么说,可是搬家的人不愿意这样

。因为胜赖要搬离长久以来所居住的高远城,需要收拾的东西相当多。而且不只胜赖一个

人搬家,还有嫡子信胜、长女卷子,以及在他们身边的女人们。

「虽然说要秘密进行,可是世人都会知道的,因此我们至少来个简单的乔迁庆祝,可以吧

?」

老臣们纷纷这么说,因此信玄重新考虑了一下,决定做个最低限度的庆祝。

胜赖搬进踯躅崎是在田地播种完之後进行的,沿路的农夫商人们都高兴的说:

「胜赖公终於要继承武田家了,太好了!」

行列从高远出发,越过杖突峠,来到诹访,诹访的人们在沿路上列队欢迎胜赖一行。以不

幸结局的诹访赖重,他的孙子胜赖要继承武田家,成为治理甲、信、西上野、骏河的太守

,诹访的人民当然觉得很高兴。

胜赖一行抵达踯躅崎这一天,各部将向他祝贺的礼品也送到了,大部分是酒和菜肴。虽然

信玄打算让胜赖秘密搬家,可是臣下因为信玄没有禁止这件事,当然就想尽量庆祝一下。

武田军曾经看形势不利而撤退过,不过还没有败退过,而且每战必胜。尤其这两、三年想

以进出三河为目标,今年春天在侵攻三河的作战,甚至攻到了吉田城,然後想乘势攻进京

城。

虽然连战皆捷,可是却没有庆祝战胜的喜宴。信玄平日就说要节约经费,因此只要没有特

别的事,大家就不敢聚在一起喝酒。甚至有人说:

(好久没有开怀庆祝了,偶尔为之应该无所谓吧!)

信虎的时代,经常有这种不讲究礼仪的开怀聚会,可是这种不讲究礼仪的结果,往往造成

後遗症,因此到了信玄的时代,就完全禁止了。馆内也严禁多数人聚在一起喝酒。

「很多人都希望和主公共同举杯祝贺。」

迹部胜资对信玄说。所谓和主公共同举杯,是指在大厅一起举杯祝贺的意思。

「这种事自从义信的婚礼举行後就没有过了啊!」

信玄说著,猛然大吃一惊,因为他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义信的影子,他觉得很不吉利。

「是的,如果现在不能举行不讲究礼节的开怀聚会,就让大家轻松的庆祝一下如何呢?」

「这……」

信玄实在提不起劲儿,可是由於胜资一再的进言,就答应了。

他选定了日子,在胜赖的新馆举行乔迁酒会。这个酒会等於是庆祝决定继承人的事,因此

老臣们都用心筹备著。

酒宴从中午以後开始举行。

信玄和胜赖坐在大厅较高处的座位上俯看大厅,两排并坐亲戚、直参、远亲等,共两百多

人。酒宴的时间一久,酒席上就开始乱了,有大声说话的,也有在酒席间摇摇晃晃走动的

,或是调戏端酒来的女侍,以及唱歌、跳舞的,一切都洋溢著酒宴的气氛。

信玄本来就不喜欢喝酒,只是浅尝即止;胜赖虽然不喜欢喝酒,可是让他喝,他还是有多

少喝多少。而愈喝脸色就愈青,这一点和胜赖的外公诹访赖重很像。

信玄与老臣们喝著酒,脸色变得好红,他实在很高兴,不时的看著胜赖,说:

「胜赖,你不是在喝酒,那是喝水的方法啊!」

老臣们噗哧的笑了,胜赖难为情的说:

「父亲,应该怎么喝才好呢?」

说著大家都笑了。

这时,从角落传来怒吼声,信玄和胜赖以及重臣们都朝那里望去。信玄的右手边有十二名

使番在喝酒,怒吼声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们可能意识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们,就马上停

止了怒吼。信玄掉回视线,就在这个时候——

「呀!」

尖锐的声音响自十二人附近,那是互相残杀的声音。

「来啊!」

有声音呼应。两个男人拔刀激烈的对杀。拔刀的雨人是十二人当中的诸角助七郎和原甚四

郎。

「住手!不住手吗?」

有人叫著去阻止他们。拔刀相向的两人分别怒吼著,但是听不出来他们在叫什么。

在座的眼光大多集中在信玄和胜赖身上,似乎很遗憾这两个冒失鬼竟在这可喜可贺的酒宴

上残杀。已经没有一个人在喝酒了,端酒来的女侍,坐在大厅的入口,失魂落魄的看著大

家。

信玄沉默了一阵子,脸上没有任何混乱的表情,大家无法想像他在想什么,或想说什么。

如果勉强要从信玄的表情中探究出什么的话,那就是孤寂了,他的表情是超越愤怒的悲哀

「我好像醉了,一喝醉就想睡觉。」

信玄对周围的人说著,转头对胜赖说:

「你陪我回房,不然我走不稳啊!」

信玄站起身来,脚步很稳健,他说会站不稳,是想离开现场的一个藉口。

信玄说想睡觉,可是却没有进卧室,而直接去了外房,在铺熊皮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叫仆

人倒热茶来。

胜赖默默的坐在旁边,他知道父亲在等待人来报告刚刚混乱的情形变成如何了,而且他也

想早一点获知原因。这两个人破坏他的好日子,实在可恨。可是却想不出诸角助七郎和原

甚四郎为什么会杀起来。这时,马场民部、山县昌景、迹部胜资三个人进来,默默的坐著

,没有一个人开口。

茶端来了,不过除了信玄以外,没有人去端来喝。

两个监督者——坂本武兵卫和荻原丰前来了。这两个人战战兢兢,仿佛这件事是他们的责

任似的。

「两个人受的伤呢?」

信玄问。

「诸角助七郎的右腕挨一刀,原甚四郎的脸挨一刀,另外两个人的手指头都受伤了,不过

都没有生命的危险。」

坂本武兵卫回答。

「伤口护理好了吗?」

「是……」

「有没有护理?」

「伤口已经护理好了。」

荻原丰前从旁插嘴回答。

「彼此怀恨的原因是什么?」

信玄过一会儿问道。

「他们在争二连木城寨的功名。当时这两个人想争取功勋,就准备杀想趁黑夜逃离城的酒

井忠次家臣——服部乡左卫门,结果让服部乡左卫门逃走了。诸角助七郎说原甚四郎来抢

功,原甚四郎则说诸角助七郎妨害他杀敌。双方心里都记恨,酒一喝多了,就一言不合的

拔刀……」

「好了!」

信玄打断坂本武兵卫的话。

「不必说下去了,这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现在把他们收押,等他们酒醒。」

「酒醒後打算如何处置呢?说说看吧!」

「这……」

坂本武兵卫支吾起来,依规定,在馆内因私情而大声口角者,不论什么理由,一律关闭二

十天以上;如果伤到对方,不论什么理由,一律死罪。

坂本武兵卫负责监督将兵,如果依规定行事,今天这两个人当然都是死罪。可是坂本武兵

卫无法说出口,因为这两个人系出名门,都是大将。诸角助七郎是勇将诸角丰後守虎定的

嫡子,人称诸角助七郎昌守,是率领五十骑骑兵、三百名步卒的大将。诸角丰後守在川中

岛的大会战中,遭越後的大军袭击而战死,也因而大大出名。太郎义信血气方刚,利用越

军来袭时,违令出阵,而拯救他於危急的,就是诸角丰後守。他的儿子助七郎继承父亲而

成为大将。

原甚四郎盛胤是原美浓守虎胤的次子,长子彦十郎继承横田备中守高松,次子甚四郎盛胤

继承原虎胤。原美浓守虎胤是个勇将,人称「鬼美浓」,一直到永禄七年病死前,一共参

加了五十多次的战役,自己本身所杀取的敌人首级,总数高达一百五十三个。甚四郎继承

鬼美浓,以大将身分参战,率领八十骑骑兵和四百名步卒。

互相杀伤的诸角助七郎与原甚四郎都是名门之子,也是信玄侧近的十二名部将之一。他们

虽然继承父亲,却没有立什么功勋,两个人都很在乎这一点。如果现在不好好立点功,会

被别人说他们只是靠父亲的庇荫罢了。出自名门反而成为一个很大的负担,因此才会发生

这一回的服部乡左卫门事件。

两个人对於自己系出名门的事都稍稍感到骄傲,而且也很任性。有时发生黑夜战斗时,甚

至也相互残杀。在这种时候,经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可是,如果在战场上,事後都会

互相道歉,让事情过去就算了。他们之所以一直彼此憎恨,是因为两个人都很任性。何况

在武田家决定继承人的贺席上打斗流血,是不合常理的行为。

「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

坂本武兵卫说。本来是该判死罪的,可是对象是大将,不是他这个监督管得起的。

「你们认为如何呢?」

信玄先把目光转向迹部胜资身上。

「除了依规定外别无他法……」

胜资低著头回答。

马场美浓守、山县昌景的回答也都一样,他们找不到可以救这两个人的藉口。

「本来是应该依规定处置才行,可是现在就保留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免去诸角丰後守和原

美浓守的名称,给他们知行、同心的职称。你去对他们两个人说,此後要像重生一样的努

力,如果立下了功勋,又可以成为一名大将了。武田现在很需要人,武人必须死於战场的

,叫他们绝不能寻短见。」

坂本武兵卫伏下身去。荻原丰前也深垂著头,仿佛自己获救一般。

信玄处理完这件事,就叫大家退下,改接见京都市川十郎右卫门派来的使者向山久兵卫。

「後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信玄问向山久兵卫。

「京城动荡不安,没有一天安稳。去年——元龟元年(一五七零)六月,三好党率领阿波

国的军队固守摄津的野田福岛城,与石山本愿寺显如联手抵挡信长的军队,浅井、朝仓也

趁机狙击京城,因此,信长突然派摄津的军队前往京都攻打浅井、朝仓。」

「我已经听过这个报告了,这是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的事。由於信长的大军来得太早,

因此浅井和朝仓逃到睿山,与睿山的僧兵会合抗战,听说最後终於打退信长的军队。其後

由将军协调,信长与浅井、朝仓暂时缔结和平,浅井、朝仓的军队就从睿山下来了。」

信玄再度在脑子里整理一年来盘旋在脑中尽速西上京都的想法,一面说著。

「我认为浅井、朝仓的军队下散山,是一个重大的问题,我是来报告这件事的。」向山久

兵卫加强语气说。

「信长假装与浅井、朝仓讲和,看到浅井、朝仓两军下睿山後,暂时回岐阜,接下来就开

始准备攻打石山本愿寺,这是今年春天的事。可是,主公假装自己亲自侵攻三河西上,因

此信长只好放弃攻打石山本愿寺。可是最近信长那边放出要攻打石山本愿寺的风声,其实

信长现在所想攻打的,不是石山本愿寺,而是睿山。」

「什么?信长要攻打睿山?」

「是!这个情报是由信虎公传来的,信虎公本来在三条实纲公的寓所,可是最近藏匿到第

十七个女儿於菊御寮人的婆家——今出川大纳言晴季公的家里。信长可能要攻打睿山的情

报,是出自与今出川晴季公很熟的睿山的满盛院权僧正亮信公的口中。他说因为有个叫兴

坊的和尚想偷拿出睿山佛阁的地图以及教山附近的道路资料,被发现後严厉质问的结果,

才招供说是受信长的家臣木下藤吉郎所托才偷的。」

「信长要攻打睿山,就是出自这个兴坊的口啰!」

「是的!」

「那么,父亲要我怎么做呢?」

信玄因为对方提到父亲信虎的名字,因而正襟危坐起来。

「信虎公说京都没有比睿山更好的要害,睿山如果陷落,京都就会落入信长的手里,天下

也就变成信长的了。还不快一点吗?」

「他说还不快一点是催促我快西上吧?」

信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即使父亲不催他,他也急得要命。可是,在西上之前必须先打败一

个人不可,那就是德川家康。

「我明白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整肃西上的军队。」

信玄接著自言自语的说:

「现在才是需要人的时候。」

信玄这么说著,突然想起刚刚他所饶恕的诸角助七郎与原甚四郎的事。

诸角助七郎与原甚甲耶打架之事。

……诸角助七郎与原甚四郎在御城里打架,双方的身上各负两处伤,所幸由众人拉开,最

後无生命的危险。他们在御前放肆,因此信玄公很生气……(《甲阳军监》品第三十七)

历史上没有记录诸角助七郎与原甚四郎其後立了功勋恢复大将的身分。武田灭亡後,很多

武田的将士成了德川家康的家臣。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八百九十五名武田遗臣归附德川

家康的名簿里,有一名叫诸角,三名叫原的,可是没有诸角助七郎和原甚四郎的名字,大

概在这一天来临之前就已经战死了。

山之卷06改妆

信玄注视地图长达两个小时。这是一张以京都为中心而画出的日本国地图,是叫当代出名

的画师根据原有的日本国地图重画的。

除了各国主要的山岳、河川、湖沼之外,也写上城和城主的名字。

信玄的眼光集中在京都,他好像在思索如何保持环绕京都的诸国势力均衡,以及这种均衡

会如何被破坏等等。

京都周围的武力均衡被信长急速增大的势力所破坏,说不定信玄现在看著地图的时候,已

经有一国灭亡,而那一国的势力已经成为信长的势力范围了。信玄以这种心情看著地图,

突然觉得这张图似乎可依信长的意志予取予求似的。

「信长是个可怕的人。」信玄对著地图说。

「可是,这一种男人一定会有很大的弱点,只要刺到他的弱点,他就输了。」

信玄自言自语的说,他的自言自语太过大声了,因此在隔壁房间的近习真田喜兵卫昌幸探

头过来问道:

「您叫我吗?」

信玄用眼色叫昌幸进来,说:

「信长这个男人是古今罕见的天才,我花二十年所做的事,他只要两、三年就做好了。现

在信长想掌握天下,而似乎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对抗并战胜他。」

信玄指指地图上的京都,用指尖绕著京都画一圈,指尖掠过信浓和远江。

「主公现在在这里。」

「对,我在这里,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杀死信长呢?」

「这个方法应该在主公的脑子里,不应该由我这种人来说。」

「那么我问你,如果你率领武田全军去与信长作战,会采取什么策略呢?

昌幸很惶恐,隔壁房间另外还有其他的近习,虽然这种机会不多,不过被叫到信玄面前接

受询问,总是一件光荣的事,问题是必须注意自己的应答。

「我在问你,你无法回答吗?」

信玄稍稍提高声音说。昌幸伏身下去,他认为被询问很了不起,可是不得不仔细回答。

「信长公是个相当性急的人,因此如果我们不快一点,就会来不及了。」

「你说的是原则吧?好,现在说说具体的方法。」

「我没有办法说,因为我不了解别国的详细情况。」

「这里有图,你仔细看看,写得很清楚。」

的确在地图上除了城主的名字之外,还写上兵力,甚至连小城寨都画上去了。

「可是,这毕竟是地图,我不知道每一个城主、领主的人格,因此不能建议方法。」

信玄大为点头後,说:

「好!的确,要战胜的话,最重要的要知道带动兵力的人,而不是他们的兵力。」

信玄称赞了昌幸後,马上要他去叫胜赖和山县昌景进来。

昌幸解脱似的松了一口气。信玄转向书桌写下下面的字。

足利义昭

本愿寺显如

睿山曼珠院门迹觉恕天台座主

越前、朝仓义景

此近江、浅井长政

南近江、六角承祯

伊势长岛、显证寺法真

伊势,北畠具教

当他写到这里时,胜赖和山县昌景进来了。真田昌幸看自己的任务完成,就想退到邻室去

「昌幸,你也留在这里听奸了。」

信玄叫住昌幸,昌幸露出为难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的身分不配与胜赖和山县昌景并坐在那

里,可是又不敢违抗信玄的命令,就躲在胜赖和昌景的背後坐了下来。

「我想把与武田相通者的名字写出来看看,才发现过去大家只是比较亲近而已,并没有任

何一个具体的约束。」

信玄这么说後,看看胜赖和昌景的脸。最近每天都有使者从京都来,信玄这边也派有使者

出去,可是如信玄所说,这些大部分都是做表面工夫而已。

「我想在京都钉下一个更强而有力的椿子,以便实地牵制信长。你们觉得如何呢?」

信玄说。昌景马上认为所谓强而有力的桩子,是指信玄打算和京都附近的豪强通婚。当时

,婚姻比什么都能证明彼此的友好关系。信长与信玄彼此敌对,表面上却还能保持友好的

关系,是因为信长的长子奇妙丸(信忠)与信玄的第六个女儿阿松御寮人有婚约的关系。

「您有什么主意吗?」胜赖问。

「胜赖,你明白钉椿子的意思吧?也就是说,武田家要与京都方面有权势的人保有姻亲关

系。」

胜赖听到这里,才明白信玄的心意。

「可是,是要嫁出,还是娶进……」

胜赖的脑子里浮现出妹妹们的影子。许配给织田信长的长子信忠的妹妹叫阿松,生於永禄

四年(一五六一),今年才十岁。於菊是阿松的妹妹,与阿松同由油川惠理夫人所生,比

阿松小两岁,今年才八岁。正当胜赖要考虑弟弟们的时候,信玄出声了。

「胜赖,这里所写的人物当中,你认为哪一个是武田将来所最能依赖的人呢?」

胜赖吃了一惊,突然被这么一问,他根本答不出来。

「很难说,因为我完全不认识这里头的任何一个人物。」

「可是,应该可以推测得出来才对。过去的书信往返以及诸国使者的报告,你也都和我一

起看一起听了,应该可以推测看看啦!」

信玄因为把胜赖当成继承人,因此最近不管何时,总是让胜赖跟在他身边。有时山县昌景

、马场美浓守和迹部胜资等不在他身边时,胜赖也一定会跟在他身边。

「如果要我从父亲所写的人物当中,去掉不可信任的人,第一我要去掉足利义昭——这个

人已经是过去的人物了,将军职根本不能适用於现在。还有朝仓义景——以前义昭被三好

、松永追逐时,义昭去投靠朝仓义景,可是义景并没有真心欢迎他,义昭就逃到信长那里

去了。这个义景现在正想利用义昭,而且他本身是个没有一贯性的男人。另外,义景反抗

信长的第一个理由,是朝仓家的祖先和织田家的祖先曾经一起在越前的守护斯波氏那里任

职,换句话说,他们的祖先地位相同,因此他不愿意站在信长的下风,不过,他这么做简

直就是个不识时务的人。浅井长政也是个和义景相似的人物。六角承祯及北畠具教只不过

是丧家之犬,不可依靠。剩下的只有本愿寺和睿山以及长岛的显证寺法真,其中,本愿寺

公与武田家已有姻亲关系了,因此,也不必再亲上加亲;睿山是个具有古代传统观念的人

,我听说大部分的僧侣都有很多妻妾,并且过著喝酒吃肉的日子,和这种破戒和尚们交往

不太好。这么看来,最後只剩下本愿寺派伊势长岛的显证寺法真而已。显证寺法真去年十

一月率一向宗徒作乱,大举攻下小木江城,杀死信长的弟弟信兴。虽然他们是一向宗徒作

乱,不过相当具有实力。」

胜赖一口气说完,由於他还很年轻,因此想法与说法都极其率直。

「事实上,本愿寺显如来提议,让伊势长岛的显证寺法真的长男法荣与於菊先订婚。看来

长岛的显证寺法真是伊势方面唯一可与信长对抗的势力,我想与显证寺攀亲并不坏,你觉

得如何呢?」

信玄说。他每次在采取军事行动之前,一定会召开军事会议。同样的,在外交上的问题也

都会先问问部下们的意见。现在也不例外。

「既然父亲这么说,我当然没有异议,可是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而且如果对方是本愿寺

的门下还好,但是,把於菊嫁给长岛附近的末寺,实在太可怜了。」

胜赖依常识判断而反对,可是并没有坚持反对到底。

「昌景,你认为如何呢?」

信玄问山县昌景。

「如果要钉椿子,就要钉在有价值的地方,而钉一根在那里,应该可以。於菊小姐才八岁

,虽然说订亲,可是到实际要出嫁,还要五、六年。到那时候,天下的形势说不定已经完

全变了,到时再来考虑婚礼的事就可以了。」

昌景的想法是利用於菊来做外交上的交易,可是却还不能预知将来的事。

「那么,赶快派个人当正式的使者去长岛吧!」

信玄说著,突然发现真田昌幸的存在。

「昌幸,就是你好了,你当武田家的使者,去长岛好吧?同时仔细观察长岛的情形,以及

显证寺法真是何等人物,还有能自由指挥两万一向宗徒作乱、并追逐信长军兵的力量与智

囊究竟在什么地方等等。另外,再去伊势,然後去京都,也顺便去近江,看看天下的形势

。不过,不能太慢啊,今年内没有回来就糟了呀!」

昌幸突然接获这种大任,心中恐惧异常。

「你的父亲幸隆年轻时经常只身潜入敌地树立功勋,你身为他的儿子,应该可以比他做得

更好吧?」

信玄说出幸隆的名字後,就接著询问幸隆的病况。幸隆於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岁暮参

加侵略骏河的战争以来,就中了风,一直关在上田养病。

「家父还是老样子,现在我们兄弟同心协力代父亲工作。」

昌幸回答得很漂亮。所谓兄弟,是指信纲、昌辉、昌幸三人。真田这三兄弟都是不输给父

亲的人,已经出去参加过无数的战争,立下了很多功勋。在信玄眼里,他们是有能力的大

将。

「那么,你仔细和胜赖、昌景商量一下,尽早出发吧!对了,你可以从诸国使者当中,挑

两、三个聪明的人同行。」

信玄说完,就进卧室去了,他午睡的时间已经到了,最近,信玄的身体维持著小康的状态

。他对自己的身体小心得近乎神经质。

本愿寺显如派来的使者来拜访古府中。据报告,信长已经击败本愿寺派近江十寺了,现在

攻打石山本愿寺的意图愈来愈明显,显如害怕得坐立难安。

显如送信玄黄金与太刀,并且表示信长一定会在近日内开始攻击本愿寺,因此自私的拜托

信玄在信长出兵之前先派大军西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一年年初,武田军受托为了牵制

信长而侵入三河。当时的行动发生了效果,因此现在又来拜托一次。

信玄苦笑了。

(我不是为本愿寺才作战的啊!)

他想对显如这么说。

信玄热烈的招待显如的使者,表示大致愿意照本愿寺所讲的去做,不过,他开出了条件。

「武田军如果出兵三河,尾张会动摇,信长也一定会退回岐阜。可是,武田如果出击三河

,上杉谦信一定会出来关东和信浓搅乱後方。因此,武田如果派出追讨信长的军队,本愿

寺就必须派出越中一向宗的总力,以牵制上杉谦信。如此一来,武田军才能安心踏上西上

之途。明白吧?」

信玄唠叨的对本愿寺的使者说著,要他回去传达。同时他也派使者去对本愿寺显如说同样

的话。

这是一个交易,信玄表现出不愿意白白支援本愿寺显如的态度。

本愿寺显如也对足利义昭哀求过,希望对方能帮忙使信长征伐本愿寺的脚步缓一缓。同时

,由於目前信玄与信长是友好的关系,因此希望义昭能命令信玄来调停信长与本愿寺之间

的争斗。

义昭接受显如的要求,首先派使者去信玄那里,拜托他负责调停信长与本愿寺之争。信玄

没有异议。

「请回去报告将军,说我很高兴的来接受将军的命令。」

信玄虽然答应义昭的要求,可是心里却认为义昭想得太天真了,因为信长应该不会答应的

。果然,当义昭派使者去信长那里,说要委托信玄出来调停本愿寺与信长之争时,信长马

上拒绝了。

将军义昭被信长丧尽颜面,露出不快的脸色,坐在刚刚建好的二条城内室,这时信玄派使

者带著书信来了。

「将军御体大安,深感愉悦。为报平日善待之恩,我要将骏河山西的京着万疋之地献给将

军。拜托将军帮忙促成四郎胜赖任官之事。」

将军义昭看了书信,不由得微笑了。二条城虽然是个相当好的御殿,可是那是信长想出来

的傀儡将军义昭的牢房。住进去很容易,却不能轻易出来。义昭徒有将军之名,并无直辖

领地,完全依靠信长的给付生活。现在信玄要送他万疋的领地,他当然很高兴了,同时对

信玄的看法也有所不同。

(武田信玄是可靠的。)

将军义昭不由得说出了口。这种情形马上经由义昭的家臣一色式部少辅藤长传给了信长。

信长已经掌握到了义昭的侧近了。

(信玄这家伙!)

他心里这么駡著,却没有说出口,反而派使者去信玄那里,向他要甲斐漆。

「今年由於新建二条城、又改建宫廷,因此使用了大量的漆。最近甚至传说京都已经没有

漆了。听说甲斐国有很多漆,希望能向你要一些。」

书信的内容是这样,信长同时送了十匹金襕给信玄。使者织田扫部又口头上传达了下述的

话:

「最近武田公的使者经常去见将军,而且听说武田公对将军做了多额的进贡,这真是漂亮

的作风,令人由衷佩服。」

织田扫部说著,就注视著信玄的脸,他以为信玄多少会有狼狈相,可是信玄却满不在乎的

样子。

「言重了,乡下地方算不得什么,比较起来,信长公建个二条城给他,一定花费很多经费

吧?听说那座城盖得美仑美奂,可说是前所未有,可惜我还没有看过。不过,我很佩服信

长公对将军的心意。」

信玄说著,身体稍稍向前倾:

「对了,阁下,最近我听到一些无聊的谣言,不过还是十分在意。」

信玄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您说无聊的谣言是指……?」

「听说德川公不赞成阿松和奇妙丸的姻缘,阁下没有听过这个谣言吗?」

扫部大吃一惊。这不但不是谣言,而且德川家康确实一再的提过。

「毕竟是个无聊的谣言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扫部逃避的说。

「是吧!我也认为这是无聊的谣言,我很清楚信长公不是这样的人。你回去後,也请向信

长公转达一下,说我正在担心那个无聊的谣言。人老了,总是担心一些无聊的事啊!」信

玄放声大笑。

扫部听著信玄的笑声,那是强而有力的笑声,而且是年轻人的笑声。扫部并不是第一次见

到信玄,他在永禄八年(一五六五)时,曾任信长的使者来过古府中。那次的任务是来谈

信长的养女(信长的妹婿——美浓苗木城主远山勘太郎的女儿雪姬)要嫁给四郎胜赖当正

室的亲事。事隔七年,信玄比那个时候瘦多了,可是脸色却很好,简直像年轻人似的发著

光。

扫部听说信玄好像有肺痨的病,这一回他当使者的重要任务之一,是来看看信玄的健康状

态。可是,信玄身上毫无病态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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