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有意背叛诹访,我们也可先发制人,将他攻灭。」
赖重不肯听千野伊豆入道的话。
对於今川义元的士兵威胁伊那谷的情报最为重视的是小笠原长时。他以为这是敌方为了要
协助武田进攻诹访所做的牵制策略,同时也可能是今川氏要侵略信浓之前所做的刺探。因
为今川氏已经征服骏河、远江,并且将三河纳入版图,因此如果今川氏向信浓进军,对信
浓的武将们来说是个威胁。小笠原长时也与伊那的知久赖元及保科正俊保持连络,并准备
了援军。每当甲军进攻或动员大军时,诹访便会以快马通知小笠原家。然而,每当小笠原
家准备出兵时,又传来「,甲军退兵的消息。不久,小笠原家便不再理会诹访家请求出兵
的要求了。
晴信确实掌握了诹访、小笠原和伊那的情势之後,照样大约每月派兵前往边境一次,然後
旋即撤兵。
「弥宜满清和高远互通的消息,似乎已经被伊豆入道所觉察了。」信方对晴信说。
「这么说是愈快愈好。」
晴信放眼望向外面。梅雨季节似乎已经过了,处处可以听到蝉鸣的叫声。
快马到甲斐的每个角落传达消息。由於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豪主们都有些厌烦,并
没有立即奉命履行。第二次快马又去通报。同时,这次下了一道军令,如果不按时集合,
负责人将会受到处罚。豪主们於是明白了晴信的决心。天文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骑兵七
百和三千步兵越过甲诹国境。
诹访赖重事先并没有准备,只有千野伊豆入道为了应付紧急情况用的三百五十名骑兵和步
兵八百,这是诹访军的总兵力。
千野伊豆入道率领了这三百五十名骑兵迎击甲军。但甲军并不想和千野伊豆入道决一死战
,只是率领大军在御射山布阵,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的迹象。本来以如此庞大的军力,可
在一日之内攻下诹访:然而对方却在御射山布阵,仿佛相当有实力。同时,对方也像故意
不立即予以了断,而在御射山上欣赏诹访军失去作战的机会一般。惊慌失措的诹访军束手
无策地乱成一团。
即刻派出使者前往小笠原家及高远赖继处请求援军。
小笠原长时闻知甲军在御射山上布阵,心中料定这场战争绝无胜算。因此,虽然诹访一直
向他提出请求,但他却按兵不动,反而加强塩尻峠的防备,以防甲军来袭。
高远赖继答应遣派援军过来支援。他以书面答覆赖重说,将率领全部军队从杖突峠进入诹
访,并请赖重放心。
「你看看这信。遇到危急的时候,还是自己的血亲可靠。」赖重把赖继写来的信拿给千野
伊豆入道看。
「假如赖继是真心的,他应该和这信一块寄来实质的信物。因为虽然有血亲关系,但诹访
与高远之间平时便感情不睦,这时更应该表示他没有二心才对。」
千野伊豆入道认为:如根据战国时代的惯例,高远赖继若要率兵进入诹访境内,应交出适
当的人质。
「胡说!到了这节骨眼你还怀疑他人!万一这场战争打输了,神代以来的诙访家就会被灭亡
。在这紧要关头下,赖继怎么会谋叛呢?」赖重气得面红耳赤。
「赖继公的愿望只有一个,亦即夺取诹访本家的地位。因此,他也可能为了优厚的条件而
与武田勾结。我建议主公向赖继公提出交出人质的要求。而且,除非赖继公交出人质,否
则千万不要让高远军进入诹访。」
但赖重摇摇头。
「我已经派满清前往高远调查,同时也叫赖继立下了誓约。假如再进一步提出要求,赖继
可能就不肯派出援军来支援我们了。」
很不幸,千野伊豆入道的预言果然被料中了。七月二日集结在杖突峠由高远赖继所率领的
二千军马从峠上一鼓作气地攻进了诹访的安国寺。
「赖继真的背叛了?」
赖重闻言失色,愤怒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命令千野伊豆入道尽速归来。
千野伊豆入道为了防范甲军的入侵而在矢崎原(塚原)布阵,虽然兵马的数目很少,但却
是一支精锐的队伍,他想看看甲军的行动,并攻其弱点来拖延时间,等待局势的转变;或
者设法促成和议。他想,一旦武田率领大军入侵信浓,相模的北条、上野的上杉也不可能
坐视不管:同时,北信的村上义清也公会采取某种行动。他想只要在上原城支撑到底,必
然会有这些情势的变化:一旦情势转变,诹访便有救了。因此他希望在自己与甲军周旋时
,上原城能完成守城的任务。
然而,千野伊豆入道的期待落空了。当高远赖继入侵诹访的同时,又接到消息说金刺尧存
也在下诹访起兵了。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即使千野伊豆入道是名杰出的武将,也只好拔
寨而返;
而且,赖重也一再地命令他赶快归城。
当他撤兵时,心想甲军必会从後追击;但,甲军的阵营却显得异常的宁静,令人恐惧。武
田菱的旗子在初夏的天空中飘扬著。
当千野伊豆入道返回城裏,城内已出现一片骚动。
「赖继是诹访的分支,却想夺谋本家的地位,简直是个土匪!」
诹访赖重大发雷霆地怒吼著。虽然弥宜满清的背叛也已非常显明,但这时他的族人却也早
已逃之夭夭了。
「我们要尽全力攻打赖继。到了这步田地,不必再管武田的事了。敌人是赖继,他才是我
们的心腹之患。」
赖重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千野伊豆入道回顾他的堂弟千野南明庵的脸,说:
「我想我们杀身成仁的时候到了。今晚我们就杀进赖继的阵营去。」
由於三面受敌,诹访的军心早已动摇。在平常的情况下,这场仗绝不会打赢。即使出动夜
袭,战胜的可能性仍极微小。伊豆入道望著安国寺的方向。可能是敌人纵火的关系,天空
直冒著黑烟。
这似乎是象徵诹访将要灭亡的狼烟。
风之卷09观战
千野伊豆入道回顾上原城,心想这可能是最後一次仰望上原城了。城池再也不可能保持现
在的形貌,同时自己也不可能生还了。
「为今之计,只有固守到底,等待小笠原的援军到来。如果能固守一个月,小笠原必定会
采取行动:同时,北信的村上也不会坐视诹访的灭亡。」
千野伊豆入道建议诹访赖重好好护守上原城,但赖重不肯采纳,并且命令千野伊豆入道和
千野南明庵率领手下去攻击高远赖继。
「目前诹访受到敌人的三面包围,属下认为实在不该浪费一兵一卒。」
千野南明庵向他谏言,但也被他喝止。
「难道你贪生怕死?害怕高远赖继的二千军兵?」
到了这个时候,他深深感觉到诹访家的末日已经来临了。
(主公已失去理智的判断了。)
伊豆入道心中想著,但却又无法让对方镇定下来。如要勉强使对方保持镇静,无异是违抗
命令,说不定还会被冠上谋叛的罪名。
伊豆入道和南明庵都是世代侍奉诬访的重臣,因此他们不希望有人批评他们是背叛主人。
当这两个人奉赖重的命令离开城池,诹访其实等於已经灭亡,除他们之外,已经没有任何
老臣具有足够的才干能继续辅佐赖重来与武田的大军抗衡。
虽然上原城就近在咫尺,但在午後的烟雨中,上原城却仿佛有一里之遥。
伊豆入道和南明庵在心中向城池告别之後,望著安国寺的方向。浓烟在下著雨的云层下横
散开来。
「除了趁黑夜到安国寺的後山,杀入敌人的阵营,取下高远赖继的脑袋外,别无他策。」
伊豆入道自言自语地说。
「不错,虽然率领了一二百名士兵,但若从正面冲进去,必然奈何不了敌人的二千大军。
因此带领敢死队去夜袭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南明庵说。
两人的意见不谋而合。伊豆入道从武士中挑选出五十名,吩咐其他的人回城。
「倘若主公问你们为何回去,告诉他,千野伊豆入道说要取下高远赖继侯的脑袋只要五十
名便够了。」
伊豆入道目送著回城的武士们,拿著枪回到方才走下的坡道,然後对被选出来的五十名武
士说:
「现在我们计画杀进高远赖继侯的本营。对方有二千的兵力,而我方只有五十,因此胜算
几乎等於零,是必死无疑的一场战争。如果有人挂念妻小,可以回到妻小的身边;或者,
即使没有妻小而不愿意牺牲的人,也可以离队逃回去。我给你们一刻的时间考虑,愿意和
我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待会就在那边的孤桑树前集合。」
伊豆入道指著路旁一棵孤零零的桑树说。他的话说完後,武士们便开始一场激烈的争论。
不久,争论便结束了,人群朝著四方散开。
「你看会有几个人留下?」南明庵问。
「我想有十名愿意留下就不错了。」
一小时以後,在孤桑树下集合的武士却有二十七名。
「在这裏集合的武士才是真正的武士。」伊豆入道对他们赞扬一番:「单靠这些人数要正
面杀入高远的营区,无异是白白送死,毫无意义。为了避免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要一个
个潜入安国寺的後山,在那裏集合,等夜晚来临时再杀入高远赖继侯的本营。集合地点是
安国寺後山的小神祠前面;假若有人迟到,可以等到敌人的阵营出现火光时,在靠山的那
一边集合,会有人在那裹等候。」
伊豆入道向二十七名武士透露夜袭的计画。
伊豆入道和南明庵等到天色变黑後才开始行动。他们沿著田埂远远地绕道来到安国寺的後
山。吩咐担任前锋的猎户源兵卫和二造两人前去刺探安国寺的情况。高远赖继因为没有遇
到诹访军的抵抗而侵入诹访,正得意地准备挥军向大熊和真志野方面进攻。
「高远赖继似乎想在和诹访交战之前夺取更多的领土,他真是卑鄙的小人!」伊豆入道恨
恨地说:「本营如何?是否也准备迁移到大熊去呢?」
如果这样,就必须赶紧将隐藏的地点改到那边。
「本营的确设在安国寺乡。安国寺乡尽头的三栋民房就是他们的本营。」猎户源兵卫以肯
定的语气说。
天未黑以前,全体人员都已集合在安国寺後山的小祠裏。千野伊豆入道从二十七名士兵裏
挑选了六名,然後以每三人为一组,以案内役和猎户源兵卫为向导。他们的任务是放火制
造骚乱,使其他的人在敌人的火警混乱中冲进本营,一举将高远赖继的脑袋砍下。
那场雨到了夜晚下得更大。
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的夜袭,在天文十一年七月四日天明以前展开行动。火势从安
国寺的南边开始,由於正值刮南风,使得烈焰冲天。
虽然安国寺乡在前日已被高远军放火,但因那日下著小雨而且无风,因此受害的范围有限
,安国寺乡大部分都没有受到祝融的摧残。
诹访武士含著泪水在自己领土内的民房放火。倘不如此,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根本无法
击败敌人。看到雨中的火警,高远军一时惊慌失措。诹访军的六名武士和二名猎户在混乱
中到处散布谣言说:
「千野伊豆入道率领了二千大军前来夜袭。」
当时诹访军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人,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二千大军前来夜袭:但听
在高远军的耳中却仿佛真有此事,这表示高远军其实是很害怕诹访的攻击。在高远军心动
摇,准备采取迎敌措施的时候,伊豆入道率领了二十一名勇士杀入了高远赖继的本营。
这时,本营附近也出现了火光。有些人以为已经被诹访军包围;也有些人在互相残杀,使
得高远军的内部顿时乱成一片。他们在雨中挥动刀枪,同类相残。
高远赖继听到伊豆入道来袭的消息後,立即准备逃走。他由弥宜满清和原来事於诹访但後
来投靠高远的有贺远江守二人护驾逃出本营,来到大熊。伊豆入道和南明庵从後面追赶过
来。但这时天色已告微亮,战事终告结束。
千野伊豆入道和南明庵在五百名高远军的包围下互刺而死。
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阵亡大约一小时後,上原城上出现了火光。原来是诹访赖重自
己放火烧了上原城,率领全军逃向桑原城。
「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以及他们手下的二十余名武士表现非常壮烈。」
山本勘助跪在坐於宽板凳上的晴信面前报告。他是奉了晴信的命令去调查高远军的动静。
「昨晚的夜袭,高远军的死亡人数有百人,受伤的有三百,而且大部分是自己人互相残杀
:至於诹访军的死亡人数,除了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外,只有二十余名--」
「真是糟蹋人才!」
晴信这时才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仿佛是事不关己一般;但他的眼睛却注视著熊熊火焰中燃
烧的上原城。
「下面就轮到桑原城了。」
晴信说。他在说话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同时也像是在命令山本勘助一般,因此站在一旁
的板垣信方问他刚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步是到桑原城仔细观看战争的经过。」
晴信字字清晰地告诉山本勘肋。
「前去观看……」
山本勘助的脸上略带不满的神色。有关前夜安国寺及大熊的战役,也是晴信听到情报说今
晚千野伊豆入道可能会采取夜袭後,命令山本勘助将战争的始末经过仔细地加以观看,再
回来报告晴信。山本勘助一直拘泥於「观看」二字,心想光是看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
「对了!你不要有任何的成见,应该以公平的立场来看这场战争,然後回来向我报告。」
山本勘助听完後感到更加的迷惑。
「那么属下是监战官了?……」
当他正要说下去时,晴信说:
「不!监战官的职务另有专人负责。你只要把战争的始末看清楚,说得更明白一些,也就
是请你去参观这场战争表演,因为以第三者的眼光来看战争也是非常重要的。」
晴信说以第三者的眼光来看,山本勘助才概略地了解了自己的任务。
(到底我还是第三者。晴信公的意思是要我代表今川义元的眼睛去看这场武田和诹访的战
争。)
山本勘助向晴信告退,骑著马夹在正向桑原城进发的武田大军中,一路超前奔驰。
桑原城的规模远比上原城小。假如企图固守城池来迎击甲军,上原城的地理条件实比桑原
城占优势。山本勘助并不了解诹访赖重为何要舍弃上原城而逃到桑原城来。
同时,上原城和桑原城虽然距离很近,却看不出重整军容的明显迹象。
虽然桑原城是个无足轻重的城堡,但却很难找出有效的攻打对策,这正是它的优点。城堡
建立在松林中的一座小山丘上。这座山出乎意料地陡峭,而且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因此即
使是率领大军也无济於事。
「看来诹访公真的想固守城池。」
山本勘助爬到松树上想著。
「既然决心守城,必定有充分的兵粮。」
但当他放眼看去,却没有这种迹象。桑原城与其说是座城堡,其实更接近於城寨,等於是
上原城的卫城。城裏看起来并不像备有充分的粮食足以长期维系数百人的生命。
(那么,诹访赖重为什么逃到这裏来呢?)
山本勘助不明白对方有何意图。
(假如是因为缺少计画,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下才逃到这裏,情况是非常可怜了。)
山本勘助望著从上原城到桑原城的街道。街道上尽是武田的军兵,道路一时为之阻塞。远
从甲斐前来打仗的士兵们,因为没有遇到激烈的战役,眼看著从被烧的上原城到安国寺乡
,以及大熊、真志野一代等诹访的领土被高远军所控制,而对方领主诹访赖重却带着族人
逃到桑原城,完全没有遭遇到任何阻力而感到十分地惊讶。虽然他们很想趁这个时候好好
地表现一番,但在缺少敌人的状态下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诹访军真是懦弱,看到甲斐的大军就逃之夭夭了。」
甲军的士兵们说著便笑了。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晴信的战略
结果。
「这次战役我方不要损失一兵一卒。」
晴信向板垣信方下命令。然而,已经完成包围工作的信方以疑惑的神情说:
「主公说不要损失一兵一卒,但是……」
信方想说只要是战争,伤亡是在所难免的。但晴信却接著说:
「对於即将灭亡的敌人不需要浪费宝贵的兵力。再观望一段时间,明天派使者去说服对方
,相信赖重将无条件投降;反之,如果采取攻击,万一伤害到弥弥,事情反而严重。」
晴信提到他的妹妹弥弥,信方这时方才了解他的心意。他所以不一口气把敌军摧毁,主要
是因为妹妹还在那裏。本来,弥弥是由於政策上的需要才嫁给诹访赖重,而当时她才十三
岁。父亲信虎也因而与诹访订立盟约。虽然依照战国时代的惯例,女人常被拿来当作政略
的工具,但晴信总觉得年幼的妹妹嫁给诹访赖重是件可悯的事。他不愿意增加这个可怜妹
妹的不幸。
「属下会去巡察阵营,并吩咐他们在未接到命令之前,不要轻易地发动攻击。」
板垣信方离开晴信,骑马奔向桑原城。他心想即使不能主动攻击对方,但在敌我对峙的状
态下,敌人也不可能束手就缚,因此发生若干小战役是在所难免的。
板垣信方下了马,由数名体格健壮的士兵守护,沿著通往桑原城的小道向上攀登。由於兵
马拥挤在狭窄的道路上,交通被阻塞得水泄不通。
「这样不好。如果敌人打开城门攻击出来,我方将遭受惨重的伤害。」
板垣信方的话还没说完,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呐喊。据说是叫喊弓箭卒到前面来的声音。乱
箭向城墙射发,但却没有看到敌兵的影子。
「报告,当镰田五郎公所率领的队伍靠近城墙时,从城裏飞来如雨般的石弹。三名士兵因
为被打中额头不幸死亡,另外有五名受到伤害。因此,现在暂时让士卒们到森林裏避难。
後来,我们却发现敌兵只有一人。」
传令兵歇了一口气。
「对方只有一人?」
信方惊讶地问道。只是一个人所投的石弹就足以让甲军受到骚扰,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
「真的只有一人。他把石头藏在怀裏,一会出现在阁楼中,一会出现在城墙上。我们一看
到他的影子,石头便如雨般地洒落下来。由於他的身手敏捷,根本就无法用弓箭射中他。
」
信方以惊奇而又迷惑的表情听著,然後说:
「传令给镰田五郎,叫他不要去理会那人。」
(被誉为诹访智将的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应该在大熊已经阵亡了,那么在桑原城发
动策略的人是谁呢?)
「对了!还有一个矢岛赖光,他是一位年轻但相当杰出的武将。」
信方再度派出传令兵去警告镰田五郎。
板垣信方以军使的身分前往桑原城,是诹访赖重迁移到桑原城的翌日。
「你是来劝我投降的吗?」
赖重一看到信方的脸便以凶恶的语气说。
「在下认为事到如今,这样做比较妥当。虽说是投降,但因为您与晴信公有密切关系,因
此我们会从宽处理。」
与晴信公的密切关系,系指其妹弥弥嫁予赖重为正室的事。
「你说会从宽处理是什么意思?」
赖重以为这是指投降的条件而言。
「晴信公说,除了请赖重公和赖高公两人暂时前往古府中外,没有其他任何的条件。」
「要把我当人质是吗?」
赖重的表情因愤怒而颤抖。
「请您暂时委屈一下,否则无法收拾残局。希望您能应允是幸。」信方字句清晰地说。
「假如要把我带到古府中,而把我留下的诹访领土和诹访神社大祝的职位让予高远赖继的
话,我宁死也不会离开这裏。我不希望神域为高远赖继所污辱。」
信方带著轻蔑的眼神望著赖重的脸。事实上,诹访赖重在各方面皆已丧失了诹访主人的地
位。百姓的叛离,即连部属也多半在上原城来到桑原城的途中逃散,如今只剩下矢岛赖光
及其属下数十名兵马是赖重残存的兵力。在这种状态下,赖重的发言根本没有任何效力,
更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
(到了这种田地,假如他肯谦虚地求饶,也许还值得同情。)
信方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城池可以说是漏洞百出。当信方看到赖重在一间幽暗的小屋,站
在铺有熊皮的木板上,以倨傲的态度俯视信方时,引起信方的反感,有股冲动想要打扁他
那细而高耸的鼻梁。
(除了身为诹访家的当家主人外,他并没有任何的才干。这个动辄用兵对抗武田的赖重真
是可恶透顶!)
信方在心中暗暗地叫駡。
「讲和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把诹访的领土和诹访神社大祝的职位让给高远赖继。
只要答应这个条件,我愿意把这座城池让给晴信。请你把我的话转告他。」
当赖重以细薄的嘴唇说出这些话时,信方把这些话再覆诵了一逼,说:
「我会把这些话告诉晴信公的。」
信方将要起身离去,但旋郎又坐下来,说:
「诹访家有个投石弹的高手,如果有幸,愿闻其名。昨日我军曾受到这位勇士的骚扰。」
「投石弹的高手?是谁?」
赖重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矢岛赖光从旁说:
「就是白狐岛太郎左卫门。」
赖重连自己的营中有这么一个勇士都不知道。
信方站立在桑原城上,环顾四周的景色。城内到处堆著用来当作石弹的小石子。他想,如
果有这么多的石弹,而又有像白狐岛太郎左卫门一类功夫高强的勇士的话,或许这座城池
便能长久抵挡为数众多的兵马。
(但,城内的士气为何如此低落?)
有时信方的视线会碰到城兵的眼睛,在他们的眼神裏几乎看不出明显的敌意。信方以为这
可能就是诹访军失败的决定性因素。
不仅是百姓,连部属的心都已背叛了赖重。信方心想,这便是经常从事战争,从不体恤百
姓的报应。
当天午後,诹访赖重、诹访赖高,以及诹访的族人走出了桑原城,向武田军投降。晴信不
但完全接受赖重提出的条件,同时也保证要保护赖重和赖高兄弟的生命安全。诹访赖重和
赖高两兄弟次日便被送到古府中去了。
胜利而回到古府中的晴信,为了要料理战後的琐碎事务而花了十日的时间。之後,他召见
了山本勘助。
「由於事务烦忙,一直无暇听听你的观战经过。」
山本勘助在敍述他在松树上所看到的战争经过之前,先说:
「武田大军被诹访军的一名投石弹高手愚弄的情景,看了真的让人焦急。假如那时信方公
没来,甲军的伤亡必定更多。」
白狐岛太郎左卫门的石弹比箭还快。发出声响正确地命中敌人的额头。当山本勘助在描绘
因为白狐岛太郎左卫门而使甲军进不得城墙时,他说:
「因为害怕太郎左卫门的石弹,连火堆也不敢燃起,就像窝藏的盗寇而俯卧在森林中的甲
军,看起来狼狈极了。」
「白狐岛太郎左卫门後来怎么样?」
「逃走了。他听到诹访家将要投降後,在怀裏藏了一大堆石头後便逃向後方去了。属下随
後追赶,查明了他的居处。」山本勘助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太郎左卫门是下桑原一位
土豪的儿子。由於天生擅长於投石,因此不用弓箭而以石头猎射鸟类或野兽。他的身手极
受矢岛赖光的赏视。这次是他第一次参加战役。」
「能否设法把他带到甲州来?我想编制一个投石弹小组,就以太郎左卫门为队长。因为石
弹对於奇击战极为有效。」
晴信说到这裏时,山本勘助笑著说:
「不瞒您说,属下已经把白狐岛太郎左卫门带到古府中了。」
晴信瞄了一下山本勘助的脸。心想这人可真不简单,同时今後也将和他继续勾心斗角下去
。
晴信略带著不悦的神色,把脸侧过去。但,即刻又回转了心意,说:
「我要你到小县里美小姐那儿跑一趟。」
「是不是要叫属下传递情书?」
山本勘助似乎在说,为了这件芝麻小事派他到弥津元直那儿似乎有点过分。但晴信说:
「不!不是传递情书。而是希望你把这次武田和诹访的战争情形讲给里美小姐听。不需要
任何文辞的修饰,只要把你所看到的事告诉她郎可。坦白说,这就是我要你去观战的目的
。」
「里美小姐是否喜欢听战争的故事呢?」
「可能不太喜欢。因此你说的时候,要将惨酷的部分适当地减少,增加一些有关白狐岛太
郎左卫门一类的描述,这样可能会引起里美小姐的兴趣。」
「只有这些事吗?」
「不!还有。你暂时留在弥津公的地方,察访从小县到佐久一带的情况。同时也把有关里
美小姐身边的情况一并查明後再回来报告。」
说到最後的几句话时,晴信把声音放低了。
「所谓有关里美小姐身边的情况是--」
山本勘助故意装出不明白对方心意的表情:但其实他完全明白晴信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人
垂涎里美小姐的美色,把他们的身分一并查明。
「你要注意里美小姐身边的情况,一有动静,马上通知我。我早晚会把她迎娶到这裏来的
。」
晴信乾脆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同时又对露出惊讶表情的山本勘助说:「在黑夜潜入敌人
的阵营探刺情报,并不是间谍的唯一方法,有时候也可以在白天大大方方地调查对方的情
形。这次的任务也必须要大大方方地去实行。」
山本勘助当日便赶到弥津元直那裏。
「啊!你是为了要把这次战争的经过讲给我听才专程前来的吗?」
里美带著热切期待的神情说。
「是的。而且主公交待我,不要专挑建功立勋的事讲,而要把事情的经过照实地说给您听
。」
山本勘助以此为开端,把战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里美就像一朵美丽的花儿,坐
在那儿聆听山本勘助所讲的故事。有时她会发出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山本勘助说完之後,里美为了犒赏他的辛劳,拿出了面点说:
「用点心,这是骏河今川义元公送给我父亲的京都点心。」
山本勘助吃了一惊,里美又补充说:「这是今川义元公透过小笠原长时公转过来的。」
山本勘助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点心的味道非常甜美,入口即化。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里美说。
「属下说的话全属事实。」
「但是诹访公寄来的信却与你说的有很大的出入。到底那一篇是虚构的故事呢?」
里美望著山本勘助的脸嫣然一笑。山本勘助有种被里美识穿的感觉。
同时,在这一瞬间,山本勘助决心从里美的信匣中偷出诹访赖重写来的信。
风之卷10战国无泪
山本勘助一直在想诹访赖重寄给弥津元直三女里美的那封信。他想如果趁著黑夜从里美的
信匣中把信偷出来似乎不太困难。不过,他虽然想这么做,又想起晴信曾经交待这次的行
动必须大大方方地去实行,因而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我的话让你担忧?」
里美迅速察觉到山本勘助心裏的动摇。
「坦白说,诹访赖重公寄给里美小姐的信使我有些挂念。」
山本勘助在美丽而聪慧的小姐面前变得有些结巴。
「这也难怪。不过,真正挂念的可能是晴信公。」
「里面有没有提到会令晴信公挂念的事呢?」山本勘助的身子向前移了一下。
「有的。但我不能把这封信拿给第三者看。对了!谈到这件事,你的主人今川义元公寄来
的信,可能会使晴信公更加地挂念哩!」里美出声而笑。
「属下的主人是武田晴信公。虽然以前曾事於今川义元公,但现在已经毫无瓜葛了。」
「嗯!的确如此。不过,我一直以为你还是今川家最杰出的使者。久闻大名,在我的脑海
中早已留下深刻的印象。今後我要修正自己的观念,把你当作晴信公的使者--」
「在下本来就是晴信公的属下。」
山本勘助对自己受到里美的戏弄感到非常委屈。因为他是从今川义元的手下变成武田晴信
的部属,因此大家都以为今川义元在山本勘助的背後操纵乃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里美到底
是几分认真呢?她虽然有时认真,有时装儍,又有时故意戏弄对方,却完全不会让山本勘
助感到生气,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山本勘助觉得自己完全被捉弄,又重新陷入了沉思
。
「像你老是这样心事重重是会伤害身体的。明天早晨将召集附近的土豪,在城馆正厅举行
诗会,不知你愿不愿意参加?我和所有的婢女都要参加。我们城馆只要举行诗会,一定是
全体出动,绞尽脑汁来吟诗作赋。」里美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山本勘助你或许要到附
近的城池去察访,分不出身来参加这些妇女们的游戏,因此我也不便勉强你。」
里美收起笑容,并且像叮咛一般地继续说明天的诗会将从早晨开始,一直举行到中午左右
。
山本勘助频频点头,对里美所作的暗示表示感激,并说他会仔细考虑参加诗会,但也可能
就直接回古府中去,因此想听听对晴信公嘱咐的话。她说:
「我下喜欢下雨天。再过一年,又要进入那令人厌烦的梅雨季节。当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
在这儿聆听梅雨的声音时,便会感到人生非常乏味。请转告晴信公说,我最喜欢秋天,而
且最喜欢晚秋时候的澄蓝天空。」
里美留下这些耐人寻味的话後便离席而去了。
当天夜晚,山本勘助便潜入里美的房间,等待天明的到来。
在房间的地板下,可以清晰地听到婢女们闹哄哄地在准备参加诗会的情景。到了旭日东升
的时候,头顶上的骚动突然静了下来,不再听到人声。
山本勘助进入里美的房间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里美的几案上放著的信匣,仿佛在欢迎他来
参观一般而未上锁。裏面有两封信,一封是诹访赖重的:另一封则是今川义元寄来的。
山本勘助站著看信。一面阅读,一面注意周遭的动静。他早已准备好一旦有人进来便立即
逃走。
两封信都读完之後,他把信依原状放回信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然後再度钻入地板,等
到天黑时再离开弥津家。
当晴信听说山本勘助骑著快马回来时,心想必定是里美发生了什么事故。然而,山本勘助
所报告的事并非有关里美的事,而是诹访赖重寄给里美的信。
「诹访赖重公在信中指控晴信公唆使高远赖继毁弃条约,侵入诹访,夺取神氏以来的诹访
领土。并说由於小笠原长时、村上义清及长洼城主大井贞隆等对此事感到不满,近日之内
将会联合起来攻打武田,到时候他将设法返回诹访:倘若无法返回,便要到小县想办法东
山再起。」
晴信听完山本勘助的话後,变色地说:
「武田攻击诹访的经过,正如赖重公写给里美的信一般。倘若小笠原、村上和大井合力对
抗武田,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问题是赖重在信末说要返回诹访或逃到小县东山再起,证
明赖重公还怀有反叛的野心。」
晴信又对坐在身旁的板垣信方和驹井高白斋说:
「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属下认为这是主公下决心的时候了。」
信方毫不迟疑地说:驹井高白斋却沉默不语。
「高白斋,你的意见如何?」
晴信催他回答。他思考了片刻之後才说:
「是否真要把诹访废掉?诹访是出於神氏的名门,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与整个信浓为敌
。」
「由於诹访的灭亡而开辟了进攻信浓的道路。我并不怕与整个信浓为敌。而且,我们可以
名正言顺地把弥弥所生的寅王当作诹访家的继承人,而由武田来担任监护的工作。」
「这么说,还是要把赖重公……」
高白斋以哀求似的眼光望著晴信。
「不错!敌人还是非要消灭不可,我们不能饶恕已成为阶下囚的赖重公还怀有反叛的异心
。信方,你传令给赖重公,叫他切腹自杀。」
晴信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的表情就仿佛是要把某件巨大的障碍物推下黑暗的深渊一般。他
的脑海中浮现赖重那贵公子的冷淡表情,以及湖衣姬哀凄的神色。
信方站起身来。
晴信真想举手喊住信方,但却发不出声来。等信方出去以後,晴信才松了口气。他对山本
勘助说:
「里美小姐的信匣裏还有别的信吗?」
「没有别的信了。」
山本勘助说了谎话。他说不出今川义元也寄信给里美的话。对他而言,今川义元仍是他的
主人,因为他的家人,至今仍被扣留在骏河城内,因此他不能背叛今川义元。但他虽然口
裏说没有其他的信件,却因为说谎的关系而不敢抬起头来。他之所以会在意说谎,证明他
的心已逐渐倾向晴信。山本勘助因此而斥责自己。
「是吗?今川义元公寄给里美的信下在信匣裏吗?」晴信似乎在试探山本勘助的脸色,而说
:
「其实,大月平左卫门曾经跟踪小笠原家派来的使者,并在小县的长洼前面把对方拦下,
夺取他身上所带的信。其中,一封是小笠原长时寄给长洼大井贞隆的;另外一封则是今川
义元寄给里美的。大月平左卫门读完信之後,立即还给那位使者,但却不知道那封信後来
的去向如何?信的内容是将信浓国的绝世美人里美站在骏河海边的情景与富士山相媲美,
并说假如她喜欢骏河的话,可以透过小笠原家及所派的使者作为向导。」
山本勘助默然地低著头,因为这与他所看到的信的内容完全相同。
「今川公、诹访公和我都太荒唐了!」
晴信以自嘲的语气说,然後又以平时少见的激动神情大叫备马。当他心神不宁或心情不佳
时,骑著马漫无目的的奔驰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数名随从立即围绕在晴信的马匹周围。
担任古府中东光寺学寮周围警卫的武士们带著怒容四处走动著。他们知道寺裏囚禁的诹访
赖重和赖高二兄弟将要发生变故了。从早晨开始即有好几个武田的要臣走入寺内,然後又
立刻离去,在他们的脸上充分显示出不寻常的神情。午後来访的驹井高白斋走出寺门的时
候,充满了极度悲伤的表情。虽然没有流泪,但他的脸仿佛哭过。
「看来诹访侯终於要切腹自尽了。」
一位武士仰望著天空说。到了午後,天空的乌云在古府中的上空急速地扩大,厚重的云层
在无垠的上空中滚动。云层底部下垂,似乎有随时崩塌下来的可能。
「会有龙卷风。」一名武士说。
「不!会打雷。我最讨厌打雷了。」
另一名武士握著枪,把脖子缩进衣领裏。
马蹄声由远而近。板垣信方带著数名部属前来。信方在寺前把马缰交给部下,然後仰望天
空,徐徐地进入裏面。
室内已经备好犯人切腹的座位,铺在全新草席上的白色绢布映入眼帘,令人感到刺眼的心
痛。
那便是赖重切腹的场所。
板垣信方带著家将坐在木制地板上。
信方仿佛不忍心去看他面前的白色绢布一般,瞌上眼等待赖重就座。
赖重的步伐没有一丝的混乱,在诹访神社神官长守屋赖真的随从下,进入切腹的座位。赖
重雪白的寿衣与赖重的面貌很相配,看来英俊潇洒。
赖重就座之後,命人拿来了笔墨和纸张,在上面写著:
悲兮枯萎青草叶
何日遇主再逢春
写完诀命诗後,重新端正姿势坐好。
「信方,我要一份酒菜。」他睥睨著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