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无可奈何,但仍然决定如果上条方面有动作,他就按照宇佐美定行所说般,放
弃为景这边。
两、三天後上条果然派来使者,是定宪家老毛蓑四郎左卫门的家仆,他带来一封毛蓑
的信。
「谨启:播磨守定宪公及骏河守定行公通牒起兵讨伐逆贼,欲招我上杉旧属军兵,柿
崎世世代代有功於上杉,深信定能共襄盛举,倘逆臣伏诛,有功之士定有重赏。」
弥二郎接过以後,放在一旁,开口说:「其实前些日子,我已经从定行公那裏知道这
件事情了,心里正在等著……」说到这裏,弥二郎原本打算爽快答应的,但是突然转念一
想:「不对啊,拉拢像我这样的人,对定行大有助益,既然如此,怎可像其他人一样,领
受相同的赏赐呢?应该有一些事先的特别约定才对!」
念头一转,弥二郎换成冷冷的表情,把信展开又重新仔细的看将起来,他说:「四郎
左公的信上,并没有清楚记载有关恩赏的事啊!」
来人微微一笑说:「恩赏之事,要等到你有所答覆以後,再详细禀告的,定宪公有言
,事成以後,赐阁下颈城郡内十乡,且以白纸黑字写下,我也带来了。」说著,他从怀裏
掏出一份文书。
弥二郎心想:「如果不是我开口的话,恐怕他就不动声色的拿回去了!好险!幸好我想
得周到。」於是,他晃著他那宽厚的肩膀大笑说:「真是见笑了!好像在下就是为了恩赏
才加盟的,在下并非有意如此,事情顺序弄颠倒了,真是见笑,见笑!哈哈……」
「这么说,您是同意加入我们了?」
「那还用说?我还能不答应吗?自先祖以来,柿崎一族蒙受上杉家恩惠,岂敢见背!」
「真是可喜可贺!那么这封文书就请您收下!」
柿崎弥二郎接过,打开一看,确实写著刚才所提的内容,而且有定宪的签名及花押。
「好!」
弥二郎叫人拿来笔纸当场写下加盟书。
上条使者才走,弥二郎立刻派人邀其弟弥三郎来共商大事。弥三郎就住在离此一哩半
远的米山寺附近的城裏,使者将近傍晚时回来报告,弥三郎出城打猎未返,只好留言先返
。
「是吗?那好!」
弥二郎心想弟弟大概明天才到,於是天黑以後,就带著新宠饮酒作乐。天候不热不冷
,非常舒适。地上百花含苞将放,天上月色朦胧,他比平常多喝了一些酒,有些醉意,枕
著女人的膝盖,膝盖弹性圆润的感触妙不可言,他伸手摸著女人的小腿,不知不觉地睡觉
了。突然,梦中仿佛听到弥三郎叫他:「大哥,大哥!」睁眼一看,不知何时女人已经把
他的头移放在木枕上,并为他盖上一牀轻被。
「啊!你来了,我以为你会明天才来。」他猛然起身,酒意已消。
「我原先也这么打算,但想想可能事关重大,於是飞马赶来。怎么,大哥兴致不错!
气色很好啊!」
「的确,大概是月色朦胧的关系吧!」
在敞开的纸门外,珍珠色的柔和月光泄满一地。树丛以及对面建筑呈现淡淡的墨色,
花朵却像撒上一层白粉似地泛著莹白的光泽般说不出的娇艳。弥二郎看得入迷,弥三郎就
忍不住催促他说:「什么事情?大哥!」
「唔!」
弥二郎端正坐姿,把宇佐美定行来访、今天上条使者来访、自己已经答应要加盟以及
上条要给他颈城郡十乡等事,毫不保留的告诉弥三郎。弥三郎点著头说:「那太好了!既
然如此,我们还犹疑什么?」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只是……」弥三郎抢著说:「大哥是要我去说服整个家族是
吧?」
「是的,家族裏总是有些愚昧顽钝的人,我希望你坦白的跟他们谈一谈,看他们到底
怎么想?」
「我去说说看,我想大抵没问题吧!为景也做的有点过分了,现在国内武士虽然都有
意服从守护,但为景却待之如傀儡,大家等於是为为景工作一样嘛!大家都觉得没有意思
,总之,我去谈谈看!」
弥二郎突然停止附和弥三郎的话,眼睛像鹰一样敏锐地凝视院中。
弥三郎又说:「咱们先设想一下如何?」
「不,不提这个,咱们先喝酒吧!我看,你今晚就睡在这裏吧!」弥二郎起身,走到廊
下拍拍手掌,他回来时,经过刚才的座位,冷不防抽出短刀射向树丛裏,短刀闪过一抹珍
珠似的光芒,消失在阴暗的树丛裏。
「怎么回事!?」弥三郎大惊,站了起来。
「有刺客!」弥二郎跳出廊下,冲向树丛。
「大哥!」弥三郎也跟著跳下去。弥二郎捡起插在地上的短刀,用姆指及食指捋一捋
刀锋,凑到鼻尖嗅著。弥三郎又问:「刚才有人躲在这裏!?」
弥二郎右手握著短刀刀柄,眼睛敏锐地射向八方,左手食指凑近弥三郎的鼻尖。
「啊!血!」
「就在这裏!」弥二郎呼吸急促的说。兄弟俩急忙唤来家仆找寻刺客,刺客当然已经
杳无踪迹。弥二郎火冒三丈:「他不可能离开这个院子的!快找!」
同一天黎明时分,在春日山城内的寝室裏,为景自浅睡状态猛然睁开眼睛。房门入口
处,服部玄鬼双手伏地跪在那裏,他身穿淡褐色的衣裤,姿态相当谦恭。
「是你!」
「是的。」
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他的鼻子特别大,眼睛细小,还有乌鸦般的大嘴。
为景慢慢起身,坐在牀上说:「你靠近点。」
「是。」玄鬼膝行前进,动作有些笨拙。
「怎么?你受伤了?」
「是!一点点。」他苦笑著,瞬间又收敛笑容。
「在那裏弄的?」
「柿崎弥二郎的城裏。」
「弥二郎吗?」
「是的。」
「果然厉害,连你也躲不过。」
玄鬼再度苦笑。他是为景最信赖的忍者。数年前,自伊贺国来,为景为了试验他,命
令他去暗杀一个他不喜欢的家仆,第二天那人就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躺在自家牀上,既
无斩杀痕迹也无绞杀痕迹,更没有毒杀的形迹,医师诊断是暴毙。为景当时问他是用了什
么法子,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不过,为景因此知道他很管用,常常派任务给他。这回,
命令他去监视宇佐美定行一派的情形,并查访国内豪族的动向。
「那么,柿崎的动向如何呢?」
「事态严重!」玄鬼把宇佐美到柿崎那边、上条派使者以及答应恩赏的事,还有今夜
柿崎兄弟问答的经过全部据实以告。他的声音低而急促,为景必须弯著身子倾耳细听。
为景是比任何人都想收服柿崎弥二郎的,因此他尽可能地礼遇他。战场有功,绝不吝
惜加赐领地,平时也常赐给他一些礼物;每当他到府中出仕时,一定请他到春日山城,盛
宴款待,这一切无非是为了收抚其心。如果柿崎真加入宇佐美那边,对他而言,真是相当
大的冲击,但是为景表面上不动声色,「是吗?好,我知道了,这是给你的赏赐,拿去吧
!」他从锁箱裏拿出银子,包在纸中,丢给玄鬼:「退下吧!」
玄鬼敬领以後,放进怀裏,正要离去。
「等一等,这一两天你哪裏也不要去,就待在家裏,我有新的任务给你!」
「是!」玄鬼後退,拉开纸门,像一阵烟似地消失。
为景抱著胳臂,陷入沉思。他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他认为人与人结合的动力,
就是利益,他扪心自问,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放弃利害之念的纯粹忠诚,他认为所有的人都
是这样,因此他也无意要求别人有忠诚之心。他想:「忠诚义理都是生於利益心上,只要
有适当的利益,别人自然来跟。」
推演下去,就形成对立的信仰。他一直有个坚固的信念:「只要我有力量,人们就不
会背叛我,因为背叛我,反将招致损伤。」
因此,他对柿崎的背叛虽然感到冲击,却不生气,只是遗憾自己没有先下手为强,反
叫宇佐美抢先了。
为景起牀梳洗,像平常一样到靶场去射箭,平静如常。他射完固定的五十箭回来後,
命人把玄鬼叫来。玄鬼立刻赶来,就跪在院子裏,他在有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绝对不敢上
到走廊来。
「哦!你来了。」
为景换穿放在石板上的鞋子,在温暖的晨曦中踩著踏石,走到後院,玄鬼紧绷著脸跟
在後面。
为景坐在鲜红木瓜花下的凉椅上,玄鬼屈膝蹿在他前面。
「你的伤怎么样了,可不可以走远路?」
「我想没有关系。」
「那么,你仔细听著……」为景在玄鬼耳旁讲了几句,玄鬼不时点头。
「知道了吗?」
「是!」
为景从怀裏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办事的费用,一共沙金百两。」然後
又拿出另一个纸包说:「这是你的费用,有十两。你立刻出发,如果找到中意的人选,我
会加赏百两。」说完,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第一卷03三瓶军旗
玄鬼出发的第二天,为景派三条城主俊景及另外两人去讨伐北越後。老实说,这件事
情他很不愿意交给别人去办,但是因为顾忌上条的上杉定宪有所动静,因此不敢离城。俊
景率兵一千五百向北出发,不久就传来不太愉快的消息。敌军不仅占据优势,而且百姓也
有敌意,动不动就搅乱後方,因此不能深入敌境,要求再派两三千援兵。
为景当然不能派兵支援,因为接二连三的情报,得知上条方面动向活跃,己方一旦有所疏
忽,显然上条就会一举侵袭而来,但是他总得想个方法应付眼前这两难。
在鱼沼郡有个叫上田的地方,距离现在生产绉绸出名的盐泽东北一哩,是为景的弟弟越前
守房景的居地。房景是稀世少有的猛将,他的儿子政景虽然年纪尚轻,但是战功不输乃父
。为景派遣急使命令房景挥兵支援北越後,当然他也承诺此战若赢,就把宇佐美的松之山
城赐给房景。
房景很高兴地接下命令,不日即启程往北越後。但是他觉得只做後援没什么意思,希望能
渡过鱼野川和信浓川,一举攻入宇佐美在观音寺的大本营。
为景大为放心,现在只要防备上条即可。但当他正准备调度己方人马时,才发现大多数人
马已经齐集上条,柿崎兄弟自不待言,他们同族的五十岚小文四也在其中。为景此刻更加
知道,宇佐美计略之深以及自己的没有人望,但是他毫不气馁。他飞檄己方豪族尽速率兵
集合府中,但己军还未聚集,就接到消息谓上条军队已经开往上田,似乎房景想要突袭观
音寺的秘密已经泄露了。
紧接著,接到房景的报告:「一切准备妥当,预计明日挥兵观音寺。上条大军虽已开向本
城,然多乌合之众,如果我方能配合挟击敌军,定能成功。」
为景心想,「真不愧是房景!刚强得叫人佩服!」他立刻回令:「我马上出发,随时连络。
」
说完,立刻出兵,大军中有加地安艺守、冢屋佐渡守,由家老昭田常陆介领军。
房景接获为景的回话後,精神大振,知道明天正午左右为景将抵达上田村外。
房景虽已五十岁了,仍然意气风发,他吩咐重要家臣说:「笼兵城中,等援兵来救,这有
损我的威名,我希望出城一击,先击败敌兵,等春日山援军来时,再予敌军致命一击。因
此,我打算明日之战在六日町开战,我们就趁今夜过河,你现在去调度兵马,等候我的指
示,城就交给政景留守!」
夜半过後未久,房景带领两千多名兵士,悄悄出城。夜空有淡淡的云层,星光朦胧。
上田城是依上田盆地东方六百三十四公尺高的坂户山而筑,一出城,绵延两三百公尺梯田
外,就是鱼野川河滩,河对岸就是六日町。
上条军队在六日町布阵,白天时渡河叫阵,到了晚上就退回六日町以防夜袭。房景命令全
军包卷马辔、绑上马铠,以免行军出声,远远迂回到上游渡河,进入树林裏。他严格下令
:「到天明时还有一段时间,各队皆派卫兵站岗,其他人则休息养精蓄锐,如果有人发出
声音,一律斩杀,绝不宽贷!」
兵士就在露水润湿的草上略事休息。天色微明,房景派遣两名武士及数名步卒出去侦察,
他唤醒全军,下令把腰上的两餐份军粮减为一餐份。之後,侦察回来报告:「敌军正在煮
早饭,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军动静,另外,六日町前完全不见敌踪,如果我们直接进攻,
必能获胜无疑。」
房景身材瘦小,但是眼光锐利,充满精气。他的眉毛和头发仍然漆黑如墨,穿著黑革铠甲
,没有戴盔,坐在矮几上,嘴唇撤成一字形,凝神听完报告。他只短短说了一声「好!」
就站起来,接过近卫递上的鹿角头盔,戴在头上,立刻显现与先前不同的威严来。
他把军队分为两路,这时前方出现三骑敌军斥候,他还没下令「拿下」,五名骑马武
士已奔向敌军。敌军斥候似乎自知不敌,立刻调转马头回逃,眼看渐去渐远,追兵没有办
法,只好策马回转。如今已被敌人发现,不得不放弃突击,房景遂把分为两路的军队,重
新分成两段,第一段由老将大崛担任先锋,自己则率领第二段镇後。
六日町位在东方耸立著坂户山、西边有笠置山、中城峰、樽山等群山连绵、鱼野川北流其
问的细长形上田盆地中央。村东是河滩宽广的鱼野川,西边是约五、六百公尺的平地,再
过去就是缓缓倾斜的梯田,梯田之上是旱田,再上去是树林,直接群山,整个地形大概如
此。如果要选战场,是该选在村外的鱼野川河滩。宽广河滩上点点散落的绿色草丛中,各
色春花绽放,在朝阳下美得耀眼。
上杉军队接到逃回来的斥候报告,立刻在河滩上布好阵势。头阵是柿崎一族的风间河内守
,第二阵是柿崎弥三郎,第三阵是柿崎弥二郎及其他人,第四阵才是主阵,八条左卫门大
夫及其他豪族护拥上杉定宪坐镇指挥。
不久,长尾军出现河滩近处,暂时停兵观察一阵後,又开始前进。按照当时的野战战法,
是在两军行进到射箭距离後,先进行弓箭战,然後再进入接触战,上杉军正是这种打算,
冷眼静观长尾军逐步接近。但是长尾军并未采行这种固定战法,一进入弓箭战距离後,冷
下防的展开突击。
上杉方面的头阵狼狈地仓促还击,万箭齐发,但是长尾军毫不胆怯,他们歪著头盔缩著肩
,咬牙前进,虽然有人中箭倒地,其他人仍不退缩继续挺进。这种疯狂无谋的战法,令上
杉军大受动摇,本来一直沉著弯弓射箭的人,都丢弓弃箭,拿起刀枪迎战,但因心神被夺
,很难定力相抗,很快就被一鼓作气的长尾军击垮。
风间河内守气急败坏地斥令部下坚持忍耐,但败势已无法遏止。
长尾军一战成功,乘胜进击第二阵的柿崎弥三郎。弥三郎的阵势也紧张起来。第三阵的弥
二郎一看,不禁怒由心起,他大吼著:「弥三郎如果被击败,柿崎一族颜面何在!看我的
!」率先策马向前,大军随後跟进。
弥二郎的行动,像以往一样无与伦比,他头戴黑色战盔,身穿黑革铠甲,跨著漆黑骏马,
只有头上镰刀型的盔饰金光闪闪。四尺长的钢刀在他手上,逢人便斩,所向无敌,几乎没
有人能跟他面对面过招。他大声恫喝同时刀锋落下,有人尸首分离,有人手骨碎裂,有人
腿肢斩落,甚至有人从头到脚当中一劈为二,那些步卒,就像刀切西瓜似的,或被劈成两
半,或被拦腰横剖,惨叫不绝,原先恃胜而骄的长尾先锋,立刻乱了阵脚,左躲右逃。
守在二阵的房景看到情势丕变,立刻咬牙切齿的吼道:「没出息的家伙!怎么不学学柿崎
弥二郎呢?」说著,也策马前进。
弥二郎忍不住得意起来,房景出战,那真是棋逢敌手了。他将钢刀收入刀鞘,另从近卫手
上接过穗长四尺的长柄大枪,喊了声「看招!」便向房景冲去。
弥二郎来势汹汹,人群迅即让出一条路来。房景毫无法色,说:「老实说,要向我挑战,
除弥二郎外无他!」说完也向近卫接过长枪。
两人纵横马上,或刺或进或砍或杀,全力过招,双方都枪法高超,胆识过人,一时难分胜
负。
这时八条左卫门大夫率领的上杉主阵突然出动,大军齐出,先前勇不可当的长尾军
不敌而溃,房景为形势所逼,不得不退。不过,房景为定军心,亲自殿後,阻挡追兵,掩
护己军撤退,重整旗鼓。
战况虽然激烈,但时间不过半刻(现在的一小时)。阳光更加和煦地照在河滩上。刚才交
战之处,草丛被践踏零乱,死伤累累,但是其他地方却仍是一片春日美景,与自然的伟大
与悠久相比,人类所作所为是何其无常愚昧啊!可惜两军之中没有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双
方互派军使议定,运回己方的死伤战士之後,各退七百公尺。
房景无论如何必须撑到正午等为景来到,此刻时间虽然充沛,却不能撤回城裏再出兵。他
心想,如果没有柿崎弥二郎,或许可以再打上一回合的。他虽然早知弥二郎骁勇善战,但
真正交手之後,才知弥二郎武艺犹在他想像之上,如果继续恋战,己方相当不利。
房景重整旗鼓,下令军队轮番休息。因为全军昨天晚上睡眠不足,被这温暖的阳光一照,
顿觉睡意昏昏;加上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因此他忧心仲仲。上杉军势毫无动静,也
一样下令兵卒轮流休息。房景心中窃笑:「这些傻瓜对我这么做竟然毫无所疑,如果他们
还有一点思虑,必然会觉得其中有诈,若更深思,当会发现我在等待後援。弥二郎毕竟是
一介武夫,缺乏将军智略。」不禁略感安心。
未到正午,房景就唤起兵卒开伙,吃完饭後,立刻准备。这时房景定睛凝视著春日山援军
应该出现的六日町对面,没多久,果然看见对面出现黄色烟雾般滚滚而上的沙尘,距离正
午还有一刻钟,房景命令全军上马。
沙尘逐渐高扬,一队军骑愈益接近。房景移转视线,看看上杉方面有什么反应。上杉方面
似乎也注意到了,但是毫无狼狈恐怖之色。一股疑虑掠过房景心中:「难道会是敌方的後
援部队!?」
他试吹一下螺号,高亢的螺音回荡在清朗的河滩上空,但是没有应答的回声。尘烟终
於卷进六日町,房景感觉到血色自脸上消失,那时,在村庄尽处出现的骑兵,像蚂蚁离穴
似的蜿蜒而下,随风幡扬的军旗上绣著三瓶徽饰,房景不觉长叹,这三瓶徽饰正是宇佐美
家的徽章。
房景回头看己方战士,众人皆脸色苍白地望著自己。他们眼中都有著「你言而无信」的责
难意味。房景表情不变,迅速转动脑筋:「大哥的後援不久即至,顶多再等三十分钟,只
要维持势均力敌的阵势到那时,就能按照预定计划进行挟击。他此刻虽期望双方按兵不动
以消耗时间,但显然宇佐美不会坐失良机,与其挨打,不如己方先攻,趁宇佐美阵势未全
,一举攻杀过去,或可收突击之效,等宇佐美稳定军心後,为景的援军或许即到。
房景决定先发制人,他高声呼吁全军:「不必害怕敌军援兵,因为春日山援军随後就到,
形成挟击敌军的阵势,最多只要支持三十分钟,万一我们此刻退缩不前,则是上田武士之
耻,必须对敌更加奋力一击。不过这一仗,杀敌斩首者无功,只有深入敌阵、击退敌军者
有功,切记!一枪刺倒敌军,即可转刺其他,不必斩下首级!」凛然威严的声调,慑伏了将
士们动摇的心理。
房景再传军使,令他赶回城内,要政景火速出击,全军集结待命。宇佐美的军队还在行进
之中,按部队行进路线判断,定行是打算在上杉军的右边布阵,但右侧已接近梯田区,有
的田已插了秧,有的田已翻过土,为了容入宇佐美的部队,则上杉军必须向左边移动不可
,多少会引起一些混乱,这时,也就是房景可乘之机。房景正要下达突击命令时,突然心
中闪过一念,柿崎弥二郎是否拦截而出?但此时多虑,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他大声喊了
一声「冲!」便策马前奔。
全军嘶声竭力喊杀前冲,势如山崩,勇往直前,上杉军面对突如之击,来不及应变,即被
来势汹汹的长尾军冲散,溃入左右的宇佐美部队及柿崎部队裏,眼看计策得逞,房景意气
昂扬,像阿修罗般狂舞长枪,边斩边追,直冲宇佐美军中。
还没有完全布好阵势的宇佐美军队,立刻陷於混乱。
「如果事情顺利,或可在大哥来到之前,先完成使命!」房景更是意气昂扬,不断激励兵
士向前冲,他自己则警戒柿崎动静而守在後阵。
长尾军更深入敌阵,但势如破竹的攻势突然停止下来,仿佛前面碰到一座坚硬的岩山。
「怎么回事!?为何停军!?」房景睁著充血的双眼看著前锋,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刚才犹混乱一片的宇佐美军队中,突然出现一队整齐的徒步部队,这批部队走到前线分成
左右两队,当这两队就位之後,刚才混乱的军队也已重新布好密集阵势,冷静地采取跪射
的姿势。长尾军不甘示弱,策马欲从他们头上越过时,他们立刻用刺刀挑刺马胸,战马受
惊立起或横踢,原先锐不可当的长尾先锋立刻大乱。房景感到恐怖与愤怒,同时也策马狂
奔,此时两边的宇佐美部队杀出一队骑兵,拦腰截击,长尾军大受挫折,乱成一团。
房景拚命大叫:「忍耐!忍耐!春日山援军马上就到了!」他再次殿後,阻挡追军,让部下
集结到河滩斜西边。
宇佐美的军队并不固执追击,略事追杀後,一听到主阵螺声响起,便毫不恋栈地撤兵。
房景看到宇佐美部队当中,有个头戴白星战盔、身穿云龙白绫战袍、膝上搁著彩旗
的武将坐在矮几上,不禁恨恨地说:「好个宇佐美!」
春日山援军来到,已经是正午过後一个多小时了。在那之前,房景再度和柿崎及上杉两军
激烈交战,政景虽从城中率领千余兵骑赶来,但长尾军损伤惨重。三千兵士仅余两千可动
,而且都已兵疲马困,如果春日山援军再晚十分钟抵达,战意已竭的长尾军恐将溃走。
春日山援军和宇佐美军一样,掀起滚滚沙尘从六日町外逼近,出现在宇佐美部队的背後。
宇左美定行把两千兵马分成二路,一路迎击春日山援军,一路迎击房景部队,他本人跨马
立在两军中间,由三十名骑兵保护,定睛凝视敌我动静。当他看到春日山援军完全布好阵
势时,立刻挥动彩旗,「放箭!」迎击春日山军的部队立刻万箭齐发。春日山军前锋是金
津伊豆守,立刻回箭应战。
两军之间,箭如雨下。金津部队不过五百,随即不敌,阵势略乱,宇佐美亲自吹起螺号,
螺声在山谷间回荡,螺声响起同时,宇佐美军队发动攻击。在兵力上宇佐美已占优势,而
且柿崎部队及上杉部队还按兵不动,休养生息,因此全军充满锐气,金津部队不堪一击,
纷纷溃散,宇佐美兵分两路,直接杀到野本大膳的阵地。
房景一看,不禁大怒:「没用的东西,完全不懂战争之法!」他也将两千兵士分为两路,
一路交给政景:「我来迎战宇佐美,柿崎必定会从旁截击而来,那时你就带队横打柿崎!
」说完,一马当先,冲向宇佐美部队。
宇佐美仍然坐著不动,只是挥动彩旗,全军立刻万箭齐发。房景的部队或倦或伤,行动欠
缺敏捷,为了躲避来箭,不由自主偏向右边,右边刚好是柿崎部队。对柿崎而言,此时的
长尾军就像猎犬之前的获物般,毫不迟疑地猛然出击。长尾军还未接触宇佐美部队,果然
遭到柿崎截击,政景一看,暗叫不妙,立刻带军喊冲,直向柿崎部队。
长尾军不曾遭遇过挟击,惊惧之余仍然奋勇抗战,两军陷入混战状态,地面扬起沙尘滚滚
,人马陷在其中,时隐时现,刀来枪往,银光乍现,远远看去,犹如天上晴光四射、地上
花草齐开的阳春大自然中唯一的污点,而就在那污点之中,每个人都倾其全力做一番生死
争斗。
宇佐美的指挥果然高明,他看到房景部队遭到柿崎部队突袭,於是撤回原先防备房景的部
队,转击春日山援军,直冲为景的主阵。在这如火燎原的攻势下,为景的主阵立刻被毁,
为景带了数名近卫,逃入六日町村,收容败兵,欲重整旗鼓,但战力已失。
房景和政景父子虽受柿崎及上杉两军挟击,仍能坚持,但是为景主阵一破,春日山援军立
刻四分五裂,後援不支,岂能恋战!於是父子俩准备渡河返城。但是柿崎弥二郎穷追不舍
,一直攻到城外。守城军队很想让政景父子进城,但弥二郎追击太急,城门无法打开。最
後还是大崛壹岐守等五名勇士,绝地反攻,意图牵制弥二郎,气得弥二郎大喊:「挡我去
路者死!」他身穿黑色铠甲,脚跨黑色战马,故意不戴头盔,只用一条头巾系住乱发,挥
舞著长达四尺的钢刀,砍杀迎战的勇士,直要杀进城门。但此时房景父子已经安然入城。
弥二郎愤恨地在城外诅咒:「这岂是是越前守应有的行为!?被我柿崎弥二郎追杀,仅以
身免,躲回城裏,实在见笑天下了!」骂完,调转马头回奔。
城内虽然放箭,但没有一箭射中他,弥二郎狂妄地策马回头咒骂:「懦夫之箭是射不到勇
士的!」
经过一夜,长尾军终於恢复气力,再度交战,但依然出师下利。第二天终日下雨,两军约
定停战,整天休养;第四天早上虽也下雨,但在正午时分雨停,双方再度交战,长尾军依
旧败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想办法东山再起外无他,於是为景撤兵回春日山,幸好敌军没有
追击,否则难免又要一番苦战。
当时的地方小豪族对这种情势变化最为敏感,上田一战的影响,很快就显现了。为景放在
各地的眼线,不断地回报各地豪族的向背,其中,富山隼人、林权七、丹羽半兵卫等三人
已悄悄投靠上杉定宪,甚至向上条献地。消息传来,为景深受冲击,因为这三人都是在上
田一战时颇有力的盟友。不过,为景并不生气,如今陷於这个地步,人心动向自是难以掌
握。但是他并不怯馁,他终日思索,必须想个法子来扭转这个颓势,否则还会有更多的背
叛者出现,更何况宇佐美正拥上杉定宪准备进击春日山的计划已露风声。为景心想,「至
少得把柿崎拉到我这一边。」现在,只有等玄鬼回来。
不过,在这焦思愁虑问,为景的日常生活并没有改变。依旧黎明即起射箭,然後去看袈裟
。
袈裟产後的衰弱已经恢复,似乎比以前还要健康,她以前太过苗条纤细,皮肤色泽透明,
像不见天日的花朶,现在则丰腴多了,平滑的皮肤充满血色,看起来华丽多了,也有著少
妇的端庄感觉。
虎千代长得更胖了,原先紧绷的皮肤已变得皎洁白皙,又黑又大的眼睛亮炯炯的,他很爱
笑,也爱说话,一看到大人的脸,就像是要说什么的唔唔哇哇个不停。
袈裟非常爱他,为景依然涌不出爱他的心情,但是仍然得装出一副爱他的样子,跟他说说
话或揑揑他柔软的小脸蛋,为景一叫「虎千代猿松」,袈裟就显出不高兴的表情,为景虽
然知道,却不愿改过,这是他唯一的心结。
玄鬼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
第一卷04美女鉴定
玄鬼像平常一样出现在为景寝室裏,为景那时正昏昏欲睡。玄鬼轻咳一声,为景猛一
抬头,见玄鬼正端坐在门口垂著脑袋,「回来了?」
「人还没有到,今天傍晚才走到名立,不过我怕主公等得心急,先赶回来报告。」
名立是距离春日山二哩半的海边小村。
「事情办成了?」
「是,明天中午就可进城,主公必定满意,请放心!」
「好,好。那就明天再看吧!如果我真中意,答应你的奖赏绝不食言。」
「多谢主公,人直接送进城吗?」
「这个——」为景略事考虑说:「这样好了,先送到昭田家裏,尽量保密,夜裏再送吧!
昭田那边我会告诉他的。」
「是,在下告辞。」玄鬼後退,关上纸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二天早上,为景叫来昭田常陆介。昭田原是越前朝仓家臣,朝仓家废了以後,流浪到越
後,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叫久三郎,一个叫久五郎,兄弟俩都俊美伶俐,很讨为景欢心,
爱乌及屋,昭田也受重用。当然他本身也是个人物,智勇双全,为景自是倚重,目前已是
家老之一。那两兄弟长大以後,更加出类拔萃,屡立战功,於是为景让他们继承越後断嗣
的望族,哥哥改名黑田国忠、弟弟改名金津国吉,昭田一族在为景家中已是羽翼最丰的一
族。
昭田约五十四、五岁,满脸皱纹,但是发眉犹黑。他身材瘦高,行动仍很健康,眼窝深陷
,眼睛总是眯著,像有几分困意,但偶尔不经意的一瞥中总会闪现一丝锐光,然後又恢复
原先的无神目光,这一点,让人颇有阴险的感觉,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并无贰心,不久前
为景被上杉显定及宇佐美定行击败落难到佐渡时,他也追随而去。
昭田一到,为景摒退众人,把他叫近身前说:「今晚服部玄鬼会带两个女人到你家裏,把
她们藏好,尽量别让人知道,我到时会去,届时我们再好好谈。」
「是。」
昭田接著和为景闲谈一阵,便告退回家。昭田走後,为景取出纸笔算盘,专心记载一些事
项,直到下午才忙完。喝杯茶刚想休息,感觉小厮之间有些骚动,他问:「什么事?」
「啊!」那小厮一时不敢明说,为景默默地盯了他一眼,他只好老实说出来。
为尾长子晴景那裏发生内哄。有两个小厮老早就为了争宠而交恶,今天中午,其中一个侍
候完晴景午餐,端著餐盘回厨房途中,另外一个突然半路跳出,抽刀攻击,那小厮早防著
有这么一天,扭身把餐盘向对方一扔,打到对方脸部,同时抽刀直射对方腹部,匕首穿肠
而过,随即补上一剑,对方立刻倒地,而他只是肩部受了点小伤。他余恨未消,抱著对方
身体,拔出插在他腹部的匕首,像割肉似地一块一块地割,直把对方折腾到断气为止。
为景暗骂晴景混蛋,但眉毛纹风不动,他又问:「死的是旧人,活的是新来的吧?」
「是。」
果然又是因为争风吃醋,晴景常搞出这种麻烦。为景真恨他到了这把年纪还摆不平这种小
事,他问:「晴景怎么处置活的?」
「少主说他先遭暗算,反能制敌於死,了不起,请玄庵医师为他疗伤後,还赐给他奖赏,
要他好好休息。」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为景愈想愈气,霍地起身:「带路!」
晴景今年二十八岁,他虽也是魁梧高大,但体质虚弱,皮肤白皙透明,脸略下垂,眉毛很
淡,眼睛清澄,毫无威严。总之,体格像男人,但脸却非常女性化!他住在外城,父子两
、三天才见一次面。只要有事,为景习惯召晴景过去。这回他亲自驾临,晴景大惊,赶紧
出迎,他大概也猜得到父亲所为而来。
为景冷冷地看了跪在玄关前行礼的晴景一眼,便进房间,晴景怯生生地跟在後面。
为景第一句话便是:「所有的人都退下!」然後对晴景说:「刚才那个打架赢的小厮虽然
可怜,但是叫他切腹吧!」
晴景吓了一跳,苍白的脸倏地变红,立刻发青,表情惊惧地申诉:「启禀父亲,他先遭暗
算,反能克敌制胜,何罪之有?」
「如果要追究罪魁祸首,那就是你,但你是主人,也是我的长子,我不能叫你切腹!这既
然是打架,就是双方都有不满,双方都有罪,如果对象是外人,另当别论,但是自家人打
架,尤其是在我居城内打架,古今之法是皆罚,如果不这么处置,死者家属定会不平,造
成家中不和之本,你不可以再耽溺在这种不公及色恋中!」
晴景没有回答,似乎在盘算还要说些什么。为景突然起身:「快下命令吧!」
「请等一等!你想想看,那小厮是多么优秀啊!是他先遭到攻击,如今却要他切腹,那妥当
吗?」晴景一副拚命想要挽回的表情,但是为景只是冷冷地重覆一句:「下令吧!」便回去
。
他回到内城後,派遣一名忠贞的近卫到晴景那裏检视切腹结果。为景心想:「晴景这孩子
真是懦弱!不像能够在这乱世继承家业的人,长尾一家难道将止於我!?」除了晴景以外
,他还有景康(二十四岁)、景房(七岁)二个儿子,他逐一研究这些孩子,似乎觉得无
一不懦弱。
「懦弱、懦弱,唉!总不能废掉晴景换一个!」他心中憾恨地嘀咕著,倒完全没想到还有虎
千代。
时序已是夏天,户外绿荫浓密,阳光耀眼。为景凝神望著户外景致,一只猫穿过院子,是
那只丑陋的老猫,垂著松弛的尾巴,大腹便便鼓著波浪慢吞吞的走过去。为景的表情像水
一般平静,不知是否注意到。
派去的近卫半个时辰後回来报告说:「从头监视到尾,那孩子不但长得好,性格也好,死
得相当乾脆!」他似乎不太赞同为景的处置,絮絮叨叨的说著。
为景只是冷静说:「我知道他是可怜,但那是古今之法!」
夜深以後,为景出城。他一副潜行打扮,防范完备。他在和服下面穿著护胸,带著五名心
腹骑兵,这些人都是轻便武装,携弓带箭。
昭田常陆介的房子和其他家臣一样在外城外围。夜色昏暗,一行人没有点燃火把,一言不
发,悄悄地走向昭田家。昭田在玄关恭迎。
「玄鬼已经来了吧!」
「正在等著!」
客厅内为景坐的位子已铺上垫子,玄鬼微垂著头蹲在院子前面。为景一就座,就向昭田示
意,昭田满脸是笑地说:「马上带来。」
为景像往常一样挺直腰骨,望著漆黑的外面。纸门对面发出轻微的衣服摩擦声,他望向纸
门。
纸门轻轻打开,一个年轻女郎高捧著方几出现,她穿著白绫绣金箔、衬著红丝裏的和服,
浓密的头发垂在脑後,系著发结。眉如墨,红唇略大如花,身材高大,丰姿艳丽,年约十
七、八岁。为景一看,非常满意,她把方几放在为景面前,方桌上放著乾鲍鱼片。为景并
没有看方几上的东西,只是像鉴定家似地冷静专注地打量著女人的举止、柔软白嫩的美手
、雪白的酥胸、粉颈及翦水双瞳,连连叹好。
为景头头点,心想这个很好。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美女,她捧著放酒杯的盘子,她们服饰
几乎相同。但这一个身材中等,相貌一样明艳,肤色浅黑,年纪也约十七、八岁,为景心
想这个也好。
接著,又是一个女人出现,不过,是昭田的妻子,她把端进来的高脚酒杯交给女人,恭恭
敬敬的向为景行个礼便退下。为景喝著女人为他斟上的酒,问她们姓名。高大的那个叫春
娘,另一个叫秋娘,年龄都是十七岁。她们说话带著软软的京腔。
「很好,下去吧!」
女人退出房间後,为景笑著对玄鬼说:「我很满意,没想到你还真找到了,哪,这是你的