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武田信玄》作者:[日]新田次郎/译者:黄远河【完结】 > 武田信玄.txt

信玄第一回侵攻三河的事件出现在各种文献里,可是有关二连木的会战,德川方面并没有.12

和一棵椿。附近有多户人家。从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滨松城。

平手汎秀的死,与其败死不如说是愤死来得恰当。逃离祝田坂战场三里,滨松城就在眼前

,怎能叫人死得甘心。

从平手汎秀的陈尸处,可以看出武田军的追击行动是如何地快速、深入。

德川家康下令撤退,但是命令尚未传到全军,德川军已经陷入混乱之中。

左侧有武田胜赖的骑兵队、右侧有内藤昌丰的骑兵队如风起云涌而至,德川家康开始撤退

家康在本营的保卫下,退往滨松城。由於担心通往追分的道路被胜赖军守住,便走三方原

的东边,逃向滨松城。奔逃中,骑兵队执拗地追逐於後。当本营的精锐在阻挡武田骑兵队

时,以家康为主的一团兵马则朝南落荒而逃。

不过,武田的追击实在快速。无论牺牲多少,始终无法完全切断武田的追击。一团武田骑

兵队,总是紧追在家康主仆背後。

家康身边的大久保忠隣,因为座骑为武田兵所伤,只得徒步而战。虽然好不容易脱离险境

,紧追家康而来,但是双脚怎能赶得上马儿的四只腿,忠隣还是落後了。

「忠隣怎么了?忠隣!忠隣!」家康在马上喊道。

身旁的松平康定回答道:

「忠隣刚才正徒步与敌军交战。」

「忠隣一定是丢了马。快,谁去帮助忠隣?」家康怒吼道。

纵使在战败的情况下,家康仍不失大将之风。牺牲侍仆而迳自逃回,乃武门之耻。至少,

他希望能让身边的侍从全部平安而返。

「小栗忠藏这就去。」有人回答道,但是暮色中,看不清容貌。

小栗忠藏调过马头,在枯原中寻找:

「大久保忠隣公,您在哪裏?」

这就等於向敌人宣布自己的位置。骑兵和步兵听到声音,把目标转向小栗忠藏。忠藏一边

应战,一边四处环绕寻找。

「我在这裏。」

靠上前去,果真是忠隣。

「我来接您。快上马,我们得赶上主公。」

说著,便把忠隣强行拉上马鞍,用枪刺马臀,策马而去。

忠隣在拥挤的敌军中开路,忠藏必须负责应战。

忠藏心想如此一定撑不下去,便趁机躲入草丛中。

追上来的骑士用长柄枪指著草丛,怒吼道:

「御旗!」

忠藏躲藏的草丛旁边,有人大声回答道:

「盾无!」

「原来是同志啊。」

追忠藏而来的骑士,渐渐远去。

在後面草堆中的男子,对忠藏说道:

「别担心,是同志。此刻若不及早学会敌人的口令,生命早就难保。」

「谢谢。请教大名?」

「我是酒井公的郎党(手下),大槻六郎兵卫。」

「我是本营,小栗忠藏。」忠藏回答道,心想:这家伙有问题。

当时的德川家已经很少使用郎党这个名称。当然仍然有人这么用,但是年轻武士不喜欢郎

党这个旧式称呼,大多称家中、手者或组者等。自从兵农分离政策以来,这种倾向更为明

显。

(臭小子!)

小栗忠藏想著,立即对靠过来的这名男子喊出口令:

「三州!」

若是德川军,就应该回答:三河。

对方停下脚步。为了谨慎起见,忠藏又喊道:「三河。」

不闻回答,倒是黑暗中刺出一把枪,插中忠藏的大腿。

小栗忠藏立即拨开枪,刺向对方的咽喉。

「这才叫百密而无一疏。」小栗忠藏一边裹伤,一边喃喃自语著。

附近似乎有什么动静,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匹马。可能是刚才那位想袭击他的敌人的座骑

吧。

小栗忠藏立即上马,朝南疾行。虽不知家康主从朝哪个方向而去,但是曾听到家康在下撤

退命令之後,要将领夏目次郎左卫门(夏目吉信),守住犀崖。

看到夏目次郎左卫门带二百名手下直趋犀崖之後,家康才开始撤退。

(主公应该是朝犀崖桥方向逃去。)

小栗忠藏如此判断,便朝犀崖桥奔去。回滨松城,犀崖桥是捷径。从犀崖桥到滨松城,约

十丁的路程。

家康命令夏目次郎左卫门保住犀崖桥,是担心一旦落入武田军手中,将断了德川军的归路

犀崖,在滨松城北方约十丁处,是一个自然沟,东西长约十二丁,深十五~二十尺,宽十

~二十尺,与滨松城的深沼相连。它是经由长年累月的水蚀作用所形成。宽广的三方原台

地上出现这样的一条长沟,确实奇特。

据说,家康就是看上犀崖,才在南方建筑滨松城。

犀崖直峭耸立,落下便无性命,更无法下崖後再攀登到对岸。所以,一旦被追到东西绵延

十二丁的犀崖,真是大势已去。

家康会让夏目次郎左卫门去固守犀崖,是因为在越过追分时,见武田军的攻击快速,犀崖

方面有危险,於是打算沿著三方原台地东边逃回滨松城。这要多亏熟悉地理的人士为先导

,才能办到。

小栗忠藏单人骑马直奔犀崖桥。愈接近犀崖桥,人马愈多——逃跑者和追逐者。

逃到这裏的德川军和追到此地的武田军,混成一团。到处都有厮杀。

追逐者紧盯著头盔不放。既然到了这裏,仅是一、二个步兵首级怎能满足。有的看准头盔

,有的紧盯著骑士,但是一片漆黑,难分敌我。有时,连身旁的敌军都没发现。所以,只

要能分辨出是敌军,武田兵立即一拥而上。

负责守住犀崖桥的夏目次郎左卫门,与二百多名士兵站在桥前防守。十倍的敌军,蜂拥而

至。

由於夏目次郎左卫门的牺牲,许多德川将士得以横渡此桥。

夏目次郎左卫门一直在等待家康的主队。他一定要等到家康主仆通过,才能撤退。

敌军人数不断增加,却迟迟不见家康等人的踪影。次郎左卫门的部下相继遇害,最後只剩

下数十名家仆,其中半数负伤。

夏目次郎左卫门下马应战,自己也受了伤,战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喂,武田的家伙!我是德川家康。今天落到这步田地,也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了。想杀我

的人,来吧!来吧!,」

武田兵听到有人自报德川家康,焉有放手之理!只见众人一拥而上。

就在夏目次郎左卫门附近的高间雄斋,听到次郎左卫门报出的名号,立即上前大声说道:

「在下内藤昌丰组下高间雄斋。」

枪也跟著刺了上来。

夏目次郎左卫门躲过第一枪,但是闪不开肩上的第二枪,以及身上的第三枪,最後终於不

支倒地。雄斋立刻跳上去,取下首级。

「高间雄斋取得德川家康公的首级,杀了家康公!」

雄斋的叫声在黑暗中传开。

小栗忠藏在远处听到这叫喊声。

(主公被杀了?)

忠藏心想:战争已结束,该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虽然主君死了,但是他仍然认为战

争是愚蠢的。

小栗忠藏心如清流。他将马头调往犀崖桥方向。

武田军聚集在桥的两侧。

「御旗!」

被询问的人大声回答:盾无,向前通行。并无人起疑。过了桥,仍有人询问口令,只要回

答:盾无,即可。甚至还会被人盯上一、二句:

「在这裹磨菇什么?还不快去追敌。」

过了犀崖桥,就是滨松城。来到这裏,武田兵变得较少。

正出现得救的兴奋,却突然想到,一路急著逃命,倒忘了取敌军首级。

还好这边还有敌军,想著想著就碰上十几个敌兵。用熟悉的口令通过之後,却未料身後又

传来一句问话:

「你是哪个头的?」

小栗忠藏不知道武田军称军团为头,自然答下上来。

他闷不吭声地策马隐入黑暗中。

他感觉到身後武田骑兵的枪尖,於是没命地急奔。也不知身在何处,或是跑了多久。待觉

醒过来时,滨松城大门已在眼前。门紧闭著。由於附近有一群群的黑影,只得绕到滨松城

的後门。

後门,名为玄默口。穿过深沼、溜池夹於两侧的狭窄通路,就是这一道门。

後门燃著明如白昼的灯火。洋枪队持枪,安排在门的两侧。只要敌人稍有蠢动,便一齐射

击。洋枪队後面是随时待命出击的城兵。

小栗忠藏在灯火的照耀下进门。认识小栗忠藏的人,纷纷问道:

「主公还好吧?」

「主公无恙吧?」

他们都知道,小栗忠藏属家康的本营。

「难道主公尚未回城吗?」忠藏问道。

莫非犀崖上的事情是真的?

「不光是主公,连身边的侍从都无一人归来。你是第一个。」

忠藏再也无法隐瞒那件事。

「主公在犀崖桥上,被一位名叫高间雄斋的人给杀了。」忠藏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忠藏周围的人,哑然失声地呆在原地。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著主公被杀吗?你这个胆小鬼!」

说著有人拔出刀,周围的人也跟上。

「让开!让开!你们没有看到小栗忠藏也受重伤了吗?」

经人这么一提,小栗忠藏这才想起自己受伤之事。由於出血过多和疲劳过度,他终於昏了

过去。

「主公安然而返!侍卫们也平安无事。」

不久,城内传来这样的消息。

由於绕远路,因此家康一行人比小栗忠藏晚四分之一刻(三十分)回城。

山之卷26朝仓变节

虽然展开追击,武田信玄的本队和後备穴山信君队仍然按兵不动,似乎是为了保持战力。

不久,信玄的本队终於移师,穴山信君队也跟随在後。

来到追分,信玄令各队点灯行进。

这是为了让敌军知道本队和後备队的存在。

二万名武田军投入追击战,另外还保存了一万兵力。或许,这就是他想要夸示的。

到了小豆饼,後备穴山信君奉令兵分二队,在本队前方左右展开。

不久,穴山全体队员接到命令:

「我军不久便会撤退。让撤退回来的部队调到後备。」

信玄已经想妥了收兵之策。如果不好好收回前去追击的武田军,则极可能遭到敌人的反击

。故点灯明示本队所在之地。

武田队的灯火在三方原上一片光亮。从滨松城看去,武田军似乎又展开攻击;在追罢归来

的武田兵眼中,则如展臂迎子的母亲怀抱。伤兵顺著灯火,陆续归队。追击队似乎仍想追

敌,无意撤回。

信玄在小豆饼和犀崖中间停下,让主队准备过夜。穴山信君队则继续前进,负责看守面对

犀崖的地带。

犀崖桥旁燃著熊熊营火。

下令撤退的洋枪队,连续射击五次。片刻後,又射五次,隔一阵子後,再射五次。枪声在

暗夜中回荡。

追到滨松城附近的追击队,由於中途各自分散,无法紧追著德川军进城。跟进城,需要二

、三千人的部队一次拥入,而後紧紧跟入。

黄昏时分,三方原之战无法再进行。如果战争在早晨展开,武田军必可一口气攻下。但是

,黑夜阻挠了一切。黑暗中,误打误撞地来到城下,当然无法进入城内。

在洋枪队发出撤退信号的同时,追击队朝各地的营火退回。德川军并无反扑的态势。

各队开始点名,照料伤患,准备晚餐。营火照耀下的首级,有时会发生竟是同伴首级的悲

剧。

各队放出步哨警戒。

「敌军必定会派出小部队趁夜偷袭,各队要小心警戒。」

夜袭时尤其须谨防同伴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各队一半睡觉,一半负责警戒。

事实上,在野风呼呼的原野上岂能安睡?士兵们轮流去取柴火,尽量在营火旁休息。有人

拿出饼烧烤,也有的人不知从那裏弄来的锅,放在火上,加水煮杂食来吃。

士兵的情绪依然激动,无暇闲聊当天的功绩。只要远处一有枪声,便立即摆出警戒姿态。

夜袭确实如预料中出现,只是规模不大。德川军的洋枪队向在最前线的穴山信君队射击。

穴山队的步哨遭到袭击,仅此而已。滨松城内一片混乱,还不到反扑的时候。刚遭败绩的

他们必须思索如何防备即将於天明後来袭的武田队。

约二千人没有回城。万一他们全部阵亡,则是四比一的状况。目前实在无暇反扑。

根据《当代记》的记载,德川军和平手汎秀军共有千人被诛,其中有多少德川军,则不得

而知。

无法於当夜回滨松城的将士,在次日武田军离开城下後,陆续归来。由於武田军的追击行

动快迅,许多人不及入城,逃往四方。

《松平记》记载道:上方浪人中河等人逃到挂川,家康的谱代家仆山田半一郎逃到冈崎。

家康本营中的大将榊原康政,也在中途和家康等人走散,和数名骑兵逃到滨松东方的西岛

过夜。

许多被武田军逼散而被迫於某地过夜的德川军,在天亮後陆续回城,人数不少。

滨松城内的妇女们炊煮粥食,慰劳归来的将士。被诛者达千人,负伤者更是三倍以上。照

顾工作十分繁重。

对德川军而言,这是一场彻底的败仗。经过这一仗德川家康对武田军敬畏万分。信玄死後

,胜赖率大军前来挑战时,德川军不敢单独应战,对决多日後,才联合织田军在设乐原与

武田胜赖军交战。

信长在本能寺被杀时,德川家康正在堺港。家康逃脱明智光秀之手,回到冈崎之後,首先

出兵甲斐国,目的在驱逐信长旧臣,夺回甲斐。对於残存下来的武田信玄的旧臣则极力吸

收,以增加自己的实力。

三方原的痛苦经验,给家康一个很大的教训。

《甲阳军监》对三方原之战做了下列记述。

马场美浓守信春认为,年三十一的大将家康,是全日本继越後上杉谦信之後的大将。细看

三方原之战中战死的三河武士,无一人朝武田军方向倒下,皆是俯向,而朝滨松城倒下的

士兵,大多是仰向。论及高傲的武士精神,则非上杉谦信和德川家康莫属。

最後一段的记述,出自《甲阳军监》作者小幡景宪之笔,主要在说明:

(德川军之阵亡者,无一见背於敌军。)

德川家康和上杉谦信皆被尊奉为日本第一大将,而三河武士精神尤被视为日本之最。歌颂

德川家康的书籍,大多在德川时代的太平盛世出版,自然成为畅销书。

小幡景宪夸张的记述,经常被其他出版物引用,甚至有不少这样的俗书:

(武田信玄见三河武士无一人背向而死,心存恐惧,便下令停止攻击,退至刑部。)

就连史书中,也有不少类似这样的书籍。

《甲阳军监》把三河武士形容成武士之最,但是相对的,《当代记》中则记载家康的谱代

家仆山田半一郎逃到冈崎。山田半一郎仅是逃亡者的代表,实际人数自然是无从计算。

战败时的逃脱行为,乃人之常情。但是,德川旗下的夏目次郎左卫门和青山又四郎、中根

正照等人的为主公牺牲,确是真人真事。《甲阳军监》中提到的武士精神,所指的应该是

这些人吧!

在三方原上战死的德川名将(中队长,小队长级),有青山又四郎、中根正昭、夏目次郎

左卫门、鸟居忠广、本多忠真和米津政信等人。分队长级的人数更是可观,在此无法一一

赘述。大将(大队长)级的战死者,只有平手汎秀一人。

武田军方面当然也有伤亡,但是没有记录,可能是因为损失不大。

夜,逐渐泛白。武田军整理各队队伍,扫荡附近残敌。说是扫荡残敌,其实是想捕捉无法

动弹的伤兵。武田兵充分运用仅有的一刻(二小时),搜索三方原一带。

在一刻内,捕得数十人,大多是伤兵,有些人在被带往武田营地的路上断了气。

被捕的伤兵受到照顾和饮食供应。

这时候,武田营内充满了生气。因为,统帅武田信玄就要检视首级了。其实,捕获的首级

有上千个,自然无法在信玄面前一一展示。

在三方原之战中领导军团的大将,诸如山县昌景、小山田信茂、马场信春、武田胜赖、内

藤昌丰等人,负责检视首级。较有名气的首级,才会被带到武田信玄面前。

在检视首级的现场,除了亲武田的三河山家三方众之外,还有俘虏以证人的身分参加。

在互报姓名下战死的人,有姓名可登记。在混乱中取得的首级,若无第三者的证言,便无

法辨明究竟是谁的首级。这时,就需要俘虏的证言。

大多数的首级,是在追击战中获得,而其中又有不少是在二、三人围攻一个敌人的状况下

获得,争功之事也随之产生。在这种情况下,一般而言,功劳是由最先举枪(或下手)的

人所有。但是,黑暗中的追击战,很难分出究竟是谁下的手。在三人围攻一敌时,谁都坚

持自己是最先出枪的人,不肯相让。三人所言均属实,黑暗中,看不到他人之举,只能相

信自己的感觉。

争功之事,暂时搁置,先谈在首级册上记下被杀的敌人姓名,以及立功者的姓名。

慨然让功者,也是大有人在。这种人虽然被嗤为毫无欲望,但仍能若无其事地表示:战争

还在继续,仍有机会可以立功。

立大功者,在被记下功勋时,兴奋得满颊通红。想到即将得到的恩赏,不觉陶然。

约五十个首级以及立功者,被带到武田信玄面前。

山县昌景在信玄身边对首级和立功者加以说明。

信玄频频点头,并向立功者称赞道:

「了不起。」

「不愧是个武士。」

被夸赞的人感到全身发热,赶忙行礼,久久不敢起身。在武田兵的心中,信玄有如神祉。

能直接被神夸耀,是莫大的光荣。

高间雄斋悄然。昨夜他已经知道那不是德川家康的首级,但总希望是榊原康政、本多康重

、石川数正或酒井忠次等家老级的首级。可是,经俘虏证明後,才知道那是夏目次郎左卫

门的首级。高间雄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信玄对高间雄斋说道:

「虽然不是家康公的首级,但是此人自报家康之名,则无异是砍下家康的首级。如此之功

,才是不凡。」

被这么称赞,雄斋反而退缩了。

此後,高间雄斋有了一个浑名,即是伪首雄斋。对他而言,那不是件光荣的事。

检视首级时,探子陆续回来,向山县昌景报告滨松城附近的敌人动静。

「走失的武士陆续回滨松城。城内时时放出探子但并无战意。」

信玄和山县昌景同时听取探子的报告,频频点头。

首级检视完毕。

胜利的仪式热闹非凡。

仪式中的大刀护卫,封给此次战役中立功最大者小山田信茂;弓箭护卫,则封给负责领先

带路的三河山家三方众的代表——作手的奥平贞胜。

三万军队的欢呼声,几乎传到了滨松城。

仪式结束,首级分数处埋葬,由军僧祭悼。

此时,先锋队已先行出发,在祝田到刑部的路上保持警戒。

出发的信号响了。

部队以纵队方式堂堂出发。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寒冬早晨。昨日午後的那一场雪,依然残

存著,当太阳升起时,大地闪烁辉耀。一点儿风都没有。

三方原依然平静,仿佛昨天黄昏时刻的厮杀根本下曾发生过。

信玄骑著马,旁边护以一、二十层的侍从,悠然前行。

大多数的人都相信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就是统帅武田信玄。

但是,马上的信玄并非信玄,而是影子替身。检视首级时的信玄,也是替身。

信玄病了。

生病的信玄,在替身後方的轿子中。轿子共有三顶,其中二顶坐的是睿山的高僧。

信玄善用各种宗教。他尊重信仰自由,对任何宗教从不吝於援助。在西上之战带著亡命中

的睿山僧,是为了在进京都时善加运用。但是,表面上是为了复兴被信长烧毁的睿山。

轿内坐的是被信长追逐而投靠信玄的睿山正觉院僧正豪盛、睿山满盛院权僧正亮信。第三

顶轿子内坐的,便是卧病的信玄。

从合代岛出发的那个早上,信玄就受了点风寒。重臣们关心信玄的身体,提议乘轿,但是

被信玄拒绝了:

「诱出德川家康的这一场战争,将是十分艰难。若是身为统帅的我坐在轿子内,这一场战

争还能打吗?」

一整天,信玄在寒风中来回奔波。即使是夜间追击战,信玄也在主营中指挥。天空露白後

,虽然不必再担心德川方面的反扑,但是信玄也倒下了。重臣们把信玄扶入轿中。轿子虽

然能挡风,但是却没有火炉可以取暖,只能以层层的衣物保暖,体内热度愈来愈高。

信玄说自己感冒了。

重臣们都不相信。包括信玄自己在内,大家都担心这热度和肺痨有关。

苦在西上的途中发病,如何是好呢?

轿夫们都认为第三顶轿子乘坐的是睿山天台宗的座主觉恕。这位伟大的僧人著了凉,在轿

内休息。因为是伟大的僧人,所以警戒特别森严。其实天台宗座主觉恕,由於年事已高,

无法同行。

当轿中的高僧唤人时,轿子立即停下,轿夫们被遣到远处。轿夫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武田军下了祝田坂便往西行,沿著都田川的河道,朝刑部而去。

祝田到刑部,约一里的路程。正午前,全军抵达刑部,在可以俯视都田川的台地上扎营休

息。

刑部,又称油田。隔著都田川,对岸有气贺町和堀川的城堡,没有敌踪。

从滨松城到刑部的直线距离约三里。刑部位在三方原台地的西北端。

武田军在距离滨松城三里处扎营,是表示放弃滨松城,准备入侵三河。其实,他们还在窥

视滨松城。

收集探子打听来的情报後,滨松城内展开了军事会议。

「武田军一定在使诈。」

「我们下可冒然出击。」

「不妨再观察一阵子。」

慎重派居压倒性的胜利。

只有本多忠胜持强硬态度,但是没有人支持。

「敌军此刻正被胜利冲昏了头,只要我们聚集精锐部队突击敌阵,必能擒获信玄公的首级

。」

最後,家康向全军下达命令做结论。

「今後,没有命令擅自出城对敌者,一律以军法处置。」

德川军把武田军的停滞视为一种策略。其实,是因为统帅武田信玄发烧。

信玄的休息处,决定在刑部小山丘上的大圆寺。寺裏的僧人全部被遣开,周围施以严密的

警戒。对外则宣称,睿山曼珠院门迹天台宗座主的觉恕大僧正,住在大圆寺。

信玄的部队在台地,由替身坐镇。

徵集三万大军的食粮、燃料,真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

由於敌军随时可能来袭,因而特别加强巡逻和侦察。

潜入刑部的德川间谍越过严密的警戒网,带回报告:

「睿山天台宗座主,住在刑部大圆寺。」

「他把亡命中的睿山觉恕大僧正也带来了?」家康说道。

家康将此事告知信长,表示信玄进京的企图已母庸置疑。

信玄的感冒并不单纯,而是引发出最令人担心的肺痨。发烧时,便会喀血。侍医御宿监物

曾要求重臣们让信玄绝对保持平静。

但是,正在西上途中的信玄如何能平静下来?他满脑子想的全是西上策略。由於有太多的

事前准备工作,因此他屡屡把山县昌景叫到床边,面授机宜。

在刑部滞留的这一段期间,派到各地的使者,不计其数。

信玄将三方原的捷报,通报各国武将。朝仓义景、浅井长政、本愿寺光佐、松永久秀等同

盟军的将领,是最先得到通知的。采取观望态度的各将领,也没有被遗漏。就连远处的毛

利家,也得到了消息。将军足利义昭得知三方原之战的详细报告後,立即想到信玄可能会

率领大军进京,扫除信长的势力。

反应立刻到了。祝贺的信函如雪片般飞来。信长的处境愈来愈难了。

其中只有一封信不太令人满意。那是朝仓义景的来函。

三方原之役,可喜可贺。我等共同敌人,指日可灭。然我军自出援此近江小谷城以来,已

有半年。将士疲倦不堪,严寒中又缺装备,故有意撤兵,待他日重整军备,再挥师齐制仇

敌。

信玄在病床上阅读此信,愤怒不已。他唤来山县昌景,令其会同替身促使者传话之外,尚

修书一封,措词激烈:

来函悉知。长期对阵,将士辛劳,可敬可佩。但将士虽疲,信长军亦同。信长之股肱家康

受击,二千援军亦溃不成军,此乃迫敌之大好时机,阁下安能弃战返国?此无异违背承诺

,陷我等於不利,使敌有机可趁。阁下之行动,实在令人费解。请速归队,协力包围信长

。谨此重申,盼勿违约。

将士长期对阵的疲倦,不是促使朝仓义景突然退兵的主因,而是织田信长利用上杉谦信的

计策奏效了。

信长频频赠舶来品给上杉谦信,最後还答应从西洋弄来南蛮屏风上的西洋马相赠。待抓住

谦信的心之後,便提出这样的要求:

(朝仓义景如果不退,我们便不好著手弄马。想办法让朝仓义景撤兵吧!)

这只是表面上的协议,当然不乏更详细的交涉。

武田信玄是上杉谦信的宿敌。信玄进京取得天下,对谦信绝无好处。但是,势力急骤扩张

而成为当今天下第一人的信长,对谦信也是一种威胁。

谦信不是那种会被一、二个南蛮屏风诱骗之人,当然也不会听从信长所言,让朝仓义景撤

兵。

信长派使者到越後的谦信处。

(黄金,是促使朝仓义景撤离小谷城的最速手段,但并非由我方赠金。上杉家若以金三驮

赠朝仓家,则必能促其撤离小谷。盼阁下能从中斡旋。若蒙垂首,除三驮黄金之外,另送

上洋枪二百挺做为酬谢。)

这一项交涉,乃在是年十月初,信玄的西上军出发之後。

谦信终於采取行动了。当时,谦信和朝仓义景之间的关系良好,并无利害冲突。

十一月底,信长以海路将黄金和洋枪送往谦信处。

谦信把金货三驮送给朝仓义景,做为撤离北近江的费用。

朝仓义景因数度出兵,财政上已见短绌。他并不像信长那般拥有自由贸易都市,或有稳固

的经济基础。

朝仓义景受黄金之诱退下阵来。信长的危机迎刃而解,回岐阜整军。

信长用金钱买到了胜利,往後,他经常使用这一招。高天神城被武田胜赖大军包围时,家

康促信长基於盟约出兵相劝,但是信长见死不救。家康愤怒极了。信长送上黄金二驮做为

失去高天神城的慰问金,平息了家康的怒气。

信长以黄金为武器,使朝仓义景变节,影响了武田信玄的西上作战计画。

山之卷27坚持西上

信玄的气色奇差无比。热度虽然不再上冲,却也未见下降。轻咳持续不断,毫无食欲,体

力衰退。

御宿监物和重臣商量,从踯躅崎馆找来照顾之人,而且以女子为宜。

使者立即朝古府中出发。原隼人佐昌胤也紧接著率兵二千,从刑部出发,越过宇利峠,直

驱野田城。野田城有敌军五百人。原隼人佐包围此城,并扫荡附近一带的敌人。野田城北

方二里半处的长筱城,已在武田的势力范围之下,由此可以通往伊那。

原隼人佐昌胤率二千先锋兵包围野田城的同时,也将三河东北部一带纳入武田的势力圈。

在武田军包围野田城的同时,信玄大军也挥军西进,似乎有意进攻美浓,又像准备南下进

攻吉田城(爱知县丰桥市)。

元龟三年(一五七二)即将结束。原本希望在家过年的武田将士,都死了这条心。三方原

的生活虽然寒冷,却因战胜而充满活力。

各营地开始做饼。

听到信玄病危,里美当天就从踯躅崎馆出发,同行只有侧室阿茜一人。太多女子同行,会

引人猜疑。信玄生病之事,绝对不能外泄。里美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出发之前,里美改扮男装。头发剪短,盘起来塞到乌帽内侧。再加个鬓须,俨然公家武士

。阿茜帮助她化粧。

里美骑在马上。年轻时,里美曾经和信玄竞骑,其技术可想而知。阿茜为忍者出身,年轻

时就谙於马术。

里美的座骑奔出,阿茜的马匹也紧跟在後。二十名家仆相随於後,气势不小。

战国时代,将近尾声。武将妻妾中能骑马的,微乎其微。在女人只是政治交换品的时代中

,信玄的侧室里美和阿茜,可以说是特例。

里美恨不得立刻飞到信玄身边,跨下的座骑一匹匹更换。阿茜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呢。一定

要战胜病魔。除了病魔之外,信玄没有敌手。只要能驱逐病魔,天下就指日可待。

二名男装佳丽沿著伊那路朝南飞奔。同时,武田的使者来到飞騨高原乡神冈城的江马时盛

处,传达信玄的口谕:

「我军於三方原击败织田德川联军,斩获首级二千余。今计画在刑部过年,再行西上。盼

阁下提供过去相赠之橡饼和蜂蜜,并尽速送来,此乃吾之最爱。谨此。」

江马时盛对信玄的口谕和信函十分感激,立即准备送上橡饼和蜂蜜。

一共装了两匹马。由於积雪很深,无法越过安房峠,於是只好穿过敌境美浓,再由美浓出

三河。货主是「神冈瑞岸寺卧龙上人」,收货人是「远州见付的长福寺」。

这批货并没有送达信玄处,而是在自美浓越过赤河峠,前往岩村城的途中,为山贼所劫。

山贼以为是值钱货。随行的五人,无一生还。

索取橡饼和蜂蜜,是御宿监物和重臣们的主意。他们再也想不出什么能诱发信玄的食欲。

江马时盛得知失败後,又再次出货,但在途中为信长的部下所拦。雪融後,橡饼和蜂蜜又

越过安房峠,经由信浓送出。负责押货的是江马十骑的佐藤十郎左卫门清嗣和柿下助左卫

门雅房。但是,当橡饼和蜂蜜在伊那的驹场送入信玄营区时,信玄已不在人世。

信玄看到里美和阿茜时,立即怒斥:女人岂能进入军营!令其速回古府中。但是,这不是

他的真心话。信玄知道自己的病情,故不再强逼她们回去。在里美和阿茜的照顾下,信玄

的病况略为好转。因为,里美改善他的饮食问题。

信玄的妻妾不少。

正室三条夫人虽然出身公卿之家,却从不过问信玄的膳食。里美是信浓的豪族之女,不受

俗礼拘束,活泼好学,郎使在成为信玄的侧室之後,仍不忘练习马术,对信玄的膳食,也

十分用心,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女人。她知道信玄这时候的口味。里美和阿茜女扮男装,在

信玄床前轮流照顾。

信玄有时看起来是睡了,其实却是醒著的,有时以为他是醒著的,却又微微传出鼾声。虽

说稍有起色,但也大意不得。

信玄心中仍然燃烧著西上的大志。朝仓义景的倒戈,是信玄的一大致命伤。但是,他不会

让义景的背叛阻碍了西上计画。如果就此折回,西上的愿望将化为泡影。但假如暂时停下

,反而会使情势对我方有利。

睁开眼睛,信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最常被唤的是山县昌景,其次是胜赖、马场美浓守和

穴山信君等人。

他一想到什么,就会唤人来,否则安不下心。

信玄卧病在床之後,文书人员增加了。每天有十几封信函,以信玄的名义发出。诸国使者

、使僧和使者等,陆陆续续从刑部出发。

信玄在病床上说出大意,其余由文书人员润饰。剩下的是信玄的署名问题,幸而有善仿信

玄签名之人,为信玄省去了这个烦恼。

从现存许多信玄在刑部滞留时的书信来看,当时的信函必定十分可观。大部分的内容是在

宣传三方原胜战。

信玄的意念执著地燃烧著。

他把迹部胜资叫到床前时,梦呓般地说道:

「朝仓义景的背叛,一定有其原因。」

信玄的肺腑已经被病菌啃蚀得令人束手无策,但是他的头脑却依然清澄如寒月,想了解朝

仓义景背叛的原因。

「最近的黄金产量似乎不十分理想。」信玄又说道。

武田的金山很多,但大多在试挖阶段就成为废坑。真正长期开采的,只有甲斐的黑川金山

和骏河的安倍金山。但是,黑川金山的产量已近尾声,骏河安倍金山的产金量在自长崎传

教士处学得混汞法的大藏藤十郎(后来的大久保长安)的主持下虽有显著增加,但是後来

矿脉挖尽,产量锐减。

信玄提到黄金产量不理想,听在负责经济的迹部胜资耳裏,有如重击。

「属下已经尽量加派人手……」

迹部胜资不敢说出矿脉已尽之事。

「不要只顾挖金,要想想其他的生财之道。信长控制堺港掌握海权,财源不请自来。江尻

凑(清水港)的情形如何?」

信玄令迹部胜资积极开发江尻凑。武田水军已经成立,接踵而来的应该是贸易。

迹部胜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信玄唤来胜赖。

「你打算如何进攻野田城?」

「该城只有五百士兵,只要集中人力进攻即可。」

胜赖的语气十分强硬。

「你察看一下野田城的地图,就该知道它是不是一个能够一口气攻下的城池。城,不在大

小,重要的是看守城兵的士气,以及城本身的构造。野田城的构造酷似二俣城,负责守城

的菅沼定盈,拥有五百名精锐的三河军,不能等闲视之。以大军攻小城,乃愚蠢之举。即

使你讨平五百敌军,若我方损失在五百人以上,仍算不上是胜利。如果情势必须立即攻下

此城,那么即使损失一、二千人,也要拿下这由五百人据守的城池。但是,目前朝仓义景

已经撤兵,西上之行不宜莽撞,务必谨慎行事,稳扎稳打。此刻,我们不能浪费一兵一卒

。对付一个五百士兵的城池,不应超过五百兵力。你准备一下以五百兵力攻城的计画吧!

胜赖对卧病在床的父亲的这一番教训,十分信服。但是,只有一点令他不解,即是为何不

能用五百以上的兵力来对付五百守军的城池呢?

胜赖思索良久。他没有问家臣,虽然他知道只要开口,昌景、美浓守、信君等人一定会立

刻告诉他。

又经过了一年。元龟四年(天正元年,一五七三)。信玄的病况稍微稳定下来,但是不见

好转,只能说是在病痛中未恶化罢了。

信玄在病床上下令胜赖为攻击野田城的统帅,并向重臣们表示自己也要离开刑部前往野田

城。

重臣们讨论後,决定出兵野田。

武田军兵分二路,一路经由气贺、井伊谷、井平和阵座峠,出兵野田城;另外一路则经由

气贺、引佐峠和宇利峠,转向野田城。

信玄不加入包围野田城的阵营,选择一个寺庙暂宿休息。

进入野田,野田城立即浮现眼前。城的四周有护城河,越过护城河後见到的不是石垣,而

是断崖。最後,才是宽三十间(一间约等於一·八二八公尺)、长一百八十间的细长城池

。三丸、二丸和本丸虽小,但清晰可辨。

「这种城池!」胜赖不禁脱口喊出。

难怪父亲告诫不可力攻。

绕城一周时,发现二丸和本丸边境的断崖上,有土砂崩落的痕迹。虽然范围不大,且经修

复,但是再遇豪雨一定会崩落。

「好吧,就用挖掘工人。」

胜赖打算用五百名挖掘工人来挖掘城池。

胜赖立即派快马召集挖掘工人。这让他想起攻击武藏松山城时,也是采用这种战术奏效。

信玄得知召募五百名挖掘工人到野田城时,就唤来众将,并对穴山信君说道:

「我封你为长筱城的筑城总奉行。在胜赖用五百名挖掘工人进攻野田城的这段时间,你将

长筱城修建成易守难攻之城。人员任你调用,三万大军皆可使用。」

山县昌景、马场美浓守、武田胜赖、武田信丰和武田逍遥轩等人也在场。

信玄虽然重病在身,但是口齿清晰。这不是军事会议,而是命令。以往,总会举行军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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