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玄第一回侵攻三河的事件出现在各种文献里,可是有关二连木的会战,德川方面并没有.7
时,送上祝贺的橡饼。自古以来,橡饼就是奥飞騨最吉祥的东西,出征时固然要吃,订婚
、拜堂之前也要吃。除了橡饼之外,我还带一樽蜂蜜来。可以烤橡饼沾蜂蜜吃,也可以用
蜂蜜煮饼来吃。请信玄公品尝,我们由衷祝福这次出征能得胜凯旋。」
柿下助左卫门雅房看起来不像奥飞騨的乡下武士,很流利的述说著橡饼的那些功能,他是
个嘴巴伶俐的人。
「特地带橡饼来祝贺出征吗?真不好意思。」
昌景答礼著,可是在内心深处笑著,因为他认为可以不必特意自奥飞騨带饼过来。
「那么,这个所谓的橡饼,一定要沾蜂蜜来吃吗?」
「不,不必要。」一直沉默著的佐藤十郎左卫门清嗣回答:「沾蜂蜜吃的主要是病人,一
般的人就如同烤普通饼一样的烤来吃。不过,这种橡饼与普通的饼不同的地方,是它具有
特殊风味,吃後会产生力量。从飞騨带来的橡饼全部由十头马驮,其中的九头份当做携带
用的粮食来处理,也就是说,把这些橡饼先冷冻,再晒乾,因此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加水
吃。」
昌景这才恍然大悟,所谓橡饼,大概就是乾粮之类的东西,不过他从来没有吃过。
佐藤十郎左卫门说话的方式与柿下助左卫门相比较是稳重多了,由於柿下的说法比较有趣
,因此这一回他转向柿下询问橡饼的制作方法。
柿下助左卫门以异常快速的口气敍述橡饼的制作方法,不过,他的话说得太快,说明又过
於详细,所以抓不住重点,昌景苦笑了。
「如果简短的说呢?」昌景问佐藤十郎左卫门清嗣。
「剥下橡果食的皮晒乾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从晒乾的橡果实抽出涩液,因为不抽出涩
液会苦得吃不下。等抽完涩液後,再度晒乾、碾粉,以饼米七成、橡粉三成的比例捣匀後
,就是橡饼。这种橡树的果实是凶年时的代用粮食,本来就不好吃,平时橡饼之所以被人
爱用,应该是因为它的风味和效用。久病不愈的病人吃了用蜂蜜煮的橡饼後,马上有了元
气,病也痊愈了,这种现象不乏先例。这是一种祝贺的饼,同时也是去除厄运的饼。」
佐藤十郎左卫门说完後双手拄地行一个礼。
昌景的眼睛闪著异样的光辉,因为他听到佐藤十郎左卫门所说的有久病不愈的病人吃了蜂
蜜煮的橡饼後痊愈的话,因此想让信玄试试看。
昌景重赏了江马时盛的两个使者,让他们回去了。
昌景亲自点收江马时盛送来的礼,十匹马当中有九匹所驮的,是携带用的橡饼,只有一匹
所驮的是必须马上吃的。光看它那淡棕色,就可以知道那一定是非常好吃的饼。
昌景试吃橡饼,觉得舌头有一股新鲜的感觉,那是稍涩的风味,他把饼给家臣们吃,大家
纷纷称赞橡饼的美味。
「同样是橡饼,我所吃过的却和这个味道完全不同。不知他们怎么除去橡实的涩味。」郡
内(山梨县都留郡)出身的男子疑惑的说;也有人说他一直认为橡饼不好吃,可是现在要
改变看法了。总之,江马的橡饼获得大家的好评。
昌景去见御宿监物,问他能否把橡饼献给信玄品尝。
「什么?橡饼?那种涩得要命的橡饼要给主公吃?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能给他吃橡饼!」
御宿监物严词拒绝。昌景对监物说他所吃过的是甲斐的橡饼,而这种奥飞騨来的橡饼很好
吃,可是不管昌景如何说明,御宿监物就是不肯相信。最後,监物终於把山县三郎兵卫昌
景当成味盲。
「三郎兵卫公,你的舌头大概认为什么都是甜的吧?这种人在一百名当中会有一个左右。
」
昌景不死心,他用蜂蜜煮橡饼,下令厨房拿去信玄的内室给大家试吃,那些夫人果然毫无
例外的称赞橡饼,也有人更是赞不绝口。
昌景在铃间会见里美夫人,把他的意图说出来,向里美夫人恳求是否可以拿用蜂蜜煮的橡
饼给主人吃。
里美夫人是信州小县豪族弥津元直的三女,也是信玄最早迎娶的侧室。精通马术,也善长
交际。当三条氏和湖衣姬还在世时,局内的协调也都由里美夫人来负责,而且做得相当好
。她现在等於是信玄第一夫人的地位,管理著内室的女人们。信玄生病後,治疗的部分由
御宿监物指示,至於照顾信玄的身子,则由里美夫人负责。里美是个才女,与信玄结合也
是因为诗缘。
里美为了使在病床上的信玄平心静气,就在他的枕边读她自己作的诗歌与内室里的女人们
所作的歌。里美用她那好听的声音读歌词,再怎么难听的歌听起来也都很好听。信玄总是
一面听歌一面入眠。
「我相当了解三郎兵卫公的心情,请交付给我吧!」里美夫人接受了昌景的要求。
里美夫人带著侍女们离去後,铃间就只剩下昌景一个人了,他以一种祈祷的心情坐在那里
。
里美夫人已经尝过蜂蜜煮橡饼的滋味,知道很好吃,因而相信信玄会喜欢。不过,她并不
像一般人那样对信玄说请吃,或者说吃了会增加力量等,如果这样,信玄一定不想吃了,
这是一种习惯性的拒绝反应。人都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那就是别人拿来劝自己吃的,
一定不好吃,因而会继续抗拒所有的食物。
里美在信玄的枕边唱歌:
奥飞騨的江马橡饼啊,
令人怀念的似蜜恋情。
这时信玄正好把他瘦削的脸转向一边去看庭院的景色,秋意已浓,枫叶转红了。他已经对
没有起色的自己死心了,发动西上大军成了画饼。正当他心里想著画饼充饥的词时,传来
里美的歌,而他好像如梦似幻的听到饼这个名词。
「再把刚刚的歌唱一遍吧!」
信玄命令著里美,并把脸转向里美。里美还是打扮得一如往昔的美丽,她好像不受年龄限
制似的。昔日乘马在战场上来回奔跑,以及对信玄撒娇时所发出的光芒依然如故。
里美这一回用比刚刚更具弹性的声调唱橡饼之歌。
「江马的橡饼是什么东西?」信玄问。
「啊!主公不知道吗?奥飞騨有一种相当好吃的饼,叫做江马的橡饼,他们习惯沾蜜吃而说
著情话,我是听内室的女人这么说,才想品尝,因而要了一些过来,内室的女人们说这种
饼虽然好吃,可是说情话的对象是主公,主公现在既然卧病在床,就暂时把情话预留起来
吧!」
里美说完,高兴的笑了,信玄也被引得发笑。
里美从来没有在信玄的病床边露出黯然的神色,即使信玄经常说些泄气话,她也说:
「主公不是生病,是太疲劳了,一旦时候到来就会痊愈了,我一点也不担心!,」
她露出相信信玄会痊愈的表情,信玄被里美救了。
「江马的橡饼真有那么好吃吗?」信玄问。
「好吃得无法形容,女人们都拚命的吃,而吃过以後也很糟糕。」
「什么很糟糕?」
「身体内部好像燃烧似的,我甚至也作了梦,希望能与主公共枕一夜。」
里美偷偷笑了。
「我也想尝试那种橡饼。」
「生病时让身体太过兴奋不太好,我先徵求御宿监物公的意见。」
「不要对监物说,他虽然是个名医,可不是什么名厨。对於供食的事完全外行,尽拿一些
不好吃的东西给我。」
「真的?这太不应该了,那么,我就去用蜂蜜煮橡饼,再端来好了。而且我也会在这里陪
您,这样好吗?」
可是,里美并没有马上去端来,约过一个钟头後,才把用蜂蜜煮好的橡饼,添加一些香菜
端来当信玄的一餐。
「真好吃,我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再给我一点。」
信玄把两片橡饼吃得精光,连香菜也不留,还说茶很好喝。
「一次不要吃太多,这一次吃这样就好了。」
里美不再追加,因为她知道如果一次吃太多,再怎么好吃的东西也会腻,信玄当然也明白
这一点。
信玄从下一餐起,每次都吃用蜂蜜煮的橡饼,他觉得体力奇迹般的逐渐充实。过了一阵子
,信玄开始要求吃泡饭,接著又说想吃味噌粥,而且每次都吃的精光。
十天後,他显著的恢复了元气,可以起床在院子里散步了。
「奇怪,为什么可以恢复得这么快?」
御宿监物疑惑极了,等到他听里美夫人讲橡饼的事後,就说:
「是吗?这使做医生的我真没面子。」
结果,当御宿监物在馆里看到山县昌景时,会偷偷的开溜,不过,有一次还是碰著了。
「主公恢复元气是再好不过了,请更加注意他的疗养。」
昌景完全不提橡饼的事,监物想提时,昌景还故意改变话题,反而说主人的身体会好转,
完全是监物的功劳。监物惶恐极了。
「照这样下去,到月底就可以骑马了。」监物先这么说,接著才引入正题:「这大概就是
所谓的奇迹吧!主人藉著橡饼,突然恢复食欲,而且体力日益增加,今天还说要吃鲷鱼。
如此一来,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今天也停止服药啦!本来肺痨就没有特效药,只要
肯进食,有了力气的话,就可以了。不过,三郎兵卫公,要特别注意的是他不能过度操劳
,过度操劳会使肺痨复发。可能的话,不要让主人西上,如果在出征中过劳,或者得了风
寒,或许会再度吐血,如此一来,主人也就性命难保了。」
御宿监物对昌景热心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一回昌景只能默默的听著,他现在并不希望把
信玄留在古府中,然後大家去西上,即使家臣们都这么向信玄劝说,信玄大概也不会答应
。
「另外还有一件令人担心的事上监物降低声音说:「主人一有了体力,必然也会出现色欲
,可是这对肺痨是一大禁忌,因为很伤精力。三郎兵卫公,能否请您向内室里的夫人们说
明这件事?也就是说,希望内室的夫人们不要亲近主公,不要刺激主公。」
监物相当认真的说著,昌景苦笑的回答:
「这是医生的职责,医生不说,谁能说呢?这么重大的事,可以赶快去跟里美夫人说啊!」
监物是医生,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内室,也很容易就和里美夫人交谈,要对信玄说慎戒房事
的话固然很难开口,但是也很难对内室的女人们说出不要挑逗信玄的话。日子一天天的过
去,信玄复原的速度快得惊人。
有一天早晨,监物一如往常的来到信玄枕边,发现信玄的脖子上有些许充血的痕迹。已经
进入深秋,馆里应该没有蚊子了。仔细一看,那并不是虫子咬过的痕迹,而是人类用嘴唇
吸过的痕迹。监物大吃一惊。
「主公,房事应尽量避免,耗费精力对身体绝对不好。」
他刚好握有证据才敢这么说。
「啊!这个吗?昨夜她太胡闹啦!」
信玄笑了。所谓的她,不知道是指哪一个侧室,监物由年纪的顺序想来,可能是阿茜夫人
、惠理夫人、或者是里美夫人。会把嘴唇靠在信玄颈上吸吮的,一定是年轻的女子,所以
监物认为可能是阿茜。
监物站在医生的立场,认为应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因此就在铃间见了里美夫人,并且要求
摒退所有的侍女後,才把信玄脖子上有嘴唇吸吮过痕迹的事说出来。
「在医学上,行房并不是一件坏事,与其抑制欲望,不如让欲望适度发泄来得好,只是如
果次数太多,或动作太凶猛,会损害主公的身体。主公也说这是对方也要负责的,因此请
多加注意。」
监物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抬头一看,发现里美夫人用袖子遮住脸。没有遮到的额头部分
,像枫叶那般的红。胡闹的是里美夫人,监物猜错了。他慌忙加了一句:
「可是,主人能恢复这样的元气,实在是武田家的大喜事,身为一个医生,已经没有什么
好担心的了,真是恭喜。」
御宿监物擦著额上的汗说。
山之卷16三女之舞
信玄下床了。内室设宴祝贺痊愈,不过列席的人很少,因为信玄卧病在床的事情本身就是
一个秘密,因此庆祝痊愈的事也不能外泄。
参加贺宴的,除了住在内室看护信玄的侧室及其侍女们外,男人还有胜赖、山县昌景以及
医师御宿监物三人。
「准备好了吗?昌景!」
信玄喝酒喝得满脸通红,问道。
「只要您一声令下,明天也可以出发。」
信玄对昌景这种回答依旧极感满足。他深深点头,似乎想对胜赖说些什么,但是可能害怕
会使宴席的气氛变僵,因而改变话题。他对女人开著玩笑,并要一直算著信玄喝几杯酒的
御宿监物不要只注意别人,自己也应多喝一点酒。
「我看您该停止喝酒了,再喝下去会伤身体的。」
经御宿监物这么一说,信玄就老实的放下了杯子。他今天不拂逆任何一个人,每个人的话
都听,并且公平的对每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侍女说话。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和蔼过,而且侧
室与侍女们也从来没有同聚一堂。
信玄下令侧室里美、惠理与阿茜为代表,对那些自己没有向她们说过话的女子们说话。
「里美,大家都想听你的即兴之歌。」
信玄说。
大家都知道里美是个才女,可是她很少在众目睽睽之下即兴的唱歌。
(主公的样子和平常不同。)
里美的内心深处燃著磷火。
磷火是熊熊燃烧的青色火焰。里美知道不应该让自己内心深处的鬼火再燃烧下去,那是不
吉利的火,会阻挠要踏上西上之途的信玄。因此里美不敢表现出不安,如果她在这里露出
心烦意乱的表情,那些女人们或许都会哭出来。尤其现在信玄所表现出来的关怀,正使得
那些女人们涌现出别离之情,若不注意自己的表现是不行的。
「主公如果一定要我唱,我就唱一首歌给大家听,以便祝贺。」
里美说完,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
从里美嘴里发出来的安静歌声抑扬幽回,时而高吭,时而又像退潮般渐趋无声。
把爱收藏在他的衣袖里,
等待京(今)城归来之时。
里美唱完後,双手拄地的向信玄行一个礼。
「把京都的京引为今天的今,真棒啊!这歌真美,真好啊!」
信玄相当激赏,歌词很好,里美的歌声也很美。
「继里美的即兴歌曲之後,这一回由惠理来跳一支即兴的舞。惠理,你能不能配合里美的
歌声,跳一支舞呢?」
这又是一种无理的要求,不过信玄认为惠理可以做得到,因此才作这个要求。惠理的聪明
不输里美,她不多话,行为举止很温和,武艺也很优秀。当时跳舞的都以男性为主,而且
大多是能舞。传统的妓女之舞虽然保留到现在,可是武将的夫人很少跳,不过,这并不表
示没有女性的舞。民间各地也都流行著舞蹈;祭典时,男女也都跳舞。上流阶级的女人把
脸包起来,加入这个舞蹈的行列。另外,在上流阶级的女性当中,还是有人会跳舞。不过
,那种舞没有固定的型式,都是模仿他人来跳,接下来就全看当时的心情来舞了。所谓舞
蹈,是人类最自然的表现,因此没有严格的限制。
惠理被信玄交代要跳舞後,略显踌躇,不过她还是说:
「遵照您的吩咐。」
说著,拿起扇子走到信玄面前。为了跳舞,大家把场地扩大了。里美唱起歌来。
惠理随著歌声跳了起来,当唱「把爱」时,她的双手向前伸,身子稍稍倾斜著,表现出女
性爱慕男人的情形。唱到「藏在他的衣袖里」时,她把膝盖向前弯曲,甩手抓住非分别不
可的男性衣袖,作出把香袋放进里面的动作。当唱到「等待京城归来之时」,她做出思慕
已经远去的男人模样,把扇子当作男人的书信,表演得棒极了。最後她拥抱扇子,在思慕
远方的情人下结束。
「太惊人了,里美和惠理简直就像事先配合过歌舞一样,真有趣!再来一次,其他的人也
仔细看好,接下来就该你们了。」
其他的女人听了,拚命的注意看著惠理的舞。
信玄很高兴,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即兴的歌与舞,因此也要侍女们跳,而且不是一个人,而
是两、三个人一起跳。歌则由一个年轻的侍女高声唱出。
「最後由里美、惠理和阿茜三个人一起跳跳看吧!」
三个侧室听了信玄的要求,互相对看了一眼。里美与阿茜露出请多多指教的眼神看著惠理
,她们的意思是想跟著惠理的舞姿跳,请她多多帮忙的意思。
唱歌的侍女在里美唱过几次即兴歌之後,已经领悟到歌与舞是如何配合的了,她颇有自信
的等待著三位侧室站出来。
三个人的舞步在第一次并不整齐,但第二次就很整齐了,到了第三次,更是舞出了自己的
个性。
里美的舞很优雅,惠理的舞很巧妙,而阿茜的舞则很悲凄。她最年轻也最美,可是舞姿中
却笼罩著悲凄,使信玄心神荡漾著。可是三个人的三种舞由整体来看是融合的,惠理在中
央,左右两人也配合得很好。
信玄陶然地凝视爱妾们的舞,他不叫她们停止,一副沉迷於歌舞的样子。
御宿监物稍稍担心起来,信玄才刚刚病好,不能太过兴奋。山县昌景则以另一种心情看著
信玄的眼神。表面上信玄似乎为歌舞神魂颠倒,可是在他的脑子里似乎另有心思。
信玄眼里的光辉并不寻常,那不是看她们跳舞受到感动的眼神,而是被触及心里所惦念大
事的眼神。
「好了,辛苦了!」
信玄的脸又恢复安祥,分别对她们说著。
「实在很愉快,大家也累了,可以退下休息啦!」
接著信玄以与对女人们完全不同的态度,对昌景与胜赖说:
「开军事会议,你去向一直待命的诸将们说!」
「现在吗?」昌景问。
「对!一分钟也不能慢!」信玄严厉的说。
虽然说是马上开,可还是需要花一些时间去叫应该出席会议的诸将,并且还要让内室近习
们去准备地图以及对方的情报等。
踯躅崎馆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军事会议开始了。诸将很久没有见到信玄,今天这么一见,仿佛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
。不过,长期躺在病床上的信玄,脸上并不好看,脸颊瘦削,眼睛比以前凹陷,可是他的
声音却威风有神。
首先报告敌地所收集来的情报。武田派了很多间谍潜进三河、远江、骏河各地探查地势,
调查敌人的防御姿态。甚至连依附武田这边的人名,以及愿意带路的人名,都详细的报告
。
原隼人佐昌胤说明了远江国引佐郡气贺附近的地势,这时信玄问道:
「那附近的深田如何呢?」
深田是指泥很深的田圃,信玄问如何的意思,是指其深度及宽度,原隼人答不出来。
「去那里调查的人没有记下这一点,或许不需要太在意,可是在湖沼附近作战的场合,有
时当地人会打算把敌人逼到深田里去,因此我们非注意深田的深度不可。特别是胜赖和信
丰这种粗心大意的人,一定要特别注意。」
信玄巧妙的以开玩笑的口吻带过去,而没有责备原隼人的调查不详,这表示信玄的头脑很
清醒。
情况说明结束後,接著由昌景说明进击路线,这是信玄卧病在床时下令他们开军事会议,
在那次军事会议上所决定的。
进击路线是由伊那的饭田一举南下,越过青崩峠,从远州的水洼经过犬居出二俣,这是所
谓的二俣街道。
「原则上这个想法可以,派兵进远州的中央,阻断挂川、高天神两城与滨松城之间的通路
,因而孤立起挂川和高天神城之後,就可以考虑与滨松城的家康主力决战了。可是,这不
是最上策,在实际战争时,不会很有效果。我们必须更实在一点。你们不这么想吗?」
信玄叫大家要对这个作战实在一点,可是谁也无法马上回答,因为信玄是在说实际进行的
细节,也是指要触及更根本的问题。
没有人发言,此刻若随便发言,可能会招辱。诸将不了解好久未曾主持军事会议的信玄心
里在想什么,因此都紧张得沉默著。如此一来,大家只有等待信玄的发言了。
「我想应该分三条路迈进,所谓三条路线,是指往美浓、三河以及远州的三条路。同时进
兵这三条路,是西上作战的初步阶段。」
当信玄说分三条路线迈进时,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里美、惠理、阿茜三女一面跳舞,一面向
自己靠过来的姿势。这三个女子的表现都不一样,可是脸上都浮现出过去所没有见过的认
真表情。她们是朝信玄舞近来的姿态,有的在激动的诉说自己担心要西上的信玄身体;有
的是露出武人之妻祈求丈夫前途光明的眼神;而阿茜那种眼神则是率直的浮现出别情依依
的悲伤眼神。三个女子的眼神都不单纯,一面舞,一面做著各种变化。可是她们有一个共
通点,那就是她们的眼神所表现的爱都紧紧地把住信玄的心。
当时信玄觉得三个女子的眼神都很可怜,他突然发觉她们的心情是只能静静等待著一个一
直对前途充满野心的男人。
现在这三个女子藉著舞蹈,对著自己逼过来,仿佛想诉说种种的爱情。信玄想到自己站在
被逼的立场,就等於是被攻击的立场时,突然三女舞进的名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且一
瞬间变成三路迈进的名词,同时自己也由被攻击者的立场变成攻击者的立场。在三女舞完
後,信玄也清楚的想出了攻击德川家康的作战方法——三路迈进法。
信玄在病床上时,也想过了各种进击路线,现在这个结论出现了,信玄说马上召开军事会
议,就是因为他认为三路迈进的方法一定会战胜。
「你们认为三路迈进的作战方式如何呢?由伊那的秋山信友担任大将率三千名兵力去美浓
;由山县昌景任大将率五千名兵力去三河;我率领其余的二万二千兵力朝远江前去。秋山
军侵入美浓的目的是牵制信长,山县昌景侵入三河後渐次南下、与本队会合,以便屠杀德
川军。如果采取这种作战方式,三河、远江的很多武士会倒向我们这边,家康就会被孤立
在滨松城了,接著我们再依对方所应对的策略,看是要封锁家康,还是要引他出来把他杀
了。」
信玄一口气说到这里,他是经过仔细思考後才说出来的,有关内容的技术性问题,只有两
、三个疑点,因此大体上没有人反对。
「出征的日子如下,秋山信友的军队九月二十六日,山县昌景的军队九月二十九日,我则
於十月一日自古府中出发。」
这是出征的命令。好久没有听到信玄的声音了,那是很有力的声音。期待了很久的部将们
,纷纷双手拄地的接受命令。
出征的日子决定之後,接著开始编队。这是早就研究好的,一点也不复杂。秋山信友的军
队是以伊那众为主体的信浓兵。
山县队编好後,接著就要编本队,这也没有花很多时间。
一切都安排好了,使者们快马加鞭的朝四面八方奔去。内室近习曾根内匠骑快马跑去伊那
的秋山信友那里,他以武田信玄的年轻侧近参谋的资格见秋山信友,详细告知信玄的作战
计画,并要秋山信友注意侵略东美浓的命令。
甲斐、信浓两国骚动起来了,大家都传说信玄要开始西上作战了。本来,谈论军事行动是
被禁止的,不过只要谈到与这次西上作战有关的,都不会被责备。甲斐、信浓的兵准备著
,并分别前往集合地点。
古府中挤满了陆陆续续来集合的兵,只要集合了五十骑或百骑的兵马,就离开古府中,上
甲州街道去诹访,并且在途中编成军团,一面前进。
九月二十九日,山县昌景自古府中出发,可是他所率领的五千名军力无法一口气离开古府
中,因而采取分批出动的方式。这时先锋部队已经进入诹访了。
信玄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似的,他平常早就把出征当天的装束准备好,与过去没有什么不
同。武人一定要有战死沙场的觉悟,特别是这次进军京都的大作战,一定会好好整备自己
的装束。可是,他还是觉得好像忘了一、两件事似的,而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他後面的
头发。
信玄把这种感觉告诉里美。
「主公,您去一趟圆光院如何呢?」
「圆光院……」
信玄把话吞了下去。圆光院是元龟元年(一五七零)七月二十八日去世的正室三条氏的菩
提寺。
「对,去参拜一下或许心情会好起来,然後再去长禅寺、东光寺参拜一下,心情可能就会
完全好转。」
长禅寺是信玄母亲的坟墓所在,而东光寺则有太郎义信的墓。
信玄听了里美的话,吃了一惊,仿佛有短剑刺进心脏一般。马上有汗水自额头滑下,同时
微风吹拂过他的脸。他认为应该听里美的话,并且相信里美使他明白他内心的遗憾是什么
。
正室三条氏生於京都,从嫁到甲府一直到死,始终怀念著京都。她常说想再回京都一游,
可是至死都未如愿。如果把要攻进京都的消息告诉三条氏,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信玄认为应该去母亲大井氏的墓前告知要离开故乡远征的事,可是一想到要去葬在东光寺
的太郎义信坟前,他的心里就踌躇起来。
(先去圆光院吧!)
信玄下了决心,他从来没有在出征前去参拜坟墓。这次虽然异常,可是如果依里美所说去
做,或许得以安心的踏上西上之途,这也是一件好事。
信玄带著数名近习出馆,好久没有骑马了,再度骑上马,竟令他有恍如隔世之感。从踯躅
崎馆到圆光寺有数丁的距离,而东光寺或长禅寺也都不远,只要一个钟头就可以走完这几
个寺了。
圆光院是永禄三年(一五六零)富士见村的清光院(成就院)移来这里後改名的,是古府
中五刹之一。开山的住持是说三大和尚,凡事都依信玄的意志进行。
三条氏的坟墓在圆光院後面的山丘上,平缓的斜面上有一棵棵的红叶树,已经进入落叶期
了。
信玄踏著落叶上山坡,到三条氏的墓石前站住。她已经死了三年,坟墓四周很是平静。
信玄在墓前双手合掌,心里默念著要上京都的事,同时脸上浮现出三条氏生前的样子。三
条氏是个善妒的女人,任何事必提京都,并且认为古府中是乡下。与太郎义信同心阻挠信
玄进攻骏河的,也是三条氏。可是,现在的信玄所想的,不是三条氏这些讨厌的一面,而
是她从京都嫁过来时的那一晚,她哭泣著说:
「来了这里就不再去别的地方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可以依赖。」
三条氏的一生看似漫长,其实很短。
信玄参拜完坟墓後,踏上斜坡想离开时,被落叶滑倒,一屁股跌坐在地。
参拜完坟墓、在回来的路上摔倒,是不祥之兆,也有人认为是被死神抓住了脚。信玄不信
这种邪,不过对这些说法很清楚,他马上爬起来对随从说:
「落叶很滑,你们要注意哦!」
他面色未改。
东光寺太郎义信的坟墓扫除得很乾净,但似乎没有人来参拜过。
太郎义信彻底的反抗父亲信玄的政策,最後被关闭在东光寺,直到病死,他的人生实在可
悲。如果让义信再活个一、两年,或许就可以了解父亲信玄的心情,可是现在却都过去了
。
义信的坟墓是在本堂的松林里,当信玄祭完墓正想回去时,本来没有风,却有松的枯枝掉
在信玄肩上,而这完全是出其不意的。
家臣们脸色大变,他们担心信玄会发怒,可是信玄只是轻拍被枯枝打到的肩膀,毫不在意
。
信玄的母亲大井氏的坟墓是在长禅寺本堂後面的樱花丛里,因为她生平很爱樱花,因此坟
墓旁就种植一些樱花。圆光院的三条氏石碑做得很小,而大井夫人的墓碑则大得有压迫四
周的感觉。
信玄在母亲的坟墓前合上双眼良久。
(长久以来的梦想已经实现了,我信玄这一回要上京都,号令天下,也可以见到在京都等
待我西上的父亲信虎。请母亲保佑我信玄平安进京。)
信玄在心里对亡母说著。
信玄觉得仿佛坟墓在对他说话一样,正觉得迷惑之际,突然听到一个很清晰的男人声音在
叫信玄,信玄放开合掌的双手,看了母亲的墓石一眼。
「信玄这个糊涂虫!」
男人的声音说,那是从墓石背後传来的声音。有一个乞丐打扮的人绕过墓石站到信玄面前
来。
家臣向前伸手要抓那个乞丐的手,但被老乞丐敏捷的身手拂开了,家臣们也认为他有害意
。
「信玄啊!你现在在这个墓石前宣誓一定要发出西上大军,并且在京都插上武田的旗帜,
可是没有说要再度回到这个古府中。糊涂虫!你这个任性、不知天下情势的乡下大名!在抵
达京都之前,你一定会死啊!那种死相出现……」
家臣没有让他说完就把他拉走了,这里是信玄母亲大井氏的坟墓,不允许在这里发生流血
事件。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乞丐,从他说的话看来,他原来一定是个武士,而且具有相
当的来历。)
信玄想从那个乞丐的脸想出一个特定的人物,可是终究想不出来。
西上,是个很长很长的梦,信玄为了实现这个梦,不知牺牲了多少人,或许这个人是信浓
的小豪族,城被烧、家人被杀、领土也被夺,因此变成乞丐带著怨恨出现也不一定。
信玄离开长禅寺。
他的心情当然不好。
回到踯躅崎馆时,已经有个家臣回来报告刚刚乞丐的事情了。
「我们正在盘问他的身分,他就咬舌自尽了。问长禅寺的人,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人进入坟
墓。」
信玄点点头,对家臣们说:「今天的事情务必保密!」
信玄封住家臣们的嘴,他自己也不愿再花心思在这件事上。
这次西上作战之前参拜坟墓,对信玄而言,不是个愉快的结果,可是向三条氏、太郎义信
、大井夫人三位亡灵告别的事,使信玄觉得安心,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他无法去
葬在笛吹川上游汤里的爱妾阿谷的坟墓参拜。阿谷与信玄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可是热情
如火地爱著信玄,结果引起三条氏的妒火因而致死,她是信玄的妻妾当中最下串的女子。
信玄想去阿谷的坟墓看看,可是时间紧迫,而且健康情形也不允许,因此令里美代表他去
。
「接下来你去汤里看看。」信玄对里美说。
「这样我就不能送主人出征了。」里美严肃地回答。
出征的日子是保密的,自从正室三条氏死後,里美如同正室,连她也不知道正式的出征日
。可是,她也知道这一天近了。
「在我出征之前不能去吗?」
「不能,我一定要与主公过出征前的最後一夜,所以不能代您去。」
当里美说最後一夜这句话时,脸稍稍红了起来。当时有一种习惯,就是武将在出征前夕,
要去妻妾等的房间告别,并且留在一个人那里过夜。至於选择那一个对象过夜,谁也不知
道。里美说出最俊一夜这句话,就是在要求这个权利,要信玄选择到她的房间。
「我明白了,那么,等我出征後再去阿谷的坟墓吧!」
信玄想著孤零零的立在乡下汤里山丘上被枯草围绕的阿谷的墓碑。
山之卷17唐头本多平八
关於信玄西上作战大军的编组,《甲阳军监》有详细记载。不过,很多研究武田信玄的史
家,并不把《甲阳军监》当成可信的史书,因为他们认为这本书错误百出,其中更有学者
认定这是一本毫无史料价值的劣作。可是,除了《甲阳军监》以外,并没有关於西上作战
的资料,因此还是采用这一份资料。
西上作战的第一个目标是打击德川军,事实上,在三方原会战时,德川、织田联军大败了
武田军。
德川与织田这边也有三方原的资料,可是对於武田军的编队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在《甲阳
军监》出版後才写的书,就直接把《甲阳军监》所写的编组抄过来。
《甲阳军监》写西上军队的编组如下:
武田西上军的编组
先锋七队 山县昌景(八百七十骑)、内藤昌丰(三百七十五骑)、小山田信茂,小幡信
贞(五百骑)、真田信纲、高坂虎纲(八百骑),马场信春。
括弧里是《甲阳军监》所记载的兵力。小山田信茂、真田信纲、马场信春的兵力并没有记
载,因此这里也没有写出来。配合过去战争的动员数来看,假设小山田、真田、马场的兵
力共计两千骑,先锋七队的总兵力就成了四千五百四十骑。而假设一骑附有四个步卒,则
兵员总数就是两万两千七百,是超乎预测的兵力。这便是《甲阳军监》史书的性格令人怀
疑的地方。而且先锋部队当中,也没有记载北条氏政所派出的援军,这也是与事实不符之
处。
二队 胜赖、武田信丰、武田信光(信虎的庶子上野介信友之子左卫门佐信光)、穴山信
君、土屋昌次,望月信雅(信丰的弟弟)、迹部胜资。
右卫 小山田昌行、小宫山昌友、粟原左兵卫、今福丹波。
左卫 原隼人、相木市兵卫、安中左近,驹井右京(昌直)。
後备 逍遥轩武田信廉(信玄之弟)、一条信龙(信玄之弟)、海野众、仁科众。
本营 市川宫内国贞、小山田大学(昌贞)、下曾根信辰、长坂钓闲斋光坚、室贺入道(
信俊)、三枝守友、真田昌幸,曾根内匠(昌世)、武田信实。
本营当中也出现真田昌幸与曾根内匠这些内室近习使番众的名字。这两个年轻参谋安排在
信玄的帷幕里,而武田信实(信玄的弟弟)那里有:
诸浪人众贰百多骑,武田兵库(武田信实)统领。
这里有战国时代特有的职业性浪人众的兵力两百骑,总共约一千名兵左右。武田信实负责
指挥这些浪人并监视他们是否有背叛行为。本营的编队似乎很接近事实。
辎重队奉行 甘利重继。
以上是西上军的编队。《甲阳军监》上也记载西上作战时,留在信浓、上野、骏河诸城防
备的大将们的名字,如果《甲阳军监》的记载,有某些可信度的话,这真是一次前所未有
的大动员。
而由这个阵容看来,信玄是以善长作战的宿将为先锋,而置胜赖、信丰这种积极、有机动
性的年轻大将於第二线,至於左右卫、後卫及本营则稍嫌弱了一些。
这个阵容可以解释为以攻击决战为主体,《甲阳军监》上面写山县昌景是先锋队之一,其
实这个先锋队分成两部,以山县昌景为大将的部队於九月二十九日自古府中出发,去攻打
三河。
大家之所以认为《甲阳军监》不是好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根据笔者的推察,其
他的阵容大致出入不大。
元龟三年(一五七二)十月一日,信玄出发,并且对著武田家历代宝物——御旗、盾无宣
誓必胜的决心。同时送信告知浅井长政与朝仓义景他将於这一天出发。书信由使者快马送
到美浓国境,接著再由使僧送到当时正与织田军作战的北近江小谷城浅井长政和大狱山的
朝仓义景手里。
这个报告还没有送达浅井、朝仓两军之前,信长已经获知在先了,他是透过间谍而获得通
报。
德川家康对伊那的秋山信友侵入东美浓的事,并不觉得惊讶,把它当成牵制信长的计策,
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当家康获得山县昌景的军队向伊那路出发的情报时,也看出对方是
要侵入三河或远江,以扰乱後方的打算。对家康会构成威胁的,是信玄所率领本队的动向
。他认为信玄大概要自甲斐国南下、出骏河,一举冲进挂川城、高天神城,因此他也采取
了防备姿态。
在滨松城的家康接获信玄前往信浓的诹访报告时,大为惊愕。他根本没有想到信玄所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