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玄第一回侵攻三河的事件出现在各种文献里,可是有关二连木的会战,德川方面并没有.9
因为平常信玄对攻不下之事,绝不会一笑置之。或许,他是以笑来掩饰心中的烦乱。
(主公内心急切。)
跟从信玄有好长一段日子的昌景,可以从细微的举动中,看出信玄的心事。
「地图呢……详细将战况说明一下。」昌景对曾根内匠说道。
「别急,先休息一下吧。」
「不,我先听一听,否则会放不下心的。」
说完,便和曾根内匠等人指著地图讨论,仿佛此事与在上的信玄无关。
信玄望著他们好一阵子,终於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由於侍医御宿监物的一再叮咛
,信玄只好尽量午睡。但是,昌景不在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牵挂著什么,无法安睡。信玄
考虑到自己的健康,如果再发病,西上的心愿必定成空。自爱和作战,若不相互调配,只
怕在世的日子不久长。
那一天中午,信玄酣睡著,约一个时辰後,昌景已经在等著他。
「有了新计策?」
「只是陈腐……」
「那么就快去做吧。」
「我的计画是……」
「不必告诉我。你的决定,一定不会有错。」
「那就是明天了。」
昌景没有说出他的计画。信玄也不问,他相信昌景会办好一切。
第二天早晨,原来的二俣城主,也就是现在追随武田的松井山城守,以军使的身分,前往
二俣城。二俣城内有松井的族人,以及过去効忠松井山城守的武士,所以才派松井山城守
为军使。松井山城守带著五名骑士,朝二俣城出发。
二俣城主中根正昭和副将青山又四郎,接见了军使松井山城守。
「武田公表示,此城的命运已定,为了保全城内的生命,还是投降献城吧。」松井山城守
依照昌景的指示说道。
「城内还有充足的饮水。只要下雨,城就可保安泰,不须向武田军低头。」城将中根正昭
回答道。
「如果武田公想要这个城,大可力攻,我们随时候教。」说话的是副将青山又四郎。
城将中根正昭和副将青山又四郎,都是顽强之人。
第二天,昌景再派松井山城守前来。
「如果交城,可保城将等人的性命。若有怀疑,武田可提出人质。」
这一次提出较具体的方案,以示无欺。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似乎动了心。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们知不知道滨松的援军就快到了?」
他们又强调:
「神明显示,二、三天内会有大雨,不必担心饮水,我们还有一年份的食粮。」
第二天,松井山城守又以军使的身分前来。条件转好了,但是仍无交涉的余地。松井山城
守毫不气馁,再一次前来。
「你又来了。我说过没有交涉的余地,请回吧!」
中根正昭不让松井山城守进城。
当夜,城内起了变化。吃过晚饭的士兵,全部腹痛。十几名的情况十分严重。
水桶中有人下毒。
「完了……」中根正昭後悔极了。
松井山城守三次入城时,随行的士兵以某种方法把毒药交给城内私通武田的士兵。一定如
此,虽然详加调查,却抓不到犯人。
昌景的计策奏效了!这个方法,正如他对信玄所说的「陈腐」,简单极了。和松井山城守
一起进城的五位家仆,都是精明俐落之士。松井山城守和城将交涉之际,他们尽量和城兵
打成一片。第三天,一位城兵受到装满甲州棋子金的鹿皮袋的诱惑,愿意把毒药投入水桶
。这位城兵的看法是,不论此城将属於武田,或继续为德川所有,都无损於他的生活。他
没有义务効忠任何一方。这裏经常是德川和武田的争战之地,他们只是不由自主的卷入这
一场纷争。从军,只是为了立功获赏。如今有一笔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当然是上苍
所赐,受之何妨。
十余个水桶,七个已经空了,剩下的都下了毒。城兵开始缺水了。
小桶裏的水,约有三天份。喝完後,只有期盼老天爷下雨。
「城将中根正昭好像私通武田。」城内传出这样的谣言。
同时,又有人窃窃私语:
「副将青山又四郎趁夜派使者到武田军去。」
中根正昭派和青山又四郎派之间,原本不和。水桶下毒之事,更使二派间的对立愈加激烈
。这些流言,是潜伏在城内的武田派人士散播的。
在西上之前,信玄已在二俣城内安排了内线。不仅是二俣城,凡事有价值,信玄会用尽一
切方法,安排内线。只要是有助於战略,分布於各地的武田谍报机构,便开始活跃起来。
信玄从不吝惜花在诸国使者身上的钱。
以松井山城守家仆身分进入二俣城的五名武士,便是诸国使者。这五个人无法和城内的线
民取得连络,便以钜额黄金诱惑城兵。因地制宜,是武田惯用的战略。
城将和副将间的嫌隙,使二俣城内部松散。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各派使者前往德川家康
处,诉说对方的不是。但是,使者都被围城的武田军抓住。
曾根内匠带著抓到的四名使者,以军使身分前往二俣城。
「现在你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吧。是要投降?还是要渴死呢?如果愿意投降,武田也愿意提出
人质以示无隙。」
二俣城的情势改观了。没有水,如何应战呢!神说是有雨,但是毫无迹象。
城将、副将及其他主事者讨论了一夜,仍无结果。有人深信信长和家康的援军马上就到,
有人认为老天爷一定会降雨的。
「我们尚无结论,请再等二天。」
曾根内匠带著中根正昭的回答出了城门後,武田军展开攻击。大鼓、战钲齐鸣,围城的胜
赖军出击了。
城兵以洋枪相迎,用石头击向迫进城壁的敌兵。
约一刻左右,武田军的攻击行动突然停止。被敌军突袭吓得惊慌失措、在城内奔窜的士兵
,口渴得要求喝水。负责管水的士兵,被来势汹汹要喝水的士兵,吓得落荒而逃。这一战
耗去了一天半的水。
「如果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我们可就无力应付了。」
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此时才觉得必须投降了。
箭文送入武田阵营,正式军使也来到合代岛的武田信玄营地,呈降。
「若能保障城兵安全,我们明早交城。」军使後藤田平十郎向武田胜赖呈降。
「明天早上,全员撤离。为了表示保障城兵安全,我们彼此交换人质。」胜赖说道。
而後,是有关交换人质的详细内容。二俣城提出城将中根正昭之子中根正道,武田则以松
井山城守为人质。
事後交换人质,预定在大菩萨。大菩萨位在三方原东方,附近均属德川的势力范围。等松
井山城守回到武田阵营时,中根正道也返回滨松。双方都同意这样的条件,交换誓书。
军使後藤田平十郎回城後,城内顿时为之哗然。部分上位人士认为,献城乃武门之耻。但
是大部分的人为重生而雀跃不已。而几乎是所有的人,为明天能喝满一肚子的水而兴奋极
了。
城裏彻夜灯火,为献城做准备。整理得有模有样,免得让人看了寒伧。脱离死亡阴影的妇
女、孩童们,也高兴得打扫了一整夜。
只有城将中根正昭和副将青山又四郎,始终保持沉默。投降後,如何去面对德川家康,使
他们沉重得抬下起头来。
家康得知武田军朝远江出兵时,曾来到二俣城,对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说道:
「二俣城的意义重大,如果失陷,将危及全远江。二俣城绝不能交给敌人。如果遭到敌军
包围,滨松城必定会派援军前来。织田公也可能支援。务必要沉住气,守住城。不过,如
果援军未到之前,情势危在旦夕,也只好献城。城,是很重要的,但是人命更重要,不可
做无谓的牺牲。」
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勉强自己相信依家康的话去做,该战的也战了,该忍的也忍了,但
是情势已无法控制。
夜,渐渐泛白。突然乌云满布,压得低低的。
「要下雨了。」城兵望著天空说道。
在献城之际下雨,未免太讽刺了吧;有的人这么说。也有的人认为:「既然要下雨,就不
必投降了。」
可是,如果不下雨呢?可不能自毁约定。如果不投降而继续守城,武田军必定发动总攻击
。若能有充足的雨水,当然最好,如果不下雨,持续个二、三天,城兵恐怕难耐舌乾唇燥
之苦。届时,要再求和可就难了,武田军必然杀尽全城士兵。
二俣城将中根正昭站在城楼上,不断地祈求:下雨吧,下雨吧。如果在约定的辰刻之前下
雨,他打算继续抗战到底。
但是,雨迟迟未下。时间在山雨欲来的气氛下,一分一秒地过去。
辰刻(上午八点),城门开了。妇孺率先走出城门,城兵整队相随於後。交换人质。
城将中根正昭、副将青山又四郎望著要下不下的天空,向滨松而行。偶尔看到武田的士兵
,但附近并没有大军出现。
出了城,队伍就乱了。一个士兵看到水就急奔而上,其他士兵紧追在後,谁也无法制止。
将士到达大菩萨时,雨一粒粒地打在地上。不一会儿便下起倾盆大雨。以人质身分走在雨
中的松井山城守,回到武田军营。
中根正昭伫立雨中,等待自武田遣回的儿子中根正道。
(如果能慢一天……)
纵使是後悔,也是无奈。在雨中,中根正道等人质,依约到达。
中根正昭一行人又被迎入滨松城。德川家康召见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
「辛苦了。能够不损一兵地撑到现在,也不简单。把二俣城献给敌人固然是一件憾事,但
是我们还有机会再夺回来。到时候还要仰仗各位。」
家康安慰他们,不再叨念献二俣城与敌人之事。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泫然涕下。
二俣城陷落之日,无一处记载。但综合各项记录加以推断,应该是元龟三年(一五七二)
十一月底。
二俣城失陷之事,使远江地方武士心向武田,不少人相继投效武田。
远江一些有势的豪族,诸如饭尾弥四郎、神尾宗太夫、幡镰右近丞、奥山左近将监、天野
菅左卫门尉、贯名藤五郎等,都舍德川就武田。
信玄对这些地方豪族一一表示:
「多谢各位的支持。此次和德川公争战之间,难免有所叨扰、妨碍之处,尚祈见谅。天下
即将太平,届时必定有所补偿。」
并发给保证领土平安的证明文件。信玄所谓的「难免有所叨扰、妨碍之处」,指的是食粮
。
当时军事行动食粮的配给,原则上是自给方式。但一个人所带有限,辎重队的荷载量也是
不多。
信玄计画西上作战时的食粮,全部由当地调配。展开军事行动之前,除了探索敌势之外,
还须权衡食粮的调配问题。
地方豪族和武士前来投效时,信玄便分配食粮。在土地方面,也公平徵收,否则,特别前
来投效的地方武士会因为食粮徵收而发生暴动,再倒向德川。信玄不一举攻下滨松城,而
先取下远江之钥的二俣城,是为了稳住阵脚,再行前进。
城陷,就代表拥有了附近的土地和百姓,兵粮自是迎刃而解。这种做法虽然缓慢,却是令
德川家康和织田信长心寒的扎实做法。
最近,家康经常做梦。梦到自己独自留在滨松城,家仆都不见了,外面满是武田的军旗,
连海上浮舟也飘扬著武田旗帜。
家康内心不安。武田信玄在短期间内席卷大半的远江,让滨松城陷於孤立。他想作战,想
给武田军一记痛击。但是以目前悬殊的兵力而言,似乎是不可能。
向织田信长要求援军的讯息发出了,信长的回覆却无法令人振奋。
信长也是分身乏术。进攻近江小谷城之举,自七月以来,始终没有进展。越前的朝仓义景
大军前来支援浅井长政,在小谷城隔壁的山上布阵下动。显然,织田军若开始进攻小谷城
,朝仓军便会攻向织田军的後背。浅井、朝仓的联军兵力和织田军相捋,日子就这么一天
天过去。
信长比信玄还急。东方传来的情报,都十分不利。
武田军西上作战的速度,超过信长的想像。
最令信长震撼的是,武田勇将秋山伯耆守信友已进入美浓的惠那郡,攻陷织田军的要冲岩
村城。
十一月十六日,这个消息传到信长处。
美浓的岩村城陷落,代表武田军可以从这个缺口涌入美浓。敌人的目标可能是织田的本营
——岐阜。如果此时再执著於进攻小谷城,只怕会自乱阵脚。
更让织田信长头痛的是,浅井长政和朝仓义景似乎已经知道武田军进攻之事,也开始活络
起来。
「武田军似乎已经攻下岩村城,正朝岐阜推进。恐怕不出多久,岐阜就会落入武田军手中
。」织田营中传出这样的流言。
「武田信玄包围滨松城,正向德川家康劝降。」这样的传言,更是影响士气。
反之,浅井、朝仓的军营中流传著武田军追逐织田信长,正以破竹之势西上。对信长不满
的各地领主和豪族们,似乎有意挺身。
「你们的家舍被武田军烧了,你们的妻儿被抓去当人质或卖了。」浅井、朝仓的士兵,向
织田的哨兵唾骂。
信长致函越後的上杉谦信。不是一封、两封,而是每三天就让使者带信去。随函当然附带
一些赠品。
唐头已经送过几次了,进而毫不吝惜地赠与南蛮壶、香水、家具和调味品等等。上杉谦信
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必定知道这些赠礼是要有所回报的。
信函的内容先是诽谤武田信玄,进而说明织田、德川正陷入困境,希望能出兵信浓和关东
,骚乱信玄的背後。
但是,当时谦信正为越中叛乱所苦,无法出兵信浓。
谦信写信给信长,告知现况,并表示待越中平定之後,再行出兵信浓、关东,牵制武田军
的背後。
「这倒真叫人为难。此刻若不立即采取行动,织田、德川便将面临危机。如果无法出兵信
浓、关东,能否影响朝仓义景。只要朝仓义景回到越前,我等便可再回岐阜。」信长在信
中所用的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信长认为,上杉谦信和朝仓义景之间并无利害关系,应该可以出面说话。
信长的使者除了信函之外,还带著描绘西洋骑士的南蛮屏风,送给谦信。
「实在是珍奇之物啊!」
看到西洋马,谦信心头为之一震,那种均匀,不是日本马所能比的。西洋骑士的装束,也
颇引人兴趣。
「若能骑上这种马,该有多好。」
谦信在信长使者面前,露出了这一句话,此话传人信长耳朵。信长立即来函:
「阁下喜爱南蛮马,定设法送上。但武田大军侵犯在即,无法与海外交涉。让朝仓义景的
座骑转向越前,犹急於南蛮之马。」
谦信看完信,情绪激荡不已。以往对牵制武田之事,一直抱持消极的态度。上杉谦信自己
也有西上的野心,能看到织田和武田二败俱伤,何乐而不为呢?此时采观望态度,最是有
利。但是,信长密集的信函和赠礼战术,影响了谦信。
「牵动越前的朝仓义景,应该不至影响大局。」
不过,上杉谦信仍未有实际上的行动。
十二月三日,急使来到正包围小谷城的织田信长军营内。是二俣城陷落的消息。
「二俣城陷落了?」
正在仰天长叹之际,第二名急使接踵而至。
「岩村城的织田女士,於十一月二十七日,与敌将秋山伯耆守信友公举行婚礼。」
所谓织田女士,是织田信长的姑姑阿由。阿由,是岩村城主远山左卫门尉景任的妻子,但
因景任早逝而成为未亡人,掌握著城内的实权。织田信长的族人中多美女,阿由更是风姿
绰约。
「什么,姑姑嫁给秋山信友!」
信长愤怒地发抖。
山之卷20霸王婿
秋山伯耆守信友率领信浓军(以春近兵、高远兵为主的信浓武士兵团),由伊那口侵入美
浓国之後,一路直趋岩村城。
岩村城,是东美浓的要冲之地,後有三森山、水晶山,是一个建立在独立山峰上的典型山
城。山,就是城的一部分,为谨慎起见,山上围有石垣。城内有深井,水源不断,是一个
易守难攻的城池。
这裏是长年居住在此的远山氏大本营,另外还有苗木、明智、饭羽三城,各由远山族据守
。
远山氏,又称「远山七头」,血缘深浓。要想控制东美浓,必先掌握「远山七头」。
早在织田信长之前,武田信玄已经看上了这远山七头。信玄把伊那纳入掌中,交给秋山信
友看守之後,便开始经由伊那口与东美浓交涉。他打算驯服远山族,待必要时自东美浓出
东海。
尾张半国诸侯织田信长趁势扩张势力的同时,不忘经由远山族与信玄连系,年年送礼给古
府中的信玄。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十一月,织田信长把养女,也就是苗木城主远山勘太
郎友胜之女(信长的侄女,雪姬),嫁到伊那高远,做为胜赖的正室夫人。和武田的关系
密切之後,便於第二年。永禄九年九月,侵入美浓,攻击斋藤龙兴,并在次年十年八月,
攻击稻叶山城,转往该地。很明显的,信长想挟东美浓与武田对立。
信长了解信玄的实力。可怕的敌人不是浅井、也不是朝仓,而是武田信玄。在讨信玄欢心
的同时,不忘对东美浓布下严密的警戒网。警戒网的第一线,就是远山族。信长用尽一切
手段想让远山族偏向织田。
信长把妹妹安排在苗木城主远山友胜身边,让姑姑阿由嫁给远山族的中心人物——岩村城
主远山左卫门尉景任。阿由,虽是信长的姑姑,年纪却比他小。信长族人中多美女。据说
,信长的妹妹阿市,就是一位绝世美人。阿由,也是不让阿市专美於前的美女,据闻,她
的微笑,使远山景任对织田百依百顺。景任和阿由,伉俪情深,甚至引人中伤天妒良缘而
使其没有孩子。远山景任病故之後,阿由成了寡妇。信长把么儿御坊胜长送给阿由做养子
,想以信长血统控制远山族。信长放心不下,又把哥哥织田三郎五郎信广和家臣河尻与兵
卫秀隆,以军监的身分,送入岩村城,想让岩村城成为易守难攻之城。
远山七头中的苗木城主远山友胜和岩村城主远山景任虽和织田信长有婚姻关系,并不代表
远山族会完全臣服於织田信长。
武田信玄早就透过秋山信友和远山族往来,手中甚至握有远山族提出的人质。对远山族不
满的人,也有离开主子投效秋山信友的。
织田家和远山族有婚姻关系。但是,若说婚姻关系,胜赖的长男信胜,其母是苗木城主远
山友胜之女雪姬,表示武田嫡辈中流有远山氏的血,这一层关系远胜过织田和远山之间的
关系。
秋山信友乃足智多谋之人,据说是仅次於山县昌景的大将。信玄把他安排在下伊那,准备
进攻美浓。但是也有人说,因为信友太过聪明,所以才被安置在远方。
永禄十一年十二月,信玄和德川家康协议入侵骏河时,秋山信友率领美浓军自伊那口侵入
远山,旋至见付,窥探德川家康的补给路线。家康向信玄抗议秋山信友之举有违约定。後
来,秋山信友撤回伊那,但是信玄自此了解秋山信友的快速行动,在日後战局中赋与重任
。
对织田信长或对德川家康而言,伊那谷的秋山信友是个棘手人物。
信玄在进攻之前,会先以策略腐蚀敌人,而後再行攻击。信友亦同,这不能说是模仿,而
是性格上相似。在侵略东美浓之前,他就做了层层的安排。
胜赖嫡子信胜的祖父苗木城主远山勘太郎友胜身边,有军监织田扫部忠宽。织田忠宽是织
田族人,胜赖和雪姬的媒人,曾以信长使者身分数次拜访古府中,雪姬远嫁高远时亦同行
在侧。雪姬生下信胜不久去世时,也曾以信长使者的身分拜访高远。他是信长的使者,也
负有监督苗木城的任务。在与武田密切往来中,逐渐与秋山信友心灵相通。
「若有状况,尚请援助。」信友说道。
「鱼心便是水心。」忠宽回答道,表示视条件而定。
织田信长在短短的岁月中出头,若有人想挡住他的大好前程,即使亲如兄弟,也格杀勿论
。据说,族人尾张守护代织田彦五郎,在清洲城被迫切腹,信长的伯父织田信光也被信长
的刺客所杀。信长的内弟勘十郎信行,显然是死在信长手中。为了平定领土,这也是无可
奈何之事,但是同族之间有不少人对信长不满。
织田忠宽表面上追随信长,心裏却憎恨著信长。秋山信友看中了这一点。
侵略东美浓时,秋山信友和苗木城内的织田扫部忠宽保持密切连系。
(我军包围岩村城时,希望您能协助。)
对於信友的要求,忠宽如此回答:
(好。如果进行顺利,希望您能遵守过去的协定。)
所谓过去的协定,是把东美浓交给织田忠宽。当然不是立刻,而是循序渐进。
秋山信友率领三千士兵包围岩村城时,立刻派劝降使者进入岩村城。但岩村城拒绝了。
攻城军便从针叶树茂密的急坂,攻向岩村城。
城内以落石和枪弹相迎,不易接近。如此一来,只有围城等待敌军粮食耗尽。
虽然用尽一切手段企图接近大门,但徒遭损害,并无成效。得地形之利的山城是无法力攻
的。
秋山信友不断更换新手接近城壁高声呐喊,这是对城兵的精神作战。
十月中旬,秋山信友派使者到苗木城主远山勘太郎友胜处,表示可以不动苗木城,但须代
为向岩村城议和。远山友胜和武田家原本就有姻戚关系,并无丝毫敌意,於是便和信长派
来的军监织田忠宽商谈。
「就算岩村城抵得住武田军,苗木城可没有这个能耐,不如就依秋山信友公之计,充个和
事佬吧。」忠宽回答道。远山友胜便答应下使者之职。
和秋山信友仔细讨论过後,远山友胜踏上了通往岩村城的遥遥长路。
攻城军暂时远离。
远山友胜面对岩村城诸将,侃侃说道:
「武田信玄选武田胜赖为继承人,胜赖的嫡子信胜,也就是我远山友胜的孙子;换言之,
武田家的未来继承人,和我远山有一半的血缘关系。日後,信胜长大成人时,必定会保护
母亲的故乡——东美浓,也会栽培与远山有血缘关系的人。想一想未来,再看看现在,或
许议和会比和武田军对立来得适当些。」
对远山友胜的说词,有两种看法。认为没有议和余地的人,主张持久战;认为不妨听听议
和条件的人,则表示应该冷静思考未来。
抗战派,是被派来监督的信长的哥哥三郎五郎信广及信长的家臣河尻秀隆。故岩村城主远
山景任的多数旧臣,早和织田忠宽沟通过,认为不妨以议和条件来消弭抵抗势力。
最後,城内各将的意见是,先听一听远山友胜带来的武田议和条件。
远山友胜在众将面前表示,武田方面的条件只有一个。
「其实,条件很简单,那就是攻城军的将领秋山信友公娶岩村城主故远山景任公的未亡人
阿由。如此一来,双方不损一兵便能圆满结束。以婚礼取代战争,不流一滴血。换言之,
这将是迎接岩村城主的仪式,没有一个犯人,也没有人被放逐,一切照旧。」
不等友胜说完,织田三郎五郎信广和河尻秀隆已经气得满脸通红。
「我们岂能接受这种屈辱的条件,你们简直欺人太甚了!」
但是,远山家的旧臣们听得倒是顺耳。忠宽的事前努力,以及岩村城内部不宜持久战的事
实,使舆论支持议和。
岩村城临靠天险,号称易守难攻。但是,纵然如此,也要有足够的兵粮、武器和弹药。
秋山信友来得飞快。
当武田大军从伊那口攻入的消息传到岩村街道时,武田军已经迫近,毫无运粮进城的时间
。
(武田军凶残粗暴,一旦入城,必会横行掠夺。就算逃跑,也会被抓住,只好把年轻妇女
和孩子藏在城内。)
民间这样流传著。这是武田军放出的风声。相信的人,逃入岩村城。
(快逃进城!进城就安全了。)
战时,岩村城最多能容纳一千名城兵,及两个月的粮食。被敌军包围时,若有援军,也应
该在两个月内到达。但是,现在连老百姓也进了城。
(回去!回去!除了城兵的家属之外,其余不准进城。)
经过一番整顿之後,仍有二千多名妇孺进入城内。
(这怎么行!留这么多人,一定自乱阵脚。)
城将们正在想法驱逐时,武田军的先锋部队已经侵入岩村市街。如此一来,焉能逐他们出
城。
城陷的命运,就在此刻决定。饮水方面,因为有井,尚不成问题。但是城内人数骤增三倍
,再怎么节约,也只有一个月份的食粮。
妇孺们挤在狭窄的城堡中,抱著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城内没有寝具,天气又逐渐转凉,
但是,抱著孩子的妇女们脸上是安和的神情。
城将们从早开会到晚。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人饿死。我们可以战死沙场,但是怎么能让妇孺也跟著送死?」
「战争原本就是这样。虽然苦,但是只要努力支撑,织田公一定会派援军来的。就算没有
织田的援军,德川公不是也答应要派援军来吗?」抗战派的人说道。
所谓德川公答应派援军,指的是德川的山家三方众。信长和家康之间有过协定,危急时,
三河众会支援东美浓的远山家。
「现在已经太迟了。山县昌景率领的武田大军已经攻入三河,完全控制住山家三方众。大
多数的山家三方众,已经投向敌方。」和议派说明局势的变化。
「就算德川援军不来,织田的援军一定会到的。」抗战派力辩。
「织田公在北近江与浅井、朝仓大军对峙,无法动弹。倒是织田公需要援军。」和议派说
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仍无结论,城兵士气愈来愈沮丧,城内的家人们也开始挨饿。有的人受
不了寒冷而哭泣。看到这种景象,大家不再对援军抱太大的期望。
外有武田军包围,很难和外界连络,但是有一条山路通往东方的水晶山。山路艰险,情报
终於带来了。经过整理之後,和议派的武将在评议大会上发言。
·进入岩村的武田军,军纪严明,无一掠夺事件。民心安定,逃离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家中
。
·入侵三河的山县昌景巳取得三河的北部到中部。进军远江的武田信玄二万余大军,占领
了速江的大部分,目前正在追攻二俣城。若二俣城也被攻陷,残留的只有家康所在的滨松
城。德川根本不可能派出援军。
·织田公被钉死在此近江的小谷城,也不可能派出援军。
·武田信玄已经发动西上之战,各地的反织田势力,群起相和。
·食粮所剩不多,妇孺们饥寒交迫,小孩饿死的数字日增。
和议派列举这些情况,力劝达成和议。抗战派则仍主张与城共存亡。
十一月,城内流行急性感冒。饥寒交迫的妇孺,一个个倒下,多数的城兵也病倒了。这种
感冒先是发高烧,而後引发肺炎。在缺乏寝具的城内,实在不易保护这些生病的幼儿。
城内派军使前往武田军营。
「城内有不少非战斗人员,妇孺们都病倒了,请让他们出城回家吧。」
秋山信友立即回答道:
「只要在城内,不论妇孺,皆视为战斗人员。只要踏出城门一步,必定予以攻击。若想救
这些妇孺,就立刻开城投降。」
使者带著冰冷的消息回城。
「他口裏是这么说,如果亲眼目睹这些饥饿病弱的妇孺,必不忍加以杀害。」有人表示道
。
十一月十日早晨,三十名妇孺试探性地出城。
那一年阴历的十一月十日正好是阳历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城内的水桶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妇孺们出城约数十步,被等在那裏的武田士兵杀得无一生还。
人间莫有悲惨如斯者。毫无抗拒能力的妇孺,一个个死在刀尖下。在楼上望见此一令人鼻
酸景象,远山景任的未亡人阿由对侍仆说道:
「我愿意再嫁秋山信友,只要能救他们,我相信亡夫会原谅我的。」
阿由眼中泛著泪光。
阿由乃一贤德之人。景任亡後,她迎信长幼子御坊胜长为养子,君临岩村城,毫不以信长
姑姑自居而显露傲态。她在景任死後,平息宿将之间的势力之争,行政上亦有建树,充分
具备了城主的才能。
她预见武田入侵之举,事先修理城壁、补充食粮,做好一切准备。但是,武田放出的流言
,使岩村妇孺拥入城内,逼她不得不牺牲自己。
她出席每日举行的评议大会,但不发言。身为实质上的城主,发言就是决定,因而一直默
观一切。
阿由召集城将,表明与秋山信友再婚之意。抗战派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她对抗。事已至
此,只好默认了。
「吾继承亡夫远山景任的遗志,掌管岩村城至今。此次迎新婿入城,便是城主。有不服此
项决定者,立即出城。我会要求秋山公不加害这些人。」
一片沉默。大家都明白,这就是岩村城的结局。
当天,阿由带著随从下山要求面见秋山信友。
阿由不知秋山信友是何种人物。既然会强行要求为夫婿,多半是傲慢之辈。
但是,信友并不立即见阿由。他让阿由和侍女们休息一天,并送来衣服和化粧用品等等。
一切都是透过女性传达,毫无男侍的踪迹。
阿由很感激信友的细心。洗浴更衣服,再化点粧,阿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信友和阿由见面时,远山友胜站在一旁。
信友和阿由尽量保持风度,免得贻笑大方。阿由年近四十,经过妆扮看来只有三十左右。
原本就是美人胚子,妆扮起来更是明艳照人。
信友,是纤瘦神经质型的武将,为了这一次会面,特地剃胡、换装一番,有模有样。
信友年过五十,有妻有妾,仍然表示愿意和阿由举行正式结婚仪式。当时的结婚,常具政
治企图,有需要,结几次都无妨,正室夫人也就不停地更换。这在当时,一点儿也不足为
奇。
信友答应不加害出城者,并让留下来的宿老享有以前的待遇,但是对处置御坊胜长之事,
则坚持己见。
「十一月十四日举行婚礼,如何?」友胜问道。
婚礼原是女方决定,现在由友胜代为决定。毕竟,婚礼只是一种仪式,双方都没有意见。
那是一个仓促的婚礼。
阿由就留在岩村,由使者进岩村城报告阿由和秋山信友之间的交换条件。
妇孺们立即下山,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重生的喜悦,口中喃喃感谢阿由。
抗战派的武士出城後不入市街,逃往後面的水晶山山路。因为,他们不相信秋山信友的承
诺。
十一月十四日傍晚,举行秋山信友和阿由的婚礼。家家户户奉命在门前点灯以示庆贺。
秋山信友麾下的春近军(赤泽、波部、饭岛、片桐、大岛)百人,护送岩村城内的信长么
儿御坊胜长,离开岩村,前往伊那。他被当做人质,送往古府中。
婚礼结束了。信友和阿由进入洞房,阿由浮现出多年不曾有过的羞怯。信友心想:真是个
聪明可爱的女人,不禁紧紧地拥她入怀。
「我们会长相厮守的。」信友说道。
阿由点点头。
传闻,夫妇俩感情很好,纵然有意长相厮守,但未来却是困难重重。四年後的天正三年(
一五七五)五月,武田胜赖在长筱、设乐原之战中,败给织田和德川的联军。是年十一月
,织田信长向死守岩村城的秋山信友提出议和,表示只要开城,可安保一切俸禄,并并入
将领之列。
秋山信友眼见长筱、设乐原之战的结果,对胜赖失去信心,改投效信长。信玄在世时,无
一人背叛,但是在信玄死後的第三年,被视为仅次於山县昌景的智将秋山信友,背叛了武
田(也有人说是与胜赖讨论过)。
信长抓住前来投效的秋山信友及其家老大岛五郎左卫门和座光寺宗右卫门,在岐阜的长良
河原处以磔刑。背叛主子的秋山信友,被信长欺骗了。
阿由被抓到信长跟前。
「你这个淫妇……」信长持刀怒吓时,阿由静静说道:
「织田族有多少人为你信长一人流血,其中又有多少女人含冤莫白地死去。」
话尚未说完,她已身首异处。信长的妹妹阿市(小谷),也死得悲惨。她的女儿茶茶(淀
君),更是在悲伤含泪中离开人世。和信长有血缘的女人中,有不少是在悲剧中结束生命
。不过,这是後话。
元龟三年(一五七二)十一月底,阿由和信友沉醉在爱河中。到了十二月,远山族中的强
势份子——明智城主远山景行,集结反对秋山信友的族人起来挑战。十二月二十八日,以
依田信守为大将的武田军,在上村战役中瓦解叛军,远山景行战死。
东美浓完全掌握在武田手中。
信长姑母、美浓国岩村公的未亡人,经织田扫部斡旋,嫁为信州伊奈秋山伯耆守夫人。
(《甲阳军监》品第三十九)
山之卷21斥侯之战
二俣城陷落时,城将及城兵全部换人。新二俣城城主依田信蕃向信玄表示:
「余将竭力护城。」
立即开始修城。攻守易位了的依田信蕃,从进攻二俣城时较脆弱的地方开始补强。另外,
派人从远州到三河的北部、信州的伊那,召集桶匠,制做天水桶,并收集大水瓶。二俣城
最大的缺点是缺水。因为没有水井,河水成为唯一的水源。只要河流不在城内,就可能被
敌人控制水源,正如武田军采用的策略一般,届时,只能仰赖城内的贮水。换言之,二俣
城的存亡,仰赖於城内士兵的数字及素质,以及水桶和水瓶的数字。
依田信蕃连下在屋顶上的雨水也不放过,全部存入天水桶内。
附近的农民都被徵召修城,技术好的工匠也都入列整修。
「武田信玄西上之说全是虚招。这次率大军前来,是想攻二俣城,改建後,在此远观远州
。一定是这样的。」
出现这样的传言。二俣城的整修工程,因而变得更为浩大,几乎所有的远州工匠和桶匠都
被调用。
「整修二俣城只是为了对付织田和德川的联军。听说织田的三万大军已经到了滨松。」又
有这样的传言。
这些都是德川为牵制武田军而放出的流言。
传言正盛时,滨松方面也出现一些谣言,惹得一些市民开始避难。
「武田信玄的三万大军快要到了,届时一定会包围滨松城。如何是好?」
这些谣言,则是武田为了向德川施压力而放出的。
二俣和滨松之间仅隔七里半,对方的行动很容易被探于掌握传报。双方放出的谍报人员,
展开一场混战。武田的忍者和德川的探子,常常碰面,斥堠队也有迎面相视的时候。
双方都在二俣和滨松的中心点附近,布下严密的警戒网。德川每一里放五名探子警戒,详
细掌握住武田方面的举动;武田亦同。
在二俣城改建工程未完成前,信玄按兵不动。但是,这一段期间,他并没有闲著。信玄派
人四处探听天下情势,特别调查西上作战途中诸豪的动态。
十二月十八日,二俣城改建完毕。军事会议在合代岛的本营召开。首先,报告二俣城的改
建成果,以及二俣通往伊那的道路情况,断裂的桥梁已补好,道路也可以供辎重队通过了
。
信玄的一贯战法是先消除後顾之忧。
西上作战时,绝不可让三万大军挨饿。对於食粮,采取当地徵调方式,但是三万人不是个
小数字,若不能确保补给线,恐有危难。强化二俣城的目的之一,就是保护补给线。它不
仅输送兵粮和弹药,同时也是大军行经的道路。
信浓和甲斐尚有机动部队,必要时,也需要道路来徵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