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自己说这些话时,正要出征韮崎。
「今井兵部曾经饱尝艰辛,而带回无比珍贵的礼物献给主公。」信方从旁帮腔。
「什么礼物?」
「叫他们进来!」信方连忙回头对今井兵部说。今井兵部行礼之後,立即带进三名男子。
「礼物就是这三名探勘师。个个都是当今高手,希望主公善用此三人,来开采甲州的矿山
。」
今井兵部两年来的辛苦,尽在於此。
「你们抬起头,依序道出姓名来!顺便把自己的专长说来听听。」
晴信对跪坐在最右侧的年长男人说。
「在下是测量士百川数右卫门。矿山的测量、决定界线、坑道的挖掘等,只要事关测量全
是我的专长。」百川数右卫门言简意赅地回答。
下一个男子自称丹波弥十郎。
「游历各国山区,用铁鎚四处敲击以发现矿山,就是在下的工作。」他看来黝黑粗壮,一
双铜铃大眼,其貌不扬。
「你既然游历各国山区,不妨把各国主要金银矿山的名称说给我听。」晴信以严肃的眼神
盯著他。
「举凡石见国大森银山、但马国生野银山、佐渡金山、越後国上田银山、越中国河原、松
翕、龟谷、吉野、下田诸金山、岩代国黑森金山、骏河国梅岛、富士金山、伊豆国……」
「够了!」晴信制止丹波弥十郎继续说下去:「想必尚未探勘过甲州的金山吧!」
「不。甲州的金山也曾探勘过。」
丹波弥十郎露出轻松的笑颜。
「得到何人允许在我的领土勘查?」
「未曾得到任何人许可。因为远从平安时期,就允许探勘师自由进出任何山区。」
对方的话,似乎令晴信吃了一惊。
「你是说擅自探勘随意挖掘吗?」
「不是。是所谓探勘师的职责使然。遍游各国山川,一旦发现金矿便得向朝廷呈报,朝廷
会通令当地诸侯开采,所谓金银原本属於日本国,而非个人所拥有。」
听罢丹波弥十郎以「所谓」为口头禅的话後,晴信心中开朗起来。
「那么甲州有无产金的山区?」
「黑川山、芳山、黑桂山、御座石山、金山岭……其他还有一些。」
晴信开朗的心一听到弥十郎的回答又紧缩起来;这丹波弥十郎说的话是否属实?
「其中黄金产量最多的山是哪一座?」
「可能是黑川金山。这附近产砂金,虽然目前几乎没有砂金,但是具有金矿石、良质的金
矿及矿脉,蕴藏丰富,可能是日本仅次於佐渡金山的富矿。」
丹波弥十郎毫不畏惧地侃侃而谈。
「但如何把矿石裏的金提取出来呢?」
这时,那第三个男人抬起头来。他的外表不像探勘师,脸色冷青苍白,名叫大藏宗右卫门
。
「此人原是大藏流的能剧演员,在偶然的机缘中对金山产生兴趣,发明了采金的新方法。
」
今井兵部在一旁帮腔。
「什么方法?」
晴信一问,大藏宗右卫门从怀中取出用纸包裹的石头放在面前。那块矿石由信方递呈晴信
。
「这石头就是黄金原石。在这白色石头中,略带青色的部分便是黄金。黄金的外形有的如
砂金,也有的像这种外形。想要取出夹杂在石头中的黄金,首先是挖掘矿石、选择分割、
制成粉末、通过筛选,再用水流冲洗来区别金矿石和非金矿石,经过炼烧之後,放入溶化
的铅中。」
「金和铅混合在一起,是吗?」
「是的。这是利用金属和金属容易结合的特性。而先把金和铅结合,下一阶段,以灰来吸
铅,最後只留下黄金,这就是灰吹法。」
「原来如此,是你想出来的?」
「过去有许多人曾经绞尽脑汁去想过类似的方法,但还未听说有人大规模采用此法。」
「你是说大规模进行能采到大量黄金,是吗?」
「那要看金矿石的量而定。」
晴信立即朝向测量士的百川数右卫门问道:「是否测量过黑川金山?」
百川数右卫门望了今井兵部一眼,说:「约略已经测量过。」
「黄金的蕴藏量有多少?」
「依照我的估计大约五十万两。」
板垣信方听到对方说出五十万两,惊讶地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对这三个人的话不甚放心,
便问今井兵部说:
「在黑川山中逗留了多久?」
「大约花了两、三个月做调查。」
「结果得到五十万两的数字是吗?若此数字无误,对武田家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信方兴奋
的脸孔朝向晴信。
「但是信方,这些黄金尚未到手。既然尚未到手,不就等於没有一样吗?」晴信的态度颇
为沉著。
「开采金山需要足够的人力。目前需要多少人数?」信方问今井兵部。
「如果招募石匠、挖土工、木工、冶炼工,大约需一千人左右,相信一年生产一万两黄金
并不困难。」
晴信的表情一瞬间严厉起来。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似乎在抑制自己,真想斥骂对方胡言乱
语。
晴信以深呼吸来平复心情,像先前一般和颜悦色地说:
「兵部!你真的带了梦一般的礼物回来,若它不是梦幻,那么到底何时可以使梦成真,而
令人感到欣慰呢?」
「假若现在立即动手,我想三个月後将会……」
「好!准予试办。但不可把取金之法泄漏他国。把石匠、木工、以及所有从事金山事务的
人员,全部集中一处,待遇从优,但不准与他国交通。另外--」
说到一半,晴信住了口。他本来是要说,假使使用一千人役,却开采不到一万两黄金时,
要令其切腹。但一看到老臣今井兵部那斑驳的满头白发,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晴信将此
事交给信方去料理,便暂且离席。他一时还无法相信,在自己的领土上有著大量黄金。若
真有黄金,甲斐可以拥有强国之名了。这种神话,虽一时无法相信,但实在令人兴奋。
晴信唤仆从牵马过来,心想怀著这场春梦,信步驰骋一番吧!可能奔跑十里後春梦一觉了
无痕!也可能并非是梦,而想出更好的方法取得黄金呢。
以往,晴信骑在马背上时,总是依著马蹄的方向信步而行。这一天,他突然想在离开城馆
之前,就定好方向。晴信在馆中,绕行了三圈,当他离开城馆时,却仍未决定方向。此时
,看到里美骑著马在前端等待。
「请让贱妾加入护驾行列!」
里美面带微笑,从马上向他寒喧。晴信未置可否。他打心底喜欢和里美并骑出城。但需考
虑到臣民的眼光,同时对三条氏也有所顾忌。
「一个妇道人家骑马,若在源平时代尚可,但当今之世,可能落人笑柄。」
里美曾经如此对晴信说。然而,三条氏和里美面对面时,却这么说:
「自古以来信浓和甲斐都是以马术闻名,女流中骑马高手首推木曾的板额,而娶板额为妻
的浅利与一据说正是甲斐的人。现在是战国时代,即使是妇女,也该有些武术心得,或许
我也可以向你学习马术。」
里美马术娴熟,一般男人也会被里美由後面追上。她充分利用体态轻盈的优势。
晴信眼角瞥向里美,表面装著若无其事,而突然猛一挥鞭策马前进。但里美早料定晴信会
使出这一招,便抢先一鞭冲向前去。
「妇道人家敢如此无礼!」
晴信口中嘟嚷,心想身为女流胆敢策马领先藩主!便频频挥鞭追赶里美,然而和里美的距
离丝毫不见缩短。里美把身子匍伏在马背上奔驰,晴信的眼光追随著里美那丰满的臀部,
拚命追了一段路之後,发觉始终追不上时,晴信便告放弃了,并回首後望。石和甚三郎和
塩津与兵卫两侍骑正扬起沙尘奔驰过来。
晴信放松马缰时,在前头的里美也会跟著放松。
(惯用的手法!)
晴信这样想。她每每如此诱骗对方。在适当时机,故意卖个破绽,让晴信的马先行。
晴信苦笑著。里美精湛的骑术直到返回踯躅崎城馆之前,都将晴信掌握在手中。当城馆迫
近眉睫时,里美将马靠拢过来。
「今宵恭候侯爷驾临。」
如此一来,晴信就不得不前往里美之处了。而在这些个夜晚,里美总是异常热情,与平日
判若两人。她疯狂地要求著晴信,晴信更是打从心底锺爱著里美。自从娶里美进门之後,
那股失去阿谷以来的空虚便一扫而空。
里美来了以後,偶尔晴信也会到三条氏的寝宫。这是里美要求他这么做的。每当里美说出
「今晚侯爷应该去安慰三条氏的,否则以妾的立场实在难以做人」这样的话时,他便会同
情里美用心良苦,自然也去临幸三条氏了。
三条氏那厢,依稀知晓里美在背後调停,因此对里美也产生好感。晴信在马上想起三条氏
的事;大约十日前,三条氏曾向晴信提出抗议。
(听说侯爷为了探望湖衣姬的病,送了她丝帛三匹,有无此事?)
(确有此事。)
(为何要送她呢?只不过是感冒小病就送丝帛三匹,是否过分了?难道侯爷是想收纳诹访家
的孤儿为侧室吗?--杀其父,夺其女为妾,传至京都必定是美谈呢!)
三条氏以讽刺的口吻说著,她常动不动就提到京都。
(湖衣姬在去年底的诗会中,思念她战败而亡的父亲,曾咏唱了一首诗,当女子聆听雪花
纷飞之音时,心中倍感痛苦,那痛苦并非寂寞,而是深深的愤怒。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
行刺的这分执著,让她做出这首诗来,不是吗?)
(荒唐。)
晴信不予理会。湖衣姬绝不是那种女人,她是个贤慧的女性。
「怎么啦?」
当他回过神来时,里美已靠近,望著晴信的脸孔。
「没什么,只是想到无聊的事。」
「无聊的事!难道是指贱妾?」
「这和里美无关。」
「若不然指的是三条娘娘--或是,对了。侯爷莫非是想著湖衣姬的事?侯爷一定是喜欢湖
衣姬。记得当年贱妾嫁到此地来,举行诗会时都不曾看到侯爷在聆听湖衣姬咏诗时那么专
注的表情。」
两匹马,在主人交谈时已并驾齐驱。
「我若喜欢上湖衣姬,又怎样呢?」
「可以迎娶她做为侧室呀!诹访氏是少有的名门,湖衣姬又是直系子孙,有了湖衣姬这姊
姊,是我的荣耀。」
「你刚才叫她姊姊,其实她比里美年轻--」
「虽然年轻,但却经历更多的苦难,家世又高尚。在家世方面,甚至超过三条氏……」
说了一半停了下来,里美把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瞒侯爷,三条氏娘娘和湖衣姬,正在前往石水寺途中。」
「什么?」
晴信不由自主勒紧马缰,引起座骑一阵嘶鸣。
「三条娘娘以赏花为由,邀湖衣姬一道去石水寺了。」
晴信神色大变。
三条氏这善妒的女人!爱妾阿谷就是在晴信远征小县时,被三条氏下毒杀害的。
(难道这次又是这样?)
想到这裏,再也按捺不住,挥马加鞭疾驰而去。
虽然里美立刻追赶,却追赶不上。一旦晴信开始认真,里美的马术就瞠乎其後了。
湖衣姬和三条氏彼此对目而视。在二人面前,陈列著赏花的酒菜,淋在用高脚木盘盛著的
糯米团上的蜂蜜,溢满而滴到铺在地板上的席子。看来无人动用过糯米团的迹象。一旁放
著的土气的酒杯与酒瓶,看来也不曾斟过。
湖衣姬有侍女一人跟随,而三条氏则带了八名侍女。
「你不吃吗?」三条氏问。
「我不想吃。」湖衣姬回答。
「我招待你前来赏花,如此是否对主人不敬?」
「强迫对方吃东西,难道就是京都的礼数吗?」
湖衣姬面不改色地说。
「诹访的乡下人怎么可能懂得京都的礼数,不吃就算了。不过请回答个问题。听说你这次
感冒得到侯爷的探病与厚礼,因此打算回拜,有这样的事吗?我希望你打消这个念头。如
果对方亲自探病而送礼,理当回送礼物。而今诹访家已亡,那有什么礼物可送,不如脱了
你身上的衣服送他。」
三条氏望著湖衣姬身上印著花鸟纹路的短袖便衣恨恨地说道。
一瞬间湖衣姬脸上闪著一股幽怨,眼中浮动著晶莹的泪光。然而,很快地消失并恢复原先
平静的语气说:
「我一向不接受别人的指挥,这就是诹访家的礼数。」
「这么说你是打算前往侯爷处哭诉是吗?也好。你可以求他把你纳入侧室!」
三条氏说完,虽然一点也不滑稽,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身後那八名侍女也附和著齐声嘲笑
。
这时有一股被抑压著的叫声,自湖衣姬身後传出。说时迟、那时快,湖衣姬的侍女也就是
千野伊豆入道之女志野,自怀中拔出匕首,意图冲上前去。湖衣姬立刻伸出手一把捉住志
野的衣摆,结果志野绊倒在湖衣姬的身上,志野怕伤到湖衣姬而同时弃剑,那匕首便结实
地刺进高脚木盘上的糯米团中。
一室顿时哗然,三条氏身後的八名女侍,同时举起匕首,此时传来马蹄声。
晴信看到三条氏的八名侍女手上闪著匕首的寒光,以及刺在高脚木盘上糯米团中的匕首和
被湖衣姬抱住的侍女志野。
「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晴信的话,八名侍女慌忙藏起匕首。
「刚才三条娘娘欢迎我做武田公的侧室呢!」湖衣姬以冷静的声调回答著。
「什么?叫你做我的侧室?」
「侯爷难道嫌弃我湖衣?」
湖衣姬斩钉截铁的目光,使晴信暗惊。从来没有一名女子以如此灼人的眼神看过他。那双
眸子,并未带著憎恨,也不含一丝恋情,是种怀著必死决心的眼神:万一被回绝,必定当
场咬舌自
尽。
晴信就地而坐,落座之前还有时间安定心神。
「莫非嫌弃湖衣?」湖衣姬第二次问著,声音颤抖。
晴信将身子挪动,端正坐姿说道:
「能够迎娶神氏诹访家的直系子孙,对於武田家,或是晴信本人都是莫大的光荣。改日将
遣使前去提亲。」
虽然诹访家已经灭亡,但诹访家的历史却并未灭亡。而它的直系子孙正在眼前。晴信不敢
把湖衣姬当人质看待,也不希望将此事与战争混为一谈,而只想单纯地将对方当作是个离
乡背井的女孩来求亲。
「这么说是愿意娶湖衣……」
湖衣姬泪水盈眶,却不让它落下。
「家父既已不在人世,希望能请大伯父诹访满隣代理父职主持婚礼。」湖衣姬毫不迟疑地
说。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三条氏忍不住地说:
「娶个侧室还要行婚礼吗?」
「侧室也好、正室也罢,只要是妻室,理应举行婚礼。」
湖衣姬肯定自负的说完之後,拔出挣在糯米团上的志野的匕首,一面用纸擦拭,向著志野
说:
「即使这米团掺有毒药,使用匕首来吃米团,也是不合礼俗的。在深谙京都礼俗的三条娘
娘面前,不该做出没有涵养的举止。」
此言一出,女人间的气氛乍见紧张。
外面突然热闹起来。首先传来女子的嗓音,随後身著骑马装束的里美领著两、三名仆役进
来。
「原来各位都在这儿设宴赏花,妾身来迟,但请见谅,因为我正在准备故乡老家的赏花饼
--请各位品尝品尝。」
里美一边说著,一边吩咐仆役将自己准备的饼、酒、点心等送上,同时将陈列在面前的米
团及酒瓶等全数撤走。
撤走的藉口则是以为各位饮用过的残羹剩酒不妨赏给下人。
晴信首先伸手去拿送来的饼,里美看看三条氏,再瞧瞧湖衣姬,自己也拿起一块饼说:
「说实在的,有好饼吃更希望有好酒配。」
侍女立刻将酒斟上。
「每逢饮酒,便想高歌,不知可否吟唱?」她四顾而问。
「若是让我唱了歌,我更会跳舞请各位观赏呢!」
听了她的话,晴信笑了。三条氏也露出苦涩的笑容,倒是湖衣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
「里美娘娘的舞蹈一定要见识一下的。我虽不会跳舞,但志野学过诹访的舞蹈,等里美娘
娘表演之後,我来唱歌,志野来跳舞。」
里美又歌又舞、湖衣姬唱歌、志野跳舞,三条氏再也按捺不住,回头吩咐侍女。
侍女站了起来。
晴信想:三条氏可能遣人去取琴。
里美身穿宽边骑马裙,一手持扇,一手摆动边歌边舞,她的舞姿灵巧俐落又合节拍。
里美舞罢,湖衣姬开始歌唱。
洲羽之湖
情人之心啊
载以兰舟
春雾迷蒙
随风荡漾
洲羽之湖
情人之意啊
涉过冰湖
终夜厮守
至晓不离
湖衣姬的歌声清脆甜美。
晴信聆听著湖衣姬的歌声,心想眼前这三名女子将来或许继续保持这样的姿态相处吧!
想到三人之数,记起刚会过面的三名金山探勘师。脑海中交织著三名探勘师与三名女子,
回荡不已。
石和甚三郎挨近晴信身旁,低声告知大月平左卫门在外恭候。
「小县的长洼城主大井贞隆突然准备作战,同时关说邻近诸城加入,并且和小笠原长时及
村上义清等往来频繁。」
「到底是何居心?」晴信直起腰干。
「似乎不尽是对攻打伊那的牵制战略。现在内山城主大井贞清也有和大井贞隆彼此响应采
取行动的迹象。」
「这可能是因为贞清是贞隆之子的缘故。真田幸隆动静如何?」
「真田幸隆公是准备采取防御战,但万一四面八方受到围困时,将不堪一击。」
晴信陷入沉思。大井贞隆迟早需要讨伐,讨伐也易如反掌。不过有件事想早些处理。那就
是和湖衣姬的婚礼。
晴信耳边听著大月平左卫门的报告:心中想到当湖衣姬唱情人之意时,虽然面带哀愁,仍
保持高贵气质,湖衣姬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想到湖衣姬,便会想到三个女人,而三人
之数又联想到三名探勘师,并继续延伸到蕴藏量五十万两的黑川金山。
「春天来了。」
晴信说著把心中的迷惘归於春天。
「是呀!的确是春天。」
大月平左卫门半张著嘴呆望著晴信的脸。
风之卷13箱笼歌谣
小县的长洼城主大井贞隆向武田晴信采取敌对行动的证据,已经昭然若揭。大井一族和小
笠原一族原来就有姻亲关系,和北信的村上义清也颇接近,一旦小笠原和村上向他游说,
自然无不顺从之理。
对晴信而言,问题在於不知东信诸城主有怎样的行动。南佐久、北佐久、及小县分散著的
二十处以上的小城寨,各有自立的当地藩主固守著。虽然一旦遭受攻击,多半一、二日内
就会沦陷,然而待攻城的兵马撤退後,那些小城寨藩主的亲戚便会进入附近的城堡,又做
起藩主来了。所以一旦展开战役,永无了结之时。倘若每座城寨都以武田直系的将士守城
,又需极多的人手。
晴信正在等待大井贞隆出招。除了向大月平左卫门查询外,还派了多名间谍潜入东信搜集
情报。
他打算事先调查清楚每位城主心中的想法。然後一举全数攻下。大月平左卫门每月必定回
晴信处报告一次。
「长洼城主大井贞隆、南佐久内山城的大井贞清、以及北佐久志贺城的笠原清繁等三人,
明显地对武田有叛逆之心,使其他诸城抱著墙头草姿态意欲落井下石。」
大月平左卫门指著平面图说。
「内山城、志贺城的国境和上野接壤,这两座城池可能也要依赖上杉宪政的援军。」
「这些城池很相似。」
「都是一样的山寨。」
「水源方面如何?」
「尚未查明。」
「那么,在查明之前对内山城、志贺城的攻击暂时延後。」
此时,大月平左卫门对於晴信的战略恍然大悟。对这种山城,正面攻打也不易攻破,但若
断绝水源,即使置之不理,城池迟早会沦陷。
遣回大月平左卫门之後,晴信召见甘利虎泰。
「秋天一到,我们就攻打长洼。」
「属下知道。我来安排兵马。但……」
当他想问清兵马内容时,晴信又说:
「要徵集骑兵六百,需时多少?」
「难道不需要募集弓箭手、长枪手或挠钩手等士卒吗?」
「不需要。这次我打算只用骑兵来收拾对方。」
「原来如此。那么派出报马去宣布出征需要半天,人员集合还需半天。从小县出发途中若
无人阻挡,相信只要一天就足够了。」
晴信点点头。
「虎泰,这次出兵小县旨在生擒大井贞隆。而贞隆和小笠原、村上及上野的上杉间订有同
盟,据我推测,一旦我武田军开始行动,那些同盟的军队立刻赶来支援,共同迎击武田军
,我打算将计就计。」
晴信眼中浮现笑意。
「请问如何将计就计?」
「我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由我军迅速包围长洼城,令对方无法救援。」
「是否能够做到?」
「务必做到。古府中目前必定有来自各处的奸细潜伏,当他们获悉甲州军马向小县进攻时
,军马可能已经沿著佐久道路推进到海野口,途中或许也有敌方探马,但当他们到达小县
时,我方军马也早已抵达。」
甘利虎泰面露不安。晴信的战略计画的确非凡,但在杰出中却似有些破绽。
当六百骑围住长洼城嘶声呐喊时,大井贞隆是否会投降呢?万一对方决定死守,只要撑住
十天,援军便会到来。如此,我军岂非陷於危机--
「绝无问题,别担心!」
晴信将攻打长洼城的军事谋略就此打住。轻松地间:
「虎泰,我想收拾长洼的大井之後,迎娶湖衣姬,你的意思如何?」
说著便笑了。
「这,但凭主公心意。」
虎泰心想,去年春天刚纳入弥津里美,如今又想娶湖衣姬,未免太快了些。
「是不是太早了些?」晴信先发制人,而虎泰却说不出此事不安,最好节制的话。
「因为我喜欢湖衣姬,湖衣姬很美,气质高雅,冰肌玉肤,人如其名,像诹访湖春霞中飞
舞的仙女云裳般,很有情调。」
「这不是情调,应该说是风情。是女人的温柔。是勾魂慑魄的魅力。」
「够了!够了!」
虎泰看晴信在武田氏的耆老面前,毫无忌惮地谈论自己的风流韵事,觉得对方是一个气宇
非凡的君主,心中赞叹。但是表面上对这些事却不太感兴趣。
「你同意吗?」
「没有理由反对。」
「那么劳烦你现在就前往诹访家为我提亲。要向诹访满隣正式请求。同时别忘了告诉对方
,因为他是湖衣姬的大伯父,希望在这次婚礼中,由他来代理父职。」
「属下明白。」
「既然明白,请即刻启程。」
「主公叫我立即办理,那么出兵小县的准备工作,该当如何?」
「等到湖衣姬和我完婚後再进行也还不迟。对我来说,长洼的大井本来是无关紧要的。湖
衣姬对我而言更为重要。」
虎泰心中思量,晴信似乎急著和湖衣姬成婚。他心中或许另有政治意图。晴信和湖衣姬的
结合,以事实显示了武田和诹访的合并。
甘利虎泰第二天便出发前往诹访。
前导的三骑,奔驰在飞砂之中。尘埃尚未落定,女扮男装的里美骑著粟色马迎风疾驰。而
有数不清的骑马武士跟随其後。虽然人数六百,但排成一列沿著佐久街道向前直奔,声势
浩大,仿佛有上千骑或两千以上。
晴信似乎无意追赶领先他甚远的里美,里美也纵情飞奔,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态。
(贱妾将跟在骑兵队之後以免妨碍,请准予同行。)
离开古府中时,里美曾如此要求。口头尽管如此说,但兵马一行动,里美便一马当先。
起先晴信对里美这种僭越的举动颇为愤怒,原想追赶上前谴责一番。他本以为一名女流之
辈参加战役,可能会影响军队士气,但观察了跟在里美身後骑兵队的面上表情,却似乎对
里美的存在不以为意,只是对女人罕见的高超骑术感到好奇而已。
晴信与甘利虎泰时时交换眼色。而沿著漫长的八岳山麓马不停蹄地前行。
当道路转向狭窄的陡坡时,大伙下马步行。虽说一路奔驰,途中不免要喂马饮水或粮草。
每当短暂休息时,里美便会来到晴信身边,烹茶斟酒。
「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吃到山葡萄。」里美远眺逐渐成熟的山葡萄叶子。
「山葡萄味道过酸,不太适合。」
晴信想著,那山葡萄酸中带甜的滋味,可不正象徵著里美。
「但是,用山葡萄酿出的酒香醇甜美,到了小县,我要到弥津乡下跑一趟,带些回来。」
里美一派前来野外骑马的悠闲,将战事置之度外。
「里美,说话收敛些,我们是为攻打长洼而来。」
「贱妾十分了解。但长洼的大井贞隆尚不足以令主公挂虑。弥津的家父时常说,像大井这
类的男人在战国群雄时代必定最先灭亡。」
这是里美首次提到贞隆。
「你了解大井贞隆的事?」
「贞隆为人很单纯,绝不是个聪明人,只要村上义清、小笠原长时等人甜言蜜语说什么大
井贞隆侯爷才是东信之雄这类的话,他便会不顾天下局势而抗拒武田军并自取灭亡了。」
里美稀松平常地说。
「你怎么如此肯定?」
「我出生在小县啊!对小县的事当然比侯爷更了解了。」
在一旁聆听的甘利虎泰抬起头来,那眼神似乎在说:这话太过火了。但不置一词又低下头
去。
「贞隆的弱点为何?」
「有时会因细故严厉苛责部属,但有一副软心肠,近乎妇人之仁。贞隆所以能稳坐长洼城
主的宝座,或许就在於这副软心肠吸引部下吧!」
「你说软心肠是吗?原来如此。」
晴信频频点头,对著虎泰说:
「一到长洼,便以三百骑把城池团团围住,而以其他三百骑阻断城下道路,把住在城下,
城兵的家眷全部擒住。」
「属下领旨。」
虎泰对晴信灵活的头脑十分敬佩。一听到大井贞隆有副软心肠,立即有了对策。这样敏锐
必定会成功。
骑兵队出发之前,虎泰把晴信的旨意下达各队长。当日黄昏,甲斐的六百骑兵已围困长洼
城池。
落日咻--地沉到山边。
骑兵队到达之前,武田大军来袭的警讯也已通报,城内大肆骚动,而城外的混乱比城内还
要严重。携带行李慌忙走避战争的百姓或企图进城寻求保护的城兵家眷,使窄小的城下街
道拥挤不堪。
武田的骑兵队半数据守城池险要地段,其余的半数则封锁所有道路。
「不许离开长洼城一步,违者格杀勿论。服从命令者会被保护。守城兵士的家眷,即刻至
寺前集合,未见前来者一律视为谋叛者处斩。」
武田的武士们骑在马上,四处宣布。
混乱的局面到了夜晚,终於安定下来。
熊熊烈火一处处的终夜燃烧。这一夜,不见城内兵士摸黑突击,也没有听到武田军进击的
号角声。
次日清晨下起雨来。
晴信和甘利虎泰、横田备中守高松,多田三八等部将偕同里美一起商议军事。
晴信做为大本营的寺庙,显然因贫困而腐朽,一直漏著雨。
「守城士兵约莫有三百人,由於我方进攻神速,该乡兵士尚不及进城,否则或许多过四百
人士横田高松报告。
「集合在寺前的城兵家眷约有二百人,大井贞隆的母亲也在其中。」多田三八报告。
「生擒了大井贞隆之母是吗?」晴信喜形於色。
「昨日,大井贞隆的母亲正好到城外扫墓,走避不及,藏身寺庙而遭捕获。」
「看来这场战役很快就要结束了。」
晴信说完对里美说:
「希望你做我的代理人,到城内走一趟。」
「要我充当军使?」里美一瞬间由惊慌恢复平静:「但凭吩咐。」
然而,里美脸上却掩不住复杂的表情。
「用轿子将大井贞隆的母亲送到城内,劝大井贞隆投降。再以原轿把大井贞隆送来此地。
告诉他,若不投降,城兵的家眷悉数处斩。」
里美眼中充满恐惧的阴翳,这是份多么沉重的任务!搞不好自己将沦为阶下囚,处理不当
又会引起杀身之祸。里美的恐惧掺杂著刚涌起的恨意。假若晴信真心爱著里美,怎么可能
要她负起这么沉重的责任?原以为他不可能用自己心爱的女性来做为对大井战略的手段。
但当里美看到晴信一直忍受著她含恨的眼神时,她的心情像春日的积雪一古脑儿地豁然解
冻,原来这任务并无危险!利用大井贞隆的软心肠,送来他的母亲,向对方施恩:再以城
兵家眷二百人做人质向对方要胁,软硬兼施之下必定稳操胜算!大井贞隆极可能向武田投
降,无论怎么想,都没有不投降之理!
想到这儿,里美眼中的阴翳一扫而空。
「贱妾领旨!」里美跪坐著说。
「这份差使希望由在下承担。」横田高松和多田三八几乎同时开口。
「派遣里美娘娘为这件事的使者,是武士们的耻辱。」
两人交换眼神。
「这事与武士的耻辱毫不相干。这任务非里美不能担当。所以我才指派里美。相信里美能
充分了解,她也并非为了享受骑马之乐或郊游而跟随至此。」
晴信婉转地带过使里美僭越武士的行为,并以讽刺里美为掩饰。
「透过里美去委托大井贞隆之母劝降对方是有原因的。因为诹津家和大井家有血亲关系,
城内必有熟人,所以心中笃定,由她去做吧。」
里美浓粧打扮,带著大井贞隆之母乘轿离寺。细雨已歇,开始起风,里美担心风吹乱了她
的衣饰。
城门迟迟不开,大井贞隆之母走出轿子拍叫,城门方才开启。
「咦,你不是弥津家的闺女里美吗?」
大井贞隆睁大眼睛望著里美。
「我就是里美。参见侯爷,别来无恙?」
在彼此礼貌的寒喧之後,里美劝对方投降。
「你是说,如果爱惜城兵家眷两百条性命我就该投降吗?」
「绝非投降,而是恳请加盟武田氏。请务必照办,如此才能团结。」
「如不投降,又当如何?」
「遗憾的是,集合在寺内的二百多条人命,将会被牺牲掉。」
「晴信公以里美的生命来交换,可真有勇气啊!」
「贱妾已把白色寿衣准备好了。」里美毫不迟疑地回答。
「真想得开。请稍候--我得集合家将们,参考参考他们的意见。」
大井贞隆留下里美迳行离去。
会议持续约一刻钟。
起初,少数意见宁愿家眷被杀也要固守城池。然而也有沉默的人,心中想著挽救家眷的生
命,在主战论者面前,却始终不表示意见。
「投降的话,主公的生命是否受到保证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我方和武田兵马可以不必再
流血。这是我的主张。」
大井贞隆的堂弟大井正隆如此一说,一直保持沉默的和平派,受到鼓励开始积极发言。他
们也希望,尽可能别为了无谓之争而流血牺牲。
当里美被邀请列席时,她早已料到对方将会问她的问题。大井正隆代替贞隆询问贞隆生命
的保证时,她回答:
「贱妾里美可以保证大井贞隆公的性命安全。我是全权代表晴信公前来此地,因此,我说
的话即是晴信公的旨意。」
里美凛然而言。
大约半刻之後,大井贞隆坐著轿子离开城池。小县这座地势险要的长洼城,未损一兵一卒
而落入武田氏之手。城主大井贞隆迳送古府中。而小笠原长时或村上义清或上杉宪政等,
在接到甲军进攻小县,正准备派遣援军时,甲军的六百骑早已从佐久街道撤退。
以电光石火般的迅速攻陷小县的长洼城,晴信不免得意万分。他把大井贞隆幽禁在东光寺
。
处置的待遇和诹访赖重被捕时相同。原则上不准离开东光寺,但事先核准则可在古府中走
动。书信往来自由,也准许与外人会面。除了在他周围亦步亦趋的武田家的保镖令人厌烦
之外,尚称自由。
大井贞隆沦为人质刚满两个月,是十一月间,他企图脱逃。替他穿针引线的,是出生小县
的年轻僧侣。那天夜晚,大井贞隆乔扮僧侣,溜出东光寺,骑著马逃往雁板峠的途中,被
追兵截获。
晴信命大井贞隆切腹自尽。其实,东光寺的年轻僧侣,既非出生小县,更非对大井贞隆心
存好感,他只是大月平左卫门的手下,名为早濑小五郎的武士罢了。
「解决了一个麻烦人物。」
接到甘利虎泰的报告後,晴信露出几分不悦。他认为处置大井贞隆的方式不太妥善。比赐
死诹访赖重事後,让他更觉得歉疚。
晴信将大井脱逃处死的经过,写成书面,附上大井贞隆的遗骨送回长洼城。原是大井贞隆
的侍从,并在东光寺照顾起居生活的荻原重清,则护送大井贞隆的遗骨回去。
十二月初,湖衣姬离开踯躅崎返回娘家诹访。
诹访的景象完全改变。她所熟知的上原城不复存在,而由板垣信方新筑的上原城取代。诹
访家已灭亡,便以郡代的板垣信方来代理。板垣信方为了迎接湖衣姬,格外地费尽心思。
在诹访满隣的房屋旁,新筑了临时别馆,做为湖衣姬的家。准备从那儿嫁到武田去。嫁粧
方面,也隆重而妥善地准备了符合诹访家闺女门面,包括诹访家世代相传的家具,或专为
这次婚礼,远从京都采购回来的金泥屏风等等。虽然湖衣姬心中明白,这些费用差不多都
是晴信私下赠送,另外又加了聘礼一千两银子,但她表面上却装作不知情。
「公主什么都不必挂虑!」
她虽然接受侍女志野的安慰,但心底对於晴信对三条氏的多方顾忌不愿体谅。
湖衣姬对三条氏不甘示弱,即使是元配,也无需像里美一般去奉承。她经常抱持著「我是
诹访赖重之女」这样的意识,却从未想过,这也表示了诹访赖重继续存在她心中。
湖衣姬回到诹访,为乡里亲朋好友带来一片开朗气象。当他们进一步听说湖衣姬要嫁入武
田家时,皆认为从今以後,武田和诹访间长时期的争战都将因此消弭,一心为即将步入的
和平而喜悦。
那一年气候格外寒冷。
诹访湖结冻,渡过结冰的湖面,从隣近的许多土豪处接受祝贺的礼品。走过寒冷的山路,
山野人士将贺礼驼在马背上送来。
迎娶湖衣姬的行列,连绵一里许。当走在行列前头的男人,嘴中唱出箱笼歌谣时,行列就
停住不动。而表演动听舞曲时,行列便嗞嗞有声地往前行,并等待下一首箱笼歌谣。沿途
百姓为了庆祝湖衣姬的婚礼,家家户户备酒招待行列中的人士。为了要多看看自己的家乡
,湖衣姬时而命人卷起轿帘,其实她正是以此向诹访的人民告别。
诹访的人民,有些为了同情湖衣姬长期送往古府中当人质的不幸遭遇而哭泣,有些为了庆
幸这次结合以及她那绰约的风姿而哭泣。
迎娶湖衣姬的行列,进入甲斐国之後,也受到温馨的欢迎。当人们听说在诹访时家家户户
备酒招待,甲斐也不甘示弱,同样以美酒招待这一行人。
到了第三天夜裏,知道迎娶湖衣姬的行列快到古府中,那连绵一里许的迎娶行列的火把,
与前去迎接的火把,彼此交织成一条翻腾滚跃的红色火龙。
晴信从踯躅崎的山丘,眺望著迎娶行列的火把从远方逐渐接近。他在十四岁时迎娶上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